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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129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事。恰好倭民歌舞太平,就年下戏耍诸事,加意整饰,闹得城内城外,填等塞巷。乡村社火,都有三四十起,文龙大开府门,放他进来,每起均有犒赏。那些百姓,个个颂扬,编就歌谣,沿街卖唱。一直闹至元宵以后,方渐疏落。

这日,正是十九日,门外传报,批奏已转,天子特加文龙太子太保,赐蟒衣玉带;文恩以正总兵加经略大臣,暂主日本国事,荫一子锦衣千户;吉於公、闻人杰、施存义均以正总兵用;吉於公仍兼原官,留军参赞;闻人杰、施存义兼管南洋防务,均暂缓陛见;锦囊以水师副将,暂主扶桑、琉球、台湾事务;赛吕、袁作忠、林平仲、刘牧之、朱无党、奚奇、叶豪、华如虎、华如蛟、元彪、宦应龙均照原官应升之阶,留于浙、闽,遇缺题补;龙生以正总兵街,统辖沿海各岛;铁丐以参将衔,帮办岛事;浙江都指挥王懋、福建厦门总兵林阶、汀州总兵堆武,均赐军功,加一级,俸满引见,听候擢用;浙江巡抚、福建巡抚各荫一子坐监,期满即选;文寤、文长以锦衣指挥用,仍留文恩行营差遣;各营守备千把,均以原官加一级;兵丁赏给一月钱粮,并发银牌一千面,交文恩择尤散给。木秀着着免其解京,即着福建巡抚督司勘审,定拟办理。其木仁等十一犯,已据文龙讯明,即依原拟,就地正法。尚泰着加恩免其治罪,交锦囊永远锢禁。于该王宗支内,择贤具奏,另行册封。前日本国二女源桂贞、源柏贞交文恩扶养,妥为遣配。三岛善长、村溪性良着文恩照日本官制,量予迁擢。所奏筹办善后事宜,颇臻妥洽,着文恩、锦囊、吉於公等悉心办理,随时奏报,余俱如所奏施行。

这旨意之外,另有手谕一道,内云:“汝父心疾未痊,宜速回京。东海之事,概委文恩,有诸将协力和衷,自臻妥协。龙生、铁丐是素父旧友,识拔于未遇之时,迩闻岛中安谧,足见二人之才;回时经过,为朕代致委任之意。”等语。文龙开读已毕,率领诸将谢恩。

是日家书亦到,单有水夫人手谕,已知天子召文龙之旨,但令速归而已,家书封内,另有一函,上书少老爷台启,仆妇米赛奴叩禀字样。文龙因寤生在前,袖书入内,与文恩拆看,内系请安谢婚之语,惟谆求俟文容期祥后行聘云云。文龙递与文恩道:“这事须你作主的了。”当晚留住文恩,将应备各事,细细告知,遂定于二十日起程。到了天明,各军将士均已整齐队伍,在辕外候送。这些倭民,闻知大将军回京,都想恳留。经三岛、村溪二人再三开导,始各备些香烛,沿路陈供,专俟宪驾起行。文龙只带五十亲兵,两员千总,骑马了城。一路观者拥挤,两旁跪送者,更是没个缝儿。登了座船,诸将捱次告辞。三岛、村溪转觉依依不舍,文龙定了再来之期,才肯回身上岸。开船之顷,鼓吹爆竹,一齐作响。文龙立在船头,直到出了内港,方才进舱。

时在立春节后,东南风大作,挂起风帆,次日已进高丽黄海道界,望见西面岛屿林立,约有百数十处,知是龙、铁二人所辖地界,遂命海师扯起大旗。午后,文龙踱至舱面,见远远来一大船,挂着号旗,中间一字却认不清。那知来船早已认明,疾忙横驶过来,船头上立着铁丐,狂笑跳舞。两船接着,并行数里,收入一岛,下锚放艇,过船相见。

铁丐道:“将军如此趱行,真从天而降也!咱好运气,两次相逢,若迟到明日,要在龙足处厮会矣!此岛是咱所辖,就名扶龙岛,将军奉命班师,但一日半日也不算耽误,况非出师可比,请到岛里屈住一宵,咱也尽点孝敬!”文龙告以加衔旨意,并天子委任之言,铁丐跪下谢恩,起来就喊小船。文龙力辞进岛,铁丐那里肯依。两只小船闻岛主喊叫,如飞驶拢。文龙无奈,随带文宽、文敏,又点了四个亲兵,扶下小船。铁丐亦下了船。

一同进了外护,约有四五里,即见岛城,守城岛兵忙去启闸板,两船进得水关。岸上岛民岛妇,探头探脑,因喧传是小文爷,都要见个一面。港道渐窄,山势兜合,城内城外天然隔绝,迎面一座院宇,重楼飞阁,气概轩昂。早有兵士,牵着马匹相候。二人舍舟而骑,进了殿门,下马上阶。只见正中供桌,安着皇帝万岁龙牌,文龙趋前,行三跪九叩礼。铁丐在前引着,到第二进堂屋内,拉文龙正坐,纳头便拜。文龙急避不及,只得同拜了四拜。后领至后面东间坐下,正要摆酒接风,忽有岛兵进报:“龙岛主船抵外护,即刻进城。”铁丐大喜道:“数年在府搅扰,若非倭国有事,那里请得到贤侄!如今又添龙兄,是好极的了!”文龙道:“侄本欲往谒龙老伯,不期而遇,也省得奔波了!”二人忙迎出去,立于殿门之外。少刻,天生、飞娘一同进来,各见礼毕。席上,问些倭京事体,飞娘满口赞叹。文龙即将天子诏内的话,一一说知。三人感激非常。

席散之后,复就龙牌前谢恩。飞娘告便,龙、铁二人细讯倭事,文龙从头述了一遍。伏侍的丫鬟小子,个个看着文龙,听到骇异处,便摇头吐舌,若喜若惊。晚间,飞娘仍到这边同饭。文龙因问道:“铁婶子何以不见?”飞娘因把方才往东院的缘由说明。文龙方知铁丐、立娘反目,回岛分居之事,因比不得素臣身分,不敢用言譬劝。漏深各散,铁丐进内,飞娘也过东院,天生陪着文龙,就在里间安歇,文宽、文敏安置在外厢房,亲兵与小子们,轮更守夜。次日天明,铁丐出来,在堂后中间,坐候文龙起身。

原来:立娘自分居后,这边事情全不知晓,昨日飞娘过去,才知文龙征倭班师,顺道进岛,满心要来相见。因铁丐性情古怪,久不见答,倘或人前奚落,反觉不好意思!银儿已有四岁,聪明秀丽,突过小钟馗。听得飞娘与母亲听言,要过这边看小将军,被立娘喝住。谁知清早起来,立娘方在梳洗,银儿已摸了过来。刚要跨进屏门,不防铁丐当中坐着,猛吃一惊,转身便逃。竟是合面一跌,头撞注础之上,号啕大哭。铁丐昨日见了飞娘,细审其貌,不禁想到立娘身上,看那年神楼上被文爷试出贞洁,过后来竟会改变,因此颇萌悔念。眼见银儿额皮血流,有些不忍,立起身来,将他挽住。忽然想起:滴血可以释疑,不如趁此一试!忙叫小于取碗水来,恰好银儿头上一点血滴将下去,因把银儿送回东院,自己取出解手刀,在臂上一划,滴了两点。那知这血,与碗内的凝作一片,碗摇水晃,毫不散动,心下十分明白。因并拉住小子的手,轻轻搠开,取出血来,也向水中滴下,竟是不凝。反复看视,叹口气道:“罢了,罢了!”急忙将水泼掉,放下碗来,一阵心疼,倒在椅上,两眼直翻,痰涎壅起。小子见势不佳,上前叫唤,已是不应。正是:

自古英雄皆气短,都缘儿女最情长。

●第一百三十五回 七年病遇三年艾 一世盲开万世明

小子连叫不应,心下着慌,飞步进同通报。两位如夫人,原是大脚岛妇,起居轻便,方在床沿穿着鞋袜,听说岛主暴厥,跨下床来,三脚两步,奔到面前。一看神色,不知所措,左右拉着衣袖,大哭起来。飞娘正欲进内,经过殿前,忽哭哭声,疾忙赶到。天生、文龙闻声俱起,开门出视。小子禀诉情由,二人听不甚清,飞娘已猜到九分,点头示意。天生上前叫唤,怕是中寒,令丫鬟速取姜汤。一面将手指夹住人中,又在太阳、耳门、顶心、脑后各穴,推捺了一回。姜汤取来,用箸揿开牙关,灌了几匙。眼珠稍动,总不落下,痰声呼呼,头额上津津汗出。飞娘令取醋炭,霎时已到。因令两如君把他扶着,头面向下,移过炭盆,泼下两飘陈醋。这气一薰,喉间碌碌作响,涌出痰涎,约有升许。重复扶其坐好,看看眼睛下来,众人放心。不妨铁丐眶中泪珠簌簌,一声痛喊,竟是大哭起来。猛然直立,两只手把如君洒开,拔步向外,就要过东院里去,丫鬟小子,硬拉不住。飞娘猜透情由,不觉好笑。天生也是恍然。两人起身跟他出去,只见铁丐跨进东院堂屋,瞥见立娘,拜倒在地,带哭带说的道:“咱如今懊悔迟了!咱冤屈你三贞九烈的人,又妄诬了大圣大贤的文爷,咱的罪过那里能够消得掉!咱的性命不值钱的,那年若不遇文爷教化,到如今早经死了一百个,咱要活着何用?可怜当今皇帝说咱是文爷旧友,谁知咱这丧良心的,见他病了,就认他改了常,做这种事,咱还是个人吗?咱素来直性,这一疑便疑到底,累你受了三年苦!如今想起来,不如死了,才好补报你!”说罢,将头往地下乱磕。天生慌忙扶起。铁丐呜呜咽咽,哭个不住。立娘见此情形,也忍不住哭,两行粉泪,直挂下来。飞娘劝道:“死是断无死法,妹夫既有悔心,自此复敦和好,妹子亦勿必介怀!妹夫人是个直性人,怎这三年之内,从不说明缘故?教人猜哑谜,好生气闷!咱看起来,妹夫也是个乖巧人儿哩!”铁丐道:“休要取笑!大姊须劝他宽咱这一遭儿,以后娘一样的孝顺他!倘若介意,咱还寻得一死!”立娘拉住飞娘,哭个不了。铁丐走近前来,重要跪下。天生急止住道:“这个再使不得!铁弟须要自重,免得合岛中笑话!”铁丐道:“不过说岛主怕婆,有甚笑话呢!”立娘愈哭愈哀,不发一声。铁丐就要立娘搬进里边,又说了些倒霉话。飞娘设法,硬作主意,叫丫鬟小子们扛抬箱笼,收拾奁具,自己扶掖立娘,带骗带劝的进来。铁丐嘻着阔嘴,也跟天生入内。文龙初则骇异,见他们过东院去,私问小子,才知滴血的话,却想不着疑的是谁。天生进来,方问明白,不觉暗暗好笑。早膳已备,飞娘出来,铁丐涎着面孔,一同坐下,陪文龙吃完。文龙请见立娘,即便告辞。飞娘同立娘送屏门之外。天生、铁丐均乘马陪行,下小船,撑出外护,送文龙上船,珍重而别。岛民岛妇,一路拥着观看,直候文龙启碇,方各散去。

是日,天气晴和,挂帆北上。那知日落以后,忽然奇冷,西风大作,空中雪花飞舞,因令海师就近下锚。文龙怕收入岛中,必有扰累,恰好在两岛夹峙之处,风浪稍平,安然过夜。自此总遇不着顺风,忽行忽止,进到二月初二,才进大沽口,驳入津卫,舍舟而驰。初五日,已抵彰义门。文龙一径入朝覆命,天子召见,慰劳殷勤。略问倭中善后事宜,即命归家省视。到得府门,家人内监早伺候。文龙先至安乐窝中,见了水夫人。再到日升堂,素臣端坐不语,文龙拜了起来,点一点头,就把旁边一个女子弟,一手捞了过来,摸他头脸,嘻嘻而笑。文龙也就趋出。先到蓝田楼,见了母亲弟妹,然后房问安,并到古心处略坐,回转安乐窝,禀知别后一切。水夫人喜动颜色,当面奖了几句。文龙才放了心。晚上,即在水夫人房中陪吃夜饭。又问了为寤生兄弟作媒之事,水夫人道:“彼虽式微,究系国王之女,下配厮仆,逾分已极!我想文恩现主倭国,他两人从军报仇,亦经立功,升授指挥之职,还守着世仆名分,虽由尔父提拔,但令世世姓文,究亵朝廷名器;明日入朝,汝即面奏皇上,把文恩、文容两家,准其出籍归宗可也。”文龙应诺。因细询素臣病中情状,水夫人道:“自汝出门后,汝父愈发痴癫,青天白日干些把戏,也不管人看见!先前我亦愁有祸变,听说肤体比前充溢,眼光炯炯仍如平时,想是隐于声伎中,而不为声伎所戕,其中自有大关系存焉!只是汝父与上皇同病,近来上皇则沉痼愈深,见了面生的人,躲避不出,连别宫的内监宫女,也不许放进,终日只有何、陆二妃伴着。皇上纯孝性成,这两个月来,问安视膳,不容见面。探问何妃,得知圣躬虽则不厌嬉戏,但形容消瘦,饮膳减少,夜不能寐,心烦口渴。太医诊视都说从前不过心疾,几年来逸乐过度,耗损真元,转成痨瘵,惟有顺性适欲,以待气数而已!皇上忧急万分,无奈上皇不喜见人,见便暗呜叱咤,不能一尽尝药之孝。看来汝父之病,尚不若上皇之真也!”说罢,文龙见水夫人稍有倦意,叫了安置。房外阮氏、田氏及红豆、璇姑等,领着诸孙、诸曾孙、并仆妇、丫环,挤满一屋,分班昏定,文龙随着出来。同田氏到蓝田楼略坐,凤姐、蛟吟绷着甲儿、由儿,顽耍了一回方各叫安置而去。文龙也到凤姐房中,少年久别,说不尽团圆趣味。但素臣家法,非经期已净,或新产不满百二十日,虽则招我同房,仍然床分上下。文龙征倭之日,妻妾皆娠,至十一月十一日,凤姐生子文甲,十三日,蛟吟生子文由,皆是水夫人就保姆手中,呼名取义。此时绣褓锦囊,脸涡微笑,文龙见了,不胜欢喜。凤姐早令对床设榻,以待文龙。

文龙远出初归,心安梦适,酣然一觉,直到天明。晨省过了,已有内监传旨召见,疾趋入朝,赐坐锦墩,君臣絮语,出来已是午后。随有朝臣问候,门上辞去许多,惟谢迁、刘健、李东阳、洪长卿四人,均延入相见,问了东海军务,复商议些国家重事。四位既去,亲友之在京者,亦陆续候讯,直到掌灯,应酬始毕。自此文龙以水夫人年老,素臣久病,天子嘉念勋劳,许其在家省侍。文麟、文鹏均在翰林,当年就迁了文麟洗马,文鹏谕德,并迁文谨为侍讲,特旨命随刘、洪、谢、李四人入阁学习。是年,天子以长次二主年已及笄,择吉出降。令工部官于赐第之旁,营建新第,为公主邸舍。水夫人以麟、鹏两孙与凤、鳌同年,均已官居清要,遂差人通知玉麟,一并完婚。四月初二日,凤、鳌出府,就公主邸成礼。初十日,麟、鹏两孙,双娶玉麟之女过门。旬日之间,四桩喜事,虽以镇国府中人多地广,金银财帛赐出天家,不难咄嗟立办。然内外贺客,上下厮仆,应酬开发,也就忙到尽情。刚刚弥月,两位公主行见舅姑礼,又是一忙。接着八月初一日,文谨娶回未洪儒之女,豪华气焰,富贵门楣,也不减四月间热闹。这年,水夫人平添五个孙媳,心快神怡,精力倍加强健。因公主成婚之后,太皇、太后、后妃,常差内监宫女往来,也都进府起居,不时珍赏。单有仁寿宫的赏赐,因上皇病体日就羸,神气每至不清,渐渐稀疏下去。素臣心疾如旧,府中上下,久亦行所无事。天下太平,百姓饶足,恩荣美满,元功首辅,竟成卧治之名矣。

二十二年八月,文鹤高中乡魁。十月武乡试,文犀又中了武解元。都下哗然,以为异事,都说:“公相诸公子髫龄科第,这也见惯不怪;怎十二岁孩子,些小气力,能挽百石弓,掇三百斤大石,真是天人!”原来:文犀勇力绝伦;又禀天渊之教,私下授以运气练筋诸法,平时从不轻试。是年文场被黜,天渊欲令武试,怕水夫人不允。犀儿与文龙说知,请其转禀。水夫人不惟不怒,且喜天渊武艺得有传人,一口应允。犀儿大喜,整顿过场,果然冠军。次年二月会试,文鹤中在第四名;殿试二甲,钦点庶常。四月武会试,文犀又中第二;殿试;全围者十人,天子特召于内苑覆阅,亲拔文犀状元。四月,文麟生孪生三子,取名田田、、田田田田。五月,凤姐生女,名粤。长主生子,名钊。七月,文鹏生子,名池,蛟吟生子,名略,次主生女,名侔,文柔、文谨亦各生子,府中又为添丁忙碌。

月将尽,文麟回家,报知:“昨日安阁老病殁,内阁正拟稿加赠,皇上说,要转奏上皇,持稿进仁寿宫去。今日面奉圣旨,派大哥为山陵使,拟成国公米镇为副,速往聚宝山催工,毋庸召见。极迟至明早旨意下来,不知因何如此急急?”次日,天子果不视朝。辰刻,圣旨已到。文龙方至安乐窝禀知水夫人,副使成国公来会,候齐起行。始知上皇自七月望后,神思恍惚,魇迷谵语,渐至不食不寝,闭自辄遗,支离床席,已有半月。天子因上皇不欲见面,每日只问何、陆二妃。这日乘不省人事之际,随带太医入视,大惊,脉象虚浮,忽断忽续,真藏脉已见,惟肝经未绝,但肝动必发烦躁,一转侧间,防其汗出气脱,势甚危险,无药可施矣!天子忧急已极,自此日在仁寿宫侍奉。皇后、皇妃、皇子及后宫有位号者,亦俱轮流进去。到了八月初十日,龙驭上宾,天子哀痛擗踊,昼夜号哭。内阁诸臣颁发遗诏,派洪文、谢迁为恭理丧仪大臣,楚王、周王、新宁伯、谭枯、礼部尚书连世、礼部右侍郎王恕、洗马文麟、赞善曾彦、工部员外郎杨复礼,几筵前行走,三日大殡,奉梓宫於永思殿,一切礼仪,均依《大明会典》施行。百官遵制成服。文府内外男女,亦俱挂孝哭临如礼。二十七日之内,上下都是墨衰,文麟因在几筵前,更是白袍白经。惟素臣一人,如梦如醉,不闻不问。

一日,文勤、文慎跑进内堂,说:“太师爷立传沈夫人出去诊脉。”仆妇传禀进来,合家骇异。素娥方督儿随着鹰儿读书,听见传唤,心下疑惑,忙下素心楼,来见水夫人,两儿跟着。水夫人道:“玉佳命你诊脉,病必转机;据我看来,也不必下药。大凡心疾,其来者骤,其去者速。玉佳数年以来,饮食并不减少,终日嬉游,脏腑筋络均未受损,看他肤革充盈,目睛闪烁,又不曾酒色淘虚;一有转机,欲起便起,安用药为?”儿从旁插舌道:“婆婆,那《孟子》上说:‘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孙儿生的那年,父亲已病,恰是七年;只消取些陈艾,一灸便好。”水夫人欢喜道:“这真是沈媳儿子,也会讲起医理来!但《孟子》岂是如此解法么?沈媳就带他两个同去,快来回话。”素娥答应起身,绕过隔墙,从大厅进宅门,小内监飞跑进去。这回不比水夫人看视,六个女教师早已准备衣裙带,个个斩齐,看见素娥进来,站在堂门前迎着识叫,七姨拉了儿的手,一同随入。

素臣躺在交椅之上,熊熊、乌乌捧着巾壶伺候两旁。素臣见素娥亦不言语,坐起身来,目而视。熊熊移过一椅,请素娥坐着,重素臣伸手向诊。素娥定神调息,细察脉象,将把左寸一部,轻按重候,都无弦数之征;然后次第诊完,恰俱平和,竟如无病之人。但觉左关稍劲,肝木偏旺。因思:素臣本性刚直,作事燥烈,肝阳不和,是其本体。从前在丰城伤寒,脉象亦是如此。所以当冷则思得炽炭以熨之,甚热则又欲得冰雪而卧之;性之所在,急不能待,弄得素娥无法,始想出烤火卧屏,以为暂时解救。想来此部脉,原是他气质偏胜处,并不因病而见也。便道:“老爷病久元虚,不必攻病,只消补元。”素臣点头微笑。看见儿同了七姨,在女子弟班中顽笑,目视素娥。素娥会意,忙叫鹰儿去拉了过来,两儿均向素臣磕头,素臣以两手各摩其顶,仍是微笑不言。素娥亦告辞而出,禀过水夫人。水夫人道:“当年我原说是心疾,要你们委心任运,勿作无益之思;今果然矣!但这是国家之福,生民之幸,非文氏祖宗呵护之灵,所以挽回者也!”素娥道:“太夫人说心疾从无治法;侧媳平时考究各种医书,大凡心疾皆由痰起,而其病根则在内七因,所谓忧思伤脾,郁怒伤肝,恐惧伤肾,受病有不同耳。明其致病之由,而各理其脏,使脏气充足,而后痰邪消化。且痰之甚者,必聚于心,包络浊气凝结,则清气壅滞,而养心之血不能流动,健忘惊悸,梦魇谵语,皆痰胜于血而入心,迷其窍也。充其病状,渐至于癫。拔本塞原,是在医者之不误投药饵而已,安得无治法哉?”水夫人道:“我所论者,单是玉佳一人。但说心疾,那见得竟无治法?你们只看七年之内,何以略无转机,一到今日,就有挽回?其中缘故,可想而知矣!”素娥方始释然。房内诸人,皆被这话提醒,亦各点头叹服。止有璇姑,方为燕姐制履,漠然无闻,水夫人暗暗称赞。只见文虚进来禀道:“管门太监现奉圣旨进宫当差,今日就要撤回,特来告辞。”水夫人道:“既奉圣旨,自不可违,你说我意,在府中多年,辱慢老公公,因太师爷久病,公子有差,只好改日拜谢!”文虚答应出去。文慎又跑进来说:“太师爷要素服,立等穿着,已在日升堂北面,设大行牌位矣。”湘灵起身,即向自己潇湘阁中,取出前日赶做的白布袍,并冠绥、腰、布靴叫仆妇随着文慎,送将出去。素臣取过穿好,北面拜跪,匍伏举哀,放声大哭。自此早晚必行礼二次,三日而止。

这日,文麟因几筵前每日四人值宿,隔日可以归私宅,晚间进来,闻素臣病愈,疾忙趋问。素臣命于明早进内阁时,与洪长卿说明,转奏天子,以大行在殡,遏密八音,恳将女乐全部发还遣散。是夜,日升堂上,便不闻管弦之声了。次日,文麟与长卿说知,请旨发遣。素臣即命这班人,各自收拾出府。七姨等在府七年,与素臣极尽荒淫,谁知素臣虽改常度,到轮替侍寝时,恰有入阱看花的主意,仍是染而不梁。倒是几个内监,自与七姨等配了对食,居然夫妇,一旦分离,不觉心酸泪下。无奈奉着旨意,不敢向主人乞恩,七姨等也觉依恋不舍。见素臣哭灵甚哀,怕去缠扰,挨了一夜,至次日,七姨要进来拜谢,水夫人叫人回了出去。二十二人一齐上车,后面文虚、张顺押着,径往安府而来。原来:安吉已死,其子安丙,是恩荫员外郎,签分户部。安吉在日,卖官鬻爵之钱,也有二三十万,只他一个儿子,享有奢侈。但安吉工于媚上,却严于防家,自己续娶了范氏,子孙不许娶妾,家人媳妇之外,不买一婢。安丙袭财得荫,外貌颇似贵公子;而性却愚傻,自幼不会读书,连人道上也不大明白。安吉把他娶了同朝宰相刘太师之女,机警明慧,颇有权略,安丙畏之。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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