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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39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湘灵、素娥俱垂颈发赤。素文道:“闲话休提,妹子有两首俚句,欲求斧政。”因在书架上,抽出一本诗来,递与鸾吹。鸾吹接来一看,见上面写着《倚秋吟》三字,道:“是近作了,怎有这许多?人患才少,君患才多!”一面说,一面揭看。却被湘灵劈手夺去,一眼瞅着素文道:“我只认真是你的诗,要求教两位姐姐,怎呈起我的丑来?”素文笑道:“妹子所作,也算得诗,可入作家之目么?姐姐既是不肯替我遮丑,如今没奈何,真要呈丑了!”因向架上,又取出几幅花笺来。鸾吹道:“且看了二妹的诗,再看大妹的。”素文把嘴一呶道:“这边亮些。”鸾吹、素娥俱起身,向窗间并肩看时,湘灵又已看见,着急道:“二妹真是痴了!怎又把我的诗词来献丑?快些还我,姐姐,这是看不得的!”鸾吹道:“文章,天下之公器;不论大妹、二妹,俱要请教的。”因揭起一纸看时,却是一道古风,上写着:

蛾眉不自惜,往往薄男儿;揽古长发喟,悠然动远思。老庄搜杳冥,申韩穷;管子天下才,女闾毒以滋。扬雄既失节,相如还入赀;徒传子虚赋,空草太玄辞。生徒环绛帐,侯门屈经师;贤良推上相,帝幄无冠仪。摩诘郁轮袍,韩香奁诗;宛转娇娆口,狼藉同优俳。柳州附叔文,八关争妍媸;眉山媚释氏,二程分渑淄。文人类无检,谁作中流砥?忽惊天上人,风流今在兹!包罗诸子长,百行无一亏;坐怀鲁柳下,辟佛韩退之。文章推李杜,气谊笃陈雷;廊落千秋间,超迈绝等夷。悠然动远思,长喟心自悲;男儿讵可薄,顾影惜蛾眉!

鸾吹、素娥赞不绝口,鸾吹道:“非文兄不能当此诗,非此诗不足表文兄;识超格古,气厚情长,须眉读之,挢舌不下耳,真足为蛾眉生色,更何可惜乎?”湘灵低垂粉颈,谦让未遑。鸾吹又揭起一首绝句,素娥朗诵道:

深院金铃护碧纱,东风吹不到名花。

漫怜寂寞春无色,长伴椿萱度岁华。

鸾吹太息道:“发乎情,止乎礼义,千秋才女,当奉此为箴铭矣!可敬,可感!”看到下面是两首词:一首《秋花》,调寄《鬓云松》:

露华寒,苔影皱,无力严妆,却共西风瘦。冷烟疏雨黄昏,又不待红飞,总是伤心候!

傍桐轩,依竹牖,便得人怜,已落他人后。惟有月明情似旧,清影寒光,寂寞成佳偶。

一首《对镜》,调寄《剔银灯》:

雨咽虫声欲断,独自剔银灯长叹。夜漏凄清,纸窗寂静,靠个影儿相伴;沉沉庭院,怎不敢梦魂都颤!

一缕旧悉如线,闲看无端新怨。才到心头,便来眉上,簇得黛痕成片。此情谁遣,只有个菱花常见!

鸾吹、素娥二人看第一首时,已含着两眶眼泪;到看完第二首,不禁垂下泪来。鸾吹道:“读妹两词,落予双泪,如听猿啼夜月,雁叫寒霜,恐河满一声,阳关三叠,无此酸楚也!忧能令人老,还望贤妹消遣则个!”湘灵凄其欲绝。素娥将罗帕拭干两眼,复去替湘灵拭泪道:“妹子何自苦乃尔,你这一捻纤腰,怎当得闲愁万钟!自今以后,勿复作伤心语也!”素文懊悔道:“妹子本与姐姐作耍,要博二位一笑;不料反增伤感!如今不要看诗了,待妹子取琴来,请二位姐姐各操一曲,以解闷怀;却不许弹那孤鸿别鹄,一切悲怨之调!”鸾吹道:“自先严见背,久不挥弦,指法生疏,岂能成调?”

正在推辞,外边已送席进来,致夫人之意,失陪得罪,就摆席在床前。鸾吹、素娥东西正坐,湘灵、素文南北横陪,湘灵面前设个空杯。鸾吹道:“大妹这病,不比风火之症,三两杯酒儿,还可饮得。”湘灵辞以胃中不和,恐起恶心。素娥道:“少饮和胃,有益无损,包管吃一杯下去,便觉神旺。”素文取过骰盆,斟一杯酒,送与鸾吹道:“姐姐行起令来,酒令严于军令,便辞不得了!”鸾吹道:“这个有理,但我在服中,不用骰子,猜一字谜罢;我们俱是半杯,大妹只消一二分见意。”因讨一张花笺,写出几句,递于湘灵,要顺将下去,猜着的,即用纸密书藏好,一杯不吃;猜不着,要吃三杯;不写藏掌者,也是三杯;令毕开看,不许泄漏。湘灵接看,见是长短句儿,上写着:

个人儿撇下十年一剑,泪洒窗棂,离合处,巫山忽见。深掩案头书,错认娥面。忆真娘,无足难行,光阴荏苒,草经霖愁,到秋时变。累夕长吁,整青衫,常觉心儿恋。

湘灵看到一半,微微含笑,看到结句,嫩脸微红道:“我说是甚字谜?大姐姐怎生作耍人也!”说罢,便要揉挪花笺。鸾吹一手夺去,递与素文,叫晴霞快斟三杯酒来,湘灵不饮,鸾吹道:“不写藏掌内,便是三杯,还要揉碎乎?论理,该罚十杯才是。”湘灵只得慢慢饮去。素文看了几遍,才瞅鸾吹一眼,将纸写,叠在掌中,转递素娥。素娥看了两遍,微笑一笑,也将纸写出,与素文同送鸾吹。鸾吹看时,都写着‘任湘灵小姐直恁多情’九个字儿。笑向湘灵道:“愚姐可算得一个知心么?”湘灵道:“大姐姐不是好人,妹子中你计也!但那深掩案头书一句,毕竟不妥,所掩者不止案头矣;该敬一杯!”鸾吹道:“我原加一个深字,妹子吹毛求疵,大有挟嫌之意;该敬一杯!”

素娥、素文调停,各饮了一杯。湘灵复送令与素娥说:“二姐姐你是好人,不可更施暗箭!”素娥笑道:“天下是一知己,可以不恨,愚姐何足论心!”因起身向鸾吹告罪,也不用骰子,将盘中月饼,拈一个放在桌上,说一句:“剔团明月如圆镜。”举酒饮毕,顺及素文。素文忽然想起,叫晴霞满斟一杯,送与鸾吹。鸾吹不解其故。素文道:“大姐姐,令是顺行,因何先递与妹子?不该奉敬一杯么?”鸾吹笑道:“真是为法自弊!我怕大妹揉碎,不暇致详,故就近递与二妹,情有可原!若必欲见罚,则二妹既受愚姊,又与舍妹,与受同罪,该敬两杯了!”素文道:“大姐是令官,不合诱人犯法,该收回三杯,共敬四杯。”素娥笑道:“这不打成了酒官司么?”素文道:“二姐姐惯打官司,自有官府辨明,怕他怎的?”湘灵瞅了素文一眼,主张鸾吹两杯,素娥、素文各一杯。素娥胀红了脸,必要罚素文三杯吵令酒。也是湘灵主张,减去两杯。各人饮毕,素文指着一碟鲜藕,说是:“因荷而得藕。”鸾吹笑道:“二妹却道不得有幸不须媒,也索请出洪长卿,方得佳藉。素文羞得要死,不敢还话。鸾吹将牙箸蘸着一碟桂花糖,说道:“向蟾宫折得桂枝香。”一面举杯而饮。却引得湘灵、素文都笑起来,说:“好姐姐自作佳谶,要奉驾三杯,为姐夫预庆!”鸾吹红了双颊,百不肯饮,只得罢了。

临末,轮着湘灵,湘灵先因素文说及官司,怕素娥着恼;后因嘲笑鸾吹,逼劝饮酒,仓卒中不及预备;又怕素娥罚迟,随手拈着一颗西瓜子儿,说道:“恁心中横躺着个仁儿。”鸾吹大笑道:“念念不忘,大妹情见乎辞矣!奉敬三杯,聊解心头之结;不然,便须向慧心中,请出文兄来,代大姊消这酒也!”素娥、素文也不禁<单辰>然而笑。湘灵脸上一朵朵泛出桃花,好生惶恐勉强,要罚鸾吹吵令。鸾吹道:“令外罗唣,方是吵令;就令刻白,如何算得吵令?”各不肯饮而罢。素娥便送盆与湘灵,湘灵谦是主人,仍送鸾吹。鸾吹道:“愚姊们已占过了,何必客套?”湘灵收盆告罪,说道:“妹子也只一句,现在四人列坐四面,只看酒杯所照便了。”因举杯照着鸾吹道:“东方千余骑。”鸾吹觉着,低垂粉颈,却难于议罚。湘灵微笑,干了酒,顺与素娥。素娥照着素文,说是:“每依南斗望京华。”素文笑道:“二姐之望京华,至于每依南斗,直所谓念念不忘,情见乎辞者矣!”素娥亦觉腆然。素文即照素娥说一句:“青鸟西飞竟未回。”素娥道:“这诗是说司马长卿,二妹休错认作洪长卿。”素文急得要哭,素娥方缩住了口。令至鸾吹,鸾吹举杯照着湘灵,忍笑不住,念一句:“渭北春天树。”念完,把酒饮下去,正到鸾吹,鸾吹举杯照着湘灵,忍笑不住,念一句:“渭北春天树。”念完,把酒饮下去,正到喉中,恰好要笑出来,这酒便往上一泛,几乎呛出口来。湘灵觉着诧异,细把那句诗体味,却想不出。素娥、素文亦俱不解,请问好笑之故。鸾吹带笑向湘灵道:“我这一句,上顾首句首字,下歇末句末字,就是妹子说的,恁心中横躺着那个儿也。”湘灵然后知道,把“文白”二字,来答他东方之嘲,发起急来,必要罚鸾吹三大杯。素文帮着要罚,说:“投桃报李,虽怪不得大姐姐;然作此隐语,未免过于深刻。大姐姐如不肯饮,须把东方姐夫姓名,也隐着一句诗儿自嘲才罢;不然,就要民变!”鸾吹没法,只得饮了一满杯。

轮着素文行令,素文不肯,鸾吹、素娥先干求令酒。素文道:“妹子禀过,要用骰子行令,姐姐们不遵,就不敢行。”鸾吹笑道:“这是有挟而求了!但只可妹子自掷,愚姐们却去不便。”素文道:“妹子代掷,姐姐报数,何如?”鸾吹只得应允。素文斟杯吃完道:“此非令杯,乃告僭妄之罪。”因捉起骰子,掷出一个两二一么的五夺钱来,将纤指逐颗拈过,急口念道:“一拈是个一,江淹梦授生花笔;两拈是个两,玉芙蓉透仙人掌;三拈又是两,合住蓬莱与方丈;四拈是个五,西望瑶池降王母;五拈又是五,犹似霓裳羽衣舞;六拈又是五,笑指麻姑乞麟脯。”素文念到那里,又把六个骰子,捉着对儿,如纺车般旋转过,一边口里念成戏;两五是个七,玉容花貌肤如雪;五五是个十,六宫粉黛无颜色;五五又是十,飘然遗世而独立。”念完,将盆递与鸾吹,说着一个顺字。鸾吹道:“后生可畏,他想出这等令来,手口心眼,要一时俱到,又要一气呵成,这断不能,是要梗令的了!”素文道:“妹子告禀过,原说不敢,姐姐许了才行的,怎反取笑起妹子来?”素娥道:“不是取笑,实在烦难;最难是这一口气,要多转几口气儿,也还来得。”湘灵道:“我病中气促,妹子你可改作一句一口气罢。”素文道:“这便没酒吃了!姐姐便是这样,大姐、二姐却要一口气儿。”

鸾吹、素娥再三争到两口气念。于是素文代鸾吹掷骰,恰掷出一个顺不同来;素文一面拈转,鸾吹一面念道:“一拈是个一,自是君身有仙骨;两拈是个两,天门日射黄金榜;三拈是个三,日绕龙鳞识圣颜;四拈是个四,金勒马嘶芳草地;五拈是个五,金阙晓钟开万户;六拈是个六,书中自有千钟粟;一两是个三,阳春一曲和皆难;二三又是五,沾衣欲湿杏花雨;三四又是七,春风得意马蹄疾;四五是个九,帝锡灵文开二酉;五六是十一,手扪青天弄白日。”鸾吹念完,素文道:“要奉敬七杯,骨字、难字走韵,两杯;一曲一字,二酉二字,添出两个数目,又该两杯;一两是个三,该念一两又是三,三四又是七,该念三四是个七,又两杯;再多换一口气儿,又该一杯;共是七杯酒儿。”鸾吹道:“你雪字也走韵,怎罚得我来?”素文想了一想道:“哦!这便罢了!那别的却没说头,五杯是要敬的了。”鸾吹要素文收回两杯,素文不肯。湘灵道:“妹子陪了两杯罢。你的杜撰句多,怎得大姐?”素文道:“大姐是有名宿将,妹子是无名小卒,怎好比起?但大姐之句,又是卖弄姐夫,还该吃贺喜的酒哩!”鸾吹道:“因贤妹是道玉容花貌,遗世独立,故愚姊说一个风流才子、得意看花者以对之;长卿,长卿,不知你意中可有这般佳藕哩?素文发极,必要罚鸾吹七杯,再贺酒三杯,吵令三杯;自己陪两杯。湘灵、素娥俱劈着鸾吹五杯,素文两杯。四人正在调笑,只听一阵脚步声响,许多丫头仆妇,拥着任夫人直跌进来,四位小姐惊慌无措,急看任夫人时,满面愁容,满眼流泪,满口叹气,满身发抖;四位小姐齐吃惊!正是:

忠臣未做刀头鬼,美女先飞席上魂。

●第四十回 贤母岂忘情发皆中节 淑媛能悟道色总根心

鸾吹等急问何事,任夫人大恸道:“京中有人下来,说文先生直言触怒,绑在午门,候旨处斩,是他亲眼见的。”夫人话未说完,鸾吹、素娥已放声大哭;湘灵泪如泉涌,面若死灰;素文也滚出满眼的泪来。鸾吹想起前情,哭晕了去。湘灵一阵心酸,把吃的几杯酒儿,都倒出来,床席之上,淋漓不已。素娥哭得发昏,连那晴霞丫头,也是掩面悲啼,和素文两个,靠着东壁边哭泣。其余丫鬟仆妇,没一个不短叹于吁。乱了一会,任夫人拭泪道:“你们不是啼哭的事,老爷恐传述不确,已差人到省中打听去了。若是假的,一天之喜;若是真的,当从长计较,该是招魂守节,或访寻着文太夫人,奉侍终身,以慰死者之心。大小姐虽未有成言,然已心许文郎,断无改节之理。二小姐知书达理,自有同心。当商量出一个主意来,不可徒作楚囚之泣。”素娥哭道:“伯母之言,固定是正理,愿大妹为其难者;侄女俟得确信,当招魂设祭,以一死谢责,不复能计及他事矣!”湘灵道:“孩儿也是这个主意。劬劳之德,当服以来生。”夫人道:“一死何难!但事有轻重,道有经权,文郎事母至孝,今因尽忠,不能两全,虽死岂能瞑目?二小姐当思妇代子职,以慰泉壤,不宜草草以一死谢责!至于我女,虽有父母之命,未通媒妁之言;我女意中固已心许文郎,文郎意中实未知有我女,尚讲不到士为知己者死。况父母俱存,罔极未报,尤不当守匹妇之见,以自蹈不孝之罪也!”素娥痛哭道:“妇代子职,自有田氏大娘,侄女岂敢不僭!不有居者,谁守社稷?不有行者,谁牧圉?相从地下,侄女之意已决;但空负姐姐一片深情,有恩未报,有德未酬,殆有余愧耳!”鸾吹哭道:“妹子说甚话来?文兄此信果确,我亦何忍偷生,当与你同向黄泉,以报知己!但死节易,抚孤难,田氏嫂嫂现怀六甲,倘得生下一男,你当依着伯母所说,与他同事老姑,同抚孤子,才是正理!至若大妹子,则既有父母,又无成言,惟守此贞心,便足千古,死之一事,断断不可提起!”任夫人道:“大小姐之言,真是金玉!二小姐及女儿,俱当立定主意,不可徒死,以伤死者之心!”素文带泪问道:“母亲说信还未确,这信系何人所寄?怎样不确?”夫人含泪道:“本营守备新选出京,到兵科去别他乡亲,正是那一日文郎引见下来,许多校尉在午门,候旨处斩,是他亲眼见的;因起身忽卒,不知以后之事。老爷想满朝文武,岂没一个热肠之人?或有解救,也未可知。故此立刻差人至省,去都院衙门打听。省中还有镇守的太监总兵等官,得信更速;只待差人回来,便知的实了。”素娥哭道:“目今宦寺当权,举朝结舌,谁人再敢批鳞保救?”鸾吹道:“据我看来,还有解救。文兄如此才学,如此性情,如此相貌,断无凶夭之理!三月中这场大病,兀是医好,只怕逢凶化吉,还有生机!”任夫人道:“我也是这样想头,朝廷因求直言,而即杀直言之臣,亦无此理!朝廷未必无言,无怒或还可解。”

鸾吹、素娥得此凶信,心如刀割,便不能用饭,哭别了任夫人母女,回到家中商议,俟明早控有确信再处,不可先惊坏了母亲!因吩咐未能,速往县中打听。这一夜,鸾吹、素娥及县里的湘灵小姐,泪若珠流,沾床渍席,直哭到天明。鸾吹等着未能回音,身子便如热石上蚂蚁,在房里不住的打旋。素娥呆在椅上,如死人一般,没些气息。直等到黄昏,未能回禀:“省中差人未回,县里又打发急足,连夜赴省;小的怕小姐心焦,先来禀知,如今就到城门口候信了。”未能竟是一夜不回。鸾吹、素娥哭到半夜,窗上觉着风声,一阵冷气直逼到脸上来,鸾吹一个寒噤,毛发直竖,扯着素娥手臂,大哭道:“不好了,这是二哥魂魄来了!”素娥便也觉得面上及心中俱忽发冷,哭道:“真个好便好,好领着奴同去也!”恰好生素梦中被魇,鸾吹喊醒转来,说是:“梦见白相公湿淋淋地,浑身是血,梦中惊喊,好生害怕!”鸾吹痛哭道:“妹子好苦,二哥想已不在人世矣!”两人真如死了父母一般,搅做一团,哭做一片。直到五更天,精神乏极,渐渐收声。

明日清早,未能回来,说候了一夜没信,仍向县中打听去了。这一日,鸾吹、素娥也不梳头,也不洗面,一切水米总不沾唇;认定素臣已死,这未能之信,反若可有可无的了!到得傍晚,未能飞奔而归道:“小姐好了!文相公没有处斩,发往辽东去了。”鸾吹、素娥忽听此言,如出意外,心中一喜,耳目顿觉明亮,急问真假。未能道:“任老爷亲口告诉,说文相公参着国师继晓、司礼靳直许多款迹,朝廷大怒,要将文相公立时处斩;亏一个七岁的女神童极力保奏,方得免死,安置辽东;是八月十六的事。省里已有抄报,怎么不真?”鸾吹、素娥如在鬼门关上,放将转来,谢天不尽。见未能跑是苦,许赏一两银子。吩咐通知洪儒,说:“昨日大相公来劝慰,也出了好些眼泪,可给他一个喜信。”厨下送晚膳来,大家呷了几口粥汤,倒在床上,如死人一般,沉沉睡去。到半夜醒转,想起素臣只身远窜,举目无亲,野店荒郊,风霜雨雪,一种颠连困苦之状,重复悲伤起来。鸾吹道:“此时还好,再过几日,天气严寒,冷风扑面,坚冰在须,如何当得?”素娥道:“寒外早寒,那比得南中光景?古人云:‘春风不度玉门关,八月霜飞柳遍黄。’大约此时已是寒冷不过了!况且对头利害,主守官员还有许多凌逼,满朝佞幸,何时可望生还,真个与死为邻矣!”两个重复悲啼,哭一回,思量一回,又整整苦了半夜。

次日清晨,县中着人来说:“大小姐病理,要请两位小姐去一会。”鸾吹回说:“连日身子不好,一好就来。”与素娥商议,怕这信传至西庄,苦坏了水夫人,要亲去报知,好曲为宽解。因不贪茶饭,熬些火粥,尚未即食,素娥忽然一个头眩,直倒下去。鸾吹连忙扶住,掐着人中,正在喊叫,恰好县里又差丫鬟晴霞前来问候,入房看见,三脚两步,赶至床前,帮同灌救,救得素娥转来。鸾吹已是四肢如瘫,倒在床上,扶头不起。晴霞私向生素道:“我家大小姐病势忽重,要请二小姐去医治;那知两位小姐也是这样!我伏侍小姐,顷刻难离,不能久待,俟两位小姐身子好些,再来请罢。”说毕,茶也不肯吃,如飞的上轿去了。鸾吹、素娥歇息一会,勉强起来,兀自头重脚轻,不能行走。只得回了庄客,泥神士佛,你我相劝,定了两日,然后坐轿到西庄来。鸾吹、素娥料得水夫人忽闻此信,必有一番痛苦哭泣之事,恐老年人支当不起!到了庄上,且不进去,叫丫鬟煎好参汤。素娥又怕田氏动了胎气,另煎一服安胎药。都停当了,然后含着眼泪,走进水夫人房里,行礼已毕,与田氏相叫过,素娥直立近水夫人身边,恐老年人气厥头晕,以便搀扶。鸾吹宛宛转转的说道:“京中传有一信,二哥应诏极言,伤了国师,皇上本欲宽容,因碍国师脸面,将二哥暂时安置辽东,不日仍要召回复用。”水夫人道:“崇正辟邪,本玉佳素志,这是不消说了;但他因靳直擅权,阴蓄异志,常抱忧愤,怎此番独论国师,把这切近之灾,竟不提起?只怕此信还有未确。”

鸾吹见水夫人并不惊惶,毫不愁苦;田氏虽有悉容,亦少哀痛迫切之意。便大着胆实说道:“还闻说二哥劾了国师及司礼许多款迹,皇上大怒,竟要加二哥极刑;亏得一个七岁女神童,在御前极力保救,方得释放安置辽东的。”水夫人道:“这便是了。玉佳之祸,轻则谪戌,重则诛戮;今但安置辽东,深感皇仁解网矣!曾否干连家属?大小姐必知其详。”鸾吹、素娥同声说是:“并未涉及家属。”水夫人因向田氏道:“你夫婿侥幸生全,我与你均无连涉,此天幸也!我不是常和你说来,我之避难,非恐玉佳贾祸,罪及家属;实虑督学下石,辱及妻孥?倘因直谏,触怒朝廷,既戮其身,复连及家属,自当投身有司,或刑或戍,顺受国法,岂敢逃避山泽以幸免乎?今蒙皇上天恩,祖宗福庇,得免西市刑诛,遐荒窜逐,我与你礼当叩谢!”田氏含泪应道:“婆婆所见极是!”叫冰弦拿出红毡,随着水夫人望北拜谢皇恩,又望南拜谢了祖先。然后留鸾吹、素娥坐着吃茶。鸾吹、素娥满眼含着涕泪,满肚怀着怨愤,见水夫这一番举动,不觉爽然若失。却又念:老年爱子,何以漠然至此?心中又未甚贴然。因问道:“孩儿心有所疑,不敢不直陈于母亲之前:孩儿一得此信,痛不欲生;而母处之若素,几于太上忘情!窃以母子天性,恐不宜漠然若此!自必别有权衡,求母亲明训,以开茅塞!”水夫人愀然道:“天下岂有不爱子之母哉?喜怒哀乐四者,情也,而有裁制此情者,是以发皆中节;若徇私情,忘天理,则不中其节矣!玉佳以戆直之性,应极谏之科,自必痛哭流涕,直陈时政;当今宦寺擅权,奸僧炀灶,投鼠犯器,樱龙批鳞,岂有不败之理?然事君有犯无隐,居官急病让夷,若依阿取容,宗社民生,安所仰赖?为父母者,与其有子为奸臣,为佞臣,何如有子为忠臣,为直臣?既欲其忠与直,而又惧其受忠直之祸,天下无此两全之术矣!透辟爽快,一字一金。老身所虑者,玉佳见理未精,临事而眩,因老身之故,以私废公,徇小遗大,不能明精,临事而眩,因老身之故,以私废公,徇小遗大,不能明目张胆,尽所欲言,上愧祖父之家声,下负嫠母之期望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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