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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38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为德星所聚,故而寻踪至此;今观先生,真其人也!岂复有暂隐如先生者乎?”那人道:“老先生委蛇之度,固非术士者流;野人业在农桑,岂有春华可采?贱名孙康,家传耕读,偶翻幼时塾课,辄复吟哦。老先生望气之谈,得毋相戏?”长卿瞿然道:“先生高士,何必仿姓名于古人?”孙康嗫嚅道:“东家效颦,村愚故态,乃云高士耶?”长卿暗恃:此人姓名,既与签诗吻合,才品更自不凡;岳王之意,明为我两人作缘。当与缔交,致之东宫,以助素臣一臂。且或因此人,而得有文伯母消息,亦未可知。

正自踌躇,里面搬出饭来,孙康便令添出碗箸,长卿亦不推辞,欢然共食。饭毕,长卿询及夜间火光之事,孙康道:“昨晚得一舍侄,产室之上,罩有红光,以致惊动邻村,俱来救火。”长卿道:“此贵徵也!天上石麟,许一摩顶否?”孙康道:“昨晚才生,恐难远抱至此。”长卿道:“弟但欲闻声,隔垣亦可。”孙康无奈,领至一房,墙后窃听。长卿抚掌道:“桓宣武八州都督,此为过之;而中正和乐,则福德兼备之声也!”听毕出来,长卿暗忖:部娄无松柏,其父必非庸人!因向孙康道:“令弟尊名?容一见否?”孙康顿了一顿,答道:“舍弟孙盛,游学北平。”长卿笑道:“又是一位古人!且请问,令尊令堂具庆否?”孙康道:“先严早背,家母在堂。”长卿道:“太夫人春秋?先生贵庚?令弟有几位令侄?”孙康道:“家母年几知命;贱庚二首;舍弟子息稍迟,昨日所生,尚是头胎。”长卿大喜道:“先生有几位令郎呢?”孙康道:“两个豚儿。”长卿道:“年各几何?”孙康道:“大儿八岁,小儿六岁。”长卿道:“先生原在吴江,是几时迁居于此的?”孙康呆了一呆。长卿呵呵大笑,直立起来,双手执了孙康之臂,说道:“古心兄,今日才逢,直好侥幸也!岳王签真好灵应也!令弟素臣,有书在此。快领弟进去拜见老伯母!”孙康大惊失色道:“先生何人?素臣又是何人?长卿复大笑道:“古心兄至此尚欲瞒弟耶?弟即洪文,字长卿者也。”因在贴胸取出书信。孙康接过书一看,大喜道:“积慕久矣,不料今日得会!”语未毕,便如飞的奔入水夫人房里来。

原来水夫人自七月间被督学将古心拿去,正在惊忧,只见许多报人,拥进厅来,贴起红单,喧哗讨赏。水夫人看了报抄,打发才罢,恰好古心及文虚都放了回来。水夫人大喜道:“你们缘何得释?”古心道:“真是世态炎凉;今日学台大发雷霆,要将孩儿刑讯,孩儿恐辱先人遗体,宛转求告,全然不听。天幸提塘送报,他在公座上揭看,第一行就是吏部尚书赵芮等保举直言极谏之士,奉旨:党桐、文白,着各该省督学御史徵送进京引见。他沉吟一会,放下脸来,把孩儿请起,将报抄递给说:‘文生员,你令弟恭喜,不日就是敝同寅了。昭庆失火之事,本院不得不认真,要知严讯该生口供,是定审豁令弟的铁案;如今是不消了,有本衙门风力,谁敢再行牵告?一面请回,这老家人也带回去,本院随后便来道喜。’母亲,看着这等鬼蜮情形,真足令人齿冷!”水夫人蹙额道:“塞翁得马,焉知非祸!你弟若在京中引见时,必有大祸,这督学又翻过脸来,那时就无可解免了!凑巧昨日未小姐着未能来送中秋节礼,我与你出其不意,连夜雇船,前往丰城,庶可脱此祸患!”古心道:“二弟有此际遇,道路皆为加额,亲知共拟弹冠,回来时,听着路上口碑,庭中祝嘏,虽处之淡然;亦何至反以为害,急思远避起来?”水夫人太息道:“吾儿平日所读何书?所穷何理?怎这等临事茫然,毫无巴鼻?汝弟生平所深恶痛嫉者,是异端惑世,宦寺擅权;私居咄咄,常形悲叹。今一旦得觐天颜,所应者又是直言极谏之科,自必明目张胆,尽所欲言。目下国师之宠正盛,司礼之焰方张;车薪之火,岂杯水所能救?蟠结之祸,岂立谈所能除?不忌鼠器,而辄批龙鳞,轻则窜逐,重则诛夷,事所必至,理有固然。昔人云:“贺者在门,吊者在闾。’;正今日之谓也!何云过虑耶?”古心爽然道:“母亲料事,真若神明!但二弟蹈此危机,恐难完璧;怎得他知几远引,明哲保身才好?”水夫人怫然道:“明哲保身四字,是圣人重道行权之学,非大贤以下所能;古今来不知多少人,误在此四字上!”冯道身事十主,小人籍以纳污,所谓:‘罔之生也,幸而免耳!’我平日怎样教你做人?怎还出此依阿氵典氵忍之语!宁吾言而君不用,毋君用而吾不言!《鲁论》云:‘勿欺也而犯之,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你自小就读过来。

古心吓得面如土色,勉强辩白道:“孩儿因母亲年高,倘遇意外之事,必甚伤感;故愿二弟危行言逊,以尽人子之心,如何敢教他模棱两可,为名教中罪人呢?”水夫人道:“夫孝始于事亲,终于事君;为臣尽忠,即是为子尽孝,汝母独不能为范滂之母耶?‘忠焉能勿诲乎?’汝弟所应者何科,怎讲得言逊?”古心涕泣谢罪,得禀道:“未家同未往还,且远隔数千里,卒然往投,似嫌冒昧;兼不耐跋涉之劳,不如就近于梁公、无外等家,择一处暂避为便。”水夫人道:“藏欲其潜,避欲其远;督学既势利之人,县主又奸诈之辈,若亡不越境,何异藏首之雉乎?未小姐感汝弟救命之恩,事之如兄,待我如母;前日书中,又备述其婢素娥之贤美,扶持汝弟病中,情至义尽,云已认为亲妹,将来欲令侍我晨昏等语,则此女已与汝弟约言可知;虽在异乡,不啻骨肉;良禽择木而栖,此佳荫也!至于道路风霜,舟车劳顿,不过一时之事;较之囹圄羁禁,缧绁拘挛者,苦乐何如?但恐即避远方,而家乡亲友,仍不免稽查牵涉之累耳;况可往投,以自害复害人耶?”古心道:“母亲所虑极是;但家中自涉讼以来,囊空如洗,拮据借贷,岂能连夜潜逃?”水夫人道:“守如处女,脱若狡兔;机事不密则害成,不速不密,鲜不败矣!未小姐现送中秋节仪二十四两,可作盘费;今晚即行,不可通知一人。你即去悄悄料理,不得迟误!”

古心遵命而行,密令未能雇定船只;内里水夫人姑媳,领文妪及三个丫头,收拾细软;外面古心、文虚未能打叠行李;一面乱着接待贺喜的人。候到昏黑,悄悄下船,摇出水关,一路上关紧舱门,声息不透,于八月十三这一日,竟至丰城。未能上去,悄悄禀知。鸾吹大喜,要腾出西边一宅,安顿水夫人。素娥道:“这却不要,大兄弟虽不比从前,但现住在内,不便将他搬往别处;二则文大相公同来,未免嫌疑;三则城中耳目众多,恐有漏泄。依妹子愚见,不若留住西庄,许多稳便。”鸾吹称善,因令未能吩咐申寿打扫西庄,一面照来客数目,准备大轿小轿;再备两乘轿子,伺候我与二小姐,到河头去迎接,就送太夫人到庄。素娥道:“论理该是这样,但文太夫人潜踪至此,若如此惊天动地,恐不稳便!只合叫庄上人抬几乘小轿去接,我与姐姐明日下庄;一来好等文太夫人歇息,二则免使庄上人属目。这引起事情申寿也料理不来,还得未能前去,要将文太夫人、二娘娘及大相公、大娘娘这几处卧房,安顿得妥当;以后朔望时节,我和姐姐时常下去问候,也要一个住宿之处;须得与文太夫人及二娘娘卧房相近,与文相公住房隔远些方好。”鸾吹赞不绝口,令未能悉依素娥之言,即去料理。未能道:“文太夫人原吩咐过的,要待天黑又起船,不可着人去接,房子稳便幽僻些方好;二小姐打算着西庄,不去迎接,正合文太夫人之意。如今只消把船拢到桃花港西岸,离庄便不多路,只叫庄户用一两乘小轿,轮替抬上就是了。文太夫人已改姓孙,叫小姐及合家俱不要提起‘文’字哩。”素娥道:“这是切记,你到庄上,就不提起‘文字’。”未能应诺出去,到船中回明水夫人,吩咐船家拢向桃花港去。自己便赶到西庄,同着申寿,叫起庄仆,打扫房屋。

那西庄有五进房子,后面带着一所园亭。未能依着素娥主意,将第三进上房五间,东边做水夫人卧房;西边做田氏卧房;中一间,空作起坐;两厢房做丫鬟紫函、冰弦的卧处。东边一座角门,开进第四进屋内,东两间安顿古心夫妇;西两间安顿两小舍人及秋香,中一间,也空作起坐。西边一座角门,开出第二进大厅上来,把大厅西边两间隔断,准备鸾吹、素娥下庄安歇,候水夫人等进庄后,把大厅门封锁。原先住有两家庄仆,俱搬至第五进内居住。厢房内现有厨灶一切家伙杂物,除原有之外,都向家中取来添补。把文虚老夫妻二人,安顿在第四进西厢房内。靠西厢房一座角门,开出园中,把听松楼三间,做了古心的书房,就在后边出入。前边门房内,堆些水车砖瓦,平时锁闭,至鸾吹等下庄始开。

忙乱了大半日,收拾停当,水夫人到庄一看,甚是喜欢。厨下备进三席便席,把一席赏给未能、申寿及住房庄仆;留一席与田氏同坐;一席送过后边古心房里。文虚夫妇及紫函等丫鬟自有酒饭。当夜无话。明日一早,水夫人梳洗已过,独不见田氏进房,因叫紫函去问。只见冰弦慌慌张张的过来,回禀道:“二娘娘因轿夫抬得不稳,动了胎气,肚里疼痛,到半夜又见一些红;今早还耐着要想起来,不叫冰弦告诉太太,如今紫函来问,怕太太着恼,急了一急,这会子越痛起来了。”水夫人吃惊道:“怪是晚间陪我吃饭,有那些不自在的光景,原来为着肚疼!你该早说才好,如今便怎处?他因月事不正,不得受胎;天幸医治好了,又动起胎来!”一面说着,一面自进西边屋里来。却见秋香一阵风的跑来道:“未小姐来了。”水夫人无奈,缩住了步。阮氏已从后而至。

早见庭中两个女子,素服淡妆,姗然来迟。水夫人略放愁颜,阮氏降价迎接。鸾吹、素娥上阶相叫,丫鬟们铺下毡单,请水夫人坐而受拜。水夫人道:“两位小姐只行常礼,休要折坏老身!”阮氏便去撤单,却被素娥拖住。鸾吹口称伯母,敛衽而拜。水夫人坚辞不获,只得还了两礼,受了两礼。次及素娥,绯红了两颊,低叫一声太夫人,便跪下去。水夫人一手拖住,说道:“此位想是二小姐了?因何这般行礼?”鸾吹道:“这就是素娥妹子;侄女前日禀知伯母,将来要奉侍伯母晨昏,该是这般行礼,伯母休要推辞!”水夫人道:“行礼且慢!老身有一句不知进退的话。二小媳动了胎气,正在没法;闻二小姐精干医理,斗胆欲求一诊;望以人命为重,亵渎为轻!”鸾吹慌忙答应,素娥亦腼腼应承。水夫人大喜,立即陪进西间。田氏蹙躇不安,伸的出被,告罪请诊。素娥调息细诊,说是:“不妨,大约一剂可愈!”因开出一方,是生地一两,川断三钱,杜仲三钱,阿胶五钱。写毕,递与水夫人道:“有真阿胶便好。”水夫人道:“这却尽有;前日水梁公寄回来的,是叫那个丫鬟藏着?”紫函即刻送至。素娥啧啧称赏道:“这才是上等阿胶,真个明如镜,黑如漆,快如刀,碎如雪!有此真胶,包管一服即愈也!”

水夫人愈加欢喜,忙叫文虚气赎药,自邀鸾吹姊妹到中间去待茶。素娥重要下跪,水夫人仍行拖住,向鸾吹道:“二小姐贤淑,我已尽知;知小儿病中受恩,老身还当拜谢。况侄女已经认为亲妹,自应一体,不必过谦!”鸾吹道:“其中委曲,待恩兄回日禀明;今日此礼,是必要行的,伯母但请坐受,侄女岂敢相欺!”水夫人断不肯受。鸾吹无奈,只得把素臣病中许其禀知太夫人收为妾媵之事,述了一遍道:“伏望伯母垂怜收录,侄女衔感无穷!”水夫人道:“小姐书来,我已心疑及此;屈淑女于小星,特恐痴儿减福耳!老身何幸得此贤妇耶?但妾为侧室,原无如此行礼之法!紫函,可铺好毡单,待二小姐相见。”鸾吹大喜,令素娥登单万福,整整的拜了八拜。然后阮氏过来,与二人平拜。又叫两位小舍人拜见姑娘。水夫人复向素娥道歉说:“老身从前出京,也为驼轿内动了胎气,把一个八九月身孕弄掉;今见二媳腹痛下红,恐蹈前辙,故不俟坐定,即求诊视,太觉冒昧了!”素娥连声不敢。茶罢后,问些路上风霜,家中讼累。只见一个小童跑进来道:“家里人来说,县里有差人在家,要请小姐回去哩。”阮氏急问:“是甚差人?”丫鬟等面俱失色。正是:

草中石卧心疑虎,壁上弓悬腹畏蛇。

●第三十九回 赚花笺双词写怨 调酒令四美弄情

素娥见阮氏等神情,早知其意,忙答道:“县里有两位小姐,与愚姊妹情意相投,常时有人来往的;大娘娘但请放心!”鸾吹发放小童出去。水夫人道:“原来如此。但二小姐与侄女既为姊妹,则称谓自应一体;即与小儿业有约言,然未行礼过门,不便遽改称谓,还当待我以伯母之礼,与小媳辈姑嫂相称为是!”素娥含羞不语。鸾吹道:“侄女还有一言,正要禀明:侄女受二兄救命之恩,原以亲兄相待,即不应有伯母之称;今欲拜伯母为母,伏乞辱收膝下!”因命丫鬟重复铺毡。水夫人道:“今人动辄拜认干娘义母,是我生平所最恶之事;大小姐发于感恩之念,固不可与此辈同日而语,然究有嫌疑。老身有一两全之法;二位视我如母,我视二位如女,以尽二位之心;时俗母之称女,原有小姐之称,老身也是这等称呼,只不提起侄女二字便了。”鸾吹道:“侄女失幼失母,常怀刻木之思;今见伯母如见母,即以母视伯母,正不忘母之意!儿意已决,总求慨许,就此拜认了!”因拜了八拜起来,亲切切的叫着母亲。水夫人感其肫恳,只得受了。因吩咐紫函等,俱叩见鸾吹、素娥,改称大小姐、二小姐矣。水夫人道:“方才因论论称谓,隔断了话头;二小姐说县中小姐常时往来,是何缘故?”鸾吹屏去婢从,目视紫函等,欲言仍止。水夫人请入房中,不叫丫鬟进去。阮氏便告便,自到田氏房中问病。单剩他姊妹二人在里间屋内,接膝而谈。

鸾吹把湘灵小姐才貌,及任公欲许字素臣,因遍访无踪,小姐忧疑成病一段情节,细细述知:“复因任夫人七夕来拜,女儿合妹子同去答拜,又与他两位小姐结为姊妹,自此往来亲密也。”水夫人道:“虎女岂配犬子?况可辱以小星,此事断不可行!”鸾吹不觉垂下泪来说:“娥皇、女英,帝之二女,且同降于农夫;晋重耳以失国亡人,而齐、秦大国,俱以女为其妾媵;古之人有行之者,母亲何独拘于世俗之见?况任小姐因亵体于二哥之前,立誓终身不字;任公夫妇为此曲全之计,真个费尽苦心!”若母亲执意不从,则任小姐必无生理,岂不可怜?”说罢泪涔涔下。素娥鼻中一阵酸楚,也不禁泪落如珠。水夫人凄然道:“任小姐千金身价,才貌俱全,何以甘为妾媵,且致死生以之?大小姐之言,得毋已甚?”鸾吹道:“任小姐以守礼之心,酬报德之私,遂怜才之念,真属得之则生,不得则死;前因寻访二哥不出,忧郁成疾。任夫人着急,亲至女儿家中,再三访问,知白又李系二哥改名,任小姐始有起色。连夜差人进京,托洪长卿为媒,求缔此姻。近日才知二哥被召,病势渐渐轻可。若母亲不允,二哥自不敢从,任小姐固无生理,任公夫妇爱女如命,这垂暮之年,也就不可保了!”说到那里,鸾吹、素娥俱像死了亲人一般,泪如雨下,几乎哭出声来。水夫人不知不觉,落了几点眼泪,太息道:“据大小姐说来,煞也可怜!但玉佳此番喜信,即是祸根,已累二小姐空挂虚名,将来不知如何结局?今又拖泥带水,累及行家小姐,愈增老身悲痛耳!”鸾吹道:“吉人天相,二哥将来必为朝廷柱石,禄位寿考,享福无穷,母亲不必过虑!任家小姐得母亲心许,实为万幸;儿若通信与彼,包管他病体霍然!”水夫人道:“这个且慢,我因避祸而来,当十分慎密。俗语道的好:‘是个八口衙门,如何瞒得住众人耳目?掩住众人口嘴?’他病既渐轻,且待有玉佳信息再处。”鸾吹、素娥俱道:“仅依慈命!”外面饭已摆好,便随着水夫人出来。阮氏道:“好教婆婆欢喜,亏二姑娘一剂神药,婶婶服下,肚中即时住痛,精神面色都着实好了。”水夫人喜极,复谢素娥。于是婆媳母女,欢然用饭。

到得晚来,鸾吹备下三席盛席,后面古心夫妻父子共席;中间水夫人一席,鸾吹陪坐;西间田氏一席,素娥进去奉陪。田氏坐在床上,与素娥攀话叙情,殷勤致谢。素娥把田氏细看。但见:

骨瘦神凝,容庄貌肃。笑言不苟,曹大家之女宗;丰度天然,王夫人之林下。皎若冰壶在抱,玉是连城;朗然明月入怀,珠还照乘。钟家礼,郝家法,环佩雍容;孟氏案,桓氏车,瑟琴静好。带围宽处,岂因腹贮五车;鹤翅开时,定有驹行千里。

素娥暗忖:我相公貌若天人,非得如此端凝骨格,简贵半裁,如何配得上来?自顾娉婷,终是小家碧玉,抱衾与稠,宁得致怨于命之不犹耶?此时素娥敬重田氏,百倍小心;田氏怜感素娥,十分加意;竟如久旱逢霖,他乡遇故,早结下闺中师友,分拆不开了。席散后,素娥出去,与鸾吹陪着水夫人秉烛夜谈,直至二鼓,伏侍水夫人安睡,方出就寝。明日,家中人来说:“县中又着丫鬟,要亲见小姐说话。”鸾吹因是节日,须回家作飨,便去拜别水夫人及阮氏、田氏。吩咐申寿备席,晚间为水夫人合家欢宴,庆赏中秋,自与素娥告罪回家。见是湘灵贴身的丫鬟,名叫晴霞,致任夫人及两位小姐之命,来送中秋节礼;因问湘灵病可全愈。晴霞道:“病是好些,那能全愈?夫人为此要请两位小姐过去,叙谈半日,以解大小姐病中寂寞。”鸾吹道:“我与二小姐记挂你家小姐,原要来看他,一来因是节日,二来家中有事,不得工夫;过几日来看便了。”当留晴霞茶点,赏发过去。忙差未能备礼答送。回来办祭,在未公灵前作飨,就与洪儒说知水夫人到庄之事;再三嘱咐道:“因事来投,暂留在庄;你切不可泄漏风声!”洪儒道:“姐姐说甚话来!做兄弟的蒙姐姐尽心教训,感激不过,想起从前之事,懊悔嫌迟,还敢再做出来吗?”鸾吹、素娥见他真心要好,俱各欢喜。

过了几日,任公又差人来请,因要赶做几件衣裙,补拜水夫人生日,并料理米粮日用,不得闲空,回了来了。以后又请了几遍,直到九月初二这一日,诸事已毕,一心挂念湘灵,方得进县,与任夫人及素文见过,同至湘灵房中。见湘灵小姐,包着莲帕,坐在床上,虽是消瘦,越觉娉婷,如捧心西子一般,好不可爱!鸾吹、素娥并坐床沿,与湘灵执手殷勤,共谈阔愫。任夫人问素娥:“前日大小姐差人到吴江去,想已回来,文先生曾否回爱?文太夫人起居安吉?乞道其详。”鸾吹敛衽答道:“文兄尚未回家;文伯母合家远避,竟不知所往。”任夫人失惊道:“文先生现奉恩旨,怎反合家远避?鸾吹道:“传说是学院做对,文伯母远避潜踪。”任夫人道:“我已差人进京,已经月余,杳无音信;想小姐处或有好音,岂知又是这样!”因目视湘灵,见其愀然欲泪,就住了口,默然不语。鸾吹道:“吉人天相,好事多磨,如今文兄是奉旨徵召之人,引见就有职业,不比从前浪迹萍踪,东西无定了!鱼沉雁杳,必系洪长卿留住那边,待文兄进京,面订此姻耳。伯母但请放心!”任夫人道:“大小姐之言,真如明镜,令我积疑顿解;我儿,你可放下愁肠,与这两位姐姐叙片时,我且去来。”夫人别去。湘灵小姐道:“妹子心事,与二姐姐一般;但二姐已有成言,只须守株待兔;妹子全无巴鼻,何如海底捞针;空自望梅,终成画饼,是所忧耳!”说罢,潸然泪下。鸾吹把帕子替他拭泪,一面劝道:“贤妹不必悲伤,洪长卿与文兄至交,他若执柯,断无不从之事!况文兄为人,固知守礼,亦最多情,重义怜才,有如饥渴。前日见贤妹佳篇,伯母说的那一种惊喜怜惜之状,岂有漠然之理?况以生平第一知心之友,为作蹇修,月下赤绳,一系即定,宁劳反手耶?莫说长卿,即愚姊进言,文兄亦必俯纳,这段姻缘,包在愚姊妹两人身上,断无不成便了!文兄才品,妹所深知,他日花间分咏,月下联吟,鼓瑟鼓琴,如鱼如水,固属美满姻缘;只我这妹子与刘璇姑。兼及璇姑。那一段我见犹怜的姿态,那一种温存缱绻的情肠,与作闺中之友,也是难逢难遇;这等锦片前程,真足令见者魂销,闻者耳热!正该抖擞精神,把身子好起来,以慰父母之心,以享闺房之福,怎还作此无益之悲呢?”

湘灵听了这一席话,如拨云雾见而见青天,几月来塞在心口一堆垒块,忽然落下;拭干泪痕,深深致谢,便要整衣下床。素娥忙止住道:“贤妹久病神伤,未可遽劳;我们相好,胜似同胞,岂犹拘礼数耶?”湘灵也觉勉强不来,就便说了一声:“遵命!”素文道:“二奶奶从前也是清减,如今是容光飞舞,满面忧滞之色都退尽了;大姐姐也觉面带喜色。前日晴霞回来,说两位姐姐家中有事,莫非东方姐夫那边有甚喜事吗?”鸾吹羞得脸泛桃花。素娥道:“姐夫下场回来,说文章做得锦绣一样,敢是今科高中!”素文道:“这是大姐姐了;怎么二姐姐面上分外光彩?”鸾吹道:“文兄豹变,期不远矣;舍妹采色,或是先机?大妹方才尚有滞色,这会就明润了许多,恐亦非无因也!”湘灵、素娥俱垂颈发赤。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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