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警富新书
7.6 万字 · 约 3 小时 37 分钟 · 7 / 10
集藏 · 小说
7.6 万字 · 约 3 小时 37 分钟 · 7 / 10
会员可开白话
说天来在佛山多添水手,限日包程,许以花红神福。众水手并皆踊跃,凑着南风大作,若驰驱。(未写南雄之甫,先写佛山之风,作一引子)未几,已抵韶关。是时,国家太平,过关者尽是衣冠人物,商贾往来。一岁之中,从未有人瞒税。早晚两关,只有官亲代放,不甚严查。故此天来未曾耽搁,扬帆破浪,直抵始兴。(可见家神自有灵庙,今之妇人或禱于异乡荒僻之由,或求于寺观庵堂,甚则滋生秽事而反咎神之不可,岂理然哉?)主仆二人舍舟登岸入白石村,求见德先。
且说德先娃蔡,本处贤人。天来与之世交往来三代。二人一见大喜。德先曰:“地之相去千里,心之悬隔十年。何期生辉蓬华?”天来答曰:“顺经此道,故来拜候尊颜。”德先乃将天来行李貯顿。德先呼镣子安排筵席,便要留他半月,方许登程。天来力辞。
德先曰:“我自入京以来,离家八载。本月归家,方才数日,正好与世叔盘旋。”天来曰:“有难羁身,不敢如命。”德先曰:“心中何事?吾能与之分排。”天来具道其因,求他指示章程之意。德先闻听意外,大讶良久。二人遂无心于饮食,相语达旦。德先诘他带得礼仪盘费多少,天来答以“八千。”德先叹曰:“八千之数,尚未足以刑部支消。还有通政司与大理寺,安能递得此词?”乃代为筹策,修书赠与天来。说他带入京城,呈上给事科陈式。因彼与通政司及大理寺咸有关照,其人可以相愿。天来问曰:“世侄与他有何瓜葛?”德先曰:“愚侄系彼之内弟,大家姊赛兰之丈夫也。”天来所得赛兰,系幼年与伊顽耍,到此必然不弃。回念昔日城隍之签,有“但得东方人着力,此时名利一番新”之句,看来岂不是陈式?遂领下所赠之书,欲与德先作别。德先乃谓家人冯二曰:“汝可速往南雄,等问般实寓所,觅个好好净房,打扫得虔虔洁洁,待梁老官人前往安息。”冯二领命先行,随后天来谢去,不题。
且说润保、润枝快船回见贵兴,言水面全无消息,也曾赶到清溪,只见下水船多,去船无几,凑着敝帆细小,虽有南风可用,实凭浆橹而行,料得他在老龙直上和平小领,知吾拦阻,偷行土十八淮(或云当日天来若经此路,免却许多惊险,余曰不然。不由梅岭,哪有德先所赠之书,南雄苏沛之之信?故曰智慧之深,不如造化之巧。)爵兴曰:“和平小岭路属东江,何以船经汾水?”
正踌躇间,座间一人叫曰:“某有一计,便知明白。尔等休要生疑!”未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和平县大有分兵
泗昌行区明度曲
却说润保、润枝探得天来在和平县度岭,众人是否未分,忽闻宗孔说:“有一计便知明白。”贵兴问之,宗孔曰:“胡不遣人到程万里一访?则真伪立见,何用狐疑?”贵兴乃请爵兴往第六铺访察。爵兴入至永济堂与万里相见,试诘天来之病。万里暗知贵兴使来,亦以微言挑之。二人各具隐情,不肯实吐。爵兴回告贵兴曰:“天来此去实所难明。”贵兴曰:“润保、润枝之言,宁信其有,不可必无。”遂取出银二百两,命林大有带领力士六人,飞奔至和平县,候他度岭,暗地施谋。林大有曰:“他由此路,我不能擒,自当束手请罪。”言罢,七人陆路而去。
且说天来主仆侵早在白石村出门。是日,雨水泥泞,午后始到南雄。遥见冯二在泗昌行门外站立。冯二一见天来近前,接过行李,引祈福入房安顿。天来取出些小包,谢与冯二。冯二拜领而去。
盖此行开,创百有余载。是日偶然修整,尚未竣工。故此客商稀少,不甚喧嘈。行主系南海九江乡曾姓人,喊呼他为曾三公。与南安府泗源行同事。当下接见天来,问他姓名。天来实对姓梁。改名德有。语毕,主仆入房安歇。天来嘱祈福,夜来须要提防,不可熟睡。祈福点头应诺。次早意欲起程,因见行李尚湿,天来着令祈福捡出晒曝,以待明天。
此日中秋佳节、十五芳辰,行主开筵邀客,赏玩月华。是晚,同席者四人,三公指一人告天来曰:“此位与梁兄系广府乡亲,姓区,名明,字元榜。尊府陈林果箱大客,前往苏州宝号区江便是。数十年来,所有货物过出,俱在本行出入。为人老成练达,韬略过人,诸事每堪重托。请梁官人代吾致敬一觞。”天来细看此人,生得身村五短,肉暖骨清,相逢不见其耳。于是擎杯而作,叫声:“区伯爷,今承三公之命,特来奉敬。倘宝号货物往来,请人押运,如肯相信,当效犬马之劳。”区明曰:“老夫虚长梁兄十有余年,一事无成,哪堪错爱?如此邂逅相遇,未曾领教大名。”天来答曰:“不倿名呼德有,前往江西。今日幸聆区诲,何相见之晚耶?”区明楼过此酒,一饮而尽。
天来见席间一人,器宇不凡,问其姓名、居地。其人答曰:“姓苏名沛之,京都到来,前往贵省。”天来亦与他交饮一杯。已而杯盘狼籍,感不尽明月清风。忽闻四邻弦管玎珰,引动区明雅兴,勃然而作,提着一个擅板,欲与天来唱和。天来推作不谙。区明再请,天来固辞。区明乃自援板而歌,放声唱一只“伯喈赏月”。唱毕,众皆喝彩,即传板与天来,叫他唱“负剑西游”。天来强从其意,唱到“鸳鸯日里并肩以游,夜中交颈而宿,想俺苏秦为着‘功名’两字萍踪靡定,破伤家乡。父母不能奉侍,妻子不能相亲。可见人而不如禽鸟”,(曲本游侠愁人,歌咏反作断肠)不觉触动平日八命愁怀,今日离乡告御,忽然跌下地来,昏迷不起,吓得众人不知所以,共扶至榻。未几复苏,区苏二人亦各归房就帐。(如此中秋佳景,被他扫去。正是世土每多愁苦事,入间能得几回欢?)天来念起:“家中有此大冤,满城大小职员竟不能以共白,只有孔总督可以鸣冤,调往燕京而去。”再思:“张风已故,智伯又亡,知心相辅者亦复寥寥。有母在堂,家资消乏。幸得显洪助以费用,犹且不敷。今日影只形单,寄身客店,前程还有六千里之遥。万一告来不准,岂不是虚走一遭?”细想贵兴这个仇人,如果被他系得好苦。咬牙切齿,不知不觉鼓床而叹。隔房区明刚刚睡着,被他惊醒。斯时三更三点,月上东墙。须臾,区明神疲眼倦,将入南柯。复听得床声一响,再吃一惊。如是者数,区明倾耳而听。但闻天来嗟叹不已。乘夜过房,间曰:“梁兄终宵不寐,为甚缘由?”天来叹曰:“夜来种种愁怀,茫茫如海。家计艰难,不可与人共白。”区明曰:“居家子不惯离乡,枕席间自觉无聊之叹。”天来曰:“不然。我心之忧不比他人小次,竟然痛入心肠。”言罢,再叹一声。区明曰:“君今不过客中寂寞,便说无限凄凉。曾下记盛乡天来?彼亦与君同姓。一家被陷,屡告冤沉,将人比已君更何如?”天来闻说失色,不觉潜潜泪坠,只得推心置腹。言:“侄辈本是天来。自念明早过山,今夜如何安枕?”区明听得大骇。忽一人入房问曰:“汝二人竟夜多言,命我不能成寐。”天来拭泪接见。正是:
莫道夜深无别耳,
须知窗外有间人。
未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林大有宿娼被获
张阿风托梦防奸
却说天来对区明说出真姓、真名,被苏沛之在外边听着,入房问候。天来见他二人并皆忠厚长者,尽吐真情。再将赴京御告之意道之。柿之曰:“敢问梁兄,带得盘费几何?”天来直对:“八千。”沛之叹曰:“如此稀微,劝君趁早归家,免生妄想。”天来自思进退实为狼狈,于是仰天而泣。沛之不忍其冤,良久谓天来曰:“梁兄既有此冤,自当图谋,非可以哭泣了事。”天来拭泪,求他二人画策。区明曰:“老夫身居商贾,不能力助梁兄。苏先德燕京大客,当有良谋。”天来乃向沛之极意哀求。沛之曰:“吾今客务倥偬,不敢为君久计。可修一书与君,到京都投入吏部衙门,呈上吾师李坤大人收览。大人自有照料。”言罢,将天来冤情颠末写入书内。天来拜领。是时,天色将晚,沛之遂卷膊而行。
盖沛之系新授广东按察甫,到粤界便改名微服,访察民情。当日赠书与天来,正欲与民除害。天来得书暗喜,唤祈福挑着一担行李先往,随后与区明行主作别。
行不上半里,祈福飞奔而返。天来问之,祈福骇声叫曰:“前途不好了。小人窥见乡中越文、越武等立在街头,左窥右探,必然访我行迹。大爷且要少待。”天来闻告,心寒疾趋而返。不得已将往日情由告知行主。三公听得大讶,随着人往外边体探,果见许多生面之徒,踪迹可疑之辈,入房实告天来。天来惧与祈福并相哭泣。区明闻说,亦戚戚不安,力劝其主仆潜身被祸,不用悲伤之意。正是:
北望朝廷何太远,南来寇盗又相侵。
且说喜来当日到了南雄,求见千总刘升,呈上礼单拜帖,具言贵兴之意、天来之貌。刘升大喜,留他在此帮查。
须臾,一人入报宗孝、宗和等八人解到银一万五千两。喜来与之相见,问其来意。宗孝曰:“往日林大哥带领兄弟六人,分兵在和平县把守,查无俏息,各各心烦,咸在石龙镇宿娼。当夜声势扬扬,所有美妓叫齐在水面取来,却被分县老爷捕获,惟林大哥一人奋力打释,余捆往入衙。特着我等到来,叮嘱众兄弟,不可效尤。免贻累无正事。”喜来又问:“解来之银何用?”宗孝曰:“恐赣关不敷,本处不能接应。大哥可于各衙、隘口交粘周密,不可吝惜资财,以失太爷所望。”喜来乃将此财干弄一番,然后与刘升同登梅岭,通日在挂角寺等候天来,声言:“大人新令,无论过往军民,验过方许放行。”
有人带得洋烟一罂,装成驼子,藏于背上;又一人贩婢为生,将小婢四人扮作良家小子;吉安府邑庠生庐协清行李山有骰子数颗,一一被他盘出,遂将三人执法遂究。一切遗禁等物,搜得清清楚楚,更不许开遮戴帽,掩饰颜容。虽有贵介公子乘舆,每每揭帘相验。当时走私瞒税不敢经由,来者尚不着急,惟去者加意严查。过往客人共相惊讶,无贵无贱不得不从。(极写严紧,以见度岭之难。)
三公风闻,夜来入告天来。备言:“大人新令,岭头盘诘甚紧。凡有禁物,不可随带,非但客程担搁,且贻害于本行。”天来暗忖:“主仆二人无物可税,更无禁物随行,过山哪有拦阻?”先教祈福,唯唯三公退出。
是时二更三点,万籁无声。入店以来,连夜未尝安枕,孤灯寂寞,星眼朦胧。忽见张风当前告曰:“大爷赴京朝告,小人特意跟随。来日挂角寺前千总添兵把守,南雄岭上喜来居此稽查。”天来叹曰:“如此艰行,吾当自返。”张风曰:“休要惊慌,自有三魂之力。慎毋退缩,免沉九命之冤。日里过山谨慎,夜来入店提防。”言罢,大叫三声而去。天来偶听得邻鸡一唱,猛然惊醒,乃是南柯。思:“冥冥冤魂,未尝无验。万一被其所执,将若之何?”不觉悲叫之声,惊起隔房元榜,拥衿而问,天来备述其因。二人半信半疑,无所为计。适遇三公当前告曰:“某有一计,只恐官人不为。如肯乐从,可保泰然无事。”未知此计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泗昌行装箱作假
南雄岭遇雨逃生
却说区明与天来正欲设计过山,偶遇曾三公入房,说有妙汁。区明问之,三公曰:“吾来日与客官发赁,欲将此货轻载。合其主仆扮作挑夫,从中遣人代膊如此,废力无多,亦何难以掩饰?但伊主仆未审钧意乐从乎?”天来拂泪答曰:“若能度岭,万死不辞。”区明曰:“足下之计,掩耳盗铃而已。曾不思他装可改,貌不可移。”三人商议一番,无以为计。
不觉日上三竿,天来泣曰:“如此累卵之危,望区伯爷怜而救之。”区明沉吟良久。三公曰:“区官人宝号货物过山,历年未经插验。何无将伊主仆匿在箱里,不知众意何如?”区明点头称善。主仆亦以为得计。众人酌议己定,三公吩咐众挑夫:“明日五更造饭,侵早与区江号验货。”密唤心腹人十六名,将四人肩挑天来,又四人分扛祈福,余八人以代膊,一进一退须要知机。斯时,果箱计得一百无零。其中大小不同,参差不一。三公捡出两个稍大,却将箱底击穿,旁边斜钻几个小孔,以疏喘息、放乾粮等物。外面大书“盈”字九十九号,又一个为“重”字一百号无零,听有天来行李改印区江字号。
是时四更三点,天高风净,月色如银。(写月色反衬下文风雨)三公谓天来曰:“请梁官人饱餐入箱,免抵饥于来日。”天来闻请,早吃一惊,霎时不省人事。祈福扶而救之,少顷惭渐醒来,长叹一声。区明近前抚慰曰:“大丈夫卧薪尝胆,不已为难。望梁兄开怀,莫作女儿之态。”天来猛然一醒,腾身与祈福啖饭。啖毕,意欲入箱,一人报:“外边有许多生面之人,一夜街头探听,尔等须要提防。”既而邻鸡乱唱,五鼓齐鸣。三公与区明慌忙扶插天来,放入“重”字号果箱里面,几人含泪安慰一番。祈福亦自跃入“盈”字号果箱而去,然后轻覆箱盖,假贴封皮,用麻蝇细固。门外挑夫齐来,纷纷叫喊。区明唤他九十八个先往,后边两个跟随,遂与行主告辞,望南安府进发。于是步搀岩而履危桥,绕松林而穿梅径,既度一山,又逢一涧。但见四面山景,叠叠重重,又闻两省歌声,来来往往。忽然来至挂角古寺,寺前一个巡厂,厂外大书“盘诘奸细,严拿走私”八字,十余人皆举探筒在手,分列两旁。区明俯首向前,呈报韶关税单。千总刘升览毕,喝众插验。区明禀曰:“本号数十年来未尝走私。恳总爷免插。”刘升叫声:“区年兄,如今大人新令,毋论官军客商,往来货物,皆要严查。”言未毕,只见众插手将各箱插得熔熔烂烂。是时,节逢白露,暑气犹存。各挑夫从其插验,憩息于丛林之间。遥望天色阴凉,熏风徐至。(将起狂风,先以薰风点缀。)于是再作安排整顿,缓缀而行。
当下刘升问所插之箱多少,众插手皆云:“九十八个。”区明讨思:“还有两个未验,进退不能。”哀声再禀曰:“后边两个果箱,系奉苏州府太爷代办,决决不可疏风,非但厥本所关,而且受宪所责。伏乞总爷雷蔡矜怜,小的无在瞻感。”禀毕,知势不可逃,不觉心悸肌慓,只得将高王经默诵几遍,暗叫:“大发慈悲。”刘升见他九十八个未有欺瞒,量此两个亦无私货。况他系个长者,字号经年无异,可以取信官民。遂准其言,纵他而去。(有此一箱,文势一曲。)谁想喜来报曰:“前九十八个,果无夹带。今此两箱,正有可疑。恳老爷插验,然后可放。”刘升急唤喜来亲自往插。喜来提起一个三尺探衙,棱分双角,锋芒如箭,飞奔向前而来。忽然狂风大作,黑气漫天,霹雳一声,四面飞沙走石,滂沦大雨势若倾盆。咫尺之间,对面与人不见,尽将一个巡厂吹得满山零落,各司辨东奔西走,逃往山坎。喜来举手欲插,遇着一个披发花子,被他照颊一掌,霎时跌下山堑。区明催十六个挑夫.一齐载膊,冲云冒雨,直抵南安。刘升在电光中,照见七个女流将他缠束,不知所以,沾得浑身冻雨,震惧起末,趋至敝俯伏。俄顷,云收雨雯,天色晴明。刘升起来,且见一林树木皆倒,两边涧水齐鸣。正是:
撞破铁笼逃虎豹,
顿开金锁走蚊龙。
未知天来去后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苏臬台微行访察
凌公子无意逢迎
却说天来夫后岭头巡馆尽被风雨倒压。刘升四顾无人,但闻坑底有呻吟声,视之乃喜来也,发声大喊.众人飞奔而至。刘升喝众作速往救。只见喜来神色昏迷,口面歪破,含惊问众人曰:“张风尚在否?”刘升听得骇异良久,细诘之。喜来徐徐答曰:“吾在风雨中被他向颊一掌,不知此处是何所在。可叫凌太爷祭他一祭。”言罢,双眼乍开乍合,作畏惧之状。刘升愈怪其颠狂,令人煮蒜水,与他浇面,折柳挽扶其口,终不可复。由是喜来夜夜合眼,便见张风在前,放眼时亦不见他。(所以乍开乍合之由,前是真鬼。后是假鬼。)且恐且惊,连日不起。
再说区明亲护天来主仆到了南安,十六个挑夫一齐担入泗源行寓所。区明附耳低声述与行主。曾四公见说骇绝,忙将“重”字号果箱解去麻绳,劈开封皮,然后轻揭箱盖。只见天来寂然不动,满箱秽臭,熏人鼻板。箱底之孔,已被沙泥填塞。(可见旁边小孔之功,老区作事真个老成练达。)吓得众人手足无措,一边扶入卧室急救,一边打开“盈”字果箱。祈福腾身而起,见天来牙关紧闭,下体皆为粪所染。区明浑身湿透,举姜汤而灌天来。祈福曰:“区爷请往更衣,小人自有主意。”乃以糠灰炒暖,盛其瓮中,覆其心腹,冷则易之。逾时而苏,几人相与安慰不题。
且说苏沛之在南雄,一路访察半月,始到省城。微行在臬衙测字,偶遇李辉国揭下一宇求测,自言:“你臬衙司办,闻新臬台上任,连日盼望,还不见来。不知这个狗才所因何事?先生谓我判来。”沛之领他姓名,辉国遂以实对。沛之暗记在心,将此字寻索一番,良久未判。辉国问曰:“此字解作会什么意义,读作什么声音,如何测法,为我批来。”柿之答曰:“此是‘盎’字,即孟子所谓‘盎于背’者是也。(唐明宰相尚不识此盎字,况乎臬衙司办?无怪其询。)细看字头原属‘央’字,谐声,测来道上当有灾殃。下边一个‘血’字,象形,而测解作‘西’字,远到江西,近在西南。(远在天边,近在目前)辉国曰:“风闻新臬台法令威严,不容胥役展翘。如果路有灾殃,我等谢天谢地。”沛之曰:“敢闻大哥,前任按察如此清廉,因何离任?”辉国笑曰;“此话哪里听来?若使清廉,吾侪便当吃醋。”沛之曰:“看君气色,印堂明亮,紫气重重,近日财源可贺。”辉国曰:“历数年来得办梁凌一案,上下衙役,咸获其利。岂徒弟辈而已?”沛之一一记在心头。二人问答一番,辉国递过封资,感谢而去。沛之更往谭村访察,依然测宇为名,寡坐一天,无人问测。(省会荒村,生灌自别)
次日沛之于招牌上写出“苏半颠奉赠测字,”悬于市中。(前有半仙,后有半颠,遥遥相对)是日纷纷到测,密如蝼蚁。沛之言必奖誉,个个拜服点头。(不应封资,自然采得拜服。)
正批论间,遥见一个中年公子,身穿象眼绸袍,外披十行马褂,左顾右盼,乘轿而来。那公子看见人多挤拥,又闻旁人说他有见往知来之术,下轿而出,顺手揭下一个“踵”字,交沛之测。沛之细看,那公子生得大仓丰满,地角方圆,(富相)五岳无亏,三停平持。(衣禄相)只为两观高耸,(恶相)双目斜窥,(奸相)气散神昏,(天相)语言浮动。(傲相。此段补前文所未序)便问:“公子尊姓尊名?”那公子举手动足,答曰:“凌是吾姓,贵兴吾名”。干是两手凭着,抬头听讲。沛之闻答,暗吃一惊。问他:“所测何事?”贵兴迸退旁人,低声告曰:“我与梁天来雀角多年。他说登朝抱告,不识可以赴京乎?先生为我直笔批来,幸毋隐讳。”那沛之揣摩“踵”字,测闻原系一个千里足。若悦天来可以到京,必然惹他百计追寻。竟援笔写来,其判云:
行人在外贵身轻,(泛测)足重如何赶得程?(合测)
半路不成应自返,(分测)动时无力赴燕京。(减测)
贵兴看毕,鼓掌赞曰:“先生神笔,不亚古之客师也。(丂凡之孙)如应所言,当有厚报。”沛之微叩其事。贵兴曰;“我曾分拨多人,或在东江把守,或在庾岭生擒。水陵两途去者八十余人,追他而返。”言末毕,当前一人报曰:“凌大爷,我等在南雄岭已带人回来,可速归家发处。”(故作惊人之语,令读者不得不急看下文。)贵兴大喜,捡出卦资与沛之,谢去。未知贵兴归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梁祈福身遭横祸
区元榜智激良朋
却说贵兴测字归家,满拟捉获天来,讵意喜来抱病而返,心中不胜懊恼。遂问:“岭头消息何如?”喜来答曰:“小人在此稽查,一向严紧。惟一日区江号果箱过岭,尚有两个未捕,其间有些疑惑。因斯时狂风骤雨,电闪雷轰,烟沙扑面,人鬼难分。(回顾张风)是以纵他而去。区爵兴跌里叹曰:“凡事有疑,正须加意严察。胡不亲自稽查?”喜来曰:“小人既是偷安,何有坠坑之祸?如今遍头损破,老爷还未见乎?”那爵兴细看喜来,果然换面改头不似从前汉相。贵兴延医与他调治,自不消题。
再说苏沛之微行至南海,访得黄经一段冤情,随到佛由陈村等处,连访半月,所有风土人情,猜嫌好尚,以是为非,反非为是,一切含冤诬告之事,无不具悉于胸中。然后复衙升任,急唤李辉国开堂盘问。辉国答应稍迟,即将他痛笞五十。(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上下衙役,咸相畏惧不题。
再说天来自从过山,惊吓抱病在床。祈福偶暇,捡衣往溪头洗涤,(污秽之衣不得不往溪头洗涤)久不见回。天来正在盼望,忽有人报:“祈福在官堆被人捆缚,不知何故。”天来闻报,心胆如碎,病愈加沉。区明与四公咸来议救,天来曰:“我曾几次嘱他隐匿,他竞不遵。今为贵兴所获,无怪其然。望二位与我分忧。”二人未及答,忽见祈福飞奔而返。天来转忧作喜,戒勉一番。盖南安府曲路崎岖,凑着祈福初到,自往溪头洗服。洗毕欲回,茫然不知所向。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