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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二集

32 万字 · 约 15 小时 25 分钟 · 15 / 42

会员可开白话

选,真佳人才子也。惜吾兄为外方人耳。”潘用中大笑道:“若得成亲,定住于临安,断不回去矣。”晏仲举道:“恐不可必。”遂作别而去。潘用中愈觉神魂飞动,凴栏凝望。小姐微微开窗,揭起朱帘,露出半面。潘用中乘着一时酒兴,心痒难熬,取胡桃一枚掷去,小姐接得。停了一会,小姐用罗帕一方,裹了这一枚胡桃仍旧掷来。潘用中打开来一看,罗帕上有诗一首,笔墨淋漓。诗上道:阑干闲倚日偏长,短笛无情苦断肠。

安得身轻如燕子,随风容易到君旁。

潘用中看了这首诗,喜跃欲狂,笑得眼睛都没缝,方晓得晏仲举说小姐工于诗词之言不差。又见小姐属意深切,感谢不尽,也用罗帕一方裹了胡桃掷去。小姐接得在手,解开来一看,也有一首诗道:一曲临风值万金,奈何难买玉人心。

君如解得相如意,比似金徽更恨深。

那小姐读完了诗,停了一会,又换一方罗帕照旧裹了胡桃掷来,不意纤纤玉手,力微掷轻,扑的一声,坠于檐下,却被店妇吴二娘拾得。那吴二娘年登四十余岁,是个在行之人,正在柜身子里,见对楼抛下汗巾一条,知是私情之物,急急起身拾了,藏于袖中。潘用中见罗帕坠于楼下,恐旁人拾去,为祸不浅,急急跑到楼下,在地下打一看时,早已不见罗帕下落,心下慌张,四围详视,并无一人。料得是吴二娘拾得,就问吴二娘道:“可曾见我一条罗帕坠下来么?”吴二娘含笑说道:“并不曾见什么罗帕。”潘用中见吴二娘带笑而言,明知是吴二娘故意作耍,便道:“吴二娘休得作耍,若果拾得,千万还我,在你身边,终无用处。常言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吴二娘故意“咄”的一声道:“潘相公说的是恁话,我老人家要人方便恁的?还是你们后生要我方便哩。”潘用中晓得吴二娘是个在行之人,料道瞒他不得,便实对他说道:“适才这一方罗帕,实是对楼小姐掷来之物,其中还有诗句在上,千万还我,不敢忘你好处。”说罢,吴二娘伸手去袖中取出,笑嘻嘻的说道:“早是我老人家拾得,若被别人拾去,可不利害!”潘用中千恩万谢,解开罗帕来看,上有诗一首道:自从闻笛苦匆匆,魄散魂飞似梦中。

最恨粉墙高几许,蓬莱弱水隔千重。

潘用中看了诗句,方知小姐情意深重,以身相许之意。只得与吴二娘细细计较道:“蒙小姐十分垂念,始初见我吹箫,启窗而视。前日在西湖上,正值小姐出来游山,我在轿前相遇,吟诗一首,多蒙小姐在轿中微笑。晚间回来,又蒙小姐顾盼。今日他家先生晏相公来拜我,我问他家细的,方知小姐小名杏春,会做诗词,我就托晏相公为媒,晏相公说我是外方人,恐黄府不肯。我适才用胡桃一枚掷去,不意小姐用罗帕一方写一诗掷将过来,我也做一诗掷去,小姐又写一诗掷来。多蒙小姐如此厚意,誓不相舍。万乞吴二娘怎生做个方便,到黄府亲见小姐询其下落,做个穿针引线之人。事成之日,多将媒礼奉谢何如?”吴二娘点头应允。

次日,潘用中走到黄府回拜晏仲举,书馆中看见小姐的兄弟,亦甚生得俊秀,暗暗道:“与他结为郎舅,诚佳事也。”书馆中小厮进去取茶,小姐见了问道:“兀谁在馆中要茶?”小厮答应道:“是对门潘相公来回拜晏相公,要茶。”小姐口中不说,心下思量道:“我夫主上门也。”一男一女,两两各有会心之处。这都是不说出的意思。潘用中在书馆中盘桓了半日,吃了茶,作别而回。遂恳请吴二娘到黄府去。那吴二娘原与黄府对门对户,时常进见小姐,穿房入户之人。又且吴二娘生性软款温柔,口舌便利,黄府一门都喜。这一日踱将进去,假以探望为名,见景生情,乘机走到小姐楼上,袖中取出小姐所题罗帕之诗,并潘相公央浼晏相公做媒,说若得成亲,定住于临安之意,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小姐遂厚赠了吴二娘,再三叮嘱切勿漏泄。吴二娘回来,与潘用中说了。潘用中甚是手舞足蹈起来。

怎当得好事多磨,姻缘难就,潘用中父亲定要迁去,与一个乡里同住于观桥。潘用中闻知,惊得目瞪口呆,罔知所措,不肯搬移。怎当得父亲吩咐小厮实时移动,用中有力无处用,只得白着一双眼睛瞧视,敢怒而不敢言,胸中不住叫苦叫屈。正是:哑子谩尝黄柏味,苦在心头只自知。

渐渐行李搬完,将次起身。潘用中只瞧着对面楼上,只指望小姐在窗口一见,以目送别。那小姐事出于不意,怎生得知?潘用中不见小姐,好生苦恼。又因父亲在面前,不好与吴二娘一说,只得怀恨,随了父亲出门,眼巴巴还望着楼上,含泪而去。果是: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

话说这潘用中恨恨的跟了父亲离了这条六部桥,有一步,没一步,连脚也拖不动,搭搭撒撒,就像折翅的老鸦一般,没奈何来到观桥饭店之中。恨杀这个乡里,一天好事,正要成就,好端端的被这天杀的乡里牵累将来,杏春小姐面也不曾见得一见,连吴二娘要他传消寄息的话,也不曾与他说得一句,好生烦恼。有董解元《弦索西厢》曲为证:莫道男儿心如铁,君不见、满川红叶,尽是离人眼中血!

只把小姐的诗句终日吟咏观玩,从此饮食少进,竟夜无眠,渐渐的害下一场相思病症。

当日“观灯十五”,看遍了“寒雀争梅”。幸遇“一枝花”的小姐,可惜隔着“巫山十二峰”。纱窗内隐隐露出《梅梢月》,懊恨这“格子眼”遮着“锦屏风”。终日相对似“桃红柳绿”,罗帕上诗句传情;竟如“二士入桃源”,渐渐“樱桃九熟”。怎生得“踏梯望月”,做个“紫燕穿帘”,遇了这“金菊对芙蓉”。轻轻的除下“八珠环”,解去“锦裙栏”,一时间“五岳朝天”,合着“油瓶盖”,放着这“宾鸿中弹”,少不得要“劈破莲蓬”。不住的“双蝶戏梅”,好一似“鱼游春水”,“鳅入菱窠”,紧急处活像“火炼丹”,但愿“春分昼夜停”,软款款“楚汉争锋”。毕竟到“落花红满地”,做个“钟馗抹额”,好道也胜如“将军挂印”。

怎当得不凑趣的“天地人和”,挨过了几个“天念三”,只是恨“点不到”,枉负了这小姐“一点孤红”。苦得我“断么绝六”,到如今弄做了“一锭墨”,竟化作“雪消春水”;陡然间“苏秦背剑”而回,抱着这一团“二十四气”,单单的剩得“霞天一只雁”;这两日心头直似“火烧梅”,夜间做了个“秃爪龙”。不觉揉碎“梅花纸帐”,难道直待“临老入花丛”?少不得要断送“五星三命”,这真是“贪花不满三十”。

话说潘用中害了这相思病症,日轻夜重,渐渐面黄肌瘦,一夜咳嗽至于天明,涎痰满地。父亲不知是甚病症,接了几个医人医治。那些医人都是隔壁猜枚之人,那知病原?有的说是感冒了,风寒入于腠理,一时不能驱遣,就撮了些柴胡、黄芩之药,一味发表;有的说是气逆作痰之故,总是人身精气顺则为津液,逆则为痰涎,若调理得气顺,自然痰涎消除。遂撮了些苏子、半夏、桔梗之药;又有一个道:“这是少年不老成之病,要大补元气方好。”一味用那人参、黄芪之药。正是人人有药,个个会医,一连鬼混了几时,一毫也没相干。从来道:医杂症有方术,治相思无药饵。

潘用中一日病重一日,父亲无法可治。一日,彭上舍来,问他道:“汝怎生一病,郎当至此?莫不是胸中有隐微之事,可细细与我说知。”潘用中道:“实不瞒吾兄说,吾病实非药石之所能愈。”遂把楼上小姐之事,前缘后故,一一说明。又道:“即吾与兄西湖堤上轿中所见之美人是也。不意吾父骤然搬移来此,遂有此病。”彭上舍遂将此话一一与他父亲说知。父亲跌足叹息道:“就是仍旧移去,也是枉然。况他家怎肯与外方人结亲?就是这小姐心中肯了,他父母怎生便肯?”彭上舍道:“前日曾央店妇吴二娘进去探问小姐心事,那小姐慨然应允,情愿配为夫妻,又赠吴二娘首饰,嘱他切勿漏泄。如今去见吴二娘,便好再作计较。”说罢,二人正欲出门,抬起头来猛然间见吴二娘踱将进来,二人喜从天降。

看官,你道吴二娘为甚踱进门来?原来当日潘用中搬来之后,小姐推窗而看,绝不见潘用中踪迹,又见动用之物,尽数俱无,情知搬移而去,却如脑门上打了一个霹雳一般。又恨潘用中薄幸,怎生别都不曾一别,连一些消息也不知,竟自搬移而去,好生懊恨。也有董解元《弦索西厢》曲为证:譬如对灯闷闷的坐,把似和衣强强的眠。心头暗发着愿,愿薄幸的冤家梦中见。争奈按不下九回肠,合不定一双业眼。

闷上心来,一刻也蹲坐不牢。这一腔愁绪,却与谁说知!真如万箭攒心的一般。从此不茶不饭,这相思病症比潘用中更害得快,比潘用中更害得凶。

这小姐生得面如“红花”,眉如“青黛”,并不用“皂角”擦洗、“天花粉”傅面,黑簇簇的云鬓“何首乌”,狭窄窄的金莲“香白芷”,轻盈盈的一捻“三棱”腰。头上戴几朵颤巍的“金银花”,衣上系一条“大黄”“紫苑”的鸳鸯縧. “滑石”作肌,“沉香”作体,还有那“荳蔻”含胎,“朱砂表色”,正是十七岁“当归”之年。怎奈得这一位“使君子”,聪明的“远志”,隔窗诗句酬和,拨动了一点“桃仁”之念,禁不住“羌活”起来。只恐怕“知母”防闲,特央请吴二娘这枝“甘草”,做个“木通”,说与这花“木瓜”。怎知这秀才心性“芡实”,便就一味“麦门冬”,急切里做了“王不留行”,过了“百部”。懊恨得胸中怀着“酸枣仁”,口里吃着“黄连”,喉咙头塞着“桔梗”。看了那写诗句的“藁本”,心心念念的“相思子”,好一似“蒺藜”刺体,“全蝎”钩身。渐渐的病得“川芎”,只得“贝”着“母”亲,暗地里吞“乌药”丸子。总之,医相思“没药”,谁人肯传与“槟榔”,做得个“大茴香”,挽回着“车前子”,驾了“连翘”,瞒了“防风”,鸳鸯被底,漫漫“肉苁蓉”。搓摩那一对小“乳香”,渐渐做了“蟾酥”,真个是一腔“仙灵脾”。

话说这杏春小姐害了这相思病症,弄得一丝两气,十生九死,父母好生着急,遍觅医人医治。还又请和尚诵经,石道姑钗符解禳,道士祈星礼斗,歌师茶筵保佑。牛十四娘闻知外甥女儿患病,特来探望,看见这病患得有些尴尬,早已猜够了八分,只是不好启口细问。一日,坐在杏春牀头,看见枕底下有罗帕一方,隐隐露出字迹,心里有些疑心,将手去扯将出来。杏春看见姨娘来扯,心性慌张,急忙伸手来夺。姨娘一发疑心,将罗帕着实一扯,扯将出来一看,见上面有情诗一首。杏春见姨娘念出情诗,一发满脸通红。姨娘遂细细盘问此诗何来,何人所赠。杏春料道隐瞒不得,又且身体患病,只得老老实实、一五一十细细说与姨娘知道。姨娘遂将此事说与他母亲知道。母亲闻知此事,恐怕错断送了女儿,遂与丈夫计较,情愿招潘用中为婿,因此就要吴二娘做媒,来到观桥店中,说与潘小官并他父亲得知,谁知这边潘小官也患此病,正在危急之间,恰好吴二娘进得门来,备细说了小姐患病之故,今黄府情愿招赘为婿之意说了一遍。那潘小官病中闻知此事,喜的非常,相思病便减了一半,从牀上直坐将起来,真心病还将心药医也。父亲与彭上舍都大喜。

正喜得个满怀,又值黄府先生晏仲举来望,也是为小姐亲事之故,恐吴二娘女媒传言不稳,像《琵琶记》上道:“脚长尺二,这般说谎没巴臂。”所以特特又挽出晏仲举的父亲原旧先生来为男媒,故此先着晏仲举来通个消息,随后便是晏仲举的父亲来望,约定了日期,招赘为婿。一个男媒,一个女媒,议定了这头亲事,择日行礼。黄府倒赔妆奁,大张花烛,广延亲友,迎接潘用中入赘,洞房花烛,成就了一对年少夫妻,拜谢了男女二位媒人,上了那凤箫楼,说不尽那繁华富丽之景、古董玩器之珍。夫妻二人合卺之后,取出那几方罗帕,并小姐日常里壁上所吹之箫,摆列在桌上道:“若不亏此一曲凤箫,怎生成就得一对夫妻?”遂双双拜谢。因此风流之名播满临安,人人称为“箫媒”,连理宗皇帝都知此事,遂盛传于宫中,啧啧称叹。那时夫妻都只得十七岁。后来潘用中登了甲科,夫荣妻贵,偕老百年。至今西湖上名为“凤箫佳会”者,此也。有诗为证:

凤箫一曲缔良缘,两地相思眼欲穿。

佳会风流那可再?余将度曲付歌弦。

第十三卷张彩莲来年冤报

一带江山如画,风物向秋潇洒,水浸碧天何处断?霁色冷光相射。蓼屿荻花洲,掩映竹篱茅舍。云际客帆高挂,烟外酒旗低亚,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怅望倚层楼,寒日无言西下。

话说从来冤冤相报、劫劫相传,徐文长《四声猿》道:“佛菩萨尚且要报怨投胎,人世上怎免得欠钱还债?”在下这一回专要劝人回心向善,不可作孽,自投罗网。那作孽的不过是为着“钱财”二字,不知那人的钱财费了多少辛勤苦力、水宿风餐、抛妻撇子、不顾性命积攒得来,你若看见了他银子便就眼黄地黑,欺心谋骗,甚至谋财害命,那阴魂在九泉之下怎肯干休?少不得远在儿孙近在身,自有报应,或是阴报,或是阳报,定然不差。也有那冤魂就投托做你儿子的,也有自己不知不觉说出来的。在下先说那冤魂投托做儿子的报应。

当日镇江一个龚撰,在扬子江中打鱼为生,终日在金、焦二山、北固等处撒网取鱼。正值六月六日之期,清早风浪大作,龚撰的渔船泊在瓜洲渡口。忽然岸上一个老子,肩上背着搭连顺袋,来寻渡船,要过镇江。龚撰就招揽他下船,与老子接着搭连顺袋,放在舱里。那惯走江湖的都有旧规,若是囊中有物,恐人识破,一应行李都自己着迭,并不经由梢公之手。只因这个老子不是惯走江湖之人,这些利害通不知道。那龚撰倒是个《水游传》中截江鬼张旺之辈,行李拿上手一提,见甚是沉重,又见是个单身客人,况且年老,不怕他怎的,就是做了鬼,在阎王那里告了状,也只如闲。心中一篇文章草稿早已打算端正。扶这老子下了船,一路荡桨,特特摇到水面开阔之处,风波正大,四顾无人,放下了桨,赶入舱中,将这老子连腰胯一把提起,做个倒卷帘之势,头在下、脚在上,扑通的一声响,捽于水内,眼见得这老子做扬子江心中鬼了。龚撰大喜,叫声“聒噪,你这老人家的好意思,送我这些东西;来年这日,准准与你羹饭做周年。”说罢,打开顺袋一看,都是白银,大锭小锭,约摸有二三百两之数。龚撰眉花眼笑,把船摇到镇江,悄悄带了这个顺袋,走到家中,关上了门,叫声:“嫂子,你来瞧!”嫂子走近前来一看,看了这一顺袋放光白银,连嫂子也都晃得眼花,道:“这东西从那里来?”龚撰道:“好叫嫂子得知。”一缘二故,细细说了一遍。嫂子道:“可知道是喜,连夜梦见满身脏巴巴累了粪,那灯又不住的结个花,可可的有这一主横财,够我们夫妻二人一生发迹了。你且去买些三牲福礼,烧烧利市牙纸则个。”龚撰道:“嫂子说得有理,敬神敬佛,天可怜见,自然救济我二人之贫。”说罢,就拣几块散碎银子,走到市上,买了三牲果酒之类,打点端正。夫妻二人感谢天地,双双拜谢,化完了神马,弄了酒饭,是夜夫妻二人开怀畅饮。吃了几杯酒,就把那银拿一锭出来瞧一瞧,又吃几杯酒,又换一锭出来瞧一瞧。日常里没银时,夫妻二人冷脸冷嘴,没说没道,今日得了横财,夫妻二人就相敬厮爱起来,多说多道,你斟我饮,我斟你饮,二人吃得个烂醉,上牀而睡,就把那顺袋当做枕头。是夜夫妻二人极是高兴,行起云雨之事。可可这嫂子终年不怀身孕,这一次云雨之后,就怀了六甲。龚撰就弃了那一只渔船,另做别样生意。自此之后,日旺一日,渐渐财主起来。嫂子十月满足,产下一个儿子,甚是乐意。

后来家道愈好,十余年间,长了有数千金之家,买了一所房子在四条街上,龚撰取了个号叫做龚继川。龚撰虽是个渔户出身,今日有了几千金家事,谁人叫他做龚渔户?都称他为“龚继川”。他有了几分银子,也便居移气、养移体,摇摇摆摆,猢狲戴网儿,学人做作起来。但他儿子出十岁之外,便就异常忤逆不孝,不住“老贼”、“老狗”的骂。及至见了别人,又是好的。只是见了父母,生性凶恶,并无父子之情。一年大如一年,生性愈加凶暴,恨恨之声不绝,只要拖刀弄杖,杀死父母二人。到了十六七岁,好嫖好赌,破败家事,无所不至。见了父母影儿,口口声声道:“我定要杀死这老贼,报这一箭之仇。”终日闹吵打骂,日夜不得安宁。几番要告他忤逆,又道年纪幼小,只此一子,护短不舍,还恐儿子日后有回心转意之日。只是夫妻二人,日日跌脚捶胸,怨天怨命,鼻涕眼泪流个不住。一日,里中有人召仙,却是许真君下降,百灵百验。龚撰走到坛前,暗暗祷祝道:“弟子龚撰,怎生有此忤逆不孝之子,不知日后还有回心转意之日否?”那许真君批下四句道:六月六日南风恶,扬子江心一念错。

老翁鱼腹恨难消,黄金不是君囊橐。

龚撰见了这四句,惊得目瞪口呆,走回家对妻子说:“这儿子就是江心老人转世,所以日日要杀、要报仇。”夫妻二人懊恨无及,龚撰在那壁缝中瞧着儿子时,宛似江心老人之状,还在那里咬住牙管,大叫大骂。龚撰自知无礼,恐遭毒手,只得弃了家业,抛了这个冤家,同妻子逃到别处去了。后来这儿子败尽家私而死。这是冤魂投托做儿子的报应,你道差也不差?

还有一个自己说出来的报应。浙省台州一个赵小乙,出外做生意,路上遇着一个李敬泉,同伙而走。那李敬泉本钱却多,被赵小乙瞧见了。二人走得倦,同到兴善庙中坐地。那赵小乙是个不良之人,见四面无人,李敬泉走路辛苦,把银子包袱枕在头下,齁齁睡去。赵小乙就地拾起大石一块,在李敬泉头上着实几下,打得脑浆迸流而死。拖了尸首,抛在一个深坑之内,面上扒些浮土掩盖了,银子取而有之。正要出庙门,只见庙上坐的那尊神道就像活的一般,眼睛都动。赵小乙大惊,浑身打个寒噤不住,即忙下拜道:“今日之事,只有神道得知,万望神道莫说。”祷祝已毕,只听得神道开口说话道:“我倒不说,只怕你自说。”赵小乙慌张而出。

自此之后,并无人知此事,连李敬泉的家眷也不知怎么缘故再不回来。后来赵小乙与同里蒋七老相合伙计,同做生意,终日三杯两盏。一日,赵小乙同蒋七老到这兴善庙前经过,坐在门坎上。蒋七老看见这个庙甚是冷落,道:“这庙中多年想是没香火。”赵小乙道:“虽然多年没香火,这尊神道却异常灵应。”蒋七老道:“怎地见得灵应?”赵小乙被阴魂缠身,不知不觉口里一五一十,不打自招承,细细将前事说了一遍。蒋七老道:“如今李敬泉尸首在那里?”赵小乙将手指着那答儿道:“那坑坎之中却不是?”蒋七老浑身打个寒颤,暗闇心惊,嗟呀不已。又恐赵小乙放出前番手段弄在自己身上,却不是李敬泉来捉替身了?遂急急离了兴善庙那冤魂藏身之处,却也再不敢说出。后来二人共做一主生意,赵小乙打了个偏手,蒋七老气不忿,与他争论,赵小乙揪翻蒋七老在地,毒打一顿,满身伤损。蒋七老忿恨,一口气赶到官府面前出首此事。官府即刻将赵小乙拿来,活人活证,怎生躲闪?一一招承杀死李敬泉之事,就于庙中掘起尸首,遂将赵小乙问成死罪,家事尽数给与李敬泉家属,秋后一刀处决,偿了性命。正是:从前作过事,败落一齐来。

话说秦桧当年专权弄政,宋朝皇帝在于掌握之中,威行天下,毒流寰宇。那时他门下共有十客,那十客:门客曹冠  亲客王会  逐客郭知达  骄客吴益羽客李季  庄客龚金  狎客丁祀   说客曹泳刺客施全  吊客史叔夜内中单表那个刺客施全,忿恨秦贼屈杀了忠臣岳飞父子,手执利刃,暗暗伏于望仙桥下,待那秦贼喝道而来,就从桥下赶出劈心便刺。不意天不佑忠义之士,可可秦贼骑的那匹恶马,见施全赶到面前,突地望后连退数步,因此施全下手不得,当被秦贼从人拿住。施全大骂:“奸臣秦桧,吾恨不得砍汝万段,以报岳飞爷爷之仇!”千贼万贼,骂个不绝口而死。从此秦贼心胆都碎,特选衙兵精壮有勇之士五百人,围绕第宅,夜夜刀枪巡逻。日间分一半人簇拥在马前后,街上赶得鸡犬俱尽,方才出来。传呼在三四里之外,马前后遮得铁桶一般,望不见秦贼影儿。

只为冤家众,所以防护严。

却说那五百衙兵中一人姓王名立,且是有力气,堂堂一表,在相府巡绰之时,使着相府威势,谁人敢说他一个“不”字。后来秦贼死了,这叫做“树倒猢狲散”,连相府也冰清鬼冷起来,何况衙兵!众兵士尽数散了,止留得王立数十人更番值宿守门而已。这王立先前积攒得些钱财,手头甚是好过,争奈犯了一个赌字。看官,从来赌字不可犯,若犯了这个赌字,便是倾家荡产的先锋、贫穷叫化的元帅了。王立好这六颗骰子,与他结为好友,亲亲热热,终日与那一班赌友喝“三红”、叫“四开”,把积攒的钱财尽数都干净输了去。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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