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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70 / 102

会员可开白话

。李应唤到后堂,问道:“去取的这人在那里?”【看他说得如此便极。】主管答道:“小人亲见朝奉下了书,倒有放还之心,后来走出祝氏三杰,反焦躁起来,书也不回,人也不放,定要解上州去。”李应失惊道:“他和我三家村里结生死之交,书到便当依允。如何恁地起来?必是你说得不好,以致如此!【总写李应非意所料,以便下文变羞成怒也。】——杜主管,你须自去走一遭,【副主管换正主管。○上先写书,次写主管;此却先写主管,次写书,笔法变换。】亲见祝朝奉,说个仔细缘 由。”杜兴道:“小人愿去。只求东人亲笔书缄,【代笔书柬换亲笔书柬。】到那里方才肯放。”李应道:“说得是。”急取一幅花笺纸来,李应亲自写了书札,封皮面上,使一个讳字图书,【又细。】把与杜兴接了。后槽牵过一匹快马,备上鞍辔,拿了鞭子,便出庄门,上马加鞭,奔祝家庄去了。李应道:“二位放心,我这亲笔书去,少刻定当放还。”【又写托意。】杨雄、石秀深谢了。【深谢,总令下文李应不堪。】留在后堂,饮酒等待。【只是便极。】

看看天色待晚,【前写去久,用四句;此写去久,只用一句,法都变换。】不见杜兴回来。李应心中疑惑,再教人去接。只见庄客报道:“杜主管回来了。”李应便道:“几个人回来?”【看他只是非意所料,妙极。】庄客道:“只是主管独自一个跑将回来。”李应摇著头道:“却又作怪!往常这厮不是这等兜搭,今日缘何恁地?”走出前厅。杨雄、石秀都跟出来。只见杜兴下了马,入得庄门,见他模样,气得紫涨了面皮,咨牙露嘴,半晌说不得话。【前店中初遇时却不写,忽于此处画出一个鬼脸来,妙笔。】李应道:“你且言备细缘故,怎么地来?”杜兴气定了,方道:【画出。】“小人赍了东人书札,到他那里第三重门下,好遇见祝龙,祝虎,祝彪弟兄三个坐在那里。小人声了三个喏。【杜兴尽礼。】祝彪喝道:【一路虽兼写三祝,而独显祝彪。○甫声喏,未开口,兜头便喝,极写祝彪无礼。】‘你又来则么?’小人躬身禀道:【尽礼。】‘东人有书在此,拜上。’祝彪那厮变了脸,骂道:【极写祝彪无礼。】‘你那主人恁地不晓人事!早晌使个泼男女来这里下书,要讨那个梁山泊贼人时迁!如今我正要解上州里去,又来怎地?’小人说道:‘这个时迁不是梁山泊伙内人数;他是自蓟州来的客人,要投见敝庄东人。不想误烧了官人店屋,明日东人自当依旧盖还。【极善辞令,不是说得不好。】万望俯看薄面,高贵手,宽恕,宽恕。’祝家三个都叫道:【虽独写祝彪,亦有时兼写三祝,便错落之极。】‘不还!不还!’小人又道:‘官人请看,东人亲笔书札在此。’祝彪那接过书去,也不拆开来看,就手扯得粉碎,【极其无礼。】喝叫把小人直叉出庄门。【极其无礼。】祝彪、祝虎发话道:【又置祝龙,单兼祝虎,错落之极。】‘休要惹老爷性发!把你那......’【言把你那他应捉来,也解去也,却不好唐突主人名字,忽然就把你那三个字下收住,下又另自尽一句礼,然后重说出来,妙笔出神入化。】——小人本不敢尽言,实被那三个畜生无礼,【尽一句礼,然后重说。】说,‘把你那李【重说却又因气极,又说不出,只说得一李字,笔笔出神入妙。】......李应捉来,也做梁山泊强寇解了去!’【叠一李字,便活画出气极后,说不出话来时。】又喝叫庄客原拿了小人,【先说直叉出,又说原拿了,无礼之极,真不可耐矣。】被小人飞马走了。于路上气死小人!叵耐那厮,枉与他许多年结生死之交,今日全无些仁义!”【又找两句,激出李应。】

李应听罢,心头那把无明业火高举三千丈,按捺不下,大呼:“庄客!快备我那马来!”杨雄、石秀谏道:“大官人息怒。休为小人们便坏了贵处义气。”李应那里肯听,便去房中披上一副黄金锁子甲,前后兽面掩心,掩一领大红袍,背胯边插著飞刀五把,拿了点钢枪,戴上凤翅盔,出到庄前,点起三百悍勇庄客,【画出李应。】杜兴也披一副甲,持把枪上马,【画出杜兴。】带领二十余骑马军。杨雄 、石秀也抓扎起,挺著朴刀,跟著李应的马,【画出杨雄、石秀。○画李就是个大官人,画杜兴是个主管,画杨雄、石秀是个客人,各各不同。】迳奔祝家庄来。日渐衔山时分,早到独龙冈前,便将人马排开。原来祝家庄又盖得好;占著这座独龙山冈,四下一遭阔港,那庄正造在冈上,有三层城墙,都是顽石垒砌的,约高二丈;前后两座庄门,两条吊桥;墙里四边都盖窝铺,四下里遍插著刀军器;门楼上排著战鼓铜锣。

李应勒马在庄前大叫:“祝家三子!怎敢毁谤老爷!”只见庄门开处,拥出五六十骑马来。当先一骑似火炭赤的马上坐著祝朝奉第三子祝彪。李应指著大骂道:“你这厮口边奶腥未退,头上胎发犹存!你爷与我结生死之交,誓愿同心共意,保护村坊!你家有事情,要取人时,早来早放;要取物件,无有不奉!我今一个平人,二次付书来讨,你如何扯了我的书札,耻辱我名?是何道理?”祝彪道:“俺家虽和你结生死之交,誓愿同心协意,共捉梁山泊反贼,扫清山寨!你如何结连反贼,意在谋叛?”李应喝道:“你说他是梁山泊甚人?你这厮却冤平人做贼,当得何罪?”祝彪道:“贼人时迁已自招了,你休要在这里胡说乱道!摭掩不过!你去便去!不去时,连你捉了也做贼人解送!”【写祝彪无礼之极】李应大怒,拍坐下马,挺手中枪,便奔祝彪。祝彪纵马去战李应。两个就独龙冈前,一来一往,一下一下,斗了十七八合。祝彪战李应不过,拨回马便走。【极写祝彪能。】李应纵马赶将去。祝彪把枪横担在马上,左手拈弓,右手取箭,搭上箭,拽满弓,觑得较亲,背翻身一箭。【极写祝彪能。】李应急躲时,臂上早著。李应翻筋斗坠下马来。祝彪便勒马来抢人。【极写祝彪能。】杨雄、石秀见了,大喝一声,挺两把朴刀直奔祝彪马前杀将来。祝彪抵当不住,急勒回马便走;【极写祝彪能。○写祝彪不止是枭勇,直是灵利之极。】早被杨雄一朴刀戳在马后股上;【此是特写杨雄。】那马负疼,壁直立起来,险些儿把祝彪掀在马下;【写祝、李皆输赢相当,正好。】得随从马上的人都搭上箭射来。【只须如此,收煞得正好。】杨雄 、石秀见了,自思又无衣甲遮身,只得退回不赶。【只须如此,收煞得正好。】杜兴早自把李应救起上马先去了。【等杨雄、石秀退回,然后救李应,几不成语矣。杨雄、石秀自杀奔祝彪,杜兴自救李应,极忙乱事,写得极清出;极兜搭事,写得极轻捷,妙笔。】杨雄、石秀跟了众庄客也走了。【也走了上,加跟了众庄客五字,便藏下后文无数奇情。】祝家庄人马赶了二三里路,见天色晚来,也自回去了。【只须须如此。】

杜兴扶著李应,回到庄前,下了马,同入后堂坐定,宅眷都出来看视,【是个大官人。】拔了箭矢,伏侍卸了衣甲,【是个大官人。】便把金疮药敷了疮口,连夜在后堂商议。杨雄、石秀与杜兴说道:“既是大官人被那厮无礼,又中了箭,时迁亦不能彀出来,都是我等连累大官人了。我弟兄两个只得上梁山泊去恳告晁,宋二公并众头领来与大官人报仇,就救时迁。”因辞谢了李应。李应道:“非是我不用心,实出无奈,两位壮士只得休怪。”叫杜兴取些金银相赠。 杨雄、石秀那里肯受。李应道:“江湖之上,二位不必推却。”两个方才收受,拜辞了李应。杜兴送出村口,指与大路。【极似亲笔,却都为后文藏下奇情。】杜兴作别了,自回李家庄,不在话下。

且说杨雄、石秀取路投梁山泊来,早望见远远一处新造的酒店,【映出。○一是新设三座,而一座亦不出现,是犹无设也。一是姓石人来,而不用姓石人接,是为无文也。】那酒旗儿直挑出来。两个到店里买些酒吃,就问路程。这酒店是梁山泊新添设做眼的酒店,正是石勇掌管。【两石相接,文随手起。】两个一面吃酒,一头动问酒保上梁山泊路程。石勇见他两个非常,便来答应道:“你两位客人从那里来?要问上山去怎地?”杨雄道:“我们从蓟州来。”石勇猛可想起道:“莫非足下是石秀么?”【问得绣错,若定向石秀问石秀,即是呆笔死墨,更有何妙。】杨雄道:“我乃是杨雄。这个兄弟是石秀。大哥如何得知石秀名?”石勇慌忙道:“小子不认得;前者,戴宗哥哥到蓟州回来,多曾称说兄长,【缴还戴宗。】闻名久矣。今得上山,且喜,且喜。”三个礼罢,杨雄、石秀把上件事都对石勇说了,石勇随即叫酒保置办分例酒来相待,【须知此是第一番分例酒。】推开后面水亭上窗子拽起弓,放了一枝响箭。共见对港芦苇丛中早有小喽啰摇过船来。【须知此又另一水亭,另一对港,另一张弓,另一喽啰,另一划船也。】石勇便邀二位上船,直送到鸭嘴滩上岸。石勇已自先使人上山去报知,早见戴宗、杨林下山来迎接。【回翔盘舞。】俱各礼罢,一同上至大寨里。

众头领知道有好汉上山,都来聚会大寨坐下。戴宗、杨林引杨雄、石秀上厅参见晁盖、宋江并众头领,相见已罢,晁盖细问两个踪迹。杨雄、石秀把本身武艺投托入伙先说了。众人大喜,让位而坐。杨雄渐渐说道:“有个来投托大寨同入伙的时迁,不合偷了祝家店里报晓鸡,一时争闹起来,石秀放火,烧了他店屋,时迁被捉。李应二次修书去讨,怎当祝家三子坚执不放,誓要捉山寨里好汉,且又千般辱骂。叵耐那十分无礼!”

不说万事皆休;才然说罢,晁盖大怒,喝叫:“孩儿们!将这两个与我斩讫报来!”【此等波搩,非为铺张山寨忠义,乃所以翻跌出宋江问罪之师也。脱无此一番,而便轻举妄动三打祝家,恐类儿戏,故不得已而生此也。】宋江慌忙道:“哥哥息怒。两个壮士不远千里来此协助,如何却要斩他?”晁盖道:“俺梁山泊好汉自从伙并王伦之后,便以忠义为主,全施恩德于民,一个个兄弟下山去,不曾折了锐气。新旧上山的兄弟们各各都有豪杰的光彩。【晁盖语,读之想出其生平。】这厮两个把梁山泊好汉的名目去偷鸡吃,【其类至多。】因此连累我等受辱!今日先斩了这两个,将这尸首级去那里号令。我亲领军马去洗荡那个村坊,不要输了锐气!孩儿们!快斩了报来!”【又饶一句,风稜四起。】宋江劝住道:“不然。哥哥不听这两位贤弟所说,那个鼓上蚤时迁,他原是此等人,以致惹起祝家那厮来?岂是这二位贤弟要玷辱山寨!我也每每听得有人说,祝家庄那要和俺山寨对敌了。【自补一句,妙笔。】哥哥权且息怒。即日山寨人马数多,钱粮缺少,非是我等要去寻他,那厮倒来吹毛求疵,因此正好乘势去拿那厮。若打得此庄,倒有三五年粮食。非是我们生事害他,其实那厮无礼!【再三申说此句,妙。】只是哥哥山寨之主,岂可轻动?【自此以下,凡写梁山兴师建功,宋江悉不许晁盖下山。】小可不才,亲领一支军马,启请几位贤弟们下山去打祝家庄。若不洗荡得那个村坊,誓不还山;一是山寨不折了锐气;【好。】二乃免此小辈,被他耻辱;【好好。】三则得许多粮食,以供山寨之用;【好好。】四者,就请李应上山入伙。”【好好。】吴学究道:“公明哥哥之言最好。岂可山寨自斩手足之人?”戴宗便道:“宁可斩了兄弟,不可绝了贤路。”【回翔盘舞。】众头领力劝,晁盖方才免了二人。杨雄、石秀也自谢罪。宋江抚谕道:【晁盖、宋江,各写得好,真乃恩威并著矣。】“贤弟休生异心。此是山寨号令,不得不如此。便是宋江,倘有过犯,【妙论。】也须斩首,不敢容情。如今新近又立了铁面孔目裴宣做军政司,赏功罚罪,已有定例。【就上文新立规制中,忽抽出一石勇,忽抽出一裴宣,便表得众多豪杰,各各用命,非尸位素餐而已。○此等插带,真是才子。】贤弟只得恕罪,恕罪。”杨雄、石秀谢罢,谢罪已了,晁盖叫去坐在杨林之下。山寨里都唤小喽啰来参贺新头领已毕,一面杀牛宰马,且做庆喜筵席;拨定两所房屋教杨雄、石秀安歇,每人拨十个小喽啰伏侍。

当晚席散,次日再备筵席会聚,商量议事。宋江教唤铁面孔目裴宣计较下山人数,【好。】启请诸位头领同宋江去打祝家庄,定要洗荡了那个村坊。商量已定,除晁盖头领镇守山寨不动外,【一寨之尊,写得好。】留下吴学究、刘唐并阮家三弟兄吕方,郭盛护持大寨。【根本重地,写得好。】原拨定守滩守关守酒店有职事人员俱各不动。【各有专司旧令,不许调遣,写得好。】又拨新到头领孟康管造船只,顶替马麟监督战船。【补署新到头领,写得好。○将打祝家庄,却先写许多不打祝家庄者,如此文字,虽在史记,不可多得。】写下告示,将下山打祝家庄头领分作两起:头一拨宋江、花荣、李俊、穆弘、李逵、杨雄、石秀、黄信、欧鹏、杨林带领三千小喽啰,三百马军,被挂已了,下山前进。【前军写得好。】第二拨便是林冲、秦明、戴宗、张横、张顺、马麟、邓飞、王矮虎、白胜也带三千小喽啰,三百马军,随后接应。【后军写得好。】再著金沙滩鸭嘴滩二小寨,只教宋万、郑天寿把守,就行接应粮草。【军行粮接,写得好。○以上数段,岂真写山泊号令哉,亦所谓寓言十九,意在讽谏也。】晁盖送路已了,自回山寨。

且说宋江并众头领迳奔祝家庄来,于路无路,早来到独龙冈前。尚有一里多路,前军下了寨栅。宋江在中军帐里坐下,【此一句止为前军射定寨脚,后军犹未到。】便和花荣商议道:“我听得说,祝家庄里路径甚杂,未可进兵。且先使两个人去探听路途曲折;知得顺逆路程,却才进兵,与他对敌。”李逵便道:【看他并不审己量方,便插一句,绝倒。】“哥哥,兄弟闲了多时。不曾杀得一人,我便先去走一遭。”宋江道:“兄弟,你去不得。若是破阵冲敌,用著你先去;这是做细作的勾当,用你不著。”李逵笑道:“量这个鸟庄,何须哥哥费力!只兄弟自带三二百个孩儿们杀将去,把这个鸟庄上人都砍了!何须要人先去打听!”宋江喝道:“你这厮休胡说!且一壁厢去,叫你便来!”李逵走开去了,自说道:“打死几个苍蝇,也何须大惊小怪!”宋江便唤石秀来,说道:“兄弟曾到彼处,可和杨林走一遭。”【旧头领都已出色,故令新到者立功,此行文生熟停匀之法。○要知宋江点将,都是耐庵点将,则为善读书人矣。】石秀便道:“如今哥哥许多人马到这里,他庄上如何不堤备;我们扮作甚么样人入去好?”杨林便道:“我自打扮了解魔的法师去,身边藏了短刀,手里擎著法环,于路摇将入去。你只听我法环响,不要离了我前后。”石秀道:“我在蓟州,原曾卖柴,我只是挑一担柴进去卖便了。身边藏了暗器,有些缓急,匾担也用得著。”杨林道:“好,好;我和你计较了,今夜打点,五更起来便行。”

到得明日,石秀挑著柴先入去。行不到二十来里,只见路径曲折多杂,四下里湾环相似;树木丛密,难认路头。石秀便歇下柴担不走。【是石秀,此等处,一山泊人都不及也。】听得背后法环响得渐近,石秀看时,是杨林头戴一个破笠子,身穿一领旧法衣,手里擎著法环,于路摇将进来。【杨林却从石秀眼中看出。○实叙石秀,虚带杨林,妙笔。】石秀见没人,叫住杨林,说道:“此处路径湾杂,不知那里是我前日跟随李应来时的路。【文情翔舞。】天色已晚,他们众人烂熟奔走,正看不仔细。”【又自破解一句。】杨林道:“不要管他路径曲直,只顾拣大路走便了。”【错也。】石秀又挑了柴,只顾望大路便走,见前面一村人家,数处酒店肉店。石秀挑著柴,便望酒店门前歇了。只见各店内都把刀枪插在门前;每人身上穿一领黄背心,写个大“祝”字;往来的人亦各如此。【祝家号令,亦从石秀眼中看出。】石秀见了,便看著一个年老的人,唱个喏,【是石秀。】拜揖道:“丈人,请问此间是何风俗?为甚都把刀枪插在当门?”【问得好,又精细。】那老人道:“你是那里来的客人?原来不知,只可快走。”石秀道:“小人是山东贩枣子的客人,消折了本钱,回乡不得,因此担柴来这里卖。不知此间乡俗地理。”老人道:“只可快走,别处躲避。这里早晚要大厮杀也!”石秀道:“此间这等好村坊去处,恁地了大厮杀?”【问得好。】老人道:“客人,你敢真个不知?我说与你;俺这里唤做祝家村。冈上便是祝朝奉衙里。如今恶了梁山泊好汉,见今引领军马在村口,要来厮杀;怕我这村路杂,未敢入来,见今驻在外面,如今祝家庄上行号令下来;每户人家要我们精壮后生准备著。但有令传来,便要去策应。”石秀道:“丈人村中总有多少人家?”【问得精细。】老人道:“只我这祝家村,也有一二万人家。东西还有两村人接应:东村唤做扑天雕李应李大官人;西村唤扈太公庄,有个女儿,唤做扈三娘,绰号一丈青,十分了得。”石秀道:“似此如何却怕梁山泊做甚么?”那老人道:“便是我们初来时,不知路的,也要吃捉了。”石秀道:“丈人,怎地初来要吃捉了?”【问得紧。】老人道:“我这里的路,有旧人说道:‘好个祝家庄,尽是盘陀路!容易入得来,只是出不去!’”石秀听罢,便哭起来,扑翻身便拜;【是石秀,机警之极。】向那老人道:“小人是个江湖上折了本钱归乡不得的人!【妙绝,是石秀方说得出,能令老人下泪也。】或卖了柴出去,撞见厮杀,走不脱,却不是苦?爷爷,恁地可怜见!小人情愿把这担柴相送爷爷,只指小人出去的路罢!”【妙绝,是石秀方说得出。】那老人道:“我如何白要你的柴;我就买你的。【是老人情性。】你且入来,请你吃些酒饭。”【是老人情性。○写老人情性,固也,然亦是行文精细入妙处。盖宋江大军既已压境,则祝家巡绰之人,定应络绎于路,岂可一老翁、一卖柴者,叨叨说路耶?故此两句,正妙在你且入来四字也。】石秀便谢了,挑著柴,跟那老人入到屋里。那老人筛下两碗白酒,盛一碗糕糜,叫石秀吃了。石秀再拜谢道:“爷爷!指教出去的路径!”【是石秀,只记本题,写得机警。】那老人道:“你便从村里走去,只看有白杨树便可转弯。【只须一语,令读者亦复一快。】不问路道阔狭,但有白杨树的转弯便是活路;【上一句已明,此又再申不问阔狭四字,活是老人声口。】没那树时都是死路。【但有便是活路,则如无定是死路矣,却偏要再申一句。】如有别的树木转弯也不是活路。【既说白杨,则别树定非矣,却偏要再申一句。○看他写老人说话,只须一句处,便要说十数句,真活画老人。】若还走差了,左来右去,只走不出去。更兼死路里地下埋藏著竹签铁蒺藜;若是走差了,踏著飞签,准定吃捉了,待走那里去!”【活是老人,说得恁细。】石秀拜谢了,便问:“爷爷高姓?”【是石秀。】那老人道:“这村里姓祝的最多;惟有我覆姓钟离,土居在此。”石秀道:“酒饭小人都吃彀了,改日当厚报。”

正说之间,只听得外面闹吵。石秀听得道:“拿了一个细作!”【写得一波初平,一波疾起,真是妙笔。】石秀吃了一惊,跟那老人【是石秀,不看不得,自看又不得,跟那老人,真写得出。】出来看时,只见七八十个军人背绑著一个人过来。石秀看时,却是杨林,剥得赤条条的,索子绑著。石秀看了,只暗暗地叫苦,悄悄假问老人道:“这个拿了的是甚么人?为甚事绑了他?”【此本不必打听,只为要写石秀遮掩自己,又顺便带出杨林被捉事耳。】那老人道:“你不见说他是宋江那里来的细作?”石秀又问道:“怎地吃他拿了?”那老人道:“说这厮也好大胆,独自一个来做细作,打扮做个解魇法师,闪入村里来。又不认得这路,只拣大路走了,左来右去,只走了死路;又不晓的白杨树转弯抹角的消息,人见他走得差了,来路蹊跷,就报与庄上官人们来捉他。这厮方又掣出刀来;手起,伤了四五个人。【补出杨林被捉时事。】当不住这里人多,一发上,因此吃拿了。有人认得他从来是贼,叫做锦豹子杨林。”【杨林不必被捉也,必写杨林被捉者,一以显石秀之独能,一以激宋江之进兵也。】

说言未了,只听得前面喝道,说是“庄上三官人巡绰过来!”【写得一波又平,一波又起,真是妙笔。】石秀在壁缝里张时,看得前面摆著二十对缨枪,后面四五个人骑著马,都弯弓插箭;又有三五对青白哨马,中间拥著一个年少壮士,坐在一匹雪白马上,全副披挂,跨了弓箭,手执一条银枪。石秀自认得他,特地问老人道:“过去相公是谁?”【又从石秀眼中极写祝彪。○得此一段,遂令石秀入村神采焕发之极。○呼将军是相公,活是卖柴人口气。】那老人道:“这个人正是祝朝奉第三子,唤做祝彪,定著西村扈家庄一丈青为妻。弟兄三个只有他第一了得!”石秀拜谢道:“老爷爷!指点寻路出去!”【忽然截住,急提本题,石秀机警,写来如活。】那老人道:“今日晚了,前面倘或厮杀,枉送了你性命。”石秀道:“爷爷可救一命则个!”那老人道:“你且在我家歇一夜。【事莫急于进兵,尤莫急于进兵之有探路也,岂有机警如石秀,而肯于得路之后,再住一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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