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74 /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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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赶散了。【一赶便散,可知将令。】
三子收军,回到门楼下,见了孙立众皆拱手钦伏。孙立便问道:“共是捉得几个贼人?”祝朝奉道:“起初先捉得一个时迁,次后拿得一个细作杨林,又捉得一个黄信;扈家庄一丈青捉得一个王矮虎;阵上捉得两个:秦明、邓飞,今番将军又捉得一个石秀,这厮正是烧了我店屋的;共是七个了。”孙立道:“一个也不要坏他;【妙,只如戏事。】快做七辆囚车装了,与些饭酒,将养身体,休教饿损了他,不好看。【只如戏事,读之失笑。】他日拿了宋江,一并解上东京去,教天下传名,说这个祝家庄三杰!”【真会说,只如戏事。】祝朝奉谢道:“多幸得提辖相助。想是这梁山泊当灭了。”邀请孙立到后堂宴。石秀自把囚车装了。
看官听说:石秀的武艺不低似孙立,要赚祝家庄人,故意教孙立捉了,使他庄上人一发信他。【自注一遍。】孙立又暗暗地使邹渊、邹闰,乐和去后房里把门户都看了出入的路数。杨林、邓飞见了邹渊、邹闰心中暗喜。乐和张看得没人,便透个消息与众人知了。顾大嫂与乐大娘子在里面,又看了房户出入的门径。【将写第五日,却先详此数笔,甚妙。】
至第五日,【提动。】孙立等众人都在庄上闲行。当日辰牌时候,早饭已后,只见庄兵报道:“今日宋江分兵做四路,【此处说分兵四路,下却只写三路,奇矣。又正少栾廷玉一路,更奇之奇也。盖其用笔之妙,都非世人所知矣。】来打本庄!”孙立道:“分十路待怎地!你手下人且不要慌,早作准备便了。先安排些挠钩套索,须要活捉,拿死的也不算!”【妙,只如戏笔。○已捉者惟恐饿坏,未捉者又恐失手,处处丁宁详至。】庄上人都披挂了。祝朝奉自亲自率引著一班儿上门楼来看时,见正东上一彪人马,当先一个头领,乃是豹子头林冲,背后便是李俊 、阮小二;【正东上,先叙头领。】约有五百以上人马。【次叙人马。】正西上又有五百来人马,【正西上,先叙人马。】当先一个头领乃是小李广花荣,随背后是张横、张顺;【次叙头领。】正南门楼上望时,也有五百来人马,当先三个头领乃是没遮拦穆弘、病关索杨雄、黑旋风李逵;【正南上,头领总叙,二段三换。】——四面都是兵马。战鼓齐鸣,喊声大举。栾廷玉听了道:“今日这厮们厮杀,不可轻敌。我引了一队人马出后门【一个出去了。】杀这正西北上的人马。”【此一句便结果栾廷玉矣,不惟不知其如何杀死,亦并不知人马为谁也。】祝龙道:“我出前门【两个出去了。】杀这正东上的人马。”祝虎道:“我也出后门【三个出去了。】杀那西南上的人马。”祝彪道:“我自出前门【四个都出去了。】捉宋江,是要紧的贼首!”祝朝奉大喜,都赏了酒,【偏写细事。】各人上马,尽带了三百余骑,奔出庄门。其余的都守庄院门楼前呐喊。此时【二字妙,又用一法提动。】邹渊、邹闰已藏了大斧,只守在监门左侧;【邹渊、邹闰在监测。】解珍、解宝藏了暗器,不离后门;【解珍、解宝在后门。】孙新、乐和已守定前门左右;【孙新、乐和在前门。】顾大嫂先拨军兵保护乐大娘子,【妙。】却自拿了两把双刀在堂前蜇;只听风声,便乃下手。【顾大嫂在堂前。○以上一段写人人磨擦,事事齐备。】
且说祝家庄上擂了三通战鼓,放了一个炮,把前后门都开,【前后庄门都开了。】放了吊桥,【放下吊桥。】一齐杀将出来。【都杀出去了。】四路军兵出了门,四下里分投去厮杀。临后【二字妙,又用一法提动。】孙立带了十数个军兵立在吊桥上;【妙绝,如火如锦。】门里孙新便把原带来的旗号插起在门楼上;【妙绝,如火如锦。○暗用拔帜立帜事。】乐和便提著枪直唱将入来;【妙绝,如火如锦。】邹渊、邹闰听得乐和唱,便忽哨了几声,轮动大斧,早把守监门的庄兵砍翻了数十个;便开了陷车,放出七只大虫来,各各架上拔了枪;【妙绝,如火如锦。】一声喊起,顾大嫂掣出两把刀,【妙绝,如火如锦。】直奔入房里,把应有妇人,一刀一个,尽都杀了。【祝家一门毕。】祝朝奉见势头不好了,却待要投井时,早被石秀一刀剁翻,割了首级。【祝朝奉毕。】那十数个好汉分投来杀庄兵。后门头解珍、解宝便去马草堆里放起把火,黑天冲天而起。【妙绝,如火如锦。○以上一段,写庄内伏兵拉杂四起。】四路人马见庄上火起,并力向前。祝虎见庄里火起,先奔回来。【祝虎从前门回来。】孙立守在吊桥上,【妙绝。】大喝一声:“你那厮那里去!”拦住吊桥。【是以通篇勤写吊桥也。】祝虎省得,便拨转马头,再奔宋江阵上来。这里吕方、郭盛两戟齐举,早把祝虎连人和马搠翻在地;众军乱上,剁做肉泥。【祝虎毕。】
前军四散奔走。孙立、孙新迎接宋公明入庄。【百忙中先定主将,真正奇笔,真正大笔。】东路祝龙斗林冲不住,飞马望庄后而来;【祝龙望后门回来。】到得吊桥边,【是以勤写吊桥也。】见后门头解珍、解宝【妙绝。】把庄客的尸首一个个撺将下来。火焰里,祝龙急回马望北而走,猛然撞著黑旋风,踊身便到,轮动双斧,早砍翻马。祝龙措手不及,倒撞下来,被李逵只一斧,把头劈翻在地。【祝龙毕。】祝彪见庄兵走来报知,不敢回,直望扈家庄投奔,【祝彪又变一法,却写得情势都活。】被扈成叫庄客捉了,绑缚下。正解将来,来见宋江,恰好遇著李逵,只一斧,砍翻祝彪头来,【祝彪毕。○以上一段写祝家兄弟一齐殄灭。】庄客都四散走了。李逵再轮起双斧,便看著扈成砍来。扈成见局面不好,投马落荒而走,弃家逃命,投延安府去了;后来中兴内也做了个军官武将。【百忙中有此闲笔。】且说李逵正杀得手顺,直抢入扈家庄里,把扈太公一门老幼尽数杀了,不留一个;【快人快事快笔。】叫小喽啰牵了有的马匹,把庄里一应有的财赋,捎搭有四五十驮,将庄院门一把火烧了,【快人快事快笔。】回来献纳。
再说宋江已在祝家庄上正厅坐下,众头领都来献功,生擒得四五百人,夺得好马五百余匹,活捉牛羊不计其数。【纪功也。】宋江见了,大喜道:“只可惜杀了栾廷玉那个好汉!”正嗟叹间,【前并不见有一笔写栾廷玉相持以及被杀之事,至此忽然嗟叹其杀了可惜,文法疏奇之甚,皆学史公笔也。○读此回至不曾见栾廷玉如何死,与前文史进寻王进不见,张青店中头陀不知何人,三事俱极闷闷,乃作者固欲人闷闷,以为娱乐也。】闻人报道:“黑旋风烧了扈家庄,砍得头来献纳。”宋江便道:“前日扈成已来投降,谁教他杀了此人?如何烧了他庄院?”只见黑旋风一身血污,腰里插著两把板斧,直到宋江面前唱个大喏,【极面黑旋风。】说道:“祝龙是兄弟杀了;祝彪也是兄弟砍了;扈成那 厮走了;扈太公一家都杀得干干净净:兄弟特来请功!”宋江喝道:“祝龙曾有人见你杀了,别的怎地是你杀了?”黑旋风道:“我砍得手顺,望扈家庄赶去,正撞见一丈青的哥哥解那祝彪出来,被我一斧砍了;只可惜走了扈成那厮!【宋江说只可惜杀了栾廷玉那汉,李逵偏道只可惜走了扈成那厮,二语天然成对,妙绝。】他家庄上被我杀得一个也没了!”宋江喝道:“你这厮!谁叫你去来?你也须知扈成前日牵羊担酒前来投降了!如何不听得我的言语,擅自去杀他一家,故违我的将令?”李逵道:“你便忘记了,我须不忘记!那前日教那个鸟婆娘赶著哥哥要杀,你今却又做人情!你又不曾和他妹子成亲,便又思量阿舅、丈人!”【忽然将上文一丈青公案再一勾染,便令下文异样出色,妙心妙笔。】宋江喝道:“你这铁牛,休得胡说!我如何肯要这妇人。我自有个处置。你这黑厮拿得活的有几个?”李逵答道:“谁鸟耐烦,见著活的便砍了!”【诨而趣。】宋江道:“他这厮违了我的军令,本合斩首,且把杀祝龙、祝彪的功劳折过了。下次违令,定行不饶!”黑旋风笑道:“虽然没了功劳,也吃我杀得快活!”【所谓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三打祝家通篇以密见奇,中间又夹叙李逵,正复以疏入妙。一文之中,疏密并行,真是奇事。】
只见军师吴学究引著一行人马,都到庄上来与宋江把盏贺喜。宋江与吴用商议,要把这祝家庄村坊洗荡了。石秀禀说起这钟离老人指路之力,“也有此善心良民在内,亦不可屈坏了好人。”【前文极写石秀狠毒,至此忽然作石秀劝宋江语,作者正深表宋江之狠毒,更过于石秀也。】宋江听罢,叫石秀去寻那老人来。石秀去不多时,引著那个钟离老人来到庄上,拜见宋江、吴学究。宋江取一包金帛赏与老人,永为乡民:“不是你这个老人面上有恩,把你这个村坊尽数洗荡了,不留一家;因为你一家为善,以此饶了你这一境村坊人民。”【眉批: 以上吴学究一掌连环计。】那钟离老人只是下拜。宋江又道:【极写宋江奸猾转变。】“我连日在此搅扰你们百姓,今日打破了祝家庄,与你村中除害。所有各家,赐粮米一担,以表人心。”【忽然相忘,便放出狠毒,直要洗荡村坊;忽然提着,便装出仁心,又赐粮米一石。接连二事,绝不相蒙,顷刻之间,做人两截,写宋江内小人而外君子,真是笔笔如镜。】就著钟离老人为头给散。【老人毕。】一面把祝家庄多余粮米尽数装载上车;金银财赋犒赏三军众将;其余牛羊骡马等物将去山中支用。打破祝家庄,得粮米五十万担。【收足出军本题。】宋江大喜。大小头领将军马收拾起身。又得若干新到头领:孙立、孙新、解珍、解宝、邹渊、邹闰、乐和、顾大嫂并救出七个好汉。孙立等将自己马也捎带了自己的财赋,同老小乐大娘子跟随了大队军马上山。当有村坊乡民,扶老挈幼,香花灯烛,于路拜谢。宋江等众将一齐上马,将军兵分作三队摆开,连夜便回山寨。
话分两头。且说扑天雕李应恰才将息得箭疮平复,闭门在庄上不出,暗地使人常常去探听祝家庄消息,已知被宋江打破了,惊喜相半。只见庄客入来报说:“有本州知府带领三五十部汉到庄,【突如其来。】便问祝家庄事情。”【眉批: 篇初先按下李应,而篇后先收完扈成。李应不受宋江羊酒,而终归山泊;扈成献宋江以羊酒,而反佐中兴,皆作者立篇命格之大略。】李应慌忙叫杜兴开了庄门,放下吊桥,迎接入庄。李应把条白绢搭膊络著手,【为避罪计。】出来迎迓,邀请进庄里前厅。知府下了马,来到厅上,居中坐了。侧首坐著孔目;【奇。】下面一个押番,【奇。】几个虞候;【奇。】阶下尽是许多节级、牢子。【奇。】李应拜罢,立在厅前。知府问道:“祝家庄被杀一事,如何?”李应答道:“小人因被祝彪射了一箭,有伤左臂,一向闭门,不敢出去,不知其实。”知府道:“胡说!祝家庄见有状子告你结连梁山泊强寇,引诱他军马,打破了庄;前日又受他鞍马 、羊酒,彩缎、金银;你如何赖得过?”李应告道:“小人是知法度的人,如何敢受他的东西?”知府道:“难信你说!且提去府里,你自与他对理明白!”【妙。】——喝教狱卒牢子,——“捉了!带他州里去与祝家分辩!”两下押番虞侯把李应缚了。众人簇拥知府上了马。知府又问道:“那个是杜主管杜兴?”【又突如其来。】杜兴道:“小人便是。”知府道:“状上也有你名,一同带去。【妙。】——也与他锁了。”一行人都出庄门。当时拿了李应、杜兴,离了李家庄,脚不离地解来。【奇绝妙绝。】
行不过三十余里,只见林子边撞出宋江、林冲、花荣、杨雄、石秀一班人马拦住去路。【奇绝妙绝。】林冲大喝道:“梁山泊好汉合伙在此!”【奇绝妙绝。】那知府人等不敢抵敌、撇了李应、杜兴逃命去了。【奇绝妙绝。】宋江喝叫赶上。【奇绝妙绝。】众人赶了一程,回来说道:“我们若赶上时,也把这个鸟知府杀了;但已不知去向。”【奇绝妙绝。】便与李应、杜兴解了缚索,开了锁,便牵两匹马过来,与他两个骑了。【奇绝妙绝。】宋江便道:“且请大官人上梁山泊躲几时如何?”【奇绝妙绝。○真是不劳而定,却又毫无痕迹。】李应道:“却是使不得。知府是你们杀了,不干我事。”宋江笑道:“官司里怎肯与你如此分辩?我们去了,必然要负累了你。既然大官人不肯落草,且在山寨消停几日,打听得没事了时,再下山来未迟。”当下不由李应、杜兴不行。大队军马中间如何回得来。【笔下戛戛有声。】一行三军人马 ,迤逦回到梁山泊了。
寨里头领晁盖等众人擂鼓吹笛,下山来迎接,把了接风酒,都上大寨里聚义厅上扇圈也似坐下。请上李应,与众头领都相见了。两个讲礼已罢,李应禀宋江道:“小可两个已送将军到大寨了;既与众头领亦都相见了;在此趋侍不妨,只不知家中老小如何,可教小人下山则个。”吴学究笑道:“大官人差矣。宝眷己都取到山寨了。贵庄一把火已都烧做白地,大官人回到那里去?”李应不信,早见车仗人马队队上山来。【奇绝妙绝。】李应看时,见是自家的庄客并老小人等。李应连忙来问时,妻子说道:“你被知府捉了来,随后又有两个巡检引著四个都头,带三百来士兵,到来抄扎家私;【又补出一番奇事,奇绝妙绝。】把我们好好地叫上车子,将家里一应有箱笼 、牛羊、马匹、驴骡等项都拿了去;又把庄院放起火来都烧了。”【又向妻子口中决绝一句。】李应听罢,只得叫苦。晁盖、宋江都下厅伏罪道:“我等兄弟们端的久闻大官人好处,因此行出这条计来。万望大官人情恕。”【眉批: 以上吴学究二掌连环计。】李应见了如此言语,只得随顺了。宋江道:“且请宅眷后厅耳房中安歇。”李应又见厅前厅后这许多头领亦有家眷老小在彼,便与妻子道:“只得依允他过。”宋江等当时请至厅前叙说闲话,众皆大喜。宋江便取笑道:“大官人,你看我叫过两个巡检并那知府过来相见。【奇妙。】那扮知府的是萧让;【奇妙。】扮巡检的两个是戴宗、杨林;【奇妙。】扮孔目的是裴宣;【奇妙。】扮虞侯的是金大坚、侯健。【奇妙。】又叫唤那个四个都头,却是李俊、张顺、马麟、白胜。【奇妙。】李应都看了,目瞪口呆,言语不得。
宋江喝叫小头目快杀牛宰马与大官人陪话,庆贺新上山的十二位头领:乃是李应、孙立、孙新、解珍、解宝、邹渊、邹闰、杜兴、乐和、时迁、扈三娘,顾大嫂。女头领同乐大娘子,李应宅眷,另做一席在后堂饮酒。大小三军自有犒赏。正厅上大吹大擂,众多好汉饮酒至晚方散。新到头领俱各拨房安顿。
次日又作席面会请众头领作主张。宋江唤王矮虎来说道:“我当初在清风寨时许下你一头亲事,【文情如瀑布千尺,当头挂落。】悬挂在心中,不曾完得此愿。今日我父亲有个女儿,招你为婿。”【明是一丈青矣,却又作此一闪,真是灵心利笔,处处引人入胜。】宋江自去请出宋太公来,引著一丈青扈三娘到筵前。宋江亲自与他陪话,说道:“我这兄弟王英,虽有武艺,不及贤妹。是我当初曾许下他一头亲事,一向未曾成得。今日贤妹认义我父亲了。众头领都是媒人,今朝是个良辰吉日,贤妹与王英结为夫妇。”一丈青见宋江义气深重,推却不得。两口儿【总批批 :三字聚合,为之一笑。】只得拜谢了。晁盖等众人皆喜,都称颂宋公明真乃有德有义之士。当日尽皆筵席,饮酒庆贺。
正饮宴间,只见山下有人来报道:“朱贵头领酒店里有个郓城县人在那里,【谁耶?】要来见头领。”晁盖、宋江听得报了,大喜道:“既是这恩人上山来入伙,足遂平生之愿!”正是:
恩仇不辨非豪杰,黑白分明是丈夫。
毕竟来的是郓城县甚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插翅虎枷打白秀英 美髯公误失小衙内
【总批 :此篇为未、雷二人合传。前半忽作香致之调,后半别成跳脱之笔,真是才子腕下,无所不有。
写雷横孝母,不须繁辞,只落落数笔,便活画出一个孝子。写朱仝不肯做强盗,亦不须繁辞,只落落数笔,便直提出一副清白肚肠。笑宋江传中,越说得真切,越哭得悲痛,越显其忤逆不肖;越要尊朝廷,守父教,矜名节,爱身体,越见其以做强盗为性命也。人云:宁犯武人刀,莫犯文人笔。信哉!
景之奇幻者,镜中看镜;情之奇幻者,梦中圆梦;文之奇幻者,评话中说评话。如豫章城双渐赶苏卿,真对妙景,焚妙香,运妙心,伸妙腕,蘸妙墨,落妙纸,成此妙裁也。虽然,不可无一,不可有二。江瑶柱连食,当复口臭,何今之弄笔小儿学之至十百,卒未休也。
豫章城双渐赶苏卿,妙绝处正在只标题目,便使后人读之,如水中花影,帘里美人,意中早已分明,眼底正自分明不出。若使当时真尽说出,亦复何味耶?
雷横母曰:“老身年纪六旬之上,眼睁睁地只看着这个孩儿!”此一语,字字自说母之爱儿,却字字说出儿之事母。何也?夫人老至六十之际,大都百无一能,惟知仰食其子。子与之食,则得食;子不与之食,则不得食者也。
子与之衣服钱物,则可以至人之前;子不与之衣服钱物,则不敢以至人之前者也。其眼睁睁地只看孩儿,正如初生小儿眼睁睁地只看母乳,岂曰求报,亦其势则然矣。乃天下之老人,吾每见其垂首向壁,不来眼睁睁地看其孩儿者,无他,眼睁睁看一日,而不应,是其心悲可知也。明日又眼睁睁看一日,而又不应,是其心疑可知也。又明日又眼睁睁看一日,而终又不应,是其心夫而后永自决绝,誓于此生不复来看,何者?为其无益也!今雷横独令其母眼睁睁地无日不看,然则其日日之承伺颜色、奉接意思为何如哉!《陈情表》曰:“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雷横之母亦曰:“若是这个孩儿有些好歹,老身性命也便休了!”悲哉!仁孝之声,请之如闻夜猿矣!】
话说宋江主张一丈青与王英配为夫妇,众人都称赞宋公明仁德,当日又设席庆贺。正饮宴间,只见朱贵酒店里使人上山来,报道:“林子前大路上一伙客人经过,小喽啰出去拦截,数内一个称是郓城县都头雷横。朱头领邀请住了,见在店里饮分例酒食,先使小校报知。”【眉批: 前不接,后不续,忽然一现,如院本之楔子。】晁盖、宋江听了大喜,随即同军师吴用三个下山迎接。【异数。】朱贵早把船送至金沙滩上岸。宋江见了,慌忙下拜,【写宋江独拜,何以处晁盖?咄咄之色,我不欲读。】道:“久别尊颜,常切思想。今日缘何经过贱处?”雷横连忙答礼道:“小弟蒙本县差遣往东昌府公干回来,经过路口,小喽啰拦讨买路钱,小弟提起贱名,因此朱兄坚意留住。”宋江道:“天与之幸!”请到大寨,教众头领都相见了,置酒管待。一连住了五日,每日与宋江闲话。晁盖动问 朱仝消息。【晁盖直性人,至今未见雷横好处,故又独问朱仝,写得性情都有,然其实是借此一笔,为下作引也。】雷横答道:“朱仝见今参做本县当牢节级,【先放在此,笔法最好。】新任知县好生欢喜。”宋江宛曲把话来说雷横上山入伙。雷横推辞:“老母年高,不能相从。待小弟送母终年之后,却来相投。”【徒以有老母在。○正写雷横大孝,反显宋江不端,妙笔。】雷横当下拜辞了下山。宋江等再三苦留不住。众头领各以金帛相赠;宋江、晁盖自不必说。雷横得了一大包金银下山,【亦先放此一笔,以见下文构阑中不是无钱使,俗子不知,遂为雷横食指跳动也。】众头领都送至路口辞别,把船渡过大路,自回郓城县了,【山泊每清一番人马,必换一番调遣,此忽将雷横上山插放未及调遣之前,有云断月出之妙。】不在话下。
且说晁盖、宋江回至大寨聚义厅上,起请军师吴学究定议山寨职事。吴用已与宋公明商议已定,【何至晁盖不及与闻,笔笔写宋江咄咄之色,令我更不欲读。】次日会合众头领听号令。【眉批: 此一段又是一篇大排调文字。】先拨外面守店头领,宋江道:【上无晁盖,下无吴用,人然竟是宋江独说,只三字写尽咄咄之色。】“孙新、顾大嫂原是开酒店之家,著令夫妇二人替回童威、童猛别用。”【西山新店。○新人旧职。】再令时迁去帮助石勇,【北山新店,○新人添。】乐和去帮助朱贵,【东山旧店。○新人添。】郑天寿【旧于鸭嘴滩下寨。】去帮助李立。【南山新店。○旧人旧职。】东西南北四座店内卖酒卖肉,每店内设有两个头领,招待四方入伙好汉。【酒店为一山眼目,故番番调遣,必先申之。】一丈青、王矮虎,后山下寨,监督马匹。【王矮虎旧于鸭嘴滩下寨。○新职。】金沙滩小寨,童威、童猛弟兄两个守把。【二童旧于西山新店。○旧人旧职。】鸭嘴滩小寨,邹渊、邹闰叔侄两个守把。【新人旧职。】山前大路,黄信、燕顺部领马军下寨守护。【旧人新职。】解珍、解宝守把山前第一关。【山前三座大关,旧令杜迁总行守把,今分。○新人新职。】杜迁、宋万守把宛子城第二关。【宋万旧于金沙滩下寨。○旧人旧职。】刘唐、穆弘守把大寨口第三关。【旧人新职。】阮家三雄守把山南水寨。【旧人旧职。】孟康仍前监造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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