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18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我来?」玉楼道:「你恼的是,他也吃人念了。」正说话间,忽听一片声打仪门。玉楼使兰香问,说:「是春梅来请爹,六娘在房里上吊哩!」慌的玉楼撺掇西门庆不迭,便道:「我说教你进他房中走走,你不依,只当弄出事来。」于是打着灯笼,走来前边看视。落后吴月娘、李娇儿听见,都起来,到他房中。见金莲搂着他坐的,说道:「五姐,你灌了他些姜汤儿没有?」金莲道:「我救下来时,就灌了些来了。」那妇人只顾喉中哽咽了一回,方哭出声。月娘众人,一块石头纔落地。好好安抚他睡,各归房歇息。次日,晌午前后,李瓶儿纔吃些粥汤儿。正是:

「身如五鼓衔山月,  命似三更油尽灯。」

西门庆向李娇儿众人说道:「你每休信那淫妇装死儿諕人。我手里放不过他,到晚夕等我进房里去,亲看着他上个吊儿,我瞧方信,不然,吃我一顿好马鞭子!贼淫妇,不知把我当谁哩!」众人见他这般说,都替李瓶儿捏两把汗。到晚夕,见西门庆袖着马鞭子,进他房中去了。玉楼、金莲分付春梅把门关了,不许一个人来。都立在角门儿外,悄悄听觑,看里面怎的动静。且说西门庆见妇人在床上,倒胸着身子哭泣,见他进去,不起身,心中就有几分不悦;先把两个丫头,都赶去空房里住了。西门庆走来,椅子上坐下,指着妇人骂道:「淫妇!你既然亏心,何消来我家上吊?你跟着那矮王八过去便了!谁请你来?我又不曾把人坑了你什么,缘何流那〈毛皮〉尿怎的?我自来不曾见人上吊,我今日看着你上个吊儿我瞧!」于是拿一绳子丢在他面前,叫妇人上吊。那妇人想起蒋竹山说的话来,说西门庆打老婆的班头,降妇女的领袖。思量:「我那世里晦气?今日大睁眼,又撞入火炕里来了。」越发烦恼痛哭起来。这西门庆心中大怒,教他下床来,脱了衣裳跪着。妇人只顾延挨不脱,被西门庆拖翻在床地平上,袖中取出鞭子来,抽了几鞭子,妇人方纔脱去上下衣裳,战兢兢跪在地平上。西门庆坐着,从头屋尾问妇人:「我那等对你说过,教你略等等儿,我家中有些事儿;如何不依我,慌忙就嫁了蒋太医那厮?你嫁了别人,我倒也不恼!那矮王八有甚么起解?你把他倒踏进门,去拿本钱与他开铺子,在我眼皮子根前开铺子,要撑我的买卖!」妇人道:「奴不说的,悔也是迟了。只因你一去了不见来,把奴想的心斜了;后边乔皇亲花园里,常有狐狸,要便半夜三更,假名托姓变做你,来摄奴精髓,到天明鸡叫时分就去了,你不信,只问老冯和两个丫头,便知端的。后来把奴摄的看看至死,不久身亡。纔请这蒋太医来看,恰吊在面糊盆内一般,乞那厮局骗了;说你家中有事,上东京去了。奴不得已,纔干下这条路。谁知这厮,砍了头是个债桩,被人打上门来,经管动府;奴忍气吞声,丢了几两银子,吃奴实时撵出去了。」西门庆道:「说你教他写状子,告我收着你许多东西,你如何今日也到我家来了!」妇人道:「你么,可是没的说。奴那里有这个话,就把身子烂化了!」西门庆道:「就算有如此,我也不怕你,道说你有钱,快转换汉子,我手里容你不得!我实对你说罢。前者打太医那两个人,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使的手段。只略施行计,教那厮疾走无门;若稍用机关,也要连你挂了到官,弄到一个田地!」妇人道:「奴知道是你使的计儿。还是你可怜见奴,若弄到那无人烟之处,就是死罢了!」看看说的西门庆怒气消下些来了,又问道:「淫妇你过来,我问你,我比蒋太医那厮谁强?」妇人道:「他拿甚么来比你,你是个天,他是块砖,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休说你仗义疎财,敲金击玉,伶牙俐齿,穿罗着锦,行三坐五,这等为人上之人。自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他在世几百年,还没曾看见哩!他拿甚么来比你?你是医奴的药一般,一经你手,教奴没日没夜,只是想你。」自这一句话,把西门庆欢喜无尽,即丢了鞭子,用手把妇人拉将起来,穿上衣裳,搂在怀里,说道:「我的儿,你说的是。果然这厮他见甚么碟儿天来大!」即叫春梅:「快放卓儿,后边快取酒菜来。」正是:

「东边日头西边雨,  道是无情却有情。」

果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孟玉楼义劝吴月娘 西门庆大闹丽春院

「在世为人保七旬,  何劳日夜弄精神,

世事到头终有悔,  浮华过眼恐非真;

贫穷富贵天之命,  得失荣华隙里尘,

不如且放开怀乐,  莫使苍然两鬓侵。」

话说西门庆在房中,被李瓶儿几句柔情软话。感触的回嗔作喜,拉他起来,穿上衣裳;两个相搂相抱,极尽绸缪。一面令春梅进房放桌儿,往后边取酒去。且说金莲和孟玉楼从西门庆进他房中去,站在角门首,打听消息。他这边门又闭着,止是春梅一人在院子里伺候。金莲拉玉楼两个,打门缝儿望里张觑,只见房中掌着灯烛,里边说话,都听不见。金莲道:「俺不如春梅贼小肉儿,他倒听得伶俐。」那春梅便在穿下潜听一回。春梅走过来,金莲悄问他房中怎的动静?这春梅听了,便隔门告诉与二人说:俺爹怎的教他脱衣裳跪着。他不脱,爹恼了,抽了他几马鞭子。金莲问道:「打了他,他脱了不曾?」春梅道:「他见爹恼了,纔慌了,就脱了衣裳,跪在地平上。爹如今问他话哩!」玉楼恐怕西门庆听见,便道:「五姐,咱过那边去罢。」拉金莲来西角门首站立。那时八月二十头,月色纔上来。站在黑里头,金莲吃瓜子儿,两个一处说话,等着春梅出来问他话。潘金莲便向玉楼道:「我的姐姐,说好食菓子,一心只要来这里。头儿没动,下马威讨了这几下在身上!俺这个好不顺脸的货儿,你着他顺顺儿,他倒罢了。属扭孤儿糖 的,你扭扭儿也是钱,不扭也是钱。想着先前乞小妇奴才压柱造舌我那一行院,我陪下十二分小心,还乞他奈何的我那等哭哩!姐姐你来了几时,还不知他性格儿哩。」二人正说话之间,少顷只听开的角门响,春梅出来,一直径往后边走。不妨他娘站在黑影处叫他,问道:「小肉儿,那去?」那春梅笑着,只顾走。那金莲道:「怪小肉儿,你过来,我问你话。慌走怎的?」那春梅方纔立住了脚,方说:「如此这般,他哭着,对俺爹说了许多话说哩。爹喜欢抱起来,令他穿上衣裳,教我放了桌儿,如今往后边取酒去。」金莲听了,便向玉楼说道:「贼没廉耻的货!头里那等雷声大雨点小,打哩乱哩。及到其间,也不怎么的。我猜也没的想,管情取了酒来,教他递!贼小肉儿,没他房里丫头,你替他取酒去。到后边,又叫雪娥那小妇奴才,〈毛皮〉声浪颡,我又听不上!」春梅道:「爹使我,管我事!」于是笑嘻嘻去了。金莲道:「俺的小肉儿,正经使着他,死了一般懒待动弹;不知怎的?听见干猫儿头差事,钻头觅缝,干辨了要去,去的那快!见他房里两个丫头,你替他走,管你腿事!卖萝卜的跟着盐担子走,好个闲嘈心的小肉儿!」玉楼道:「可不怎的!俺大丫头兰香,我正使他做活儿,他想伏实只不;他爹使他行鬼头儿,听人的话儿,你看他的,走的那快!」正说着,只见玉筲自后边蓦地走来,便道:「三娘还在这里?我来接你来了。」玉楼:「怪狗肉,諕我一跳!」因问:「你娘知道你来不曾?」玉筲道:「我打发娘睡下这一日了,我来前边瞧瞧,刚纔看见春梅后边要酒果去了。」因问:「俺爹到他屋里,怎样个动静儿?」金莲接过来道:「进他屋里去,尖头丑妇,蹦到毛司墙上,齐头故事。」玉筲又问玉楼,玉楼便一一告他说。玉筲道:「三娘,真个教他脱了衣裳跪着,打了他五马鞭子来?」玉楼道:「你爹因他不跪,纔打他。」玉筲道:「带着衣服打来?去了衣裳打来?亏他莹白的皮肉儿上,怎么挨得?」玉楼笑道:「怪小狗肉儿!你倒替古人躭忧!」正说着,只见春梅和小玉取了酒菜来。春梅拿着酒,小玉拿着方盒,径往李瓶儿那边去。金莲道:「贼小肉儿,不知怎的,听见干恁个勾当儿,云端里老鼠,天生的耗!」分付:「快送了来,教他家丫头伺候去。你不要管他,我要使你哩!」那春梅笑嘻嘻,同小玉进去了,一面把酒菜摆在桌上,这春梅和小玉就出来了。只是迎春、绣春在房答应。玉楼、金莲问了他话。玉筲道:「三娘,咱后边去罢。」二人一路去了。金莲教春梅关上角门,归进房来,独自宿歇,不在话下。正是:「可惜团圞今夜月,  情光咫尺别人圆。」不说金莲独宿,单表西门庆与李瓶儿两个,相怜相爱,饮酒说话到半夜,方纔被伸翡翠,枕设鸳鸯,上床就寝。灯光掩映,不啻镜中之鸾凤和鸣;香气熏笼,好似花间之蝴蝶对舞。正是:

「今宵胜把银缸照,  祇恐相逢是梦中。」

有词为证:

「淡画眉儿斜插梳,不忻拈弄倩工夫,云窗雾阁深深许,蕙性兰心款款呼。  相怜爱态情人扶,神仙标格世间无,从今罢却相思调,美满恩情锦不如。」

两个睡到次日饭时,李瓶儿恰待起来,临镜梳头。只见迎春后边拿将来,四小碟瓶甜酱瓜茄 ,细巧菜蔬,一鸥顿烂鸽子鶵儿,一瓯黄韭乳饼 ,并醋烧白菜 ,一碟火熏肉 ,一碟红糟鲥鱼 ,两银厢瓯儿,白生生软香稻粳米饭儿 ,两双牙筯。妇人先漱了口,陪西门庆吃了上半盏儿。就教迎春:

「昨日剩的银壶里金华酒 筛来。」拿瓯子陪着西门庆,每人吃了两瓯子,方纔洗脸梳妆。一面开箱子,打点细软首饰衣服,与西门庆过目。拿出一百颗西洋珠子与西门庆看,原是昔日梁中书家带来之物。又拿出一件金厢鸦青帽顶子,说是过世老公公的。起下来上等子秤,四钱八分重;李瓶儿教西门庆拿与银匠,替他做一对坠子。又拿出一顶金丝{髟狄}髻,重九两。因问西门庆:「上房他大娘众人,有这{髟狄}髻没有?」西门庆道:「他每银丝{髟狄}髻倒有两三顶;只没编这{髟狄}髻。」妇人道:「我不好带出来的,你替我拿到银匠家毁了,打一件金丸凤垫根儿,每个凤嘴衔一挂珠儿;剩下的再替我打一件,照依他大娘,正面戴金厢玉观音,满池娇分心。」西门庆收了,一面梳头洗脸,穿了衣服出门。李瓶儿分付:「那边房子里没人,你好歹过去看看,委付个人儿看守,替了小厮天福儿来家使唤。那老冯老行货子,啻啻磕磕的,独自在那里,我又不放心!」西门庆道:「你分付,我知道了。」袖着{髟狄}髻和帽顶子出门,一直往外走。不防金莲鬅着头,还未梳洗,站在东角门首,叫道:「哥,你往那里去?这咱纔出来,看雀儿撞儿眼!」那西门庆道:「我有勾当去。」妇人道:「怪行货子!你还来,慌走怎的?我和你说话。」那西门庆见他叫的紧,只得回来。被妇人引到房中,妇人便坐在椅子上,把他两只手拉,说道:「我不好骂出来的!怪火燎腿三寸货,那个拿长锅镬吃了你?慌往外抢的是些甚的?你过来,我且问你。」西门庆道:「罢么!小淫妇儿!只顾问甚么!我有勾当哩,等我回来说。」说着,往外走。妇人摸见他袖子里重重的,道:「是甚么?拿出来我瞧瞧!」西门庆道:「是我的银子包。」妇人不信。伸手进去袖子里就掏,掏出一顶金丝{髟狄}髻来。说道:「这是他的{髟狄}髻,你拿那去?」西门庆道:「他问我,你每没有这{髟狄}髻;到银匠家替他毁了,打两件头面戴。」金莲问道:「这{髟狄}髻多少重?他要打甚么?」西门庆道:「这{髟狄}髻重九两,他要打一件九凤甸儿,一件照依上房戴的。正面那一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金莲道:「一件九凤甸儿,满破使了三两五六钱金子勾了;大姐姐那件分心,我秤只重一两六钱;把剩的,好歹你替我照依他,也打一件九凤甸儿。」西门庆道:「满池娇他要揭实枝梗的。」金莲道:「就是揭实枝梗,使了三两金子满篡,绑着鬼,还落他二三两金子,勾打个甸儿了。」西门庆笑骂道:「你这小淫妇儿!单管爱小便益儿,随处也搯个尖儿。」金莲道:「我儿,娘说的话,你好歹记着。你不替我打将来,我和你答话!」那西门庆袖了{髟狄}髻,笑着出门。金莲戏道:「哥儿,你干上了。」西门庆道:「我怎的干上了?」金莲道:「你既不干,昨日那等雷声大雨点小,要打着教他上吊。今日拿出一顶{髟狄}髻来,使的你狗油嘴鬼推磨,不怕你不走!」西门庆笑道:「这小淫妇儿,单只管胡说!」说着往外走了。都说吴月娘和孟玉楼、李娇儿在房中坐的,忽听见外边小厮一片声寻来旺儿,寻不着。只见平安来掀帘子,月娘便问:「寻他做甚么?」平安道:「爹紧等着哩。」月娘半日纔说:「我使了他有勾当去了。」原来月娘早辰分付下他,往王姑子庵里,送香油 白米去了。平安道:「小的回爹,只说娘使了他有勾当去了。」月娘骂道:「怪奴才!随你怎么回去!」平安諕的不敢言语一声儿,往外走了。月娘便向玉楼众人说道:「我开口,又说我多管;不言语,我又鳖的慌!一个人也拉剌将来了,那房子卖吊了就是了。平日扯淡,摇铃打鼓的,看守甚么?左右有他家冯妈妈子在那里,再派一个没老婆的小厮,晚夕同在那里上宿睡就是了。怕走了那房子也怎的?作养娘抱,巴巴叫来旺两口子去!自他媳妇子七病八病,一时病倒了在那里,上床谁扶持他?」玉楼便道:「姐姐在上,不该我说。你是个一家之主,不争你与他爹两个不说话,就是俺每不好张主的,下边孩子们也没投奔。他爹这两日隔二骗三的,也甚是没意思!看姐姐恁的,依俺每一句话儿,与他爹笑开了罢。」月娘道:「孟三姐,你休要起这个意。我又不曾和他两个嚷闹,他平日的使性儿,那怕他使的那脸格,休想我正眼看他一眼儿!他背地对人骂我不贤良的淫妇,我怎的不贤良的来?如今耸六十个在屋里,纔知道我不贤良!自古道:『顺情说好话,干直惹人嫌。』我当初大说拦你,也只为好来。你既收了他许多东西,又买了房子,今日又图谋他老婆,就着官儿,也看乔了;何况他孝服不满,你不好娶他的。谁知道人在背地里,把圈套做的成成的,每日行茶过水,自瞒我一个儿,把我合在缸底下。今日也推在院里歇,明日也推在院里歇,谁想他只当把个人儿歇了。家里来端的好在院里歇!他自吃人在他根前那等花丽狐哨,乔龙尽虎的,两面刀哄他,就是千好万好了。似俺每这等依老实,苦口良言,着他理你理儿!你倒如今,反被为仇。正是:前车倒了千千辆,后车倒了亦如然,分明指与平川路,错把忠言当恶言!你不理我,我想求你?一日不少我三顿饭。我只当没汉子,守寡在这屋里。随我去,你每不要管他。」几句话,说的玉楼众人讪讪的。良久,只见李瓶儿梳妆打扮,上穿大红遍地金对衿罗衫儿,翠蓝拖泥妆花罗裙。迎春抱着银汤瓶,绣春拿着茶盒,走来上房,与月娘众人递茶。月娘叫小玉安放座儿与他坐。落后孙雪娥也来到,都递了茶,一处坐的。潘金莲嘴快,便叫道:「李大姐,你过来,与大姐下个礼儿。实和你说了罢,大姐姐和他爹,那些时两个不说话,因为你来!俺们刚纔替你劝了恁一日;你改日安排一席酒儿,央及央及大姐姐,教他两个老公婆笑开了罢。」李瓶儿道:「姐姐分付,奴知道。」于是向月娘面前,花枝招展,绣带飘票,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月娘:「李大姐,他哄你哩!」又道:「五姐,你每不要来撺掇。我已是赌下誓,就是一百年,也不和他在一答儿哩!」以此众人再不敢复言。金莲在傍把拿抿子,与李瓶儿抿头。见他头上戴着一付金玲珑草虫儿头面,并金累丝松竹梅岁寒三友梳背儿。因说道:「李大姐,你不该打这碎草虫头面,只是有些抓住了头发。不如大姐姐头上戴的这金观音满池娇,是揭实枝梗的好。」这李瓶儿老实,就说道:「奴也照样儿要教银匠打恁一件哩!」落后小玉、玉筲来根前递茶,都乱戏他。先是玉筲问道:「六娘你家老公公,当初在皇城内那衙门来?」李瓶儿道:「先生惜薪司掌厂,御前班直,后升广南镇守。」玉筲笑道:「嗔道你老人家昨日挨的好柴!」小玉又道:「去年城外落乡,许多里长老人好不寻你,教你往东京去。」妇人不知道甚么,说道:「他寻我怎的?」小玉笑道:「他说你老人家会告的好水灾。」玉筲又道:「你老人家乡里妈妈拜千佛,昨日磕头磕勾了。」小玉又说道:」朝廷昨日差了四个夜不收,请你老人家往口外和番,端的有这话么?」李瓶儿道:「我不知道。」小玉笑道:「说你老人家会叫的好达达!」把玉楼、金莲笑的不了。月娘便道:「怪臭肉,每干你那营生去,只顾奚落他怎的?」于是把个李瓶儿羞的脸上一块红,一块白,站又站不得,坐又坐不住,半日回房去了。良久,西门庆进房来,回他顾银匠家打造生活。就与他计较,明日发柬,二十五日请官客吃会亲酒,少不的拿帖儿请请花大哥。李瓶儿道:「他娘子三日来,再三说了。也罢,你请他请罢。」李瓶儿又说:「那边房子左右有老冯看守,你这里再叫一个,和天福儿轮着晚夕上宿就是,不消教旺官去罢,上房姐姐说他媳妇儿有病,去不的。」西门庆道:「我不知道。」即叫平安近前分付:「你和天福儿两个轮,一递一日,狮子街房子里上宿。」不在言表。话休饶舌,不觉到二十五日,西门庆家中吃会亲酒,插花筵席,四个唱的,一起杂耍步戏。头一席花大舅、吴大舅;第二席是吴二舅、沈姨夫;第三席,应伯爵、谢希大;第四席,祝日念、孙天化;第五席,常时节、吴典恩;第六席,云离守、白来创;西门庆主位,其余傅自新、贲地传、女婿陈经济,两边列位。先是李桂姐、吴银儿、董玉仙、韩金钏儿从晌午时分,坐轿子就来了,在月娘上房里坐。官客在新盖卷棚内坐的吃茶,然后到齐了。大厅上,坐席上都有桌面,某人居上,某人居下。先吃小割海青卷儿 ,八宝攒汤 ,头一道割烧鹅 大下饭。乐人撮撮弄杂耍回数,就是笑乐院本,下去。李铭、吴惠两个小优,上来弹唱,问省清吹,下去。四个唱的出来,筵外递酒。应伯爵在席上,先开言说道:「今日哥的喜酒,是兄弟不当斗胆。请新嫂子出来,拜见拜见,足见亲厚之情。俺每不打紧,花太尊亲,并二位老舅,沈姨丈在上,今日为何来?」西门庆道:「小妾丑陋,不堪拜见,免了罢。」谢希大道:「哥,你这话难说,当初已言在先,不为嫂子,俺每怎么见来?何况这个嫂子,见有我尊亲花大哥在上,先做友,后做亲,又不同别人。请出来见见,怕怎的?」那西门庆笑,不动身。应伯爵道:「哥,你不要笑,俺每都拿着拜见钱在这里,不白教他出来见。」西门庆道:「你这狗材,单管胡说!」乞他再三逼迫不过,叫过玳安来,教他后边说去。半日,玳安出来回说:「六娘道,免了罢。」应伯爵道:「就是你这小狗骨秃儿的鬼!你几时往后边去,就来哄我?赌几个誓,真个我就后边去了!」玳安道:「小的莫不哄应二爹,二爹进去问不是?」伯爵道:「你量我不敢进去?左右花园中熟景,好不好我走进去,连你那几位娘,都拉了出来。」玳安道:「俺家那大揉厮狗,好不利害!倒没的把应二爹下半截撕下来。」怕爵故意下席,赶着玳安踢两脚,笑道:「好小狗骨秃儿!你伤的我好!趁早与我后边请去。请不将来,可二十栏杆。」把众人、四个唱的都笑了。那玳安到下边,又走来立着,把眼看着他爹不动身。西门庆无法可处,只得叫过玳安,近前分付:「对你六娘说,收拾了出来见见罢!」那玳安去了半日出来,复请了西门庆进去。然后纔把脚下人赶出去,关上仪门。四个唱的,都往后边弹乐器,簇拥妇人上拜。孟玉楼、潘金莲,百方撺掇,替他抿头戴花翠,打发他出来。厅上又早铺下锦毡绣毯,麝兰瑷王建。丝竹和鸣,四个唱的,导引前行。妇人身穿大红五彩通袖罗袍儿,下着金枝线叶沙绿百花裙。腰里束着碧玉女带,腕上笼着金压袖。胸前项牌缨落,裙边环佩玎珰,头上珠翠堆盈,鬓畔宝钗半卸。紫瑛金环,耳边低挂;珠子挑凤,髻上双插。粉面宜贴翠花钿,湘裙越显红鸳小。恍似嫦娥离月殿,犹如神女到筵前。四个唱的,琵琶筝弦,簇拥妇人,花枝招飐,绣带飘飘,望上朝拜。慌的众人都下席来还礼不迭。都说孟玉楼、潘金莲、李娇儿,簇拥着月娘,都在大厅软壁后听觑,听见唱喜得功名完,遂唱到天之配合「一对儿如鸾似凤,夫共妻。」直到「笑吟吟庆喜。高擎着凤凰杯,象板银筝间玉笛。列杯盘,水陆排佳会。」直到「永团圆,世世夫妻。」根前金莲向月娘说道:「大姐姐,你听唱的,小老婆今日不该唱这一套,他做了一对鱼水团圆,世世夫妻,把姐姐放到那里?」那月娘虽故好性儿,听了这两句,未免有几分动意,恼在心中。又见应伯爵、谢希大这伙人,见李瓶儿出来上拜,恨不的生出几个口来夸奖奉承,说道:「我这嫂子,端的寰中少有,盖世无双!休说德性温良,举止沉重;自这一表人物,普天之下,也寻不出来。那里有哥这样大福?俺每今日得见嫂子一面,明日死也得好处!」因唤玳安儿:「快请你娘回房里,只怕劳动着,倒值了多的。」吴月娘众人听了,骂扯淡轻嘴的囚根子不绝。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