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载阳堂意外缘
8.0 万字 · 约 3 小时 48 分钟 · 6 / 11
集藏 · 小说
8.0 万字 · 约 3 小时 48 分钟 · 6 / 11
会员可开白话
道:“善观相者,第一观人清浊,第二观人行止,第三观人气象,第 四 观 人 规 模。若 以 丑 陋 美 丽 观 人,大 谬 不 然的。”三人只管谈心,不知东方已白,直至一声醒炮,大皆方知天明。尤氏道:“我们讲话讲疵了,快些睡罢。” 悦来赶忙服侍尤氏睡了,然后自己才睡。
玉坛一到自己房中,觉得一股冷气,毫毛直竖,连忙睡到床上,便昏昏沉沉,发寒发热,耳边听得有人讲话。一个道:“这厮昨日没狠受伤,与牌票应报之伤不符。我那时迟到一步,没有加功。” 又一个道:“我们快来将他有伤之处致到他重伤便了。” 玉坛听得这话,更相信梦中之事了。正欲钻入被窝里去,觉得受伤之处已处处大痛起来了。玉坛便想:“世间犯了轻罪,往往先与值刑班讲轻手钱,据他们的说话也不过要我吃些痛苦而已,阴阳一理,难道不好用钱的么?便钻在被窝中百般许愿。正在许时,耳边忽闻一人道:“这厮肯用钱,我们也落得的歇既手罢。”又一个道:“你不怕土地老爷查出我们得钱徇情的情节,要到阎王那里去报的么?”那一个道:“只要我们分与他几两银子就完了,若当差的总要照票行事,只好卖老婆过日子了。我们得这项钱财,虽然说是贪财,究竟还是救命的,比那种谋财害命的好着多呢。如今除了贤人君子,那个不是生出来就有谋财的心肠?我们得他这项银子,尽对得过阳世之人。” 那一个又道:“ 我们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歇手罢,不要给他苦吃了。”玉坛在被窝中听碧清,果然丝毫不痛了。然而精神大惫,直睡到得午初方得起来。即走到上房,将被鬼差致痛之事一一告诉了尤氏、悦来两人。尤氏、悦来不胜惊骇,赶忙令厨下人备办祭筵,多买些金银锭帛等物,闹了大半天方毕。
尤氏与玉坛、悦来道:“今晚我们逞此菊花鲜健,何勿畅饮一夕,商量商量后来之事?”悦来道:“狠好。” 便将祭筵内拣了几件巧口的菜,又添了几十个肥蟹存在上房,其余祭菜一齐分给下人吃了。
到了一更将尽时,玉坛兴匆匆将前后门关锁后,供菊上灯,安排筵席。尤氏、悦来俱在卧房后轩,吹炉热菜,不一时,燔炙芬芬摆满席上。于是三人坐议,各饮了三杯后,随将日后悦来与玉坛毕婚一节,以及收拾新房、玉坛捐职一一议明。然后三人持螯赏菊,把酒猜拳。尤氏道:“我们今晚持螯赏菊不可辜负了这风味,必得各献智囊,以蟹为题。如今让我先来献拙。
诗曰:
尤氏云:
橘绿橙黄霜满天,江南水族定然鲜。
三千坚甲横行断,
玉坛云:
十二新图联入筌。黄白俱宜姜作配,
悦来云:
尖团共与醋为缘。烹时须去螃蜞种,
尤氏云:
熟候应开翰墨筵。辨味直超莼菜上,
玉坛云:
饶他合向菊花前。讶嗔怪物何其陋?
悦来云:
误食馋夫信可怜。八跪曲如婢子膝,
双螯止得雅人涎。
尤氏云:
座中俱有东坡致,且喜床多买蟹钱。
尤氏命玉坛誊了出来,回环细阅,便道:“ 悦来吟的‘八跪’‘双螯’ 一联,用意谦恭,更能运古化俗,出于自然,巧妙之至。至于‘ 尖团共与醋为缘’ 一句,诗虽好,未免近于取笑,不但形容自己,连我也取笑了。” 悦来道:“这句诗原是他逼我联出来的。他的一句‘ 黄白俱宜姜作配,实在可恶,看来有心逼联的。况他这一句诗,还寓着姜辣制人的意见,我们理应先给些辣气他尝尝,压压他的辣气才是。”玉坛笑道:“好婶娘,好妹妹,不要过于吹毛求疵,只要你们不吃醋,就不应我这一句诗了,何必要给辣气我吃呢?况我这一句诗并不是有心做的,何必多心?我上有丈夫阵,下有娘子军,即有姜之性,也不敢发出来。” 说着尤氏、悦来都笑起来了。尤氏又道:“你这句‘饶他合向菊花前’可谓景出于情,颇有韵致。‘ 讶嗔怪物何其陋’ 一句,淡而有味,运古无痕,足徵老手笔杖。”玉坛道:“‘合向菊花前’一句,淡而有味,是从‘ 直超莼菜上’ 句中化出来的,不好算我的本领。平心而论,自然婶娘是超首,这种题目而能空中扑题,更能得势,非老作家不能。中联那‘ 直超莼菜’ 之句,意高句老,果是冰雪之姿。至收句‘ 座中俱有东坡致’,带着多少感慨悲歌,悠然而妙极了。当年昭容、班姬诸才,亦不过如此。” 尤氏道:“ 不过分逝奖誉我了。我们再吃几杯吃饭罢。” 于是三人重顿精神,复又剪烛看花,持杯射覆,直至二更时方才收令吃饭,大皆帮着收什了筵席。然后烧汤净身,焚香烹茗,又说笑了一回。尤氏道:“时光不早了,玉坛去睡的了。”〔玉〕 坛道:“婶娘教我到那里去睡,这话有些不解吓?今晚自然要服侍婶娘睡的了。”尤氏道:“我不要你服侍,你去服侍悦来便了。” 悦来道:“既蒙奶奶许订同心,命我为侧室。侧室者,备妾之谓也。备妾者,以备不需之谓也。虽无约法三章,自有尊卑先后之分,这是奶奶无从推诿的。” 玉坛道:“ 妹妹说的是。”就要脱衣睡到尤氏床上去。悦来道:“ 这倒不能给你去睡,先要服侍奶奶上了床,才许你上床呢。” 玉坛笑道:“ 又要费你心来挑饬。”尤氏道:“这件事本来是你们赶出来的事,如今倒做在我身上来了。你们两个鬼活猴,可恶之至。” 悦来道:“今晚奶奶就将四爷当一个丫头,教他服侍服侍也是应该的。我此刻脚痛得狠,要紧睡了。” 一面说一面去闩上了房门,转到自己房中去了。这里玉坛照从前服事一一如法,然后两人睡下,放放心心,你抱着我腰,我钩着你颈,如鱼得水,似漆投胶。自然一个将凸字镶进凹字中去,一个将凹字就套到凸字上来,虚乎其背,同有推就之权,侧于其身,共得动摇之势,动静得于机,往来报以礼,雏凤深藏于丹穴,狂莺戏摘其朱樱,颠颠倒倒,霎时间风狂雨骤,闭眼咬牙,气吁吁一泄如注,热腾腾叠股而眠。到了天明时,芙蓉帐里复动干戈,战有一个时辰,两败俱伤;一个头破而淌脑,一个泣啼而流涟。精神怠惫,睡到巳时,方才升帐。悦来一早起来,默默儿先将里外事情一齐料理安排停妥了。到了午后,尤氏催玉坛带了银子到银号里去报了捐,上了税不题。
且说史堂的小老婆施氏,自史堂起身之后,一切家事店务,处处留心经理,事事精明。究系小户贫家之女,处事未免过于克,上上下下,俱不很服他。且有些轻狂之气,间时睡在躺椅上,押令素香、蔡妈两人轮流跪在膝前,替他捶腿擦脚。虽因报仇之故,未免太无骨肉之情。一日,蔡妈母女私买了巴豆和在饭内,与施氏吃了,几乎痢死。病痊之后,施氏心中猜疑,走到蔡妈房中,搜出余剩巴豆几粒,便将他母女两人捆在庭柱上拷问。正在那里打时,忽有一个山西人来,姓张,名 荣 光,系 史 堂 的 同 堂 侄 子,向 与 怀 宁 县 包(孙)制冈包( 孙) 公至交,特来投奔包( 孙) 公。荣光素知史堂在安庆开张洋货店,所以一到安庆,先到史堂店中来。因向来不曾过面,所以一到店中,先将自己的籍贯、姓名,以及未曾会面的情节一一说出。店中有一伙计,姓施,名不良,系施氏的出服哥子,素恨施氏无亲族之情。心疑此人也是一个拐子,借此要给些挡儿与施氏,便向荣光道:“我们都是令叔的伙计,现在令叔往金陵未回,他有家眷在此,你进去见就是了。” 说毕不良因别事往里走,荣光疑是领他进去的,也就走进去了。一到上房,认错施氏是婶娘,便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起来。施氏正在生气之时,一见此人酷似蔡妈的兄弟蔡似荣者,暗想道:“他跪到这里来要替我认亲戚么,还是来要替这娼妇说情么?” 便骂道:“ 你跪到这里来做什么?那个与你是亲,那个与你是眷?那个与你往来,那个要你磕?快快滚出去!” 荣光听得这样话一气欲绝,一声 不 答,掉 转 身 来,扭 头 便 往 怀 宁 县 去,见 了 包(孙)公,便将此事一一告诉出来。包( 孙) 公道:“ 天下那里有这样人,祖宗骨肉都没有的么?我替你出气。” 便道:“现在他私开洋货铺,藉着不挂招牌,不题店号,就不来纳税课,我心上原要罚他一个大功德呢。”
这里包( 孙) 公正陪着荣光接风饮酒,那边史堂亦已到店。施氏就将蔡妈母女买巴豆药主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史堂。史堂道:“这还了得,不办他们,将来还有别事闹出来的。”即命夏旺往代书家,做了一张呈词,又附一张清供,连蔡妈、猾计、素香一齐解到怀宁县衙门。包( 孙) 公一见呈词,立刻传班坐堂讯问,验出蔡妈、素香遍身重伤,便指着夏旺骂道:“ 你的主子也曾做过官来,竟不知朝廷法度?将药主未死的重报来,自己不到案,用清知数,成何体制,况既要报官治罪,何得先事私刑?现在案情虚实未定,被告的人先受了私刑重伤,不能听讯,本县何从鞫究?你不揣案情轻重,胆敢混为知数,先打你三十板。” 随制了六枝签,将夏旺打得来皮开肉烂。当堂又发了两枝火签,一枝着邝史堂速具保锢领状,亲自赴案,将受私刑重伤人施蔡氏、生女素香领回医治。一枝提私开洋货铺邝史堂上漏国课,下夺商财,即刻到堂等因。夏旺一到家,向着史堂号啕大哭,将堂谕一一告知。史堂一气欲绝,不知如何结案,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回 费百金请到同堂侄 凑千两送呈当道官
却说邝史堂一听夏旺之话,一气欲绝。又痛夏旺受了刑伤,心中七上八落,毫无主意。到了上灯之时,两签齐到,十个差役闹进门来,急如星火,要将史堂提去。吓得史堂成了一团糟了。店中幸有一个熟悉衙门的,将各差役一一开发,暂行安顿去了。
到了明日,史堂一早起来,先去见了夏旺,然后走到店中,与伙计们斟酌挽回这两案的事情,要弄一个靠得住的门路。左思右想,没有一个可靠的人。正在为难之时,适值怀宁县内使走进店内买货。这内使原是向来的主顾,史堂便将这两案事件情与他谈论起来。那内使原是孙公有意指使他来露风与史堂的人。内使道:“这件事我也晓得,本来你们不是。昨日令侄荣光到这里来,向令正夫人磕头见礼,你令正夫人不但不认他为侄儿,且骂了他一顿,赶出门外,这却大不应该的。他与敝上是昔年的相好,他昨日到衙门来,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敝上。听了此话,敝上大发雷霆,必要治你匿税的罪呢。”史堂一听此话,倒呆了一晌,便道:“ 我这里并不晓得荣光舍侄来。况我的贱内并不在这里,如何闹出这件奇怪事来?其中必有舛错。尊驾且再坐一坐,我去问问明白,我们大皆谈谈去。” 便转到上房,将内使的说话一一告知施氏。施氏方悟着隔夜来磕头的人,不是蔡妈的兄弟,是史堂的同堂侄子,不胜懊悔。便答道:“是我错认了。我只道是蔡妈的兄弟,所以骂了他出去的。如今只有生个法儿去请他回来,讲个明白,再托他在主人面前方便方便就完了。”史堂道:“天下那有这样容易的事情,照着你这样说,杀人了都不要偿命的了。” 施氏道:“ 他究竟是你的侄儿,你倒这样怕他么?总得你这样忠厚,将来一步不可行,只好该人皆诈的。照了,请你把这店歇了罢。” 史堂见施氏生气,满肚踌躇,说不出口来。又怕他撒娇,又怕他气坏了身子,只得走了出来,陪着内使多少殷勤,将错认的原故转达舍侄知道就沾光了。倘能把舍侄请了回来叙一叙,定当厚谢。”那内使故意以不便为辞。史堂心上发急,只得又再三央浼,且许了八十两银子的谢仪,然后内使才得应允。
内使回衙,随向孙公、荣光一一禀明。孙公向荣光道:“你回去须如此如此说。” 荣光一一答应。不一时,乘着马来到店中,先认明了史堂,然后磕下头去。史堂一把拉住,搀到上房坐下,便道:“你昨日到这里,我偏偏不在家,他们又错认了人,得罪了。我实在过意不去,诸事看我面上,不要见怪。”荣光道:“就不是认错,侄儿也不敢怪叔父的。叔父不要放在心上。” 史堂随将正夫人现在住在南京,此地的是小老婆,以及昨日打蔡妈、素香的原故,并错认等情一一告诉出来,然后荣光才悟。荣光倒不好意思,不到房里去见见这小婶子,便走到房中,向施氏作了一个揖。施氏也将错认的原故说了一遍。荣光道:“这原是我的不是,大皆既然没有见过面,进来时原应说过明白的。这是我的孟浪处,不关姨娘事的。”史堂道:“这件错误的事情已经说明白了。所有蔡妈母女用巴豆药主的案件,以及匿税一案,想必你已知道的了,这个事情还要你从中周全 周 全 呢。” 荣 光 道:“这件事情侄儿本来不知道,直到如今早上,孙公与侄儿闲话中说方才知道。听他的口气,十分恼怒,蔡妈母女用巴豆药主一案,似可容情,惟有匿税一案,竟有详辨之意。如今蔡妈一案,侄儿或可去乞孙公的面情,将这案卷抽吊了,得多少罗娑耳。至于匿税一案,饮钱攸关,侄儿不便经手,叔父另托别人去讲罢。况孙公的口气甚大,中间人不容易做的。”史堂明知荣光是孙公的说客,不能不上他的当,便道:“什么话呢,我之意近路不走,倒去走远路?这件事还要你去乞孙公的情面,我来乞你的情面。我只拿出一千银子来,连门印在内,交与你去办就是了。总算我沾你的光如何?”荣光心中是依的了,又故意推却了一回,然后应允承办。史堂一面留荣光接风,一面打发老伙计去开发差房,一连闹了五日,方才了结。孙公将这一千银子给门上六十两,印上四十两,跟班二十两,其余一齐送与荣光,然后锁案。
这里史堂用了一千银子倒也不在心上,惟因夏旺受了官刑念念不忘。便埋怨施氏道:“这件事若给大奶奶知道了,你不害羞么?从前猾计串着向小中,到金陵去想拐骗大奶奶的银子。不但银子拐不到手,倒吃了一顿大痛苦,而且还被奶奶盘出我收你的一节事情来,如此能干。荣光并不来想要银子,你就会问到,恭恭敬敬送银子去与他施用,还投了一个大脸。你与奶奶的才情,相形之下,不隔天渊之隔呢?”施氏听了此话那里能下得脸来。不知施氏何以对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一 回 造酒令嘲笑捐职人 换床眠戏弄粗心子
却说施氏听了史堂这些埋怨的话,一无对答。心中又气,又痛银子,哭道:“ 总是这两个娼妇害出这个事来的,等他们结了皮盖后,我总要撕他们的皮下来,出我这口气的。你嗣后再拿大奶奶来形容我,我不能依你的了。你今日这样来奚落我,想必是痛这夏旺的忘八崽子,我明日要逐吊他。”史堂赔笑道:“我的二奶奶,你不要生气,我替你说顽话的,你倒当起真来了么?” 倒反百般殷勤,施氏才得收泪。史堂又到箱中间取出尤氏赏给他的东西,又自己买回来与他一切裁料,一样一样提给施氏。施氏心中因大奶奶寄东西来与他,十分荣幸,是不必说的。
且说尤氏、玉坛、悦来在家日日湎酒恣淫。到了九月十八日,玉坛又得到了监部两部,十分欢喜,便向尤氏磕头申谢道:“ 我向来受婶娘的恩惠,都是不见不闻,无声无息的。今日受的恩惠耀于祖宗,光于冠带,有形有迹,生死皆荣。”尤氏、悦来亦甚欢喜。尤氏道:“ 我们今晚是要闹喜酒的。”当日玉坛又添设了几盆菊花,借祭祖先为名,唤厨下人备了上等的祭菜一席,送到上房。日间之事不必细述,到了谯楼起更后,将里外门户关锁停当,然后开炉热菜烫酒,张灯躁躞,安排虽劳亦趣。坐席之后,各自先饮三杯,尤氏道:“今日是玉坛得照之日,我们行一个官衔令,各报四个官衔,合成几句连络的话,须要席上生风为妙。今日是要玉坛先出令的。”玉坛道:“我天天行令,总行你们不过,今晚你们是要让我点子的。” 于是先吃了一杯令酒,便道:“不能通政,焉能光禄?只好在这里做个挈壶赞膳便了。”悦来吃了令杯,便道:“既已尚书,不思进士,甘在这里做个协办长随。”尤氏吃了令杯,便道:“ 虽已推官,未仍经历,姑在这 里 做 个 总 督 舍 人。” 说 毕 大 皆 参 议。玉 坛 道:“妹妹应罚两杯。进士、协办俱非官衔。” 悦来无辩,只得吃了两杯。尤氏道:“玉坛,我替你将末了两个官衔,换了奉承、洗 马 罢,你 愿 不 愿?” 三 人 哄 然 大 笑。玉 坛 笑 道:“婶娘、妹妹所骑的马,我不嫌腌脏的。现在妹妹昨夜脱下来的还没有洗,仍在那鞋箱内,我明日取出来,摆在墙门首,泡了豆蔻汤,放在铜盆内洗,与人家看就是了。” 悦来脸一红,钉了一个白眼,。了一把。尤氏道:“明日准要你洗。”玉坛含笑答应,一面走去烫酒热菜。尤氏私向悦来道:“他前日说我们相貌声音丝毫无二,但开面不开面是容易认出来的。今晚我们试他一试,临睡时教他出去关锁门户时,我们瞒着他,你睡我床上,我睡你床上,点一盏不明不灭的灯,下了帐门,向着里床睡,你问他我的为人,我问他你的为人,听他怎样说法。然亦不可多说话。生怕露出马脚来,只可耽搁半个时辰,就要催玉坛到他这里来。” 是什么缘故?并不是为败露机关,第一怕玉坛说出从前瞒着悦来所作的事来,限定了半个时辰,行房尚且不及,断不能说到从前的私事。第二赞定玉坛行房的工次非一个时辰不能泄的,留着玉坛的子孙根,以作自己的受用处。第三要诱玉坛说出与悦来初相与的实情来。第四试试要玉坛的实在心迹等意。尤氏才与悦来说毕,玉坛取了酒菜来了,大皆开怀畅饮,愈饮愈有兴致,或击盏清歌,或执爵酬菊,闹到三更时,悦来诗兴勃勃,便道:“我们今晚的酒席原为捐官赏菊而设,官衔令已经行过了,不好辜负了这菊花的,各做一首菊花诗何如?”尤氏道:“你高兴就你先做。” 悦来道:“ 我是要看了人家的诗,偷点子巧,才有处下笔的。” 尤氏道:“ 研起墨来,我就先做。”悦来研了墨,尤氏搦起笔来,不假思索就写成律诗一首。
诗曰:
西风一夜满天霜,处处黄花送晚香。
携到蓬门已染俗,曲成时样更遭殃。
却非桃李堪为伴,不是兰梅难向傍。
几度衔杯清赏玩,羡他傲性压群芳。
玉坛、悦来见了这“ 西风一夜满天霜” 一句,不胜赞叹,俱有不敢落笔之意了。悦来道:“这句诗不下于‘满城风雨近重阳’的气味。今晚有了这一句,已概千篇,我们俱不必狗尾续貂了。” 玉坛道:“世上通人能有几个?我们不通原是本分,何必怕羞?” 尤氏道:“你们都不必过谦,总要完了这令,方许散席。如诗不成,罚以金谷之数。” 悦来也吟了一首七律。
诗曰:
百本花黄占九秋,灵性禀气韵偏幽。
卷帘犹恐香添冷,索句应教思兴悠。
性逸合宜隐士伴,品高来作主人俦。
此中真意何须辨?我辈看花但解愁。
玉坛一看便道:“这首诗颇有晚唐之气,收笔尤妙,不算狗尾照式。这样狗尾,我还做不出来,还要借你一条狗尾来用一用呢。”悦来道:“你不能续狗尾,快些放个狗屁罢。” 大皆取笑了一回,玉坛也吟七律一首。
诗曰:
生成五美画难成,容我当筵信口评。
吟句葩于三径韵,知卿淡似九秋英。
风前把酒人同瘦,月下开轩香更清。
品美不劳俗士赏,也应回念向葵情。
尤氏看罢道:“玉坛的诗虽为超首,然心中总有牢骚气。我这样待你看你,还有不足之意。这末两句好像前回,是你趋奉上我的一般。” 玉坛道:“我自问才貌浅陋,实在配不上婶娘,心中有感,所以做这两句诗,并不敢不足。” 尤氏道:“不要说客气话了,我们各人吃了三杯,吃点子饭罢。”吃毕,于是大皆帮着收拾干净了,随卸妆洗身,又吃了茶,说笑了一回,尤氏命玉坛出去关锁门户,尤氏私与悦来道:“我们快些易换睡罢,你总不可与他对面的,他若要与你对面,你就嫌他酒气难闻便了。”
于是尤氏往悦来床上去睡了。不一时,玉坛进房来,灯烛息,仅留残灯一盏。玉坛只得脱衣上床,去要扒到里床去睡,意欲与尤氏对面行房。悦来道:“ 你不要扒到里床来,我怕你的酒气。” 玉坛只得就在外床,抱着悦来揉揉摸摸。悦来道:“你到悦来那里去睡罢,我看你一心只在悦来身上做工夫,对着我是不过外貌而已。”玉坛道:“婶娘反说了。我待他的心比到待婶娘的心十分中没有一分呢,不过面子上骗骗他就是了。他不过是一个下贱的丫头,比得婶娘什么来?不要说他是下贱的丫头,就是相貌举止那一样可比婶娘?我不过将他来趋趋而已,那有真心向他,看他。自从婶娘抬举起来后,渐渐儿在婶娘跟前没规没矩起来了。此所谓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矣。将来婶娘也要给点子威势他看看,不然将来更要扒起头顶心上来了。下贱之人大概如此。” 悦来暗想道:“ 他说这样话,虽然是故意捏端,奉承主母的话,然十分之中若有二三分实情在内。”胸中未免生气,便推玉坛到那边床上去睡。玉坛道:“我是不去,膏粱在前,倒去吃菽水么?” 又再三求欢。悦来暗想道:“ 我被他说了这样话,再还与他干事,到明日,他知道了我与奶奶是易换睡的,这是真个要与他看轻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