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载阳堂意外缘
8.0 万字 · 约 3 小时 48 分钟 · 5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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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家务,面也不肯出来照一照。我再不想到,千金贵体看得失节如此轻淡。看得轻淡自然惯偷汉子可知的了。我早晓得他是偷汉过的人,我何必要如此尊重他,如此爱慕他?我费了这样心力来相与他,实在算不上。我此刻若不恋着悦来,我一刻都不能住在此的。” 扒起身来,走到书桌前,将这一切薄情轻节的劣迹,先写了一篇大略。复又照着情节,吟成一首长句毁之。才得写完,觉得阴风一阵,冷气逼人,灯影渐微,毫毛直竖,不觉双眸怠倦,就凭几睡着了。梦魂一缕正在飘荡之时,那冥中报应司的鬼差包受苦走上来,一把揪住道:“你前世欠他的冤债尚未还清,今夜又来做屁诗污他了么?我且把你送到他那里去,先受些虚痛再讲。”一把拉到尤氏房中,交与冤孽司的鬼差施辣手,揪到尤氏面前跪下。尤氏亦在梦中,坐在榻上,正想要戒饬玉坛,忽见一个赤发獠牙的抓住玉坛跪在面前;房门口一个青面红须的拿着一张字纸,金眼睁睁,相着玉坛;又有一个清清秀秀,三绺须的站在旁边。尤氏本是女中丈夫,见了他们,丝毫勿惧,便问道:“ 你们是那个?” 那三绺须的道:“我那氤氲司的差役任傧相便是,奉票撮合你与玉坛的前世姻缘。如今我的公事已毕,明日要回去销差,特来索谢。前日吊下燕子窠一事,仅扰盛筵一席,不足以酬此大功,相应补谢。再今日风吹吊银包中的诗句,也当后谢。这两件险事,并不是票内之事,是我格外的照应你们,也应格外酬谢酬谢。请你早早先开发我就是了。” 那一个青脸红须的道:“吾乃报应司的差役包受苦便是。” 便将手里拿的字纸送与尤氏。那赤须獠牙的道:“吾乃冤孽司的差役施辣手便是。”尤氏将字纸一看,气满胸臆。施辣手送一根硬木棍子与尤氏,尤氏便将玉坛拖翻在地,拽起棍子向着玉坛上上下下一口气打了七八十下。施辣手在旁帮着尤氏施力,打得玉坛皮开肉烂,身无完肤。玉坛口中欲喊〔 又喊〕 不出来,挣也挣不起来,痛也痛不过去。尤氏指着道:“你这东西,拿这种话来污秽我,我今日要把你颠倒插在便桶中,给你一顿饱粪尝尝。”站起身来拧着玉坛耳朵,拉到便桶处……
忽闻窗外明炮一声,两处俱惊醒了,原来是南柯一梦。玉坛醒来,一身大汗,遍身犹觉隐隐作痛。心中以为日之所思夜之所梦而已。
这里尤氏醒来,梦中的事历历如见,暗想道:“ 能信有,莫信无。今日一早,先将眼前的人支开了,到玉坛房中去搜他一搜有无梦中的形迹,再作道理。” 一面备一席祭筵,多买些纸锭,酬谢梦中所见的鬼卒。
到了卯时,玉坛知道何惠有病,不能早起,就赶忙起来,拿了铜盆,从巷中而进。悦来亦拟玉坛必乘何惠有病,一早要进来的,更起来得早,先将腰门开了,复进了房。正在那里出神,玉坛走近身去低声道:“ 妹妹,你真个是神仙,算定我今早必要进来,就早将门开了。” 悦来道:“ 你蓦地里进来,倒把我吓了一跳。” 玉坛搂住悦来在怀中,替他摩心胸,便道:“你不要坏了,我们七八日不能相叙,我心中犹如火烧一般。你这几日身子可好?我算你今日红潮应该到了。”悦来道:“昨夜五更天就到的,我才放心,没有受胎。你这几日身子如何?饭量可好?” 玉坛道:“ 好倒好的,只是昨夜做一个恶梦,做梦主母知道我们的私订事情,将我痛打一顿,此刻还觉得有些痛呢。” 悦来便将手去抚摩玉坛的痛处道:“我们这位主母的性气是惹不得的,你总时刻要小心。若错怒了他,是挡不住的。你既做了这个恶梦,早些出去罢,不要应了这梦。况我的经期又到了,脏巴巴不好闹的。你前日要我脚上穿的这一双鞋子,我因主母穿过的,所以没有给你,你必定要这一双,我就给你便了。” 随脱下来包在玉坛的手巾里。玉坛接来放在袖中,便道:“你的经水我倒不嫌脏的,只怕那两个小丫头要来呢。” 悦来道:“ 这两个丫头一些儿不懂得的,他还不知你是什么人呢。况我不叫他们,他们再不敢走进来的。这是我交代在前,尽可放心。”玉坛道:“ 既然如此,好妹妹,你救救我急罢。”就将手揣(拽)下了悦来的裤子,抱到床沿上,才将那话插入牝中,鸾凤交作,雨云方兴,忽然耳中来了一声不做美的声音,唿啷一声,尤氏开房门出来。玉坛连忙塞上了裤子,避到厨房下去了,慌慌忙忙将铜盆掉在悦来外房桌子上,又不敢缩回去取,心中不胜着急。
这里悦来在床上穿裤着鞋,那知尤氏已到了外房,看见桌上的铜盆,知是玉坛的,又见腰门已开,人又不见一个,心中甚属骇异。因史堂在家,不便声张,只当没有看见,就转身回到自己房中,向史堂道:“你回来已有半月多了,中秋节的账目不知收有几成,我心中十分记挂,你明日也可起身去了。今日你去买缎子,就便替我到顾绣店中去买绣花大袖两只,裙花两付,汗巾两条,手帕两方。家中再添几样首饰,带去赏给你的小老婆。你要剪什么裁料与他只管剪就是了,不要在我跟前遮遮掩掩。” 史堂原想要起身,恐尤氏说他牵记他小老婆,所以说东西与他小老婆这是意想不到之事。史堂一听此言不胜喜欢,笑道:“我的好奶奶,你实在贤惠,我更觉对不住你了,我叫他天天向着东南方磕你的头就是了。你赏东西与他,他不知要怎样荣幸呢。” 尤氏道:“不要你在这里替他鬼讨好,只要他离开了我不荒唐,不狂妄,能够帮着你兢兢业业作家就是了。你今年大约不能回来的,年终账目要紧。明年正月中又要盘店,看来总得二月中方能回来。那时你将新靠的一房人一齐带回来,或将他的儿女留与你小老婆使唤也可,免得他母女在一块儿作弊。这施猾计我本不要他回来的,防他们姊妹弟兄在一处又要闹出大事来。”史堂道:“ 这是你的防微杜渐之道。” 一一答应后,就兑了五十两银子,同着汪珍出街置买衣料等物。
到了路上,史堂自然指使掉了汪珍,自去与夏旺修旧,并约何日起身往安庆等事,絮烦不题。
这里尤氏又唤玉坛到店铺收买纸锭二万串,预备上等祭筵一席。玉坛心中暗想道:“难道婶娘也做了我做的梦么?不然无原无故,忽然要备祭筵,又要买这许多纸锭做什么呢?”一一答应了,便唤了两个灶下人同出街市买祭菜,收纸锭去了。
尤氏又吩咐悦来道:“今日两个灶下人,一齐出街去收纸锭了,灶下人料理一时祭筵生怕办不及,你同着两个丫头及那一个老妈子到厨下先将鱼翅、海参放好了,然后再捉两只肥鸡、肥鸭,且先煨起来。” 悦来答应了,就同着这几个泥塑木雕的往厨房去了。悦来心怀鬼胎,不知尤氏早上走到后房来没有?看见玉坛的铜盆没有?疑疑惑惑,不觉做出事来总是颠颠倒倒,在厨房下时刻生气,打骂丫头。这里尤氏走到玉坛房中,细细捡搜,搜到席袋里有一个不锁的小木匣,一抽开来,就见绣鞋一双,认得是自己穿过几天后与悦来穿的。又见字纸一张,从头至尾一看,就是梦中所见的诗。尤氏一见,眼泪双抛,气填胸臆,想道:“我一片血心待了他,他反将这个惯偷汉子的事来疑我,并且有断我的意见,我岂是楚馆秦楼的妓女要合便合,要断便断的么?看得我这样轻贱,我与他除非死了才能断绝,若在世上万不能断绝的。但他说我看得失节的事轻淡,本是下贱之人的说话,教我如何当得?如何咽得下去?如何出得这口气来?难道与他拚命不成么?至于他与悦来有私情等事,虽属可恶,然我正要悦来肯干这事,就可惜他做个红娘了。此刻倒不可惊动他们的。”仍将字片、鞋子放在小匣内,塞入席袋中,走到厨房帮着做菜。未几玉坛等买了东西,又雇了十几个人扛着纸锭回来了。不意史堂又复回来,看见堆了许多纸锭,便问道:“今日供献什么灵神,买这许多纸锭?”尤氏道:“我昨夜梦见三个无祀孤魂向我要饭吃,要钱用,我所以多买些纸锭烧给他们去用。只要保得阖家太太平平就沾光了。” 史堂见尤氏郑重其事,也帮着铺排一切,又去叫了一班乐工,热热烘烘闹了一日。
到了明日午后,尤氏先打发史堂起了身,又料理何惠送寿礼到莒州去替父亲贺寿。尤氏一连忙了两日,心中又忍着玉坛冤他的气恼,到了九月初一日,头晕发烧,扒不起床来了。玉坛心中虽然怨恨尤氏,然一晓得尤氏有病,就着急不堪,便饭也吃不下,已有割股之心,尝粪之意了。尤氏病了三日,玉坛到房门首问病十三次,没有一次不受尤氏淡漫之语。玉坛每日受了淡漫出来,不胜懊悔,想道:“他因丈夫出了门,心中不受用,将我来出气,这样薄情妇人只好与他断的。”那知与他断的念头没有想完,两脚又进房去问了。看官,并不是玉坛生就没志气的人,大约因夙缘而结识者,一样有天性在内的。此所谓异姓而骨肉也。到了初五日,尤氏起来,正想要支开了悦来,痛责玉坛一番,那知刚刚凑巧玉坛进来了,不知玉坛进来做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 八 回 剖衷肠两人原错误 设圈套一婢做周方
却说尤氏正想支开了悦来,要痛责玉坛,刚刚玉坛进来,禀道:“悦来妹的叔子在门房里说,昨晚三更时,田妈病故了。可好求奶奶的恩典,放悦来回家去耽搁一二日,尽尽继女的意思否?”尤氏道:“既如此,准他回去耽搁半日。马上就去叫两乘肩舆,唤侍茶跟去。并着赵簋同去,守候到戌时同他回来。给悦来十两银子带回施用。” 玉坛照着吩咐,赶忙打发悦来动了身,转到厅后轩,才蹲在地下剪扎菊花。不意尤氏出来,走到跟前,一言不发,便向玉坛隔耳一个巴掌,又推翻在地。玉坛的腰背刚刚在花盆沿上一碰,尤氏又赶上去一连踹了两三脚。玉坛当时不觉甚痛,便挣起来。尤氏道:“你敢不跪下!”玉坛狠着脸道:“你究竟为什么,这几日时刻来遭遢我?你要断我尽可说得,何必要这样费心?你这个人我已推透的了,算什么黄花闺秀?说也可愧!你今日还想跪你,还想我怕你么?我看你的骨头当不起我跪你怕你呢!”便转过身来要往外走。尤氏听到此话,更气得来命都不要了,便赶上去尽力把玉坛耳朵一把拧住,揿到地下,骂道:“你说这样话来,当我是什么人?你自己做了多少丧良心的事情,还要来冤我么?” 便拽起一根门闩来,不顾致命不致命处,一连打了二十余下。玉坛究竟惯常怕过尤氏,一时不敢回手,只得闷受。然后尤氏将前次赠的情诗,与住身银子落到史堂手中,以及因得梦后搜出秽书、绣鞋等事,从头至尾,一一诉说出来。玉坛一肚怨恨之气,顿时平下去了,便道:“婶娘,放我起来,待我细细奉告。”尤氏那里肯放,便道:“此刻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你的命,还有什么奉告不奉告?我拚着这一条命,大皆(家)到阎王殿前去申冤便了。” 玉坛道:“万事总有错误,就是有司定罪,亦当根究明白,才能定拟罪名,婶娘何得不分皂白,执了一己之见,混要与我拚命?” 尤氏一想,倒也不差,便放了玉坛起来。玉坛随将所赠的情诗,及住身银子一事任了多少不是;复将与悦来私订姻缘一事,花言巧语尽推是田妈从中逼成的;又将做秽诗的一切缘故,一一告知。
尤氏将玉坛的说话细细想了一想,亦有难怪之情,无非两造俱有错误。一股恼怒之气矬了下去了,便道:“我如果为你不俟候你表叔骂你,自然难怪你要怨我。如果看得失身之事为平常之事,自然也难怪你疑我不端在前。既疑我不端在前,复又骂你不俟候主人;问我之病,又被我多少冷言冷语,这是也难怪你要断我。但我前日的骂你,实为情诗银子落在表叔手中,几希闹出大事来,所以按着讽意骂你两句,难道不懂么?你今反疑我不端在前,而且写于纸形于口。虽属有因之疑,究竟是你自己的糊涂。我虽是不情不理之人,也断不至于为你不俟候你表叔而来骂你一场的道理。你就不想一想的么?至于你与悦来私通一节,你今推在已死之人身上去了,我也不信。我本意要把你来作为继子,将悦来与你为妾,只因碍了何惠、田妈两人,所以没有说出口来。你们如今并不晓得我的本意,胆敢私通,情殊可恼。我虽有此意,但总不应生出别恋的心来,足见你的心不是专一于我的了,怎得算有情有义之人?今晚悦来回来,我要重重儿处他一处。”玉坛道:“俱事总是我冒昧,既不能察婶娘的一切美意于前,又敢上了田妈诓骗于后,理应受婶娘的责罚,求婶娘再打我几下出点子气罢。至于私通悦来一事,实非悦来的本意。如今婶娘要处责他,我情愿加倍代打了罢。婶娘若不肯饶他,又不肯容我代打,我惟有一走而已,断不能眼见他受苦的。”尤氏暗想道:“ 玉坛做我的秽诗也不能怪他,况我责罚了他一顿,已经过分了。至于悦来,虽属应处,然我正要与他合党,如何好责他?只可引他入党为妙。况我打了悦来,玉坛果然跑了去,叫我便如何是好?” 便故意道:“你愈〔护〕他我愈要打他。你待丫头有如此情义,待我则如此遭遢,相形之下,何以为情?” 玉坛道:“ 这要两途看的。我待他的情,不过矜怜之道,并没有爱慕的心肠。至于婶娘何用着我矜怜之情?我却不由自主见着婶娘自然就起敬起孝,爱之如珍,亲之如母了。” 尤氏听得这话倒有些分别,又故意道:“任你怎样说法,我誓要打死他的。” 玉坛发了急,便道:“婶娘既不肯饶他,这也没法的,我撞死在婶娘跟前就是了。” 就脱下了头巾,将头要撞到墙上去。尤氏一把拉住道:“痴呆子,你不要着急,我是骗你的。我正要与他合党,还肯打他么?我们的事情必得要他做一个红娘才能的当。生怕你与他同枕之后,倒把我搁在脑后。且难保你不将我你已先一切私通之事,不向他一一说出来。” 玉坛罚咒道:“我如果与悦来同枕之后将婶娘搁在脑后,以及将我两人的一切私通之事露出一句来,死于刀剑之上。” 尤氏道:“既如此,今晚悦来回家,你先替他如此如此说明了,同进来见我。我如此如此问你们,这般这般答,就可以逼到合党同心合意路上去了。” 玉坛恍然大悟,连声答应。尤氏又道:“你此刻可还痛否?”玉坛道:“棒伤处倒不大痛,惟有腰膈间被花盆边搁伤处痛来觉得难受,至胸间脚踹处,像闪了气的痛,总还支得住。” 尤氏随去开了一服山羊心血与玉坛吃下,复将前项错付智慧的银包及所赠的诗句取出来了,玉坛拆开一看,不胜佩服,声声致谢,随即口占一律答之。
诗曰:
仆也原非图笑人,逢卿不解便凝神。
欲登蓬岛无由陟,不作庸奴未可亲。
屈膝陈情双眼泪,好花到手满怀春。
相呼你我而今起,两载相思一旦伸。
尤氏听了不胜嗟叹,便道:“你为了我甘心作贱,我早欲要替你捐一个六品职衔,洗洗你的名节。且候秋收后去办罢。”玉坛心中更加感激。
至晚饭后悦来回来了,玉坛在大厅后轩笑盈盈截住道:“妹妹你回来了,愚兄恭喜你。”悦来道:“你这个人好没来由,曾读孔圣之书,不达周公之礼,人家死了姨妈,你不来吊也罢了,倒来恭喜我,是何道理?我同你也要算骨肉之交,不替我担些儿烦恼,反来嘲笑我不成么?你算什么有情之人!”玉坛笑道:“姨妈之丧何足算也。如今有一桩大喜之事在这里,不能为着这一桩没有要紧的烦恼事,就不来恭喜你的。”悦来道:“你姑且讲来。” 玉坛道:“ 我同你钩党尽被主母知道了。” 悦来一听此话还了得,面色一变,目定口呆,浑身发战,几希矬下地去了。玉坛一把扶住道:“你不要惊 怕,听 我 说 下 去,你 自 然 要 就 喜 欢 了。” 悦 来 道:“这个事情破了,还有什么性命,有什么脸面?你且说来。”玉坛心中只道,那一晚宿尤氏房里时,悦来到他房里,不见他在房里,写一张纸条存在桌上,到早上见面之时,悦来又说了许多酷似知道的话影,所以疑心悦来定然是知道的了。便道:“ 我与主母私通一事,你已知道的了,我也不必再说。今日你我之事,幸得我与他有这私通之故,倒因祸而得福了。”悦来一听这话,更觉希奇了,暗想道:“且不要管,听他说下去便道如何倒能得福呢。” 玉坛便将尤氏得梦后,到他卧房中去搜出秽词、绣鞋一节,以及尤氏要与悦来合党之意,并尤氏所授圈套之言,从头至尾一一说了出来。悦来方悟尤氏与玉坛有私情的,暗想他要借此赠绣鞋一事,来囿我周旋者,无非他要光鲜脸面而已。我也狠落得,而且将来我自己也能与四爷鸣锣响鼓同枕同衾的,岂不妙哉!心中要难难玉坛,又要使玉坛懊悔懊悔,便道:“ 你与主母的私通,你不说我还不知道。主母既与你有这私情,我与你的事情虽破了出来,也不怕他的了。我犯不着含了羞惭去周旋他的脸面,他自己自要脸面光鲜,拿我来做他的错头,我断断不能的。况他拿这个绣鞋落过你手中,以作洗不清之油晕,不得不从你的说法,这个情节甚属支离。岂有千金闺秀六品皇封当这名节攸关的大事?为了一双绣鞋落过你手中之故,就必要走到西厢去待月的么?” 玉坛听了悦来的说话倒呆了一晌,然而已经说了出来,懊悔也无用了。便道:“ 好妹妹,你不要作难了,横竖于你有益的事情,何乐而不为?至于情节的支离不支离,与其无干的,何必去管他呢?我求你依着主母的意思罢。” 悦来心中十分愉快,便道:“ 我此番见了主母,不能十分低三下四的,只能彀依着你说几句就便了。”玉坛道:“原只要你如此。” 悦来道:“ 既如此,我们就进去同见主母唱戏罢。我先进去,你也就进来。” 玉坛答应了:“是。”
悦来转到了上房,一见尤氏,尤氏便骂道:“你这贱人做的好事情,敢再瞒着我么?还不跪下!” 悦来不但无畏惧之色,心中倒想要去敬几句双关儿话,戳戳主母的心,便勉强跪下,玉坛也进来跪下了。要知悦来说出什么影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卷 三
第 九 回 张命妇开宴结私情 施偏房无心伤族侄
却说尤氏对着玉坛道:“我看你本是读书人,所以不曾要你写靠身笔据,一进门来我就派你办理管总之事,也不薄待你了。你因何要连着田妈勾引我的丫头,又将我穿过的鞋子都拿了去,你居心何似?意欲何为?” 玉坛道:“ 主母在上,我今晚不得不直说了。我旭垣原是旧家子弟,与这里还有两重旧亲。我本姓邱,名树业,字玉坛。只因本年二月间,在长生庵游玩,适值这悦来妹妹跟着主母在殿前行香,我见他相貌非凡,就动了当初唐寅遇秋香之念。他虽不曾三笑,已我动了七情,所以学着唐寅进华府之法靠进府来。如今果然成就了,又蒙主母恩宽,这是莫大之情。至于绣鞋一事,彼时并不知是主母穿过的,所以取来细玩了数日,如今生米已煮成了熟饭,万无挽违之时。其中定有天缘,求主母将错就错,从权些罢。” 尤氏道:“你倒拿着这鞋子的原故来逼我入你们的党了么?” 玉坛道:“不是我来逼主母,是天缘假手于绣鞋,逼到主母走到这条 路 上 来。” 尤 氏 道:“这个事情,总是何惠的老狗才不好,将你的荐到这里来,害得我这步田地,好教我左右做人难。若不走你们这狗党,无奈我的旧鞋已经被你戏弄一番,何以为情?又恐你不遂所愿,有意传扬出去,教我脸面放在何处?若入了你们这个狗党,教我如何见得丈夫,如何见得祖宗,如何见得父母亲戚,如何见得这些下人,如何见得自己的影子呢?” 玉坛接口道:“主母太迂了,若以主翁而论,现在安徽瞒着婶娘娶妾,有何对他不住?若以祖宗而论,阴阳间主翁在隔,那能知晓?犹如阴间之事,阳间也不能知晓。若以父母亲戚众人而论,以及惟我不传出去,他人那能知道?若以身价而论,当年武则天有天后之尊,尚有此行。” 尤氏道:“据你说来,我更可以如此的了么?” 尤氏又假意不允,玉坛同悦来又假意哀恳,又一回,然后尤氏道:“既如此,我却不能不走这条路了的。你们都起来,坐着商量罢了是。” 玉坛、悦来都磕了头三个,又告了罪,也就坐下了。尤氏道:“嗣后须要各自留心,防着家人们的耳目,你两人都是乖乖巧巧的人,不必要我细述的了。至于日后的长久之计,却也不难,只要假意先将你逐出后,再将旧用的家人一齐换了新的来,你再来时就没有人晓得你是这里的奴才了,尽可认作小辈,管理一切账务。就是你表叔是个大近视眼,虽然见过你几回,也不能认识的。渐次领你为继子,然后再将悦来配你为偏房,你表叔万无不依的。若论我们目前的欢会,你两人均是聪明人,毋庸约法三章的。惟有背着人的称呼须要改口,你叫我婶娘就是了,悦来亦不须自称小婢。玉坛费尽心血卖身作贱,着见是多情多义的血心人,替你捐一个小功名,洗洗贱气是要紧的。”玉坛、悦来两人不胜欢喜,声声道谢。尤氏道:“你初来时,我看你品貌原不像低三下四之人,颇有书香之气,那知竟不能逃过我的眼力。” 玉坛道:“ 足见婶娘的法眼就不输许负蒯彻了。然而相术一道,也是极难明白的。即如婶娘与悦来妹妹的相貌毫无两样,不过略有些厚薄而已。至于声音手脚都是一样的,怎么就有主仆之分?” 尤氏道:“善观相者,第一观人清浊,第二观人行止,第三观人气象,第 四 观 人 规 模。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