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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梦骈言

14 万字 · 约 6 小时 33 分钟 · 15 / 18

会员可开白话

来。

珍姑在路上,只是愁眉不展。忧他父母。王子函寻出些发松的话来,与他开心,方才略见他些笑容。珍姑问道:“哥莫不也晓得些法术么?”

王子函奇起来道:“珍姑,你为何忽发此言?”珍姑道:“我想你这瘦弱书生,独自一个,没些法术,怎出得曹州的围来?”

王子函点着头笑道:“是用些法术的。”珍姑道:“你用什么法术儿?”王子函道:“你且猜猜看。”

珍姑道:“难道也是剪个飞禽不成?却缘何刚才在鹤背上,腰驼背曲,头也不敢回,只防跌下来,全不象个惯家。”

王子函见他取笑,也笑起来道:“你惯家的法是假的,我不是惯家的法倒真哩。”

珍站见他说得离奇惝况,越发疑心要问,道:“哥,妹子猜不出,说出来我听。看是什么法儿。”

王子函笑道:“我是骑着真马出城,这法可不是真的么?”珍姑怨道:“我好好问你,你却只是打诨。”王子函道:“我并不是打诨,实系骑马出城,咒也罚得的。那马直骑到帝师府前,系在那里,何尝说谎?”

珍姑道:“这又奇了,难道你也习得些武艺,杀出来的?”

王子函道:“我何曾晓什么武艺。”珍姑道:“是了。定然城里发兵,护你出来的。”

王子函道:“你又来了。既有兵护我出城,缘何只我一个到蒲台,难道送我走远了,那官军铁桶般围着他们,倒再杀入城去?”

珍姑道:“也不错。”又想一想道:“那马也只是这般奇,莫非另有甚窍儿,用在马前马后的?”

王子函拍手笑道:“这话被你道着些大意了。”珍姑道:“哥,实在什么窍儿,何不传授了我?”王子函道:“且等和你成了亲,却才传授你。”

珍姑又道:“何不就传授了我?免我满肚皮的孤疑。”王子函勒住缰绳,轻轻对珍姑笑道:“我何曾不要就传授你,只怕你又像昨夜般做起来。”珍姑听说,红了脸,也便不好再问。

再个说说笑笑,到了青州,便就城外,租一间房子暂住,只说原是夫妻,避乱来的,却也没人盘问。

王子函去买了些香烛,当夜便要拉珍姑交拜成亲。

珍姑不肯道:“你家母亲的服还未满,便只管想这背礼的事。我既跟你到了这里,难道以后不是你妻子不成?况我爹娘都在难中,那有心情做这事。你若再来逼我,我便骑着仙鹤,别处去了。”

王子函见他这般说,不敢再求成亲,只是闭门对坐,做个把灯谜来猜。猜得着算赢,猜不着算输。赢的并了两个指头,把输的手心轻轻责一下,这般作乐。

看官,人家夫妻既然遇着一对才子佳人,在闺房里头,似这样斯文交易,真正仙境,必要寻到被窝中滋味,也就俗不可耐了。

却说他两个出门,身边都没有什么盘缠的,在青州住不多几日,手内空空,米也籴不起,柴也买不来。王子函去邻舍人家告借,众人见他两个是别处来的,又不见习什么行业,谁肯借于他。一连走了几家,都回答道没有。王子函只得闷昏昏归家。

珍姑却全没有一些忧色,拔下簪珥,叫王子函去质钱来,准备柴米。又叫买些酒肉等项。

王子函一一都办了回来,对珍姑忧道:“簪珥是典得完的,下去日子,我和你却怎生过呢?”珍姑笑而不答。

却说他近邻有一家姓洪,是个响马强盗,众人也都晓得,只是捉不住他破绽。

珍姑那日把买的鱼肉煮熟了,酒也烫热了,对王子函道:“洪家是富翁,你何不走去,借他千把银子来用用?”

王子函倒笑起来道:“你好不达时务。连些柴米还没借处,这般狮子大开口起来?”珍姑微笑道:“我自有法儿叫送我哩。”王子函不解。珍姑又取张纸来,剪一个像判官模样,放在地上,把个鸡笼罩好,自拿了酒肴,和王子函去炕上对坐了吃。

珍姑拿本书来行酒令,要随口说是第几板、第几行、第几字,说着了水字旁、酉字旁的,吃一大杯;倘说着了“酒”字要加倍吃了大杯。

先是珍姑说起,恰恰说着个“酒”字,王子函笑道:“你莫非预先见了的,却来讨酒吃。”便斟过两大杯来。拿着杯子祷告道:“倘借得动银子,你也说着吃双杯的。”王子函却得了个“醉”字,珍姑大喜道:“事体成功了。”便也筛两大杯过去。

王子函不服道:“我只是个‘酉’旁如何两杯起来?你这令官好糊涂。”珍姑道:“这个‘酉’旁,比别不同,应该活动,我还不过是酒,你却醉了,怎么倒不双杯?”

正在争辩,听得鸡笼内“扑”的一声响,珍姑放下酒杯,去揭开来看,只见一口布袋内,满贮着雪白的东西,约来正有千金。王子函方才乐开了那张嘴,十分快活。

两个从此渐渐买起婢仆来,把租住的房子竟卖了,修理好好的。

一日,洪家一个老婆抱个小孩子,到他家中玩耍,说出来道:“我主人前日夜里同主母在房中坐,忽然地上裂个洞,也不知有多少深,钻出个丑脸汉子来,说是东岳判官。东岳大帝要造合天下强人册子,一个人舍得一千两银子,就替他勾消了那罪孽。我主人害怕,便把一千银子交与判官,判官拿了,仍旧钻下地去,那地也便合拢,不留一些缝儿。你们道可奇不奇。”

王子函和珍姑听了,心中明白,假意答道:“果然可奇。天下有那般古怪的事。”这且住表。

却说唐赛儿,那日不见珍姑进来,遣人到他家中去唤。曹全士夫妻因有夜间那一番,好生疑虑,一面回覆帝师,一面去四下找寻,却那有个影儿。又闻说曹州府来求救的,叫做王子函,也不见了,只有骑来的马,还拴在那里,心下明白,道:“定是这小畜生作孽。他两个一向在奉化村,便眉来眼去,今番却约会同走了。”因是件没体面的事,也便隐没起不题了。

过了两日,闻说去救曹州的兵,把官军杀得大败,已解了围,曹全士夫妻越道唐赛儿是无敌的了。

又过几时,朝廷命大将邱福提了六十万大军,来平山东妖寇,邱福出个号令,每人带一只皮袋,盛着猪狗血,枪上、刀上、箭上,都蘸了些儿厮杀。

唐赛儿的兵马那里抵挡,杀一阵,败一阵,那官兵直杀到蒲台,把那城池攻破。唐赛儿的手段,原比众人高些,行起法来,单走了一个身子。那跟他造反这伙人,尽被杀死。曹全士夫妻也在其数。

官军打破了蒲台,别的地方替唐赛儿守着的,也都望风反正。

那信息到青州,珍姑晓得了,望他父母逃得性命。便分付家人看了家,自己同王子函两个,乘着天晚,各跨纸鹤往蒲台探望。歇下来,满地都是尸骸。

一路寻到他父亲住的所在,月明中见曹全士的尸首在门外地上,却未晓得他母亲是死是活。天色也渐明了,见母亲吊死在屋内梁上,那得人放下来。

珍姑当下哭晕了几次,便和王子函移两个死尸做一处,寻些柴来焚化了,拣出那骨殖来,包做两包,两个分背在肩上,仍骑纸鹤回青州。

心中只还放不下哥哥永福,不知死活存亡。离了蒲台,见王子函在鹤背上,十分害怕,想起前番取笑他的话,不觉把满肚子悲伤暂时放开,略笑了一笑,便呼他歇下地,去换了驴子走。

到得地上,只见永福也就杀死在那路旁。珍姑又哭了几声,和王子函扒拢些泥来,将就与他掩埋了,方才坐上牲口再行。

到了青州,珍姑拣块高燥的土,把父母骨殖安葬停当。

那时王子函母亲的服,恰好已满,便求珍姑成亲。珍姑道:“先前你有母服,不好成亲;如今是我有父母之丧,且待服满,行起这礼来,何必那般性急。”

王子函气苦道:“那一歇三年,这一停三年,可不耽搁人老了哩。”

珍姑道:“我是两重大丧,还该六年。你倒不要忒打料得近了。”王子函见他说越发不是头,吃也不要吃,睡也不要睡,只是愁眉苦脸地求珍姑。珍姑拗他不过,倒好笑起来道:“我想和你住在一处,就是成亲了,却不道又有什么成亲,这般性急。”

王子函也笑道:“就是那个成亲,也算不得。没有同床,不算成亲哩。”珍姑见说,红了脸。便由王子函去择了个日子,交拜成亲。王子函那年二十岁,珍姑却才得十七。美少夫妻。说不尽那些情态。

一日,珍姑记起初来时路上的话,问丈夫道:“你在曹州,到底有甚作用,得出重围?”

王子函笑道:“你聪明了一世,怎前番那般说了,还不领略。方才成亲第一夜,就传授你,是那红衣大炮了。”珍姑不觉忍笑不住。

王子函又戏道:“官军着了炮,今日还在那里神号鬼哭;你着了炮,倒快活好笑哩。”

珍姑见说,拿了扇子打来。王子函连忙走过些,站住了,只是笑。他夫妻两个,又在青州买下些田产,日逐督领雇工人等耕种。

那些邻舍见两个初来时,饭米都要告借,不知怎地发了财,却便这般兴头,心中忌刻。适值那时亢旱,青州地面,虫蝗为害起来。珍姑便剪一对纸鹊儿,放入自己田中,变成真的,把那蝗虫赶吃。

邻舍见了,便去报官,道:“他家有妖法,定是蒲台一党。”官府闻说王子函有些家计,作想起来,立刻出签拘人。王子函着急,与珍姑商量,送些银子入衙门,才得把这事捺起。

珍姑对丈夫道:“我们这家业,来路太易了,自该有这飞来横祸。”王子函道:“只这恶狗村里,也真住不得,我们却向那里去好?”珍姑道:“我和你原是河南人,不如重回故土去。”随又道:“只是那里的人,晓得我家曾经从贼,越发要来寻事的了。”

王子函道:“我们自到归德府去,有我母舅在那里,有些照应。可不胜似这里和考城县旧居几分么。”

当下便把田产卖了,将银子带在身边,跟了几个婢仆,投归德府来。不一日到了那边,沈子成一见,心中甚喜。便问外甥:“向在那里?好叫我放心不下。”

王子函只说原要到怀庆府,路上被贼人捉住,在山东耽搁了这两年。指着珍姑道:“他也是考城人,陷在贼中,做了夫妇。如今却得同来。”

当下沈子成替他寻所小小房子,就在自己间壁。两家内眷,也时常往来,十分亲热。

珍姑又拿出宿本来,在归德府开下个琉璃厂。珍姑性最灵巧,指点匠人,造出新奇款式的灯儿,才做下来,就有人买,又且得价。不上几年,做了大富之家。家中婢仆共有几百,却人人有业,都不是吃死饭的。

珍姑调理的井井,每隔五日,把底下人做的生活,考较一番,勤谨的,赏他银钱酒肉;懒惰的,不是受杖,就是罚跪。

到了那晚,给他们假,不作夜课。备些佳肴美馔,夫妻对饮个尽醉。叫丫鬟们在旁唱曲儿侑酒,好不欢乐。

每年清明时节,把家务托付给沈大成,夫妻两个同到考城县上了王家的坟,又且去青州曹全士夫妻墓上拜奠。

一年在青州祭扫毕了回来,从向日住的地方经过。那时晴得久了,干燥异常击只见那些妒忌他家的旧邻,恰正遇着火灾。男啼女哭,乱个不了。

珍姑看了道:“他们心地好些,也不逢这天火;就逢了火,我也该出一臂之力相救。如今且自由他。”

王子函道:“你有甚法能救得这火么?”珍姑道:“怎么没有,只是不值得救。那班人面兽心的。”王子函笑道:“这是他们自己作弄自己,老天又恰恰今日烧他们,叫你我见了爽快哩。”

夫妻两个,一路说说笑笑,回到河南。后来生下三个儿子,都能守家业。王子函夫妻俱各寿终。当年从贼巢中逃走一事,也颇有人知道,虽是嫌他舍得抛却父母,却也亏这一走,留得身体来收葬他父母。诗曰:

军旅摧残子死兵,还因有女葬而身。

尚员异事原同道,何用时人漫拟论。

第十一回 联新句山盟海誓 咏旧词璧合珠还

锦衾绣幕缔鸥盟,恩爱海般深。但愿百年常没事,夫和妇共乐晨昏。谁料渔阳鼙鼓,害他凤拆鸾分。一时兵乱共狂奔,已自苦零丁。更有奸宄萌恶念,弄得人九死一生。不是老天默佑,怎能缺月重盈。

乱离时世,弄得人家七颠八倒,这原是一个大劫数。但其间也看人的是非邪正。

奸恶之徒,天才降他灾祸,在那劫内勾决了;若是善良的,不过受些磨折,却还不到厉害。

明朝崇祯年间,河南开封府仪封县地方,有一个人,姓宋名大中。父亲宋倬喈,母亲翁氏。只生下他一个。祖上也是读书的,传下家业,虽不厚,也还将就过活得。

宋大中到了二十岁,宋倬喈与他娶一房媳妇,是同县史秀才的女儿,小名唤做辛娘。辛娘生得如花朵一般,十分娇美,小夫妻两个,恩爱异常。

那宋大中的学问,颇算通透,却年当弱冠,还未能拾取一领青衿,心中气闷。辛娘劝慰道:“如今世道不好,仕宦的也可怕,若不过要做个把秀才。你正在青年,何必这般性急。”宋大中听说,稍稍开怀。

那时外面流贼正盛,每到一处,不知杀害多少性命,拆散多少至亲骨肉。辛娘在闺中晓得了,偶然对丈夫道:“我和你十分过得好,倘然流贼杀来,把你我分散,你却怎样?”

宋大中正拿了一管笔,在张废纸上随意挥洒,便写下七个字道:

男儿志节惟思义

辛娘看了这几字,他是从小儿史秀才教他读书,有些文理的,便也取枝笔来,去那纸上写一句道:

女子功名只守贞

宋大中见了喜道:“这两句却是绝对。我和你都要做义夫节妇哩。”这也不过闲暇时节作要的话。不道竟成谶语。那骈对句,又做了夫妇重圆的照会。

一日,夫妻两个正在说闲话,听得街坊上沸反的道:“流贼来了。”两个着了急,去唤底下人时,没一个答应,已都逃散。幸得自家一乘四轮车,因这日有事,要出远,预先把四头牲口驾好了的,连忙收拾些细软,扶了父母和妻子上车,出门逃难。

只见那些人,就像打下了窠的蜂儿一般,向着东边乱走,只恨少生了两只脚。看后面时,远远地听得炮声不绝,想是和官军在那里厮杀。父母子媳四人,走到天晚,思量寻个地方歇息,却听见后边逃上来的道:“流贼打败了官军,又杀来了。”便只得再连夜奔逃。

看看将近徐州地面,方才略放了心。四人在车上商量道:“如今中州地面,都做了贼人出没去处,有些住不得。不如到徐州,搭了船,往南直去,寻些活计罢。”

正在车上赶路,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后生,和一个少年妇人,也坐着乘车子,杂在人丛里逃。两乘车子同下了个坡,便一字般并着走。

那后生先开口问宋大中姓名籍贯,宋大中一一回答了,并又告他要往南直意思。只见那后生满面笑容道:“这般甚妙,正好路上作伴。在下是扬州人,姓李,排行十三,同房下来毫州生理。如今遇了流贼,也正要回去。我们到徐州,同写一只船,价钱也两省些,又不寂寞,可不是好?”宋大中听了大喜,便对他父母道:“恰好有个同路去的伴,倒也凑巧。”

辛娘却扯着丈夫衣袖,轻轻的道:“我看这人生下一双贼眼,又只管来瞧我,不知道他是怎样心理,不要和他们同船的好。”

宋大中想了想,道:“不妨。他自己现带着少年妻子,未必是歹人。想也怕路上难走,约我们作伴。我们到那地脉生疏去处,也少不得他们哩。”辛娘见说,也便不再去阻丈夫。

看官,这宋大中一家逃出门时,心慌意乱,未曾走下主意,就要南直去的,因此投徐州那条路上来。这李十三既在毫州生理,要回扬州,自有径路,缘何也走起徐州来?不知他原是江湖上做那徐太爷没本钱生意的,家里倒真在南京,常来徐州近侧,探看有些油水的客商,要走水路时,诱去装了他伙伴的船行事。也怕人家要疑心,新近带了老婆同走。

这番却不看想什么财物,只因见了辛娘美貌,便起谋心,诈称是扬州人,借口绕道毫州回去。宋家父子一时那里识得出他破绽来,当下同到徐州,李十三便去埠上,看了一只大些的船,帮宋家父子搬运行李。又把车子、牲口去倒换些钱交他们。劳碌得汗流如雨,看他连饭都没工夫吃。

下了船让前中两仓与他们,自己和那妇人缩在后仓。宋家父子要让他们前面来,李十三只是不肯,宋家父子倒好生过意不去。

那李十三老婆是王氏,也略有些姿色,性格又柔顺的,与辛娘极说得来。

宋家父子见李十三在船上与那舵公水手,说说笑笑,好似一向熟识的亲眷,也只道是他惯走江湖的那笼络人头套子。

不一日过了黄河,来到清江浦地方,把船停泊在一个僻静去处,天色已晚,那轮明月升起来,四望都是芦滩,不见一些人家。

李十三在船头上,招他父子出舱玩月。两个才出得舱门,李十三乘宋大中不备,先推落水。那里的水,是从黄河中灌进来,十分湍急,早已随波逐浪去了。宋倬喈正要叫喊,一个水手提起篙子,把他一点,又早落水。那翁氏在舱里听见了些声息,走出舱来探看,也被李十三推落了水。李十三方才发起喊来要放筏子过去捞救,却并不着紧,眼见得不济事的了。

原来翁氏出舱时,辛娘在后面,亲看见是李十三推落水,害却三命,单留下他一个,早猜到奸人肺腑,却假认做真个自己溺死,但哭道:“我一家都死尽了,却叫我怎地独活。”

李十三劝道:“娘子不必再哭,这是大数,哭也无益。我一时间同你公婆、丈夫南来,就像至戚一般,难道看你无依无靠不成。我家里新迁在南京,不瞒你说,倒也广有田园,尽可过活得。你同我那里去,我供养你到老,还你足衣足食便了。”

辛娘收泪谢道:“若得这般,倒极承美意了。”

李十三见他不甚悲伤,肯从自己南去,心中好不快活。又安慰了几句,夜已深了,合船俱各安睡。李十三却又撬开前仓门来,走进去勾住了辛娘肩头求欢。

辛娘连忙推开,只说道:“我既肯从你过活,这身体怕不凭你作主。但是现在怀孕,你且饶我,自去别处睡罢。”

李十三不好便去逼他,只得由他自睡,自己仍去和王氏同宿。

辛娘这夜那曾合眼,但听得芦滩上风声,船底下水声,心中悲切,又不敢哭。那夜泪足足下了几万滴。

约到半夜,听见后舱里夫妻两个闹起来,不晓得是什么缘故。但闻王氏骂道:“你这般昧良心的作为,只怕官府被你瞒过,天却容你不得。即刻雷公电母来打死你了。”

又听见像李十三打王氏,王氏越骂道:“你索性打死了我。我情愿死,不情愿做你那杀人贼的老婆。”

又听见李十三恨恨之声,像拖了王氏,走出舱去。又听得“骨董”的一声,便满船嚷起来道:“那个落水了?”又听见李十三和船上水手人等,假意打捞,鬼混了一回,方才都歇息了。

原来那王氏,倒是个好女子,李十三新娶在家,便带他出门,还不曾晓得丈夫是惯做这般贪财好色、放火杀人的行业。这夜李十三去夸张谋占辛娘的手段与他听,王氏方晓得嫁了匪人,十分懊恨。因此闹起来,也被李十三推落了水。

次早开船南去,于路无话。不一日到了南京。李十三来在城中钞库街上,便雇只小船,载辛娘进了水西门,来到家中,引去见他母亲杨氏。

杨氏只道儿子同媳妇回来,看见另又是一人,便问李十三:“我那媳妇呢?”

李十三道:“在清江浦溺水死了,这是另娶回来的。”

杨氏叹息了几声,辛娘也不分辩。李十三便拉他同拜了杨氏几拜。

李十三见辛娘肯认做他妻子,骨头轻得没四两重,倒懊悔在船上时,不再去缠他求合,白白打熬了几夜寂寞。

当下巴不得晚,却怪那轮红日,像偏偏这天起来了不肯下去。日光才没,便追家里点灯。又连次催辛娘进房。

辛娘到房中去,李十三便闭上房门,来扯他上床去,要干那事。辛娘把手推开笑道:“亏你二十多岁的男子汉,还不理会做夫妻规矩。乡下人合卺,也须是几杯薄酒浆,吃得糊涂了,方好成亲。似这般清清醒醒的,像什么样子。”

李十三也笑道:“娘子说得不错,我倒忘记了。”便开门出去。叫家下人备了酒肴,搬进房来,和辛娘对坐了吃。

辛娘捧着酒壶,殷殷勤勤地劝。李十三心中快活,开怀畅饮,渐渐醉了,推辞道:“我吃不得了。”辛娘那里肯听,又拿一只大碗,斟得满满的,含着笑去劝他。

李十三不好坚拒,只得又接来做几口吃完。吃得酩酊大醉,眼都合将下来,脱了衣裳,先去倒在床上,催促辛娘也睡。

辛娘故意挨延,收拾了杯壶器皿,吹灭了火,只说要净手,出房去到厨下,拿了把厨刀,回进房来。走到床边,黑暗里伸左手去摸那李十三脖颈。

李十三还捧住了那条臂膊,道声:“好嫩滑。”早被辛娘照着项上,用力切下一刀,却切不死,李十三痛极了,直坐起来喊道:“做什么?”辛娘又用力一刀砍去。李十三倒在床上,声息俱无。辛娘又瞎七瞎八乱砍了几刀,去摸他时,头已不在颈上。

那杨氏的房就在间壁,睡梦中听得叫喊,惊了醒来,却不喊了,像在那里砍什么东西。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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