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51 / 102
集藏 · 小说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51 / 102
会员可开白话
不敢出战;【回护前文法。】累累使人探听,不见青州调兵策应。当日只听得报道:“栅外有秦统制独自一骑马到来,叫开栅门。”黄信听了,便上马飞奔门边看时,果是一人一骑,又无伴当。黄信便叫开栅门,放下吊桥,迎接秦总管入来,直到大寨公厅前下马。请上厅来叙礼罢,黄信便问道:“总管缘何单骑到此?”秦明当下先说了损折军马等情,后说:“山东及时雨宋公明疏财仗义,结识天下好汉,谁不钦敬他?如今见在清风山上;我今次也在山寨入了伙。你又无老小,【花荣秦明都成累笔,故此处特省一句。】何不听我言语,也去山寨入伙,免受那文官的气?”黄信答道:“既然恩官在彼,黄信安敢不从?只是不曾听得说有宋公明在山,今次却说及时雨宋公明,自何而来?”【妙笔明画。】秦明笑道:“便是你前日解去的郓城虎张三便是。【妙笔明画,又复绝倒。】他怕说出真名姓,惹起自己的官司,以此只认说是张三。”黄信听了,跌脚道:“若是小弟得知是宋公明时,路上也自放了他。【又表黄信。】一时见不到处,只听了刘高一面之词,险不坏了他性命!”秦明和黄信两个正在公廨内商量起身,只见寨兵报道:“有两路军马,鸣锣擂鼓,杀奔镇上来!”秦明、黄信听得,都上了马,前来迎敌。军马到得栅门边望时,只见:
尘土蔽日,杀气遮天;两路军兵投镇上,四条好汉下山来。
毕竟秦明、黄信怎地迎敌,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石将军村店寄书 小李广梁山射雁
【总批 :此回篇节至多,如清风寨起行是一节,对影山遇吕方、郭盛是一节,酒店遇石勇是一节,宋江得家书是一节,宋江奔丧是一节,山泊关防严密是一节,宋江归家是一节。
读清风寨起行一节,要看他将车数、马数、人数通计一遍,分调一遍,分明是一段《史记》。
读对影山斗戟一节,要看他忽然变作极耀艳之文。盖写少年将军,定当如此。
读酒店遇石勇一节,要看他写得石将军。如猛虎当路,直是撩拨不得。
只是认得两位豪杰,其顾盼雄毅便乃如此;何况身为豪杰者,其于天下人当如何也!
读宋江得家书一节,要看他写石勇不便将家书出来,又不甚晓得家中事体,偏用笔笔捺住法,写得宋江大喜,便又叙话饮酒,直待尽情尽致了,然后开出书来;却又不便说书中之事,再写一句封皮逆封,又写一句无“平安”字,皆用极奇拗之笔。
读宋江奔丧一节,要看他活画出奔丧人来。至如麻鞋句,短棒句,马句,则又分外妙笔也。
读水泊一节,要看他设置雄丽,要看他号令精严,要看他谨守定规,要看他深谋远虑,要看他盘诘详审,要看他开诚布忠,要看他不昵所亲之言,要看他不敢慢于远方之人,皆作者极意之笔。
请归家一节,要看他忽然生一张社长作波;却恐疑其单薄,又反生一王社长陪之;可见行文要相形势也。】
当下秦明和黄信两个到栅门外看时,望见两路来的军马,却好都到:【眉批: 此回篇节至多,须一一分别观之】一路是宋江、花荣;一路是燕顺、王矮虎;各带一百五十余人。黄信便叫寨兵放下吊桥,大开寨门,接两路人马都到镇上。宋江早传下号令:休要害一个百姓,休伤一个寨兵;叫先打入南寨,把刘高一家老小尽都杀了。王矮虎自先夺了那个妇人。【可谓老婆心切。○极似写王矮虎,却不知借此一句,收取泼妇上山,报仇正法也。】小喽啰尽把应有家私--金银财物宝货之资--都装上车子;再有马匹牛羊,尽数牵了。花荣自到家中,将应有财物等项装载上车,搬取妻小妹子。内有清风镇上人数,都发还了。【闲心细笔,文所本无 ,事所必有。】众多好汉收拾已了,一行人马离了清风镇,都回到山寨里来。
车辆人马都到山寨。郑天寿迎接向聚义厅上相会。黄信与众好汉讲礼罢,坐于花荣肩下。宋江叫把花荣老小安顿一所歇处;【细。】将刘高财物分赏与众小喽啰。【细。】王矮虎拿得那妇人,将去藏在自己房内。燕顺便问道:“刘高的妻今在何处?”王矮虎答道:“今番须与小弟做个押寨夫人。”燕顺道:“与却与你;且唤他出来,我有一句话说。”【辞令能品。】宋江便道:“我正要问他。”王矮虎便唤到厅前。那婆娘哭著告饶。宋江喝道:“你这泼妇!我好意救你下山,念你是个命官的恭人,你如何反将冤报?今日擒来,有何理说?”燕顺跳起身来,便道:“这等淫妇,问他则甚!”拔出腰刀,一刀挥为两段。【赃官淫妇前后一样杀法,亦此篇之章段也。○换燕顺者,只恐仍出花荣,便有碍矮虎,不如用他自家人,得省手耳。】王矮虎见砍了这妇人,心中大怒,夺过一把朴刀,便要和燕顺交并。宋江等起身来劝住。宋江便道:“燕顺杀了这妇人也是。兄弟,你看我这等一力救了他下山,教他夫妻团圆完聚,尚兀自转过脸来叫丈夫害我。贤弟,你留在身边,久后有损无益。宋江日后别娶一个好的,教贤弟满意。”燕顺道:“兄弟便是这等寻思:不杀他,久后必被他害了。”王矮虎被众人劝了,默默无言。燕顺喝叫小喽啰打扫过尸首血迹,且排筵席庆贺。
次日,宋江和黄信主婚,燕顺、王矮虎、郑天寿,做媒执伐,要花荣把妹子与秦明。一应礼物都是宋江和燕顺出备。【王英方失夫人,秦明便得夫人,两事偏要接连写在一处,以为少激射。】吃了三五日筵席。自成亲之后,又过了五七日,小喽啰探得事情,上山来报道:“青州慕容知府申将文书去中书省,奏说反了花荣、秦明、黄信,要起大军来征剿。”众人听罢,商量道:“此间小寨不是久恋之地;倘或大军到来,四面围住,如何迎敌?”宋江道:“小可有一计,不知中得诸位心否?”众好汉都道:“愿闻良策。”宋江道:“自这南方有个去处,地名唤做梁山泊,方圆八百余里,中间宛子城、蓼儿洼。晁天王聚集著三五千军马,把住著水泊,官兵捕盗,不敢正眼觑他。我等何不收拾起人马,去那里入伙?”【一段大书宋江倡众落草,以正其罪也。】秦明道:“既然有这个去处,却是十分好。只是没人引进,他如何肯便纳我们?”宋江大笑,却把这打劫“生辰纲”──金银──一事,直说到刘唐寄书,有金子谢我,因此上杀了阎婆惜,逃去在江湖上。秦明听了,大喜道:“恁地,兄长正是他那里大恩人。事不宜迟,可以收拾起快去。”【今日众人既属宋江倡率,前日晁盖又属宋江私放,以深表宋江为贼之首,罪之魁也。】
只就当日商量定了,【眉批:此一节是清风山起行。】便打并起十数辆车子,【通计车。】把老小并金银、财物、衣服、行李等件,都装在车子上,共有三二百匹好马。【通计车。】喽啰们,有不愿去的,赍发他些银两,任从他下山去投别主;【闲笔,却少不得。】有愿去的,编入队里,就和秦明带来的军汉,通有三五百人。【通计人。】宋江教分作三起下山,【妙。】只做去收捕梁山泊的官军。【妙。○此一句,便引出后文山泊一篇来。】山上都收拾得停当,装上车子,放起火来,把山寨烧作光地。分为三队下山:宋江便与花荣引著四五十人,【分人。】三五十骑马,【分马。】簇拥著五七辆车子,【分车。】老小队仗先行;【第一队。】秦明、黄信引领八九十匹马【分马。】和这应用车子,【分车。】作第二起;【第二队。】后面【第三队字倒在上。】便是燕顺、王矮虎、郑天寿三个,引著四五十匹马,【分马。】一二百人。【分人。○第一队有人有马有车,第二队有马有车无人,第三队有马有人无车。○通共只十辆车,三二百匹马,三五百人,看他写得错纵变化。】离了清风山,取路投梁山泊来。于路中见了这许多军马,旗号上又明明写著【收捕草寇官军,”因此无人敢来阻当。在路行五七日,离得青州远了。
且说,宋江、花荣两个骑马在前头,背后车辆载著老小,与后面人马,只隔著二十来里远近。前面到一个去处。地名唤对影山,两边两座高山,一般形势,中间却是一条大阔驿路。两个在马上正行之间,只听得前山里锣鸣鼓响。【为是强贼,为是官军,读至下,却都不是,始信山名对影,都有为也。】花荣便道:“前面必有强人!”把枪带住,取弓箭来,整顿得端正,再插放飞鱼袋内;一面叫骑马的军士催趱后面两起军马上来,【好。】且把车辆人马扎住了。宋江和花荣两个引了二十余骑军马向前探路。至前面半里多路,早见一簇人马,约有一百余人,尽是红衣红甲,拥有一个穿红少年壮士,横戟立马【奇文奇格。】在山坡前,大叫道:“今日我和你比试,分个胜败,见个输赢!”【眉批: 此一节是吕方、郭盛半戟,特表花荣神箭。】只见对过山冈子背后,早拥出一队人马来,也有百十余人,都是白衣白甲,也拥著一个穿白少年壮士,手中也使一枝方天画戟。【奇文奇格。○处处皆用散叙,此处忽然用两扇一联法,奇绝。】这边都是素白旗号,那壁都是绛红旗号。【又一联。】只见两边红白旗摇,震地花腔鼓擂,那两个壮士更不打话,各人挺手中戟,纵坐下马。两个就中间大阔路上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败。花荣与宋江两个在马上看了喝采。【看他前后两番喝采,寓意深隐,为之一叹。】花荣一步步趱马向前看时,只见那两个壮士斗到深涧里,这两枝戟上,一枝是金钱豹子尾,一枝是金钱五色幡,【又一联。】却搅做一团,上面绒绦结住了,那里分拆得开。【奇文。】花荣在马上看了,便把马带住,左手去飞鱼袋内取弓,右手向走兽壶中拔箭;【亦是一联。○此一段文都作分外耀艳语。】搭上箭,拽满弓,觑著豹尾绒绦较亲处,飕的一箭,恰好正把绒绦射断。只见两枝画戟分开做两下。【奇文。】那二百余人一齐喝声采。【前言两番喝采,寓意深隐者,何也?盖两戟相交,不相上下,则两戟之妙,可得而知也。两戟之妙可得而知,然而宋江知,花荣知者,二百余人不得知。二百余人不得知,则止有宋江、花荣马上喝采,而二百余人瞠目不出一声矣。盖天下曲高寡和,才高无赏,往往如是,不足怪也。迨夫花荣一箭分开两戟,而二百余人齐声喝采。夫二百人,即又岂知花荣之内正外直,左托右抱乎哉!眼见两戟得箭而开,则喝采耳。呜呼! 天下以成功论英雄,又往往如是,亦不足怪也。】
那两个壮士便不斗,【写两戟互不相服,却写一箭能服两戟,可谓极表花荣矣。】都纵马跑来,直到宋江、花荣马前,就马上欠身声喏,都道:“愿求神箭将军大名?”花荣在马上答道:“我这个义兄,乃是郓城县押司山东及时雨宋公明。【说得响。】我便是清风镇知寨小李广花荣。”【说得响。○愿求神箭大名,却反先说郓城押司,岂以神箭重押司哉,得押司而神箭越重耳。】那两壮士听罢,扎住了戟,便下马,推金山,倒玉柱,【又一联。○此六字,他书亦学用之矣,却不知在此处分外耀艳中,则映衬成色耳。他书前后不称,亦复硬用入来,真是文章苦海也。】都拜道:“闻名久矣!”宋江、花荣慌忙下马,扶起那两位壮士道:“且请问二位壮士高姓大名?”那个穿红的说道:“小人姓吕,名方,祖贯潭州人氏。平昔爱学吕布为人,因此习学这枝方天画戟。人都唤小人做小温候吕方。【一个古人。】因贩生药到山东,消折了本钱,不能彀还乡,权且占住这对影山,打家劫舍。近日走这个壮士来,要夺吕方的山寨;和他各分一山,他又不肯,因此每日下山厮杀。不想原来缘法注定,今日得遇尊颜。”宋江又问这穿白的壮士高姓。那人答道:“小人姓郭,名盛,祖贯四川嘉陵人氏。因贩水银货卖,黄河里遭风翻了船,回乡不得。原在嘉陵学得本处兵马张提辖的方天戟;向后使得精熟,人都称小人做赛仁贵郭盛。【又一个古人,两异名又是一联。○三个古人,一般绝技,文心妙绝。】江湖上听得说,对影山有个使戟的占住了山头,打家劫舍;因此一迳来来比并戟法。连连战了十数日,不分胜败。不期今日得遇二公,天与之幸。”宋江把上件事都告诉了,便道:“既幸相遇,就与二位劝和,如何?”两个壮士大喜,都依允了。后队人马已都到齐,一个个都引著相见了。吕方先请上山,杀牛宰马筵会。次日,却是郭盛置酒设席筵宴。宋江就说他两个撞筹入伙,凑队上梁山泊去投奔晁盖聚义。【大书宋江倡众。】欢天喜地,都依允了,【此二少年上山,读之真有芝兰玉树,生于庭阶之乐。】便将两山人马点起,收拾了财物。
待要起身,宋江便道:“且住,非是如此去。【一路文势如龙赴海,至此忽用中途一变,遂令读者不复知其鳞甲在何处。】假如我这里有三五百人马投梁山泊去,他那里亦有探细的人在四下里探听;倘或只道我们真是来收捕他,不是耍处。等我和燕顺先去报知了,【后文手书,尚足相据,岂有今日宋江亲在行间,而虞山泊之见怪者?只是要凭空生出枝节,令下文风雨忽变,不欲宋江引着一行人直至山寨,如僧家所谓行道者然也。】你们随后却来。还作三起而行。”花荣、秦明道:“兄长高见。正是如此计较,陆续进程。兄长先行半日,我等催督人马,随后起身来。”
且不说对影山人马陆续登程。只说宋江和燕顺各骑了马,带领随行十数人,先投梁山泊来。在路上行了两日,当日行到晌午时分,正走之间,只见官道傍边一个大酒店。宋江看了道:“孩儿们走得困乏,都叫买些酒了过去。”当时宋江和燕顺下了马,入酒店里来;【眉批: 此一节是酒店遇石勇。】叫孩儿们松了马肚带,【看官记此一句。】都入酒店里坐。宋江和燕顺先入店里来看时,只有三副大座头,小座头不多几副。只见一副大座头上,先有一个在那里占了。
宋江看那人时,里一顶猪嘴头巾,脑后两个太原府金不换扭丝铜镮;上穿一领皂绸衫,腰系一条白(月答)膊;下面腿絣护膝,八搭麻鞋;【看官记此一句。】桌子边倚著短棒;【看官记此一句。】横头上放著个衣包;【看官记此一句。】生得八尺来长,淡黄骨查脸,一双鲜眼,没根髭髯。【怪丑如画。】宋江便叫酒保过来,说道:“我的伴当多,我两个借你里面坐一坐。你叫那个客人,移换那副大座头与我伴当们坐地吃些酒。”酒保应道:“小人理会得。”宋江与燕顺里面坐了。先叫酒保打酒来:“大碗先与伴当,一人三碗。有肉便买些来与他众人吃,【借宋江爱念众人,为酒保央求换座地;借酒保换座,为那人厮闹地;借寻人厮闹,为得书地。看他叙事,何等曲折尽变,定不肯直写一笔也。】却来我这里斟酒。”酒保又见伴当们都立满在炉边,【如画。○又贴一句,为酒保必要换座地也。】酒保却去看著那个公人模样的客人道:“有劳上下,【央求换座,何至便到寻闹,却先写个酒保误认他是上下,如此生情出笔,真称妙绝。】那借这副大座头与里面两个官人的伴当坐一坐。”那汉嗔怪呼他做“上下,”便焦躁道:“也有个先来后到!甚么官人的伴当要换座头!老爷不换!”燕顺听了,对宋江道:“你看他无礼么?”【先放一句,下便有节次。】宋江道:“由他便了,你也和他一般见识。”却把燕顺按住了。只见那汉转头看了宋江、燕顺冷笑。【写大汉写得异样,方是时,彼固以宋江、燕顺为即所去脚底下泥者也,其安得以仆从如云,遂傲豪杰之士耶?是冷笑二字之意。】酒保又陪小心道:“上下,【只管叫他上下。】周全小人的买卖,换一换有何妨?”那汉大怒,拍著桌子道:“你这鸟男女好不识人!欺负老爷独自一个!【明明怪其仆从如云。】要换座头。便是赵官家,【此亦脚底下泥。】老爷也别鸟不换。高做声,大脖子拳不认得你!”【你亦脚底下泥。】酒保道:“小人又不曾说甚么。”那汉喝道:“量你这厮敢说甚么!”【妙。】燕顺听了,那里忍耐得住?便说道:“兀那汉子,你也鸟强!不换便罢,没可得鸟吓他。”那汉便跳起来,绰了短棒在手里,便应道:“我自骂他,要你多管!老爷天下只让得两个人,其余的都把来做脚底下的泥。”【奇峰忽然当面矗起。】燕顺焦躁,便提起板凳,却待要打将去。宋江因见那人出语不俗,【妙。】横身在里面劝解:“且都不要闹;我且请问你,你天下只让得,那两个人?”那汉道:“我说与你,惊得你呆了!”【犹言脚底下泥曾何足以知之,妙绝。】宋江道:“愿闻那两个好汉大名。”那汉道:“一个是沧州横海郡柴世宗的子孙,唤做小旋风柴进柴大官人。”【两个人中须有宾主,今反先说宾在前者,便于跌成妙势也。】宋江暗暗地点头;【妙,如画。○脚底下泥,乃复解此语乎?】又问:“那一个是谁?”那汉道:“这一个又奢遮!【偏又摇摆一句,不忍便说出来,使脚底下泥侧耳。】是郓城县押司山东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此等名字与脚底下泥言之,尚可惜耳。】──宋江看了燕顺暗笑,【妙,如画。】燕顺早把板凳放下了。【妙,如画。】──“老爷只除了这两个,【此句接上文连说,宋江、燕顺二句乃夹叙法耳。】便是大宋皇帝也不怕他。”【皆所谓其余也。】宋江道:“你且住。我问你:你既说起这两个人,我却都认得。【脚底下泥亦复难料。】你在那里与他两个厮会?”那汉道:“你既认得,我不说谎。三年前在柴大官人庄上住了四个月有余,只不曾见得宋公明!”【文情虚实都妙。】宋江道:“你便要认黑三郎么?”那汉道:“我如今正要去寻他。”【紧凑。】宋江问道:“谁教你寻他?”那汉道:“他的亲兄弟铁扇子宋清,教我寄家书去寻他。”【紧凑。】
宋江听了大喜,【四字妙绝,既已寄书,偏不明白,便顿出许多节次来。○大喜字与一篇痛哭 字,击射成文。】【眉批:此一节是宋江得书。】向前拖住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只我便是黑三郎宋江。”那汉相了一面,便拜道:“天幸使令小弟得遇哥哥!争些儿错过,空去孔太公那里走一遭。”宋江便把那汉,拖入里面,问道:“家中近日没甚事?”【看他问得对针,对得偏不对针,顿挫入妙。】那汉道:“哥哥听禀:小人姓石名勇。原是大名府人氏。日常只靠放赌为生。本乡起小人一个异名,唤做石将军。为因赌博上,一拳打死了个人,逃走在柴大官人庄上。多听得往来江湖上人说哥哥大名,因此特去郓城县投奔哥哥。却又听得说道为事出外,因见四郎。
听得小人说起柴大官人来,却说哥哥在白虎山孔太公庄上。因小弟要拜识哥哥,四郎特写这封家书,与小人寄来孔太公庄上,‘如寻见哥哥时,可叫兄长作急回来。’”【只如此,妙妙。】宋江见说,心中疑惑,【渐从大喜字变过来。】便问道:“你到我庄上住了几日?曾见我父亲么?”【问得对针,妙妙。】石勇道:“小人在彼只住得一夜便来了,不曾得见太公。”【只是捺住并不对针,妙妙。】宋江把上梁山泊一节,都对石勇说了。【反写宋江说冻话,妙妙。】石勇道:“小人自离了柴大官人庄上,江湖上只闻得哥哥大名,疏财仗义,济困扶危。如今哥哥既去那里入伙,是必携带。”宋江道:“这不必你说,何争你一个人?【反写宋江只管说闲话,妙妙。】且来和燕顺见。”【反写宋江做闲事,妙妙。】叫酒保且来这里斟酒。三杯酒罢,【反写宋江把酒相劝,只管纵将开去务令文情尽奇尽变,然后写出石勇书来,妙妙。】石勇便去包裹内,取出家书,慌忙递与宋江。
宋江接来看时,封皮逆封著,【一句。】又没“平安”二字。【二句。○又添二句,使不突然。】宋江心内越是疑惑,【从大喜渐变过来。】连忙扯开封皮,从头读至一半,【省一半,念一半,只一家书,写得有许多方法。】后面写道:“……父亲于今年正月初头,因病身故,见今做丧在家,专等哥哥来家迁葬。千万!千万!切不可误!弟清泣血奉书。”宋江读罢,叫声苦,不知高低;自把胸脯捶将起来,自骂道:“不孝逆子,做下非为!老父身亡,不能尽人子之道,畜生何异!”自把头去壁上磕撞,大哭起来。【与前大喜照耀。】燕顺、石勇抱住。宋江哭得昏迷,半晌方才苏来。
燕顺、石勇两个劝道:“哥哥,且省烦恼。”宋江便分付燕顺道:“不是我寡情薄意,其实只有这个先父记挂;【只有这个四字,是纯孝之言。然只有二字,又妙在只字;这个二字,又妙在这字。中间便有昊天罔极,父一而已等意,勿以宋江而忽之也。○先父二字,遽然呼得妙,为后文一笑。○武松呼先兄,便终作先兄;宋江呼先父,未必真作先父。文情各有其妙。】今已没了,只是星夜赶归去。教兄弟们自上山则个。”【眉批: 此一节是宋江奔丧。】燕顺劝道:“哥哥,太公既已殁了,便到家时,也不得见了。天下无不死的父母,【只改一字,遂成奇语,令人绝倒。】且请宽心,引我们弟兄去了,【是。○写各人胸中各有其心,如画。】那时小弟却陪侍哥哥归去奔丧,未为晚了。自古道:‘蛇无头而不行。’若无仁兄去时,他那里如何肯收留我们?”【写燕顺留宋江,定少不得。不然,便上文都成浪笔矣。】宋江道:“若等我送你们上山去时,误了我多少日期,却是使不得。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