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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荡寇志

67 万字 · 约 31 小时 52 分钟 · 33 / 85

会员可开白话

秋波来二人身上一转,落落大方,毫无遗忌,只顾刺绣。戴春悄悄道:“二郎,你说何如?”纪二侧着脑袋把下颏连摇着道:“我今日服煞二官人的法眼了。”

二人重复坐下,又吃了一回酒,纪二口里嘈道:“二官人但放心,此事都在纪明身上,多则三五日,必要捞他个底里来。”戴春大喜。正说间,只见那女子楼上又来了一个婆子,年约五十以来,衣服却也清楚。那女子便向婆子笑着说了些话,那婆子也笑着,便帮那女子收了绣棚,同下楼去了。这一去,就如石投大海,再不上来。戴纪二人等了多时,酒肴已残,只好散场。下得楼来,戴春叫店主登记了账,同上大街,闲游了一回。将要分手,戴春千叮万嘱,务要打听那女子底里。纪二连声应诺,转订戴春明日到莺歌巷来奉茶。戴春应允而别。

纪二徘徊了片刻,见戴春去远,便回转天河楼前,迳到那女子家里来。原来这女子祖籍徽州,本身姓阴,小字秀兰。他父亲名叫阴德显,因为人鬼头鬼脑,故尔出了个浑名,叫做“阴捣鬼”。阴捣鬼的浑家田氏,便是方才楼上的那个婆子。田氏年轻的时节,与纪二素有来往。再说那秀兰向有一个阿姐,名唤秀英,也是烟花阵里的主帅,在徽州时夺得好大锦标。纪二引诱那胡华廷的儿子,在他身上老大使钱。那时秀兰年纪尚幼。后来胡家败了,阴捣鬼携了家小到东京,又做了好几年半开门的买卖,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乌龟真没造化,花娘一病死了,阴捣鬼只得改图,又同了家小一氽两氽氽到曹州,却改姓为杨。不上一月,阴捣鬼也死了。秀兰年纪渐长,田氏愁丈夫所遗囊橐不多,要求个久远之计。因见秀兰十分姿色,比阿姐更好,一心要干旧日的买卖,怎奈人地生疏,没处寻个拉皮条的马泊六。也是孽缘与劫数相凑,曹州府该有这番刀兵屠戮之惨,数月前田氏将她丈夫尸棺浮厝了,携了女儿,移在天河楼前居住。一日,正在门前闲看,恰好撞着纪二。两人本是旧好,一见甚喜,田氏便邀纪二坐谈,各诉离情。纪二见秀兰长大,亦是欢喜。田氏便将心腹之事说与纪二,纪二便道:“此事容易。据我想来,莫妙如照当年纠合古月儿的做法,最为稳当,而且多有钱赚。不可象那东京时的胡乱,捞摸得有限,又吃那些破落户啰唣。”田氏道:“阿叔说得是极。有了阿叔调度,我便放心了。”自此之后,又是多日,恰好纪二兜着了戴春。其时不及关照,只好等戴春转背,飞奔秀兰家来。田氏迎着笑问道:“所托之事有了?”纪二笑道:“阿嫂怎地猜得着?”田氏道:“方才见你在酒楼上这副贼相,我便有三分瞧科着。”纪二便将戴春的事一一说了,田氏道:“何如?我早猜到。方才那个猢狲精,有点意思。”纪二只是嘻嘻的笑,田氏笑道:“这副嘴脸,倒亏你那里去寻来的!”秀兰立在娘背后,也笑道:“娘时常说害于痨,那人真象个害干痨的。”纪二道:“你们如果不要他,就罢,你自己去另寻个戴员外。”田氏道:“我不过取笑,谁去嫌他。他如今到底对你怎样说?”纪二道:“有甚怎样说,自然对路。我明日如此引他来,你只须如此如此而行,必然十全其美。”田氏大喜道:“全仗妙计。”纪二道:“他明日必然一早来寻我,我且明日来。”遂辞婆子回家。

纪二一路走,肚里暗想道:“可恨铁算盘这老贼!当年用得我着,何等买嘱我。胡家的家资,我又分得你没多少。今来曹州投奔你,你便如此相待,不留我也罢了,还要千方百计想害我。好呀,你如今拖牢洞死了,你的儿子却落在我手里。我想他那里帮撑的人多,我到他家必遭刻忌,不如兜他到这里来,如此切握为妙,他一定上钩的。有理,有理!”纪二一路鬼划策,已到了莺歌巷里。只见姚莲峰正在收店面,上排门,相招呼了,又立谈了几句,各归本室。寸阴易过,看看红日落西山,不觉鸡鸣天又晓。纪二早起梳洗方毕,见戴春果然来了,甚是欢喜,请到里面坐下。戴春笑问道:“所托之事,有些信么?”纪二道:“二官人,信便有些了,只是二官人昨日吩咐的话,恐行不得。”戴春听了着实吃了一惊,道:“到底怎的?”纪二微微笑道:“其中有个缘故。”正是:痴蝶贪花,被一阵狂风吹去;娇莺织柳,用几番春色钩来。不知纪二说出什么缘故,且听了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凤鸣楼纪明设局 莺歌巷孙婆诱奸

话说戴春闻得事体行不得,吃了一惊,追问纪二怎的。纪二道:“有个缘故。”戴春急问其故,纪二道:“昨日桃花巷口与二官人分手,看看太阳尚高,小人便到那家左近邻居打听。却探听不出什么,只知他家姓杨,说他家由金钗巷搬来的。小可奔到金钗巷,那里又打听不出什么。正在无计访问,恰遇着张九朝奉,谈起他家,方知是个诗礼之家。他丈夫是个黉门秀士,今来山东游幕,好像是别省人,不甚清楚。其人前月身故,家惟母女二人,虽不富足,尽可度日。”戴春一腔欲火挫了一大半,纪二又道:“二官人,非是纪明不肯出力,那话如果是真,此事如何行得!”戴春呆了半晌道:“总仗二郎再去打听,自当重谢。我们且上街去。”

纪二请戴春先吃了些茶食,便同去几处窑子里姊妹行中鬼混了一回,又上街闲走。纪二一路看得戴春神不守舍的光景,不觉又行到天河楼前,重复到那凤鸣酒楼。戴春便邀纪二上去饮酒。上得楼时,只见靠窗那副座头,已被一伙酒客占去,二人只得另拣一副座头坐了。且喜斜望过去,对面那楼窗也看得见,只苦略远些,又可恨那楼窗却厮闭着。过卖搬托酒菜上来,纪二只顾劝饮,说些闲话。戴春那双猴眼,只钉在对面楼窗上,苦得钻不进去,只得收眼回来看着纪二道:“二郎,你那信息,那里打听来的?”纪二道:“不是说过张九朝奉讲来的。”少顷道:“且慢,那张老九素来说话不大诚实,此信多敢不是真的,改日再捞个真底里来回报。”戴春听了心窍豁地一开,喜不自胜,说不尽仰仗话头。二人又对酌了一回,戴春道:“我们且下楼去,此事总望商量。”那纪二忽的立起身来道:“二官人且请坐坐,我有个计较在此,去去就来。”说罢飞奔下楼去了。

戴春等了许久许久,方见纪二上来,急忙立起笑问道:“何如?”纪二道:“啐,我道是那一家,原来远在千里,近在眼前,却是我家的亲戚。”戴春大吃一惊,道:“怎的是你亲戚?”纪二道:“他家是我的母党,那妇人是表嫂,他的公公便是堂房母舅,那女子是表侄女儿。”戴春故作惶恐,陪罪道:“倒是小弟放肆了。”纪二道:“这倒不打紧,虽是亲戚,却多年不转动了。疏失已久,所以昨日探知他姓杨,丈夫是秀才,都想念不到。方才记起一个人来,其人也姓张,是此地老土著,熟悉左近人家,因而去问他。”纪二说到此处,向对面楼窗努一嘴,道:“方知真是清白人家,他丈夫名唤士发,实是我表兄。”戴春听罢,呆得做声不出。纪二又道:“二官人,非是纪明不用心,即使此刻前去,与他见了,往来厮熟,亦难好启齿。”戴春道:“既如此,休再提了,另作计较罢。”言毕出神呆坐。只见对面窗门豁地开了,却是婆子上来晾衣,戴春看那晾的是一件大红湖给女袄。不多时,那妖精挪步上来,就在窗前与婆子打话。那张芙蓉粉脸,吃那大红湖绉一映,好似出水朝霞。他又把双星眼望着戴春(目刍)了一(目刍),冉冉地随了婆子下去。

《老子》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戴春自从见了阴秀兰,本已神魂飞驰,当不得被纪明弄得忽起忽倒,昏天黑地,那把欲火只在肚里打团团。当此之时,怎好再经那妖娆当面一照,可晓得戴春的三魂七魄早已零零星星提了一半过楼去了,还剩一半在酒楼上与纪二问答,又对纪二道:“二郎,你和令亲有几年不见了?”纪二道:“自从那年尊翁离徽州时,小弟也往苏州,算来与他阔别十四年了。”戴春道:“他和你交情如何?”纪二道:“我和他的交情,尊翁尽知。那年尊翁做五十大庆时,大官人又是十岁,小弟送的《百寿图》,还是表兄写的,敢道府上还不曾弃掉。后来大官人十八岁上恭喜完姻,当年生子,我那杨表兄又替我做了些诗章,后因我有要事出门,未曾送来作贺。至于我同他的交情,自不必说。”戴春道:“既如此,你此刻为何不去转动转动?自古道:千年不断亲。”纪二道:“咳!原是。不瞒二官人说,我一则初到,不曾打听出来;二则小弟两手空空,就是今朝晓得了,怎好白手白脚的到他家去呢?”戴春道:“你只不过要买些礼物,何不早同我说。”纪二道:“二官人肯借我银子时,我有个计较在此。既是你教我去转动,我只说方从东京下来,我们先在本处买些京货,只说是土仪,将去送了他。二官人只说是同伴,陪我同去走走。”戴春拍手大喜道:“此计大妙!”纪二道:“我还有一个主见在此,只是妄僭些,倒像讨二官人的便宜了,却不敢说。”戴春道:“你又来了,我同你共事,有甚话说不得!”纪二笑道:“事体倒巧的,小弟的拙荆恰好也姓戴,有一个内侄儿,名唤福官,自幼随他父亲到四川去,至今永无音信。这件事我那杨家表嫂尽知,二官人何不冒充了福官,只说由四川发大财回来,同我由东京一路到此。倘表嫂肯留我住,你便是亲眷,常常好来看望了。”戴春听了,笑得个嘴不能闭,连声叫妙,便道:“竟如法而行之,何不今日就去?”纪二道:“今日大家红着脸,不象样子。何争这一日,且到明朝,先把应用礼物买了,慢慢地同二官人去何如?”戴春听了,慢吞吞道:“也是。”

二人吃罢了酒,纪二又夺会了酒钞,离了那座凤鸣大酒楼。戴春又同到纪二家中吃茶。原来纪二的住房,是一排三间八椽楼屋:其一间是姚莲峰开画店,一间纪二居住。里面还有一个老婆子姓孙,只有母子二人,住居楼上,并后边小屋内。纪二住在堂前后轩。须知纪二与那孙婆子也是心腹。还有一间楼房空着。戴春顺便看了一回,又同纪二到姚莲峰处谈些闲话,要托画小照、扇面等事。姚莲峰极力张罗。看看天色将晚,戴春告别,约定明日再来。

次日一早,戴春又来,便邀纪二去买京货。纪二道:“二官人且听我一言,今日去是这般去,只是我那表嫂不是那些不正经人家,二官人断断啰唣不得。”戴春正色道:“二郎说那里话来!前日已说过是你的令亲,我戴春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怎肯干那亏心之事,只是爱你不过,如此却长好亲近。”纪二笑道:“如此最好,实是体恤小弟。但也不必十分拘束,只要随常大方些便好。”

二人同上街去,到了蒋大隆京货庄上,买了几色京货,都是轻巧细软值钱的东西。两人分携了,到那天河楼前,酒楼紧对门,楼房门首。纪二上前扣门三下,只听得里面问道:“是谁?”纪二道:“府上姓杨么?”里面道:“你们那里来的?”纪二道:“远方亲戚,特来奉拜。”只见那婆子来开了门,纪二道:“大嫂,多年不见了,还认识兄弟么?”那婆子定睛细看,叫声:“阿约,你可是纪二表叔么?”纪二道:“嫂嫂记性真好。”婆子道:“难得,难得,请里面坐。”纪二便招呼戴春同进里面,婆子道:“二阿叔那阵风儿吹到这里,多听人说阿叔发了财了,果然面庞儿比二十多岁时发福得多哩。这位官人是谁?”纪二和戴春先放下了礼物。纪二道:“说起话长,嫂嫂先请受纪明一拜。”那婆子回拜了,纪二便指着戴春道:“此人说起来,阿嫂也该认识。”婆子道:“是那一位?”纪二道:“便是兄弟的内侄,散金大舅的儿子。”婆子道:“哦,是了,莫非就是戴福官?”纪二道:“正是。”婆子道:“你看好快日子么,见他时不过三四岁,眨眨眼就是这表好人物,我们怎的不要老!”戴春忙上前以晚辈之礼见了婆子,婆子让他二人客位上坐。纪二便把礼物移到婆子面前道:“我等自东京下来,带得点土仪,请嫂嫂收了,不要见笑。”那婆子假意谦让了一回,道:“既是叔叔见赐,大胆领了。”婆子便叫声:“小猴子来!”只见里面走出一个僮儿来,婆子便叫把这几件礼物收拾进去。

不一时,那僮儿搬出两盏茶来,婆子又教安排些按酒果品。纪二、戴春听了立起身要走,婆子拦住道:“那有这个道理,至亲嫡眷,多年不见。这戴官人虽是你的亲,也就是我的亲,同在此吃杯水酒何妨。”遂将二人留定了。婆子又开言道:“阿叔自出门后,一向在何处?怎样得意?”纪二道:“兄弟出门多年,虽做几桩生意,也不见好。”指着戴春道:“倒还是他,随了大舅到四川,大获利息。前年大舅去世,他却满载而归。近来到东京,却与兄弟遇着,另因一起买卖,一同到曹州来。到此已有十余日了,原不知道大嫂住在这里,昨日恰好遇着张九朝奉,说起方知,所以今日来奉拜。只可叹大表见不在了。”田氏叹口气道:“说不来,愚嫂的命该苦,又无儿子,只有秀兰一个女儿,将来只有靠他,又不曾许人家。倘能招个养老女婿还好,却那里拣得来!”纪二道:“秀兰侄女今年几岁了?”田氏道:“十八岁了。”纪二道:“怎的还没有人家?”田氏道:“便是高不成,低不就。据他老子的意思,家资要稳当,又说我家是世代书香,也要配个书香人家俊秀子弟,所以至今没处挑选。他的阿姊,那时全亏二阿叔做的媒,许得好人家,只可惜不到头。”

正说话间,只见那小猴子摆上杯筷果品。大家谦让一番,婆子笑着对戴春道:“福官人,你休要客气,我同你不比外人。你的姑娘、母亲在日,我同他们都如亲姊妹一般的,你那时还在门槛边抓鸡屎哩。今日难得你姑夫同你到此,我正少个亲眷,一回相见二回熟,你自此也好长来看看我。”大家又是一笑。婆子敬酒,慢斟细酌。戴春坐在纪二肩下,生辣辣不敢多说话,只好拣纪二嘴里说剩的说几句。不觉又说到秀兰,婆子道:“这小妮子生得单弱,昨日晚上教他到楼窗口收件晒晾的衣服,就感了些风了,今日竟不曾起来。不然,我便叫他出来拜见二叔叔。就是这位戴哥哥,也见见何妨。”戴春连称不敢当。那婆子留客却甚殷勤,惟戴春觉得无趣,又坐了一口,便与纪二辞别了婆子。婆子送出门来道:“今日怠慢了二位,务望改日再来,一则我本来少亲人转动,二来秀姑娘也须得见见。”纪二道:“望望侄女,我便道再来。”戴春道:“奉望贤妹,便道再来。”

二人离了婆子门首,行不数步,戴春问道:“方才你那表嫂,说你替他大女儿做媒,是那一家?”纪二道:“表嫂最相信我,他那大姑爷姓马,那家当虽不及府上,却还过得去。那时节,我去一说便成。”戴春听了,便把那心里这句话,咯咯的在喉咙头要吐出来,几次三番,却只得咽下去。又闲走了一回,约日再会。自后戴春日日来寻纪二,纪二只用腾挪之法。又耽延了几日,纪二吃戴春缠不过,只得又同了他到阴婆家来。那秀兰风寒果然好了,只见钗环叮当,轻移莲步,随了婆子出来,先拜见了纪二叔叔。婆子又将秀兰拉向戴春前,也拜了两拜,戴春慌忙回礼。少不得又是酒食相待,戴春依着纪二的嘱咐,只得规规矩矩的。倒是那秀兰,喜笑酬答,落落大方。有时眼角梢到戴春身子,那戴春好似蛆虫钻入骨里,里面异常受用,外面却动掉不得。彼此说些家常闲话,酒食已毕,又坐谈了一回,只得告别。

自此之后,戴春三日两头来邀纪二去转动,婆子无不款待,但说话之间,总不提及媒事。戴春实实按捺不住,有一日又到莺歌巷未,与纪二攀谈,大宽转说到媒事上去。纪明便拈着那两片狗嘴须,微微的笑,只不答话。戴春见他笑得蹊跷。便问道:“二郎为何事只顾笑?”纪二道:“我在这里猜一个人的心思。”戴春道:“猜那个?”纪二道:“二官人休见怪,我听你曲曲折折说到做媒,甚是蹊跷。”戴春正色道:“二郎怎说,我戴春岂是这等人!只是,只是……”纪二道:“似二官人这样身分,也不算辱没了我这侄女儿,只有一事却难。我表嫂不是说要配书香么?我那内侄福官,却是不读书的,连上账字还不学全,我表嫂都知道的。如今二官人既冒充了福官,便不是书香了,他怎肯把女儿许与你?”戴春听了,呆了半晌。纪二又道:“据我的意思,富与贵原是一样。难道登科及第的方是好女婿,千财万富的便不是好女婿了?倘我那内侄果真发财,我纪明有女儿便肯许他,只不知我那表嫂的意思何如,我且去探探他的口气看。”戴春大喜道:“全仗二郎周旋。”纪二道:“且慢,还有一事不妙。”戴春惊问道:“又有甚事?”纪二道:“我前日说你发了大财,我看那表嫂兀自有不信之心。”戴春道:“怎见得?”纪二道:“你但想你到他家不止一次了,他却从不问起你在四川、东京怎样经营,这不是不信你么?”戴春沉吟半晌道:“这也极好商量,前次几件礼物是你送的,我如今也送他些东西,比你送的格外体面,怕他不信么!”

看官,凡是大家游浪子弟,使钱如泼水,他并非和银钱有仇,却另有一种念头,最怕有人说他廉俭,有人说他没钱。所以篾片就从此处设法激他,一激一个着,十激十个着。那纪二将戴春激到手了,便道:“二官人这般计较,必定妥当。但此刻且缓,总待我去探探口气,再作计议。二官人且请稍坐。”说罢,即起身到阴婆家去了。约有半日方回,只见戴春在姚莲峰店内闲谈,一见纪二,便撤了莲峰,进纪二家来问道:“怎样了?”纪二笑嘻嘻道:“有点意思了。”戴春忙问何故,纪二道:“他说那老父在日,原要寻个书香人家,如今年纪大了,与其东不成西不就,不如拣个稳当的将就些罢了。又问我有甚好郎官,留意留意。你想,这不是有点意思么?”戴春听了这话,登时四体百骸都酥软了,大喜道:“二郎,这头媒事成功,我戴春定当重谢。”纪二道:“只是我说起戴福官发财,表嫂终是疑心。起先连我也不解,后来方知上年有人传到表嫂耳朵里,说那福官在四川已经潦倒不堪。我以前不知有这个信息,却谎说发大财。今日我忙说传来谣言不可凭信,现在同我一路回来,委实富厚,表嫂兀自半信半疑。”戴春踌躇一回道:“二郎,既是如此,连这送礼物之说也不必了。令表嫂既肯信你言语,你去说媒时,竟爽爽快快说明,一切聘礼与大众格外不同。你替我担认一句。”纪二道:“二官人说得极是,我去说媒时,竟说福官人亲口嘱咐的,许他重聘,谅他不再起疑了。”戴春大喜,纪二道:“二官人,此事在我身上,包管你成功,不必疑虑。今日我们且别处耍子去。”遂同上街,酒食闲走了一口。将要分手,纪二道:“二官人,且过几日来讨消息。”

戴春应诺而去,果真挨了三日,又到莺歌巷来。纪二道:“所事已谈过了,杨家表嫂说起福官,也甚欢喜,只是有一件事,要二官人亲口应允。”戴春道:“甚事?”纪二道:“我表嫂不是说的,他这女儿要招个女婿养老,二官人既要定他,务要吩咐一句。”戴春道:“这有何难,令嫂有缺长少短之处,我戴春无不竭力。”纪二道:“如此焉有不成!”戴春喜不自胜,就到莺歌巷口一酒楼内,沾了一角酒,拣些过口,叫酒保送到纪二家来。

正在堂前欢饮,只见里面孙婆笑着出来,对纪二道:“这碗梅汤到嘴了。”纪二举杯笑道:“就请大嫂尝尝何如?”戴春动问是那一位,纪二道:“是孙大嫂,与小弟同居。一切我的家常事体,都承他照看的,端的为人又精明又能干。方才我想起这起媒事,小弟只好做女媒,少一个男媒,何不就央他的令郎大光官做个男媒?”戴春道:“甚好。”满敬了孙婆三杯酒。孙婆也一同坐了,老老实实吃酒攀谈。纪二道:“此事还有个计较在此:二官人喜事成功之后,若说娶他到府上去,恐尊夫人处有些不便;若入赘到他家,他那里门临大街,来往人多,二官人进出恐有人打眼,走漏消息。依我看来,我们这条巷倒还僻静,又有间壁现成房子空着,二官人何不租了这房子,接他母女来同住:一者避了众眼,二者纪明就在间壁,三者孙大嫂诸事能干,都有照应。”孙婆笑眯眯的指纪二道:“怪物,怪物!有你这等聪明人,若把戴二娘子知道了,只怕要活活打死哩!”

当时纪二便去寻了房东,看了房屋,只见堂前、后轩、天井、过廊、灶披,色色都好。这房子与孙婆贴间壁,孙婆与姚莲峰贴间壁,后面还有一所小园,可以种些瓜果。望见孙婆那边,早已搭了一架瓜棚,绿阴齐放。中间却都有土墙隔断。戴春看了大喜,随即立了租约。纪二便去说媒,自然顺顺流流一说便成。戴春连日匆忙拿出些银子来,托纪二、孙婆办了簇新家伙铺陈,一面赶办聘礼,足有三二千两的火气。戴府上的人都不得知,纪二、孙婆从中取利,沾润不少。纪明、孙大光两个媒人,赍送聘礼财帛,到天河楼阴婆家,道了吉期。

到了这日,戴春打扮得花簇簇迎接,阴婆母女离了天河楼,到了莺歌巷新宅,成合卺之礼。新丈母的孝敬,媒人的谢礼,格外从重,愈加体面,自不必说。那戴春得了秀兰,如得明珠,如饮醍醐,如登仙界,如归故乡,说不尽那鸾风和谐,鸳鸯欢畅。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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