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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19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骂扯淡轻嘴的囚根子不绝。良久,李瓶儿下来。四个唱的见他手有钱,都乱趋捧着他,娘长娘短,替他拾花翠,迭衣服,无所不至。月娘归房,甚是悒怏不乐。只见玳安、平安接了许多拜钱,也有尺头衣服,并人情礼,盘子盛着,拿到月娘房里。月娘正眼也不看,骂道:「贼囚根子!拿送到前头就是了,平白拿进我屋里来做甚么?」玳安道:「爹分付拿到娘房里来。」月娘教玉筲接了,掠在床上去。不一时,吴大舅吃了第二道汤饭,走进后边来见月娘。月娘见他哥进房来,连忙花枝招飐,与他哥哥行礼毕,坐下。吴大舅道:「昨日你嫂子在这里打揽,又多谢姐夫送了桌面去。到家对我说,你与姐夫两个不说话。我执着要来劝你,不想姐夫今日请。姐姐,你若这等把你从前一场好都没了;自古痴人畏妇,贤女畏夫,三从四德,乃妇道之常。今后姐姐,他行的事,你休要拦他,料姐夫他也不肯差了,落得你不做好好先生,纔显出你贤德来。」月娘道:「早贤德好来,不教人这般憎嫌。他有了富贵的姐姐,把俺这穷官儿家丫头,只当亡故了的算帐。你也不要管他,左右是我,随他把我怎么的罢!贼强人,从几时这等变心来?」说着,月娘就哭了。吴大舅道:「姐姐,你这个就差了。你我不是那等人家,快休如此。你两口儿好好的,俺每走来也有光辉些!」劝月娘一回,小玉拿了茶来,吃毕茶,分付放桌儿,留吴大舅房里吃酒。吴大舅道:「姐姐没的说。我适纔席上,酒饭都吃的饱饱的,来看姐姐。」坐了一回,只见前边使小厮来请,吴大舅便作辞月娘出来。当下众人吃到掌灯以后,就起身散了。那日四个唱的,李瓶儿每人都是一方绡金汗巾儿,五钱银子,欢喜回家。自此西门庆一连在瓶儿房里歇了数夜。别人都罢了,只是潘金莲恼的要不的,替他唆调吴月娘与李瓶儿合气。对李瓶儿,又说月娘许多不是,说月娘容不的人。李瓶儿尚不知堕他计中,每以姐姐呼之,与他亲厚尤密。正是:

「逢人且说三分话,  未可全抛一片心。」

西门庆自从娶李瓶儿过门,又兼得了两三场横财,家道营盛,外庄内宅,焕然一新。米麦陈仓,骡马成群,奴仆成行。把李瓶儿带来小厮天福儿,改名琴童,又买了两个小厮,一名来安儿,一名棋童儿。把金莲房中春梅,上房玉筲,李瓶儿房中迎春,玉楼房中兰香,一般儿四个丫鬟,衣服首饰,妆束出来,在前厅西厢房,教李娇儿兄弟乐工李铭来家,教演习学弹唱。春梅琵琶,玉筲学筝,迎春学弦子,兰香学胡琴。每日三茶三饭,管待李铭,一月与他五两银子。又打开门面二间,脱出二千两银子来,委付伙计、贲地传,开解当铺。女婿经济只要掌钥匙,出入寻讨,不拘药材。贲地传只是写帐目,秤发货物。傅伙计便督理生药,解当两个铺子,看银色,做买卖。潘金莲这楼上,堆放生药;李瓶儿那边楼上,厢成架子,阁解当库,衣服,首饰、古董、书画,玩好之物。一日也尝当许多银子出门。陈经济每日起早迟睡,带着钥匙,同伙计查点出入银钱,收放写算皆精;西门庆见了,喜欢的要不的。一日,在前厅与他同桌儿吃饭,说道:「姐夫,你在我家这等会做买卖,就是你父亲在东京知道,他也心安,我也得托了。常言道:『有儿靠儿,无儿靠婿。』姐夫是何人?我家姐姐是何人?我若久后没出,这分儿家当,都是你两口儿的。」那陈经济说道:「儿子不幸,家遭官事,父母远离,投在爹娘这里;蒙爹娘抬举,莫大之恩,生死难报!只是儿子年幼,不知好歹,望爹娘耽待便了,岂敢非望!」这西门庆听见他说话儿,聪明乖觉,越发满心欢喜。但凡家中大小事务,出入书柬礼帖,都教他写;但凡人客到,必请他席侧相陪。吃茶吃饭,一时也少不的他。谁知这小伙儿,绵里之针,肉里之剌,常向绣帘窥贾玉,每从绮阁窃韩香。有诗为证:

「东床娇婿实堪怜,  况遇青春美少年,

待客每令席侧坐,  寻常只在便门穿;

家前院后明嘲戏,  呆里撒乖暗做奸,     空在人前称半子,  从来骨肉不牵连。」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又见中秋赏月;忽然菊绽东篱。空中寒雁向南飞,不觉雪花满地。一日,十一月下旬天气,西门庆在友人常时节家,会答饮酒。散的早,未等掌灯时分就起身,同应伯爵、谢希大、祝日念三个,并马而行。刚出了常时节门,只见天上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飘下一天大雪花儿来。应伯爵便说道:「哥,咱这时候就家去,家里也不收。我每知你许久不曾进里边看看桂姐,今日趁着天气落雪,只当孟浩然踏雪寻梅,咱望他望去。」祝日念道:「应二哥说的是。你每月风雨不阻,出二十两银子包钱包着他,你不去,落得他自在。」西门庆于是吃三人你一言,我一句,说的把马径往东街构拦那条路来了。来到李桂姐家,已是天气将晚。只见客位里掌起灯烛,丫头正扫地不迭。老冯并李桂卿出来见毕,上面列四张交椅,四人坐下。老虔婆便道:「前者桂姐在宅里来晚了,多有打搅;又多谢六娘赏汗巾花翠。」西门庆道:「那日空过他,我恐怕晚了,他每客人散了,就打发他来了。」说着,虎婆一面看茶吃了,丫鬟就安放桌儿,设放案酒。西门庆道:「怎么桂姐不见?」虎婆道:「桂姐连日在家伺候姐夫,不见姐夫来到。不想今日他五姨妈生日,拿轿子接了,与他五姨妈做生日去了。」看官听说;原来世上,惟有和尚、道士并唱的人家,这三行人,不见钱眼不开;嫌贫取富,不说谎调诐也成不了的。原来李桂姐也不曾往五姨家做生日去。近日见西门庆不来,又接了杭州贩紬绢的丁相公儿子丁二官人,号丁双桥。贩了千两银子紬绢,在客店里安下。瞒着他父亲来院中敲嫖,头上拿十两银子、两套杭州重绢衣服,请李桂姐一连歇了两夜。适纔正和桂姐在房中吃酒,不想西门庆到。老虔婆教桂姐连忙陪他后边第三层一间僻净小房,那里坐去了。当下西门庆听信虔婆之言,便道:「既是桂姐不在,老妈快看酒来,俺每慢慢等他。」这老虔婆在下边一力撺掇,酒肴菜蔬齐上,须臾,堆满桌席。李桂卿不免筝排雁柱,歌按新腔。众人席上猜枚行令,正饮酒在热闹处,不防西门庆往后边更衣去。也是合当有事,忽听东耳房有人笑声。西门庆更毕衣,走到窗下偷眼观觑,正见李桂儿在房内,陪着一个戴方巾的南蛮子饮酒。由不的心头火起,走到前边,一手把吃酒桌子掀倒,碟儿盏儿打的粉碎。喝令跟马的平安、玳安、画童、琴童四个小厮上来,不由分说,把李家门窗户壁床帐都打碎了。应伯爵、谢希大、祝日念,向前拉劝不住。西门庆口口声声,只要采出蛮囚来,和粉头一条绳子,墩锁在门房内。那丁二官儿,又是个小胆之人,外边嚷闹起来,諕的藏在里间床底下,只叫:「桂姐救命!」桂姐道:「呸!好不好,就有妈哩!不妨事。随他发作怎的叫嚷,你休要出来!」且说老虔婆儿见西门庆打的不相模样,不慌不忙,拄拐而出,说了几句闲话。西门庆心中越怒起来,指着骂道,有满庭芳为证:

「虔婆你不良,迎新送旧,靠色为娼;巧言词,将咱诳,说短论长。我在你家使勾,有黄金千两,怎禁卖狗悬羊?我骂你句真伎俩,媚人狐党,冲一片假心肠!」虔婆亦答道:「官人听知:你若不来,我接下别的。一家儿指望他为活计,吃饭穿衣,全凭他供柴籴米。没来由暴叫如雷,你怪俺全无意。不思量自己,不是你凭媒娶的妻!」

西门庆听了,心中越怒,险些不曾把李老妈妈打起来。多亏了应伯爵、谢希大、祝日念三个死劝,活喇喇拉开了手,西门庆大闹了一场,赌誓再不踏他门来,大雪里上马回家。正是:

「宿尽闲花万万千,  不如归去伴妻眠,     虽然枕上无情趣,  睡到天明不要钱。」

又曰:

「女不织兮男不耕,  全凭卖俏做营生,

任君斗量并车载,  难满虔婆无底坑。」

又曰:

「假意虚脾恰似真,  花言巧语弄精神,

几多伶俐遭他陷,  死后应知拔舌根。」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吴月娘扫雪烹茶 应伯爵替花勾使

「脉脉伤心只自言,  好姻缘化恶姻缘,

回头恨骂章台柳,  赧面羞看玉井莲;

只为春光轻易泄,  遂教鸾凤等闲迁,

谁人为挽天河水,  一洗前非共往愆。」

话说西门庆从院中归家,已一更天气。到家门首,小厮叫开门,下马,踏着那乱琼碎玉,到于后边仪门首。只见仪门半掩半开,院内悄无人声。西门庆口中不言,心内暗道:「此必有跷蹊。」于是潜身立于仪门内粉壁前,悄悄试听觑。只见小玉出来,穿廊下放桌儿。原来吴月娘自从西门庆与他反目,不说话以来,每月吃斋三次,逢七拜斗焚香,夜杳祝祷穹苍,保估夫主早早回心,齐理家事;早生一子,以为终身之计。西门庆还不知。只见丫鬟小玉放毕香桌儿,少顷,月娘整衣出房,向天井内满炉炷了香,望空深深礼拜,祝道:「妾身吴氏,作配西门。奈因夫主流恋烟花,中年无子。妾等妻妾六人,俱无所出,缺少坟前拜扫之人;妄夙夜忧心,恐无所托。是以瞒着儿夫,发心每逢夜于星月之下,祝赞三光,要祈保佑儿夫早早回心,弃都繁华,齐心家事。不拘妾等六人之中,早见嗣息,以为终身之计,乃妾之素愿也!」正是:

「私出房栊夜气清,  满庭香雾月微明;

拜天尽诉衷肠事,  那怕傍人隔院听。」

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月娘这一篇言语,口中不言,心内暗道:「原来一向我错恼了他,原来他一篇都为我的心,倒还是正经夫妻。」一面从粉壁前,扠步走来,抱住月娘。月娘恰烧毕了香,不防是他大雪里走来来,倒諕一跳,就往屋里走。被西门庆双关抱住,说道:「我的姐姐!我西门庆死不晓你,你一片都是为我的;一向错见了,丢冷了你的心,到今悔之晚矣!」月娘道:「大雪里,你错走了门儿了,敢不是这屋里?你也就差了!我是那不贤良的淫妇,和你有甚情节?那讨为你的来!你平白又来理我怎的?咱两个永世千年,休要见面!」那西门庆把月娘一手拖进房来。灯前看见他家常穿着;大红潞紬,对衿祆儿,软黄裙子。头上戴着貂鼠卧兔儿,金满池娇分心,越显出他;粉妆玉琢银盆脸,蝉髻鸦鬟楚岫云。那西门庆如何不爱?连忙与月娘的根前,深深作了个揖,说道:「我西门庆一时昏昧,不听你之良言,辜负你的好意。正是:『有眼不识荆山玉,拿着顽石一样看;过后知君子,方纔识好人。』千万作饶恕我则个!」月娘道:「我又不是你那心上的人儿,凡事投不着你的机会,有甚良言劝你?随我在这屋里自生由活,你休要要理他。我这屋里也难抬放你,趁早与我出去,我不着丫头撵你!」西门庆首:「我今日平白惹一肚子气,大雪来家,径来告诉你。」月娘道:「作气不作气,休对我说!我不管你,望着管的你人去说。」西门庆见月娘脸儿不瞧一面,折跌腿装矮子,跪在地下,杀鸡扯脖,口里姐姐长,姐姐短。月娘看不上,说道:「你真个恁涎脸涎皮的!我叫丫头进来。」一面叫小玉。那西门庆见那小玉进来,连忙立起来;无计支他出去,说道:「外边下雪了,一香桌儿,还不收进来罢?」小玉道:「香桌儿头里已收进来了。」月娘忍不住笑道:「没羞的货!丫头根前也调个谎儿。」小玉出去,那西门庆又跪下央及。月娘道:「不看世界面上,一百年不理纔好!」说毕,方纔和他坐的一处,教玉筲来捧与他吃了。那西门庆因把今日常家会茶散后,同邀伯爵同到李家,如此这般嚷闹,告诉一遍:「我叫小厮打了李家一场,被众人拉劝开了;赌了誓,再不踏院门了。」月娘道:「你躧不躧,不在于我,我是不管你傻才料。你拿晌金白银包着他,你不去,可知他另接了别的汉子?养汉老婆的营生,你拴住他身,拴不住他心,你长拿封皮封着他也怎的?」西门庆道:「你说的是。」于是脱衣,打发丫鬟出去,要与月娘上床宿歇求欢。月娘道:「教你上炕就捞定儿吃,今日只容你在我床上就勾了;要思想别的事,都不能勾。」那西门庆把那话露将出来,向月娘戏道:「都是你气的他,中风不语了。」月娘道:「怎的中风不语?」西门庆道:「他既不中风不语,如何大睁着眼说不出话来?」月娘骂道:「好个汗邪的货!教我有半个眼儿看的上你?」西门庆不由分说,把月娘两只白生生腿,扛在肩膊上,那话插入牝中,一任其莺恣蝶探,殢雨尤云,未肯即休。正是:

「得多少海棠枝上莺梭急,  翡翠梁间燕语频。」

不觉到灵犀一点,美爱无加之处,麝兰半吐,脂香满唇。西门庆情极,低声求月娘叫达达;月娘亦低声帏昵,枕态有余,妍口呼亲亲不绝。是夜,两人雨意云情,并头交颈于帐内。正是:

「意恰尚忘垂绣带,  兴狂不管坠金钗。」

有诗为证:「鸾乱钗横与已晓,  情浓尤复厌通霄;

晚来独向妆台立,  淡淡春山不用描。」

当晚夫妻幽欢不题。都表次日大清早晨,孟玉楼走到潘金莲房中,未曾进门,先叫道:「六丫头,起来不曾?」春梅道:「俺娘纔起来梳头哩,三娘进屋里坐。」玉楼进来,只见金莲正在妆台前整掠香云。因说道:「我有庄事儿来告诉你,你知道不知?」金莲道:「我在这背哈喇子,谁晓得?」因问:「端得甚么事?」玉楼道:「他爹昨日二更来家,走到上房里,和吴家的好了,在他房里歇了一夜。」金莲道:「俺每那等劝着,他说一百年,二百年。又知怎的?平白浪〈扌扉〉着自家又好了,又没人劝他!」玉楼道:「今早我纔知道,俺大丫头兰香在厨房内,听见小厮每说,昨日他爹和应二在院里李桂儿家吃酒,看出淫妇家甚么破绽,把淫妇每门窗户壁都打了。大雪里着恼来家,进仪门,看见上房烧夜香,想必听见些甚么话儿,两个纔到一答里。丫头学说两个说了一夜话:他爹怎的跪着上房的,叫妈妈,上房的又怎的声唤摆话的,碜死了!相他这等,就没的话说,若是别人,又不知怎的说浪!」金莲接过来说道:「早时与人家做大老婆,还不知怎样久惯鬼牢成?一个烧夜香,只该默默祷祝,谁家一径倡扬,使汉子知道了;有这个道理来?又没人劝,自家暗里又和汉子好了;硬到底纔好,干净假撇清!」玉楼道:「他不是假撇清,他有心也要和,只是不好说出来的。他说他是风老婆不下气,倒教俺每做分上,怕俺每久后玷言玷语说他,敢说你两口子话差也,亏俺每说和。那个因院里着了气来家,这个正烧夜香,凑了这个巧儿,正是:我亲不用媒和证,暗把同心带结成。如今你我这等较论,休教他买了乖儿去了。你快梳了头自过去,和李瓶儿说去,咱两个人,每人出五钱银子,教李瓶儿拿出一两来,原为他废事起来,今日安排一席酒,一者与他两个把一杯,二者当家儿只当赏雪,耍戏一日,有何不可?」金莲道:「你说的是,不知他爹,今日有个勾当没有?」玉楼道:「大雪里有甚勾当?我来时两口子还不见动静,上房门儿纔开,小玉拿水进去了。」这金莲慌忙梳头毕,和玉楼同过李瓶儿这边来。李瓶儿还睡在床上,迎春说:「三娘、五娘来了!」玉楼、金莲进来,说道:「李大姐,好自在!这咱时还睡,懒龙纔伸腰儿!」金莲就舒进手去被窝里摸,见熏被的银香球,说道:「李大姐生了弹!」这里掀开被,见他一身白肉,那李瓶儿连忙穿衣不迭。玉楼道:「五姐,休鬼混他。李大姐,你快起来,俺每有庄事来对你说。如此这般,他爹昨日和大姐姐好了,咱每人五钱银子,你便多出些儿,当初因为你起来。今日大雪里,只当赏雪,咱安排一席酒儿,请他爹和大姐姐坐坐,好不好?」李瓶儿道:「随姐姐教我出多少,奴出便了!」金莲道:「你将就只出一两儿罢。你秤出来,俺好往后边,问李娇儿、孙雪蛾要去。」这李瓶儿一面穿衣纔脚,叫迎春开厢子,拿出银子,拿了一块,金莲上等子秤,重一两二钱五分。玉楼教金莲伴着李瓶儿梳头:「等我后往后边问李娇儿孙雪蛾要银子去。」金莲看着李瓶儿梳头洗面。约一个时辰,见玉楼从后边来说道:「我早知也不干这个营生!大家的事,相白要他的!小淫妇说:『我是没时运的人,汉子不再进我屋里来。我那讨银子?』要着一个钱儿不拿出来!求了半日,只拿出这根银簪子来,你秤秤,重多少?」金莲取过等子来秤,只重三钱七分。因问:「李娇儿怎的?」玉楼道:「李娇儿初时只说:『没有,虽是日逐钱打我手里使,都是扣数的。使多少,交多少,那里有富余钱?』教我说了半日:『你当家还说没钱,俺每那个是有的?六月日头,没打你门前过也怎的?大家的事,你不出罢?』教我使性子走出来了,他慌了,使丫头叫我回去,纔拿出这银子与我。没来由,教我恁惹气剌剌的!」金莲拿过李娇儿银子来,秤了秤,只四钱八分。因骂道:「好个奸倭的淫妇!随问怎的绑着鬼,也不与人家足数,好歹短几分,」玉楼道:「只许他家拿黄杆等子秤人的;人问他要,只相打骨秃出来一般,不知叫人骂多少!」一面连玉楼、金莲共凑了三两一钱;一面使绣春叫了玳安来。金莲先问他:「你昨日跟了你爹去,在李家为甚么着了恼来?」玳安悉把在常时节家会茶,起散的早,邀应二爹和谢爹,同到李家。他鸨子回说不在家,往五姨妈家做生日去了。不想落后爹净手到后边,看见粉头和一个蛮子吃酒不出来,爹就恼了。不由分说,叫俺众人,把淫妇家门窗户壁,尽力打了一顿,只要把蛮子粉头墩锁在门上。多亏应二爹众人,再三劝住,爹使性步马回家;路上发狠,到明日还要摆布淫妇哩!」金莲道:「贼淫妇!我只道蜜罐儿,长连拿的牢牢的,如何今日也打了?」又问玳安:「你爹真个恁说来?」玳安道:「莫不小的敢哄娘?」金莲道:「贼囚根子!他不揪不采,也是你爹的表子,许你骂他!想着迎头儿俺每使着你,只推不得闲,『爹使我往桂姨家送银子去哩。』叫的桂姨那甜!如今他败落下来,你主子恼了,连你也叫起他淫妇来了!看我到明日对你爹说,不对你爹说?」玳安道:「耶跞,五娘!这回日头打西出来,从新又护起他家来了!莫不爹不在路上骂他淫妇,小的敢骂他?」金莲道:「许你爹骂他便了,原来也许你骂他?」玳安道:「早知五娘麻犯小的,小的也不对娘说。」玉楼便道:「小囚儿,你别要说嘴。这里三两一钱银子,你快和来兴儿替我买东西去,如此这般,今日俺每请你爹和你大娘赏雪饮酒。你将就少落我们些儿罢,我教你五娘不告你爹说罢。」玳安道:「娘使小的,小的敢落钱?于是拿了银子,同来兴儿买东西去了。且说西门庆起来,正在上房梳洗。只见大雪里,来兴买了鸡鹅下饭,径往厨房里去了;玳安便提了一罐金华酒 进来。便问玉筲:「小厮的东西,是那里的?」玉筲回道:「今日众娘置酒,请爹娘赏雪。」西门庆道:「金华酒 是那里的?」玳安道:「是三娘与小的银子买的。」西门庆道:「阿呀!家里见放着酒,又去买!」分付玳安:「拿钥匙,前边厢房,有双料茉莉酒 ,提两坛搀着些这酒吃。」于是在后厅明间内,设石崇锦帐围屏,放下轴纸梅花暖帘来。炉安兽炭,摆列酒筵。不一时,厨下整理停当,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来到,请西门庆、月娘出来。当下李娇儿把盏,孟玉楼执壶,潘金莲捧菜,李瓶儿陪跪。头一锺先递了与西门庆,西门庆接酒在手,笑道:「我儿,多有起动,孝顺我老人家,长礼儿罢!」那潘金莲嘴快,插口道:「好老气的孩儿!谁在这里替你磕头哩?俺每磕着你,你站着。杨角葱靠南墙,越发老辣。已定还不跪下哩!也折你的万年草料,若不是大姐姐带携你,俺每今日与你磕头!」于是递了西门庆,赖了锺儿。从新又满满斟了盏,请月娘转上,递与月娘。月娘道:「你每也不和我说,谁和你每平白又费这个心。」玉楼笑道:「没甚么。俺每胡乱置了杯水酒儿,大雪与你老公婆两个散闷而已。姐姐请坐,受俺每一礼儿。」月娘不肯,亦平还下礼去。玉楼道:「姐姐不坐,我每也不起来了。」相让了平日,月娘纔受了半礼。金莲戏道:「对姐姐说过,今日姐姐有俺每面上,宽恕了他;下次再无礼,冲撞了姐姐,俺每不管他来!」望西门庆说道:「你装憨打势,还在上坐着,还不快下来,与姐姐递个锺儿,陪不是哩!」那西门庆只是笑,不动身。良久递毕,月娘转下来,令玉筲执壶,亦斟酒与众姐妹回酒。惟孙雪蛾跪着接酒;其余都平叙姐妹之情。于是西门庆与月娘居上坐,其余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蛾并西门大姐,那两边打横。金莲便道:「李大姐,你也该梯已与大姐姐递杯酒儿,当初因为你的事起来,你做了老林,怎么,还恁木木的!」那李瓶儿真个就走下席来,要递酒。被西门庆拦住,说道:「你休听那小淫妇儿,他哄你,已是递过一遍酒罢了;递几遍儿?」那李瓶儿方不动了。当下春梅、迎春、玉筲、兰香,一般儿四个家乐,琵琶、筝、弦子、月琴,一面弹唱起来,唱了一套南石榴花「佳期重会」云云。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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