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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书

7.4 万字 · 约 3 小时 31 分钟 · 4 / 10

会员可开白话

术士每言儿命主有贵,夫今果验矣。”淑独愀然曰:“杨郎若未获中,或有来期。今既奏捷,岂无阀阅名姿,而肯念及灌浣之贱乎!”

无何,已是季夏,而音问杳然。淑每叹息曰:“噫!杨郎之约果谬矣。”乃占绝句以述其愁思云:

悲悲喜喜半年余,悲是真情喜是虚。

日日南楼重怅望,错将薄幸认相如。

一日傍晚,忽闻扣门甚急。启而问之,其人向淑声喏曰:“莫非就是新夫人否?特奏杨爷之命,寄书报喜。”淑接书进内,急忙拆视,乃是七言古体一章。其诗云:

观光偶向长安里,凤阙龙楼连汉起。

一朝看遍曲江花,复以微名附骥尾。

忆昔苏台泛棹过,晚烟斜照映青莎。

匆匆获遇倾城美,错认家乡旧苧萝。

宁知一见翻成怨,拾得相思难再见。

春来重访昔时居,一篱寒雨零花片。

花落无人野鸟鸣,遍寻消息遇娉婷。

殷勤为说相思苦,临别叮咛伉俪盟。

最怜一别三千里,相思相望情何已。

花冠端拟为卿留,南归指日谐连理。

恐将芳草怨王孙,特遣青鸾先报喜。

淑看毕,连声叹息不已。其母惊问曰:“既云离京已久,则指日可来。凭你仕宦门楣,也难得一进士为婿。儿今平空享受五花冠浩,乃莫大之喜,而反为慨叹何也?”

淑曰:“只为偷颜别嫁,已失婚姻之正。况以清洁之志,蒙失节之诬,追感前由,不无惆怅耳。”

又将半月,而杨生始到。仍托郑玉峰为媒,择吉成礼。因已选授吴县知县,即日带领永龄夫妇,一同归到山阴,措理家务,而后之任。

生尝笑问淑曰:“当日偶尔上崖,见卿立傍柴扉,将欲退避。及予步近,而卿反立住,不时回波流盼,旋又摘蔬相赠,岂即有意于予乎?”

淑黯然叹息曰:“妾虽误配匪人,颇能以礼自处。彼时见君而踌躇不避者,以君面熟,恍若曾经会过。而摘蔬为赠,亦特重君之斯文温雅耳。若谓斯时妾即有意,非也。”

生又问曰:“越水吴山,与卿相隔迢元,而云面熟,则又何也?”

淑曰:“妾亦展转寻思,而莫得其故。顷自数日以来,方能省起。盖缘妾将适刘生之前夕,梦至一处,乃是琼楼玉宇,中有女子,称曰天妃。妾方进见坐定,值一秀才入谒,衣冠楚楚,妾颇注目。其后见君,则衣巾面貌,悉若梦中所见,致妾一时间猜疑不定耳。然与君今日之缘,已兆于数年前之梦。信乎事由前定,非人谋所能及也。”

生又曰:“所可笑者,刘子重以市井鄙夫,岂堪与卿作配。天幸其吹疵弃绝,得归于我。卿亦感我觅娶厚情,而有欣幸之意乎?”

淑曰:“若以刘之鄙陋,妾实厌憎。然嫁鸡逐鸡,亦惟自恨其命薄耳。至以见疑遭弃,乃得托身于君,以沾恩诰之荣,固亦欣幸。然非妾之素怀也,出于事势之变耳。”生欣然点首曰:“卿真肺腑之言也。”

忽一日,地方公呈有以奸情事来告者。生观奸犯姓讳,则刘子重。而奸染之女,则媚姑也。心下暗暗窃笑,即刻拘审。地方人备诉云:“子重原系有妻崔氏,性最贞淑,而忽诬奸弃逐。乃与媚姑通奸,已非一日。昨晚亲在门首侦获,风化攸关,某等合行首控。”

生令媚姑抬头,凝视良久,微笑曰:“貌亦平平,固是村姬俗女,亦解风月事乎。”即将男妇各责二十。又唤地方人,亦各责十板,曰:“汝等非为公举,必以奸情为奇货,而谋诈不遂,致来控我耳。”

是晚退堂,述以语淑,淑喟然曰:“皆因与媚有染,所以弃我如仇。今地方人亦知我以被诬见弃,则心迹已明,我又何所憾哉。”

自后杨生迁转甚速,历官至闽中布政。到任之日,淑进私衙,其房帏宽敞,器皿精雅,当窗有大玉兰一株,花正艳吐,与昔时梦中所见一一无异。始知“二品夫人”之称,而天妃所云“已托杨藩司”等语,无不符验。噫!婚姻虽由前定,而梦亦奇矣哉。

淑诗有未载入传中者,备附于左:

夕阳楼上望,烟柳欲归鸦。

春色来千里,城阴列万家。

含情芳草外,系恨在天涯。

此日长安客,应看御苑花。

上《南楼春望》

一缄瑶草惠佳音,始信多才必有情。

拂拭双蛾重点黛,倚门遥听马嘶声。

上《得长安寄诗喜而拈咏》

淑自作《梦诗》序云:

夫事因奇著,情以言宣,此予梦诗所由作也。忆予二八之龄,获梦天妃,遂窥吉士。而啜我以琼浆,延我于绣闼,异哉斯梦,耿耿莫忘。自梦后三载而获遇我夫子。又二十年之后,随任闽司,进观衙宇,木兰当窗,玉英初吐,无不宛符昔梦。嗟乎!虽缘出自天,事由宿世,而偶然一梦,了我生平。不知天妃何仙?予与天妃何旧?用缀近体十章,以标灵异。若负能诗,而欲以此扬厉风雅,则予乌乎敢!

卷 五

张畹香

烟水散人曰:天下女子,贤贞才智有如张畹香者乎?余闻之鹿车共挽,少君之贤;庑下与案,德耀之淑。而千载之下,追踪并秀者,孰能有如畹香?

余闻之“绿肥红瘦”,易安之词也;“东风柳眼”,静庵之诗也。而诗词兼美,足以伯仲于朱李之间者,孰能有如畹香?

余闻之,楚战将危,其女望云而知其克捷;越人航海,其妻占风而悼其必亡。而相夫起家,保贞乱世,其智不在二妇之下者,孰能有如畹香?

然以少君之贤,而未闻有易安之词。易安娴于词句,而乏楚越二妇之智。其兼备诸美,而卓绝千古者,又孰能有如畹香?

或曰:“畹香一女子耳,岂能贤贞才智炳炳若是!”噫!使畹香不女子者,无其诗,无其智,无其淡泊之高致矣!一片巾帼世界,反视夫畹香哉!

予于丁酉岁,尝偕月邻诸子,望月虎丘,酒阑秉烛,各抒异闻。客有备述畹香事者,诸子抚掌称异,皆以为美人之尤。而属余为传,以补《世说》所未载。

集张畹香为第五。

张畹香者,讳兰,维扬富户张玉楼之女也。天性颖慧,自七岁即工诗词。尤喜妆饰,尝画修眉,宛然新月形,诸姊莫能仿其妩。而每日只穿红衫,故玉楼珍爱异于诸女,尝呼为“红衫儿”。

一日,庭前兰花初绽,玉楼指花而笑曰:“汝名兰,何不咏兰以见志。”畹香时方九岁,即应声而吟曰:

托质宜幽谷,含馨并绿荪。

悔因原佩后,移赏入朱门。

五楼素昧文理,但见矢口成章,夸其敏捷,而不知诗内含蓄何意。乃命录出,以示其女塾师。

师曰:“观其诗,即知其志。令爱异日必甘淡素,而恪守闺范者也。”

玉楼喜曰:“女以节操为本,若能恪守闺仪,则为好女子矣。”

及年十七,本城乡绅有赵宦者,闻其才美,而倩媒求聘。玉楼意将许之,畹香坚执不允,私谓其母曰:“儿闻‘贫难婚富,富难婚贵’,故必家计相仿,气谊相洽,方可联姻。况既贵显,必当报效朝廷,施德泽于乡里,方能长享。今赵宦倚势凌人,骄横极矣,其危若朝露,安可与议婚姻,以被其祸乎?”于是力阻玉楼,其事遂寝。

未几,赵宦果以论罪系狱,坐赃十万,戚族中无不被其株累。玉楼闻而惊叹曰:“吾儿机智,远胜于我,所惜非男子耳!”

自此每事必与畹香计议而行,无不揣度如见。并一应往来书札,俱属畹香代笔,无不俄顷立办,文彩烨如。

是时广陵诸彦,自文社外,更立诗社,分题唱和,竞吐菁英。有以《春日细雨》为题,拈一东韵,各成一律,凡十有四篇,惟子拱娄生一首,最为畹香得意。其诗云:

微雨如丝向晓蒙,斜侵萝薛任轻风。

当阶不损苔痕绿,着树轻濡花片红。

乳燕乍飞堪润翼,湿云弄色欲漫空。

数声啼鸟知何处,只在模糊柳浪中。

畹香每于吟残绣倦,必哦咏是诗。闻其未娶,每有托字之意,而难于启口。

忽值娄生以事干于玉楼,玉楼为设供馔,坚留小饮。酒阑将夕,娄生窃慕畹香之美,时时回觇珠帘。忽见帘内云鬟横绿,或现或隐,意必畹香。思欲以词挑动,遂索笔砚,以庭前石榴花为题,书《菩萨蛮》一阕云:

绛英似火枝头拥,无言有意含情重。相妒是红裙,还怜照眼明。轻盈宜带雨,繁艳能禁暑。若隔珠帘猜,依稀似杏腮。

于是畹香果在帘内。窥见娄生貌既风流,词复含情婉切,遂归绣房,赋词一首,以寓其思羡之意。其词曰:

晚色横空,凉风初起,摇曳茶烟一缕。徒倚闲阶,满怀心事、向谁堪语。最愁杀、困人炎暑,惹得眉间绿皱,更添几许。但见容与清佳,榴词隽婉,真个轩轩霞举。欲托幽衷,那知自有东君作主。忽又值、潇潇夜雨,遥想酒阑读罢,那人何处。

畹香之意,已属娄生。而其美艳之名,倾动一邑,所以士绅央媒求聘者纷纷不绝,畹香执意不允曰:“必得贤如娄子拱者方可。”

其母揣识其意,遂以告玉楼。玉楼叹息曰:“娄生才貌,我亦爱之。所惜其一贫如洗耳!然婚姻事亦岂我尔所能强,且再少缓,当从其意可也。”

二人方商议时,婢有轻鸿者,伏在屏后窃听,遂以一楼之语,趋告畹香。畹香喜而作词曰:

脉脉幽怀只自筹,几回无语独凭楼。

断肠时节是深秋。风漏雁鸿情似实,

月沉杨柳意还浮。是真是假暂纾愁。

娄生向来文战不利,是岁宗师科试,拔居优等,玉楼之意遂决。乃择日设宴,以请娄生,遍延名士数十,并其戚属钟士谦。士谦已年七十余,遂居首席,其余依齿而坐。

须臾,酒将半酣,钟士谦曰:“诸兄亦知敝亲今日此酒为何而设?”众曰:“正欲请问玉翁见邀之意。”

士谦曰:“只为敝亲有女,小字畹香,年方及笄,尚无快婿。所以薄设蔬觞,单为议配耳。”

请名士中有年少而未娶者,意必玉楼所属,皆欣然色喜而问曰:“向闻玉翁令媛才貌无双,允称闺秀。所愧座无佳士,谁任东床。”

士谦曰:“敝亲所属,乃子拱娄兄也。”一座皆惊,无不相顾窃笑。

娄生亦避席而谢曰:“不肖何人,斯敢望乔门坦腹。”遂尽欢而去。即请士谦为媒,择吉亲迎过门。虽则陋巷萧然,室无长物,而左琴右书,亦颇潇洒有致。

娄生尝问曰:“卿生于殷富之家,享用华美。今乃归我贫士,尘甑荒凉,将无郁郁而非意之所乐乎?”

畹香曰:“子能慕伯鸾之风,妾愿举孟光之案;子能如相如着犊鼻,妾亦何难当垆涤器。夫家君之以贱妾相托者,特以子之才德可重耳。若或轻贫贱而慕富贵,不惟违妾之意,亦岂所望于君者哉!”

娄生改容而谢曰:“愧我德乏庞公,卿真今日之桓少君也。”

因畹香讳兰,即以“兰”字为韵,尝赋诗相戏曰:

轻风剪剪拂栏干,春色偏宜向晓看。

只羡海棠娇欲语,争知林下有芳兰。

其 二

傍水幽居石径宽,画眉终日并相欢。

漫随蛱蝶寻娇杏,独剪蓬蒿护弱兰。

其 三

晓窗梳罢绿云鬟,欲下庭除露尚寒。

脱换绣鞋何处去,笑从深径摘幽兰。

其 四

倾国从来羡牡丹,春风拂槛一枝寒。

为夸锦字机中织,错向人前唤若兰。

畹香亦以娄生之讳“星”字为韵,戏答四绝云:

一方明月到幽亭,花影胧胧露细零。

良夜莫教贪睡早,从君索酒看文星。

其 二

联罢新诗学弄笙,双双时倚百花屏。

必须七夕方相会,长笑牵牛织女星。

其 三

东风吹绽柳梢青,门绕梨花夜未扃。

对月不妨重觅句,欲将诗思动春星。

其 四

步檐徙倚佩丁丁,柳带栖鸦暮霭青。

何处玉箫声似咽,半轮新月傍三星。

自此花晨月夕,唯以诗咏唱酬。虽或簟瓢屡空,而米薪酒果,自有玉楼不时送至。所以啸歌无废,绮梦情酣。

其壁邻是一富家,主人吝而且刻。畹香每欲迁徙另居,娄生曰:“只此数椽,亦足以容膝而蔽风雨,何用迁为!”

畹香曰:“不然,君若不去,主有奇祸。妾父有一别业,离城咫尺,颇有花亭月榭,足以栖迟。妾已先期禀请,无俟君之考盘也。”

娄生不得已,遂唤扁舟,挈其琴书,即日徙去。

去不半月,而富翁家起火,延烧其邻五十余家。娄生愕然惊异曰:“若不听卿,则青毡已付回禄。不知卿操何术,而能预料若此!”

畹香笑曰:“妾亦不过据理揣摩,岂操术数而能先见哉!盖居必择邻,不可不慎。其人既富而吝刻至极,则上悖天心,下招人怨,非遇火盗,即遭横事。此理之常,无足怪者。若不迁而远之,安免波累乎!”

忽一日,其邻胡月郎同一人以金饼来卖,其金重三两,赤色如火。计其价,应值三十余金。而偿以半价,其人已允。娄生贪其贱,而倾囊以市之。

畹香从内遥呼曰:“催徵之吏日迫于门,安得余资而换若金乎!”遂立逼吐还,而出酒食以食之,其人感谢而去。

又一日,有以金簪来卖者,其人破巾敝屦,貌甚憔悴。及观其簪,则镶以猫儿眼。问价几何,伸二指曰:“实要二两。”

畹香甚喜,疾令娄生如其数以畀之。即转售于宦室,得价二百余两。

而前此胡月郎之金,因娄生退还,遂鬻于本村富户邵某。而其同来之人,实系江中之巨盗也,与胡月郎亦非相识,盖贪其厚谢而为居间兑卖耳。未几事败,供出月郎,并及邵某。月郎一闻其事,即时远窜。邵某罄其资产,方出囹圄。

娄生始为骇然曰:“胡月郎,邻居识熟,吾故信托。至卖金簪者,不知其所从来,实觉面生可疑。乃彼此相反,而卿之揆量如神,其故何也?”

畹香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金之为物,人所易识,无愚者亦知其价之轻重也。乃偿以半值而即见允,彼非昧于价也,特速于售耳。即其速售已有可疑,而况月郎无妻小,乃游手游食之辈,岂以邻居而可轻信乎?若夫猫儿眼者,人所罕见。观其人则又容色困悴,似有羞涩之态,此必宦室之裔,贫乏无聊,故出其先世所遗,而孟浪行鬻,以为糊口计耳。所以令君速付其值,不然必为识者所得矣!”

娄生听毕,欣然鼓掌而笑曰:“贤卿料事甚明,果有过人之智。但彼已去,而复呼转,啖以酒食者,则又何也?”

畹香曰:“业已交易,而我立沮退出,岂不怀愠。况其状狰狞可惧,故不惜食而以酒食者,冀其欢也。”

于是娄生事无大小,必咨于畹香而后行。数年之间,竟成富室。

是岁春,闯□犯阙,遂有彰义门之变。而江淮诸郡,靡不骚然震动。在城士庶,移徙纷纷,畹香独曰:“事尚无虞,未可轻动。”

及弘光帝正位南都,在廷权贵有与娄生相厚者,遣人致书曰:“天下方危,主上新立,正吾党建功树业之秋。子能主我,则富贵可得也。”

娄生欣然欲行,畹香力谏曰:“今闯□倡乱,中原糜沸。新主虽立,仍有奸佞擅权,窃恐天下事,尚未可料也!乃子冀图幸进,若以富贵为乐,则尔与我抱瓮灌花,逍遥蓬径,宴眠早息,足以自娱。又何必趋事权门,鞅掌簿籍,而以国事经心乎!设或志在立功,则吾相君之面,贵乏封侯,而况胸无经济,将谓寻章摘句可以退贼乎!盖无道则隐,乃古圣之格言。妾与子方惧寇乱将及,避迹不深耳!乃欲昧时希用,被锦绣而为享祀之牺牲,窃虑祸患一至,悔无及矣!同林栖鸟,休戚相关,不得不以正言告君,惟熟念之!”

娄生曰:“诺,吾已绝意功名,前言戏之耳!”

未几,忽值高杰内变,畹香曰:“妾闻大乱归乡,小乱归城。今天下必至大乱,若不远避,祸将及矣!”遂挈资徙居城外四十余里。

有乱兵张、郝二将者,系本地人,熟知乡路。佩刀负矢,直逼娄生所居。其邻近避难之家,忽闻乱兵卒至,无不扶老携幼,纷纷远窜。畹香将欲出扉,二贼足已跨进,即欲逼住行淫。

畹香面不改容,欣然笑曰:“妾闻二将军之名久矣。今天下扰攘,尚武而不尚文,正二将军立功之日,异时金印如斗,佩诸肘后,二将军功名赫赫,谁堪相比!妾恨失身腐儒,偃蹇荆布。今以天假奇缘,幸蒙二将军赐顾。妾藏有豚蹄斗酒,愿为二将军把盏称喜,即望少留数夕,相共盘桓。但异日富贵时,愿祈携妾同享,无忘妾也。”

遂呼娄生出拜曰:“今日尚为尔妻,明日妾身即为二将军所有矣!”乃以酒肉整理捧出,又诒二贼曰:“诸勇士荷戈持戟,环列于门,使妾惊悸不安,望乞敕令散去,当与二将军从容闲话耳!”

二贼料无他虞,即令暂退。畹香殷勤斟酒递劝,二贼坦然不疑,举杯立尽。

岂知酒内已下砒霜,须臾毒发,二贼俱毙。其时众<散行村落,各自掳掠,遂唤婢仆扛出尸骸投水。搬携细软,棹舟远渡而避。直至次日,乱兵方去。其为乡民击死者,亦有二十余。而沿村抄劫,妇女被污者,不计其数。

独畹香保全,不失一物。乃告娄生曰:“此地亦非安土,宜更择居。”遂又远徙二十里之外。不料贼寇蜂起,在在窃发。畹香时刻筹谋,或令娄生与贼佯为结纳,而阴实图之;或以金帛纳饷;或潜匿以避其锋。所以间关二载,得免于祸。至顺治三年,始还故址。

而兵燹之后,残毁无遗。加以大兵不时经临骚扰,畹香复与娄生计议曰:“若使天下即日平定,则桑梓之地不可弃也。设或闽广未下,吾恐大兵往来频繁,必无宁息之日。曷若徙居金陵,方保无事。”

娄生唯唯,即又往省买宅。留仆王忠等管守田房,便同畹香移居白下。其后大兵养马广陵,士庶展转播迁,靡不荡其资业。而娄生安居无事,优游卒岁者,皆畹香之力也。

时畹香已年四十余,容色愈艳。但以子嗣尚艰,乃为谋置一妾。即邻居郑氏之女,名唤玉姬,年才十七,性极敏淑,粗工吟咏,尝作《美人对镜》诗曰:

拂尘开玉匣,照影即生怜。

恍惚疑为我,依稀认作仙。

新妆同艳冶,巧笑各嫣然。

莫讶时疏隔,绸缪不计年。

畹香爱其能诗而娟秀,尝赠以绝句二章云:

玉润盈盈二八余,中庭雪后放梅初。

檀郎慎莫私寻约,好把新诗倡和予。

其 二

窗前初办晓妆成,新试春衫媚自生。

为见艳姿因感昔,感予年少更怜卿。

娄生亦以畹香贤淑,作诗以美之曰:

感谢芳卿贞且贤,任予寻梦楚峰边。

漫夸三月桃花美,却羡芙蓉秋更鲜。

自娶玉姬一载,即获举男。畹香喜极,抚爱如同己出。其后庚寅岁,复归维扬故居。至八年辛卯,又徙秣陵。尝有《此君轩诗集》梓行于世,故不备载,唯录其轶诗焉。

卷 六

陈霞如

烟水散人曰:予尝读三奇传,为之击节赏慕。及友人为予述陈玄洲三女丽情艳事,则又非三奇可得而班也。夫螓首蛾眉,杏唇桃脸,女容也;然色庄语寡,笑乏倾城,则亦未足为艳。刺绣织纺,女红也;然不读书、不谙吟咏,则无温雅之致。守芬含美,贞静自持,行坐不离绣床,遇春曾无怨慕,女德也;然当花香月丽而不知游赏,形如木偶,踽踽凉凉,则失风流之韵。必也丰神流动,韵致飘扬,备此数者而后谓之美人,则霞如是矣。

然以玉娟之尖,小莺之秀,虽其芳洁少逊于姊,而情韵有余,亦难律以失身之玷,当夫!莺声织锦,宁无匹偶之思;春气熏怀,奚免吉士之诱。而况时同言笑,赓和珠玑,有不神驰魂荡而能己于情哉!予窃羡夫锦帐欢浓,二姨梦合,不知何福修来,乃有如此享用。乐哉崔生!花源月窟,只在寻常闺阃间也。

浥予尝以花徵品,则霞如者,凌水烘霞,既美且艳,乃春之牡丹、秋之芙蓉也;玉娟者,流影迷莺,含芳待月,乃碧桃、红杏也;若小莺者,披轻风而荡漾生姿,芳露而托情自远,则月底海棠耳。

昔江东以二乔并著,后人遂有观书之绘,而文词不少见,则有色而无才。可知岂能才情并丽,丰韵兼优,有若霞如之姊妹耶?然白璧微瑕,终难为娟、莺而曲护。则吾所取,不无轩轾于其间。

集陈霞如为第六。

楚有陈翁者,失其讳,而仅以玄洲字传,与妻屠氏,俱善诗。年将五十,止生三女,季曰小莺,年甫十三;仲名玉娟,长莺二岁;而霞如为长,已年十八。虽均有倾城之艳,亦惟霞如为最美。玄洲尝为《三女诗》曰:

玉娟娇小十四余,小莺绰约似秋蕖。

二女盈盈已并秀,更有长女名霞如。

霞如十岁能织绮,十三工赋诗。

只今已二九,姣好有殊姿。

屠氏亦作《三女吟》曰:

余家有三女,均抱瑰丽姿。

长女尤秀异,搦管解赋诗。

二女及三女,虽小无娇痴。

才能织流黄,刺绣已自知。

画屏开孔雀,锦幕施红丝。

谁言生男好,生女亦门楣。

犹胜东家翁,暮年孤自悲。

细观二诗之意,则霞如之美更胜于娟、莺可见矣。忽一日,仲春时候,有崔生者,讳襄,字季文,小字寿哥,年甫弱冠,秀韶有文,乃屠氏嫡妹之子,幼时曾与霞如同学。其后崔生之父以令史选余杭县县丞。丞满即迁本府经历,崔生随任读书六载,至是始归,即来省候。

屠氏惊喜曰:“记得吾甥去时,发尚复眉。不料一别六年,忽尔长成如许,想甥学业必有进益。今闻县试已近,甥当努力着鞭,不得再为蹉跎矣!”

崔生曰:“荷蒙姨母垂爱,愚甥敢不勉力,以副尊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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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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