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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书

7.4 万字 · 约 3 小时 31 分钟 · 5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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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三位贤妹,想亦长成,愿请一见。”

屠氏笑曰:“莫说霞如,只玉娟、小莺,与我已是齐肩。今方垂帷刺绣,故未令出见。况甥乍至,必当从容少留几日,何必如此匆匆耶!”

既而茶罢,霞如步到帘边,一见崔生,便已两脸涨红,羞涩欲避。

屠氏曰:“寿哥兄与汝自幼相见,何生腼腆耶?”玉娟随步于后,亦微笑曰:“闻说寿哥与姊曾经伴读,既为兄妹,岂同外客。”遂与小莺从后一推,而霞如之金莲已拽出帘外。

及相见毕,崔生屡屡回盼霞如,霞如亦不时偷觑。

玉娟笑曰:“闻得武林山水最佳,哥哥在被多年,想必游览已遍。”崔生曰:“山有鹫岭之奇,水有西湖之胜,寺刹则有三竺之烟霞,苏堤则有六桥之花柳。至其歌楼舞榭,胜概无穷,亦非游履所能尽也。”

霞如亦低鬟悄语曰:“哥哥自幼即耽吟咏,既遇名山胜水,则奚囊中诗草必与蘼芜并深。愚妹虽非知音,何不见示一二。”崔生曰:“昨已检点拙草付梓,容俟刻成请正。”

少顷,玄洲自外归,欣然相见,备问寒温。是晚设宴内斋,留卧于厅侧之小楼。崔生为忆霞如之美,展转不能就寝。遂挑灯握笔,向粉壁上题七言一律云:

一别乡关已数年,归来风景更堪怜。

争知杨柳丝初长,却羡桃花色正妍。

帘外幽篁仍滞月,庭前芳草自含烟。

今宵重向东楼宿,几度挑灯思黯然。

玄洲见诗,连赞其妙,而不知崔生之意别有所托也。盘桓数日,将欲辞归。玄洲收拾书斋,坚留肄业。自此出入中堂,虽与霞如姊妹不时相见,而以耳目众多,无由密傍,崔生心下怏怏,吟诗以自遣云:

落霞绚彩映西楼,白玉花开满树头。

无限幽思禁不住,那堪莺语更催愁。

诗内盖暗藏着三姊妹之名。

一日饭后,崔生以进见屠氏而出,转过西轩,适值霞如晓妆初毕,独自靠在雕栏。崔生徐步至侧,低声问曰:“颦蛾独立,倚槛沉吟。妹亦有所思耶!”

霞如回首,见是崔生,敛容而答曰:“非也。特为海棠初吐,艳冶堪怜,故偶尔偷闲一看耳。”

崔生笑曰:“海棠虽艳,何如一妹。向闻妹善吟咏,未尝获见珠玉。今既为花徙倚,曷不缀诗以贶芜怀。”

霞如曰:“吾闻良璧置前,则珷王夫失色;大巫在侧,则小巫索然。岂敢班门弄斧,以贻寿兄之笑哉!”

崔生稍以微词挑之,霞唯俯首不答,遂即趋出。将欲掩扉展卷,忽见双鬟蕙香,疾步而至,袖中取出片纸曰:“此小大小姐命以送郎者也。”崔生展而视之,上书一绝云:

海棠合把仙妃唤,不遇知音岂解怜。

为是深闺诸姊妹,朝朝梳洗向花边。

崔生读至次句,认作霞如以知音属已,喜而欲狂,遂立缀一绝,以付蕙香。

蕙香持进中屏,将欲转过回廊,忽值玉娟独自内出,乃从旁而趋。玉娟牵裾诘问曰:“观汝汲汲而行,得非自崔季文书室中来耶?”

蕙香笑曰:“可知崔生轻薄郎也,安可以无事而造其馆舍!”玉娟亦笑曰:“既不尔,汝只以两袖任我搜检。”蕙香度不能隐,遂以实吐。娟乃索诗而读之,其诗曰:

不为寻春却遇春,海棠红映石榴裙。

于今欲觅巫山梦,只向花边望彩云。

玉娟看毕,心下想曰:“原来霞姊先已托意寿哥,故其回诗订约如此,吾且匿下,以阻其会。”

乃谓蕙香曰:“此淫词也,幸而遇我得见,不然汝若递与大小姐,必被重责。今后再有柬帖往来,汝宜悄悄先付我一看,我当以簪簪与汝,不汝诒也。”

蕙香信以为实,遂不索诗,而谬为他语以复霞如。

原来玉娟年既破瓜,又因爱羡崔生貌美,所以春情澹骀,属意颇浓。既得崔咏,即仿霞如笔迹,代作情词一律,仍令蕙香持出,以赚崔生。其诗云:

少小相将并长成,海棠花底两含情。

莫教静夜空迟月,已向轻风待啭莺。

密约最宜防弱妹,佳章频愿和新声。

西厢红树今仍在,早晚应朝弄玉笙。

崔生得诗,欣然喜跃,不觉手舞足蹈。宛转自思曰:“谁想美满姻情,竟在此处。既云早晚,则其所约决不荒唐。若到阳台之上,其趣当何如也。”

是日,展卷数四,而以心绪摇摇,莫能成诵。惟侧耳而听,并窥其日影之斜。及候至夜静,杳无蕙香消息。

次日午后,探知玄洲赴饮于外,屠氏昼寝于房,乃悄悄信步而入。欲寻蕙香以询其事,不觉闯至霞如绣闺。笼有鸲鹆,见生突至,连声唤曰:“大小姐,有一面生郎进来也。”

霞如方在倚镜整妆,忽闻鸟唤,始知崔生闯入,惊讶曰:“寿兄误矣!此乃妹之卧房,何得至此!”

崔生笑曰:“西厢红树,妹所约也,故自昨暮盼至今晨,满望佳期允就。今以觅问青鸾,幸窥仙榻,洵乃天作之合,何言误耶!”

霞如愕然曰:“兄何出言悖礼,谬诞若是。夫西厢红树,崔莺之丑行也。妾虽愚昧,颇能以礼自娴。因属兄妹之称,故尔相见不避,何乃拟人以匪类,诱惑以淫亵耶!”

崔生亦嗟讶曰:“奇哉!奇哉!若非贤妹之命,则襄何敢唐突?况‘莫教静夜空迟月,已向轻风待啭莺’。之句,现在笥箧,亦得讳言非妹所赠者乎?”

霞如愤然曰:“子岂梦耶!痴耶!何忽将人凿空诬诋,名行攸关,岂堪作耍!不意兄方少年,短行乃尔。”

崔生再欲辩论,忽值玉娟、小莺俱至,遂咨嗟而出。

玉娟佯问曰:“适间从外而去者,莫非是寿歌乎?彼何由擅入姊姊卧室?”

霞如余怒未息,即为备诉其事。玉娟曰:“我以彼为兄,彼乃狂悖非礼。人之无良,洵可畏也!然姊姑忍之,若一扬言,外人不察,将谓吾姊妹有私行矣。”

既而将晚,密谓蕙香曰:“我有数字,烦汝悄然递与崔郎。彼如问汝短长,汝但含糊以应之。”

蕙香即乘间至外,出简以授崔生。生以霞如变约,方郁郁闷坐。乃见字即拆而视之,其上书云:

投桃报李,儿女之私;纳履整冠,嫌疑所避。奈何当昼而突至卧内,虽在鹦鹉能传,何况林林耳目,岂无惧乎!故以诗为约者,私情也;严词峻拒者,避嫌也。虽贞女无自媒之礼,而怜才有吉士之求。拟于明夕,晤订百年。先托鱼笺,附呈四绝,兄但可留明月于纱窗,慎勿燃银灯于玉几,一嘱。其诗首章云:

轻风剪剪拂罗帏,赢得新愁压黛眉。

蝴蝶不归芳草暮,断肠春色在深闺。

其 二

陌头杨柳乍垂丝,忽被春风仔细吹。

岂为妾心方似结,只缘君太负情痴。

其 三

绿锁蕤晓院深,桃花虽艳未关情。

阿谁唤起相思梦,只为流莺巧弄声。

其 四

阴阴幽径遍苍苔,有约黄昏户半开。

寄语东君休怨寂,夜深应与月同来。

崔生叹曰:“原来霞妹有此识见,我所不及也!”是夜喜而不寐,次晓方酣寝未起。

其父以县试期迩,遣人立逼回家。崔生意犹迟疑未决,玄洲曰:“试事难缓,郎君速宜回去料理,待进学之后,不妨再来肄业。”

生乃快怏而行,及见霞如送出,几欲泪下,而玉娟亦叹恨不已。

生虽无意应试,而文字自佳,竟以优等入泮。其父喜甚,即央媒氏,以秦晋恳于玄洲。玄洲许可,立拟赘生为婿。

虽婚期尚远,而崔生已选吉过门,仍下榻于堂侧之小斋。其时以甥兼婿,玄洲夫妇款待之殷,比前倍加亲密。霞如亦即深居绣帏,潜避不出。

独玉娟心下不悦,而羡慕之意莫忘也。乃制小词,仍冒托霞如,密令蕙香持出。其词云:

喜杀功名成就。准备玉箫双奏。拟定夜深时,相与从容话旧。非谬,非谬。月在柳梢时候。上调《如梦令》

崔生连咏数过,欣然而笑曰:“屡蒙小姐厚忱,而以缘悭未就,使我相思无限。今日秦晋已谐,不复再萌无聊之念矣!烦卿致意,慎勿爽约,而冷落窗前风月也。”

蕙香莫喻其旨,但唯唯而已。是夜玉娟候至更阑,霞、莺睡熟,果与爱婢采芳逸出书斋。

恰值浓云蔽月,对面模糊。崔生认定霞如,娟亦朦胧不发一语。而香披豆蔻,露滴芙蓉,两情缱绻,喜可知也。次日崔生裁诗为谢曰:

嫩质棱棱怯绛纱,天然容与自清嘉。

轻拖玉佩裙裁雾,斜压金钗鬓嚲鸦。

深幸云车临午夜,漫教桃洞觅胡麻。

若裁绮彀缝鸳枕,为绣双双并蒂花。

自后玉娟乘间即出,与生同宿于东楼者,将及月余。蕙香以下诸婢,悉知其事,独霞、莺犹未觉耳。

无何,已届吉期,当合卺之夕,崔生为催妆诗,乃赋一绝云:

仙人楼上试新妆,此夕吹箫凤自双。

月色已高银烛烂,漫将明镜更凭窗。

玉娟虽怀妒意,亦作五言诗为贺曰:

乌鹊桥成渡,凤凰楼乍新。

月光辉不夜,梅蕊露芳春。

艳玉方为佩,明珠自出尘。

载符琴瑟调,桃叶正蓁蓁。

小莺诗曰:

丽质疑天上,良缘岂易逑。

一双仙作侣,十二玉为楼。

色夺芙蓉艳,香从珠翠浮。

明星将烂矣,临镜莫迟留。

既而合卺毕而众宾散,诸婢各秉巨烛,簇拥进房。及合欢之际,畏掩退避,犹然处子也。

崔生心下狐疑,乃低声问曰:“曩者予自内出,值卿倚栏看花,索卿为诗,而卿不允。其后蕙香以诗付我,有‘深闺姊妹,梳洗向花’之句,果是佳作乎!”

霞如曰:“彼时君固索吟,妾以羞涩不果。及君退出,而率尔成章,即令蕙香投递请正,信有之也。”崔生又问曰:“我即以诗为报,蒙卿复惠,琼瑶相约,及潜觅至房,卿又严词峻拒。而是晚蕙香复出,投我以芳翰,要我以四诗,情词娓娓,订谕恳恳,亦有之乎?”

霞如笑曰:“君乃读书之士,偏解说谎。当日突至卧室,妾以正言斥君者,礼也。岂复有淫词私订,以蹈非礼之衍乎!”

崔生亦笑曰:“我倒非谎,只怕卿太弄乖,只今诗翰珍之笥箧。况自抵卿家以来,每夜会于东斋者,已屡屡矣,亦可讳言不是卿耶!”

霞如听至会于东斋之语,即怫然怒曰:“子何谬妄不稽,以此诨话将人坑陷。夫既姻期已订,安有不顾廉耻,而潜出书斋,暮夜苟合,其淫荡如此,尚得谓之闺女哉!”

崔生曰:“子亦不消发怒,使我愈想愈疑,那几夜同床共枕,调笑欢噱,岂是花妖月怪,冒卿之名乎?然要知其详,须问蕙香,便见明白。”

时已黎明,即唤至床前,诘问其由。蕙香不能隐匿,微吐其事。

霞如叹息曰:“既已失己之行,复又污人之名,娟乎!娟乎!何不肖至此。”

乃赋诗一绝,暗藏讥讽,即令蕙香持付玉娟,曰:

莺莺燕燕自为群,岂许阳台浪窃云。

惭愧夜深明月下,隔窗私语被人闻。

玉娟一看,即知讽刺之意,仍以绝句答云:

春来那个不情痴,此事还须姊独知。

蛱蝶爱香原惜伴,蜘蛛因巧故含丝。

霞如微微哂曰:“情固可痴,名节亦可坏乎!”

大抵姊妹中,惟玉娟韵致逸宕,而深于情者,故爱崔生之貌,顿涉私期。至其临风踯躅,无故颦蛾,对月徘徊,忽生浩叹。又若褰帷含笑,转灯下之娇眸;伏枕邀欢,蹴被底之莲足,飘扬流荡,最得美人之情。

小莺年既娇小,性亦幽妍,赋诗极纤巧之思,纵谈含诙谐之意,而爱花早起,惜月眠迟,最得美人之态。

霞如性极清贞,韵偏飘逸,虽陋崔莺私谐月夜之期,却怜飞燕独擅昭阳之宠,而不肯轻笑,笑必嫣然;不喜多言,言必有致,最得美人之韵。然自闻玉娟之事,深含醋意,尝作古体一章,以讽崔生曰:

洛阳有女名莫愁,嫁与卢生贵封侯。

珊瑚挂镜钗十二,双坐双眠向玉楼。

卢家富贵孰可敌,岂乏倾城与倾国。

夫妻恋慕在有情,肯因失爱为颜色。

君不见茂林薄幸司马卿,文君感咏白头吟。

又不见洛阳轻薄子,鸣珂娼院抛瑟琴。

从来一瓜只一蒂,岂许移恩别有嬖。

请君三复宋弘言,下堂莫把糟糠弃。

崔生莞然笑曰:“我非相如,子岂卓氏。古云:‘生则同衾,死则共穴’,子虽不敏,已从事于斯语矣!但观诗意,不无有因。自家姊妹,何独不能相容耶。”

霞如正色曰:“别事可以相容,此乃名节所系,使异时伉俪之夜,何以为元!设或子妻亦被人窃,子意甘否?”

崔生又笑曰:“在他人妻,愿其与我私;若在我妻,则又不乐如是。此乃人之恒情,何相诘难耶!”

一日午后,霞如绣倦而寝,生方倚栏觅句,玉娟悄然潜至。

崔生戏曰:“草柔花美,愿沾玉露之恩。”玉娟应声曰:“雨散云空,岂入襄王之梦。”生即近前搂抱,玉亦半就半推,遂入阁中,解衣卸带,略尽绸缪之意。

及事毕而出,则见小莺潜立於扉外,崔生迎住而问曰:“姨姨刺绣功忙,那得闲步至此?”

小莺曰:“最怪那蛱蝶偷花,所以寻探消息。敢问哥哥,碧桃与兰孰胜?”

崔生曰:“兰得其香,桃得其艳,则兰为尤,桃差逊耳。”曰:“世有贪花者,得兰不足,而又窃桃,子以为何如?”生知讽己,乃答曰:“此情种也。”

及莺去后,玉娟曰:“不料仓卒间,竟为狡鬟所知。观其意,似非无情于君者,君当乘间试以亵语挑之,不然必致漏泄矣!”

原来小莺已知玉娟前后之事,而感春怀偶,亦颇属念于生。生亦自此或谑、或嘲、或以情词挑引,遂乘晨夕之间,竟成花月期。玉娟知之,潜赋一章,以谑小莺曰:

姨姨妹妹不争差,也为春风向碧纱。

何事无香只有艳,看来妹亦是桃花。

盖即用兰香桃艳之语为戏。小莺笑曰:“姊先作俑,何独嗤予!”即以绝句答嘲曰:

莺声百啭柳丝柔,谁见春光不系愁。

小妹效颦体作诮,风流原让姊先偷。

霞如虽极防闲,而娟、莺意合,每涉私期,则彼此递相守望。崔生一朝而有三美,偷寒送暖,互缔鸳鸯。盖因霞如有诗癖、棋癖,若使黑白阵围,则子声丁丁,竟日不倦;或以新题限韵,则徘徊月底,彻夜凝思。故生得以乘间寻欢,偷闲赴约。其后小莺每以细故挞其女奴,女奴含愤,遂以其事密告屠氏。

屠氏惟恐事泄,罪必及己,乃日促玄洲曰:“霞儿既已赘婿,不患膝下无人。娟、莺俱在笄年,应宜嫁出,岂不闻桃夭之咏,婚姻以时。况值尔我年暮,亦可速了向平之债。”

玄洲怃然曰:“我亦顷刻在心,所患者一时间难得可意郎耳!”

未几,值以媒氏说合,而玉娟、小莺先后于归,其人并系儒家,而蠢庸不韵,故娟、莺郁郁不得意。玉娟尝以诗报霞如云:

学舞斑衣事两亲,妆台日日画眉新。

分明圆峤神仙侣,岂想无聊薄命人。

小莺亦有诗寄霞如曰:

烟摇平楚暮云空,燕语如悲花影红。

安得嬉吟重似昔,空将珠泪托春风。

玉娟又有绝句一首,私寄崔生曰:

燕并雕梁偶,花飞绮陌尘。

思君空在念,流泪满罗巾。

霞如即武原韵回答,其诗不及备录。

忽一日,有一道人,皂衣竹冠,丰神秀异,踵门请见曰:“天下将乱,预宜择地安身,吾子夫妇,须至东南千里之外,方免于祸。”崔生异其言,正欲具斋相款,顷望间便失道人所在。

其后年余,果有靳、黄兵起,而崔生挈家远徙,去已久矣。唯玉娟为□所掳,强逼淫污,娟怒骂不允,遂被乱剑搠死于城下。

数日贼去,其夫晓起出门,忽有乌鸦百数,噪舞于前。其夫异之,随鸦而往,将近城濠,鸦即绕聚不散,其下有尸横仆水畔,细视之,即玉娟也。

已隔数日,面色如生,其夫方号哭不已。忽见丈许之外,鸦又群绕乱噪,趋往一看,却是小莺,亦为乱兵所杀。遂雇人舆至空地,一同埋厝,而崔生夫妇竟不知所往。

卷 七

卢云卿

花茵上人曰:情之一字,能使人死。即不死,亦使人痴,大都闺阁尤甚。如文君私奔长卿,红拂妓之奔李卫公,则不可谓痴也。何也?彼盖以丈夫之眼,识豪杰于风尘。双瞳不瞽,臭味自投。不奔,直令英雄气短耳;奔之,初不以儿女情多也。以故其奔也,非情也,识也。

然自红拂以后,千载寥寥,痴者居多,识未之见。唯虎林卢氏,能于尘埃中,物色未第之刘生,其卓识慧眼,不在文君、红拂之下。余故举以似散人,使点次其事,以继琴台之雅躅。

武昌山长曰:文君之从相如,为千古私奔之祖。才色竞美,文词匹丽,是真千古对手。使当日不会意于琴心,则□然一婺妇终耳!由来不失节之妇人,与草木同朽腐者,指宁胜屈哉!文君附相如而名始传,不可谓非幸也。

数百年后,复有杨家执拂伎,一双慧眼,高出须眉丈夫,无俟琴心之挑,不嫌多露之诮。以卫公之勋业,岂乏娇艳,而他年不闻有《白头吟》者,亦不可谓非幸也!

临安卢云卿,钟情所至,私奔月嵋,才貌双艳,足称佳偶。而其痴情敏识,真堪与二美伯仲。然彼则流声竹简,兹独湮没不称者何也?盖因月嵋贵后,讳言其事,故家乘阙而不载,史氏闻而不详。即弇山人《艳异》一编,未经搜入。

嗟乎!千百载而下,未闻有以文君玷及相如者,风流艳事,传之何伤!然则云卿虽不幸而泯没,今得秋涛子津津称述,列之美人传中,使天下有心人另具识赏,必当与文君、红拂并垂不朽,亦不可谓非幸也。

烟水散人曰:世之论者,咸以文君、红拂并论,而不知为文君易,为红拂难。当夫卫公被褐晋谒,立辩阶前,杨素踞坐胡床,曾不以礼延纳。孰与相如之衣服丽都,琴声清婉,而邑令且为致敬乎!自非另具只眼,识鉴英雄本色,孰肯奔而从之,此红拂之所以难于卓氏也。

乃论者又谓钱塘卢氏,足与二美颉颃。予则谓云卿之奔月嵋,其敏识异见,较之文君、红拂,更有难者焉。其事详载传中,有心人当不以余言为谬,不复具论。

但在风流之士,则羡其事而幸其奔;其为学究之见,则丑鄙而不欲置之唇吻。夫以行权私匹,固难与道学言。即歆慕之者,亦不过重其情而已矣,而不知其奔也,以才识而佐其情也。

呜呼!抱衾私逸,逾墙相从,世之溺于情者,不可胜数,莫不被辱公庭,遗臭乡时,亦安在其以情乎!夫惟有云卿之才之识,而后可以奔,而后足以垂艳千古。

集卢云卿为第七。

卢云卿者,临安卢讷斋之女也。其母梦吞赤云而孕,故以梦云为讳,而字曰云卿。年将及笄,妖艳绝世,性极嗜诗,尤精音律,尝从王子旷学琴。

子旷者,王促襄之妻,双目俱瞽,其琴最得稽中散之遗响,为当世第一名手。

云卿学甫半载,尽得其奥。便能自谱新声,其名品甚异,有《双雁飞》、《红窗静》数曲,宫商稳叶,词意清妍。每一操弄,其声杳渺凄婉,真有太古遗音。

子旷尝叹曰:“既敏且慧,技已入神。子乃仙台谪下,岂复人间所有。夫琴而入神,至矣!虽有伯牙,蔑以加矣!”

时有金陵女子唤谢湘兰者,寓招庆寺外,能以悬笔请仙,往往神异。云卿乃令人延请至室,焚香暗祝。

须臾,其笔疾书云:“子所问者,乃终身事也。”云卿竦然称异。俄又笔动如飞,写出一词曰:

可知是暂离瑶岛,可知是梨花梦杳,可知是一片巫云袅袅。可知是玉容儿人间绝少。可知是曲乍弹,昆鸟弦断了。可知是月傍琴台悄悄行,可知是鸳鸯偷续姻缘好。云卿看毕,怫然不悦曰:“某虽女子,秉志清贞,大仙乃凌虚绝俗之俦,何所言皆风流淫艳之事?得非谓某心犹未虔,故而风谑?然特斋戒而后敢请,意非不诚也。未知大仙姓讳,愿得闻之。”

俄而又见书下六字云:“余乃鱼玄机也。”

云卿笑曰:“我以为真有仙驭下临,岂知尔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之痴女冠也,夫既离垢归冥,何犹未离色相。”言未既,又见书成一律云:

儿女情多未可嗔,坐谈岂比事临身。

春风会把痴根种,花月难将绮思驯。

偶寓人间皆幻态,能游世外即仙真。

何须笑我当年事,看妆琴台逐后尘。

写讫复书一“完”字而去。云卿叹息曰:“谁言果有仙降,以我观之,都是胡诌鬼诨,哄人之法耳!安有淫秽如玄机,而能为仙鬼之理。”

无何,有张氏子者,讳汝佳,年甫弱冠,颇有文誉,偶与讷斋宴会,讷斋爱其隽逸,遂以云卿许字焉。

明年春,云卿已年十七,姻期奖迩,携琴坐于月下,向空私祷曰:“若与张郎偕老和洽,则琴声情郎,异于恒时;设有乖离,则琴弦中断。”

遂凝神默虑,静思一曲。弹弄移时,将到商调入破,铿然一声,而第三弦已断为两截,遂怅然掷琴而起。

及于归之后,汝佳为人,虽极儒雅,但酒有刘伶癖,豪有剧孟风,好客又如孔北海,座友如云,酣歌卜夜。而闺帷情好,则澹如也。以是云卿怏怏不得志,尝作绝句二章云:

杨柳风多夜色凉,挑灯独坐更添香。

最怜月转西廊下,有客高歌曲未央。

其 二

才看墙角柳垂丝,又是青钱叠满池。

春色去来多少恨,画眉夫婿几曾知。

一日盛排筵席,遍延同社,俱是宦家贵裔,貂裘珠履,烂然满座。

云卿悄悄立于屏后窥之,诸婢历指座客,而语云卿曰:某某乃新举人,某某俱是某宦之子。及数至末座一少年,巾破折角,衣敝如鹑,不觉惊笑曰:“此乃穷乞儿,安得在席?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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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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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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