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38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三宝面前摄受过,就是一般。」吴道官道:「小道也是这般计较最好。」西门庆道:「别的倒也罢了,他是有些小胆儿。家里三四个丫鬟,连养娘轮流看视,只是害怕,猫狗都不敢到他根前。」吴大舅道:「孩儿们好容易养活大!」正说着,只见玳安进来说:「里边桂姨、银姨使了李铭、吴惠送茶来了。」西门庆道:「叫他进来。」李铭、吴惠两个拿着两个盒子,跪下。揭开,都是顶皮饼 、松花饼 、白糖万寿糕 、玫瑰搽穰卷儿 ,西门庆俱令吴道官收了。因问李铭:「你每怎得知道,今日我在这里打醮?」李铭道:「小的今早辰路见陈姑夫骑头口,问来,纔知道爹今日在此做好事。归家告诉桂姐,三妈说:『还不快买礼去!』旋约了吴银姐纔来了。多上覆爹,本当亲来,不好来得。这盒粗茶儿与爹赏人罢了。」西门庆分付:「你两个等着吃斋。」吴道官一面让他二人下去,自有坐处,连手下人多饱食一顿。话休饶舌,到了午朝拜表毕,吴道官预备了一张大插卓,簇盘定胜 ,高顶方糖菓品,各样托荤蒸碟咸食素馔,点心汤饭,又有四十碟碗;又是一坛金华酒 ,哥儿的一顶黑青段子绡金道髻,一件玄色纻丝道衣,一件绿云段小衬衣,一双白绫小袜,一双青潞紬纳脸小履鞋,一根黄绒线绦,一道三宝位下的黄线索,一道子孙娘娘面前紫线索,一付银项圈条脱,刻着「金玉满堂,长命富贵。」一道朱书辟非黄绫符,上书着「太乙司命,桃延合唐。」八字,就扎在黄线索上,都用方盘盛着。又是四盘美菓,摆在卓上。差小童经袱内包着宛红布经疏,将三朝做过法事,一一开载节次,请西门庆过了目,方纔装入盒担内,共约八抬,送到西门庆家。西门庆甚是欢喜,快使棋童儿家去,赏了道童两方手帕,一两银子。且说那日是潘金莲生日,有吴大妗子、潘姥姥、杨姑娘、郁大姐,都在月娘上房坐的。见庙里送了斋来,又是许多羹菓,插卓礼物,摆了四张卓子还摆不下,都乱出来观看。金莲便道:「李大姐,你还不快出来看哩,你家儿子师父庙里送来了。又有许多他的小道冠髻,道衣儿;噫!你看,又是小履鞋儿。」孟玉楼又走向前,拿起来手中看,说道:「大姐姐,你看道士家也精细的!这小履鞋,白绫底儿,都是倒扣针儿,方胜儿,绡的这云儿又且是好。我说他敢有老婆?不然,怎的扣捺的恁好针脚儿?」吴月娘道:「没的说,他出家人那里有老婆?想必是顾人做的。」潘金莲接过来,说:「道士有老婆!相王师父和大师父会挑的好汗巾儿,莫不是也有汉子?」王姑子道:「道士家掩上个帽子,那里不去了?似俺这僧家,行动就认出来。」金莲说道:「我听得说,你住的观音寺,背后就是玄明观。常言道:『男僧寺,对着女僧寺,没事也有事!』」月娘道:「这六姐好恁啰说白道的!」金莲道:「这个是他师父与他娘娘寄名的紫线琐,又是这个银脖项符牌儿,上面银打的八个字,带着且是好看。背面坠着他名字,吴什么元?」棋童道:「此是他师父起的法名,吴应元。」金莲道:「这是个『应』字。」叫道:「大姐姐,道士无礼!怎的把孩子改了他姓了?」月娘道:「你看不知礼!」因使李瓶儿:「你去抱了你儿子来,穿上这道衣,俺每瞧瞧好不好?」李瓶儿道:「他纔睡下,又抱他出来?」金莲道:「不妨事,你揉醒他。」那李瓶儿真个去了。这潘金莲识字,取过红布袋儿,扯出送来的经疏,看上面西门庆底下,同室人吴氏,傍边只有李氏,再没别人,心中就有几分不忿,拏与众人瞧:「你说,贼三等儿九格的强人!你说他偏心不偏心?这上头只写着生孩子的,把俺每都是不在数的,都打到赘字号里去了!」孟玉楼问道:「有大姐姐没有?」金莲道:「没有大姐姐,倒好笑!」月娘道:「也罢了,有了一个,也多是一般。莫不你家有一队伍人,也多写上,惹的道士不笑话么?」金莲道:「俺每都是刘湛儿鬼儿么?比那个不出材的?那个不是十个月养的哩!」正说着,李瓶儿从前边抱了官哥儿,李娇儿道:「拿过衣服来,等我替哥哥穿。」李瓶儿抱着,孟玉楼替他戴上道髻儿,套上顶牌,和两道索。諕的那孩子只把眼儿闭着,半日不敢出气儿。王楼把道衣替他穿上。吴月娘分付李瓶儿:「你把这经疏纳个阡张头儿,亲往后边佛堂中,自家烧了罢。」那李瓶儿去了。金莲见玉楼抱弄孩子,说道:「穿着这衣服,就是个小道士儿。」金莲接过来说道:「什么小道士儿,倒好相个小太乙儿!」被月娘正色说了两句,便道:「六姐,你这个什么话!孩儿们上,快休恁的!」那金莲讪讪的不言语了一回。那孩子穿着衣服害怕,就哭起来。李瓶儿走来连忙接过来,替他脱衣裳时,就扯了一抱裙奶屎。孟玉楼笑道:「好个吴应元,原来拉屎也有一托盘!」月娘进忙教小玉拿草纸替他抹。不一时,那孩子就磕伏在李瓶儿怀里睡着了。李瓶儿道:「小大哥原来困了,妈妈送你到前边睡去罢。」吴月娘一面把卓面多散了,请大妗子、杨姑娘、潘姥姥众人出来吃斋。看看晚来。原来初八日,西门庆因打醮,不用荤酒,潘金莲晚夕就没曾上的寿。直到今晚来家,就与他递酒。来到大门站立。不想等到日落时分,只见陈经济和玳安自骑头口来家。潘金莲问:「你爹来了?」经济道:「爹怕来不成了。我来时,醮事还未了,纔拜忏,怕不弄到起更。道士有个轻饶素放的?还要谢将吃酒。」金莲听了,一声儿没言语,使性子回到上房里,对月娘说:「贾瞎子传揉,干起了个五更;隔墙掠肝,能死心塌地?兜肚断了带子,没得绊了!刚纔在门首站了一回,只见陈姐夫骑了头口来了;说爹不来了,醮事还没了,先打发他来家。」月娘道:「他不来罢,咱每自在。晚夕听大师父、王师父说因果唱佛曲儿。」正说着,只见陈经济掀帘进来,已带半酣儿,说:「我来与五娘磕头。」问大姐:「有锺儿?寻个儿,筛酒与五娘递一锺儿。」大姐道:「那里寻锺儿去?只恁与五娘磕个头儿,到这回等我递罢。你看他醉腔儿!恰好今日打醮,只好了你,吃的恁憨憨的来家!」月娘便问道:「你爹真个不来了?玳安那奴才没来?」陈经济道:「爹见醮事还没了,恐怕家里没人,先打发我来了。留下玳安在那里答应哩。道士再三不肯放我,强死强活,拉着吃了两三大锺酒纔来了。月娘问:「今日有那几个在那里?」经济道:「今日有大舅和门外花大舅、应二叔和谢三叔、李铭,又有吴惠两个小优儿。夜黑不知缠到多咱晚。今日只吴大舅来了,门外花大舅教爹留住了,也是过夜的数。」金莲没见李瓶儿在根前,便道:「陈姐夫,连你也叫起花大舅来,是那们儿亲?死了的知道罢了!你叫他李大舅纔是,怎叫他花大舅?」经济道:「五娘,你老人家,乡里姐姐嫁郑恩,睁着个眼儿,闭着个眼儿。早出儿子,不知他什么帐儿,只是伙里分钱就是了。」大姐道:「贼囚根子!快磕了头,趁早与我外头挺去,又口里恁汗邪胡说了!」陈经济于是请金莲转上,踉踉跄跄磕了四个头,往前边去了。不一时,房中掌上灯烛,放下卓儿,摆上菜儿,请潘姥姥、杨姑娘、大妗子与众人来了。金莲递了酒,打发坐下,吃了面。吃到酒阑,收了家活,抬了卓出去。月娘分付小玉把仪门关了,炕上放下小卓儿。众人围定,两个姑子在正中间,焚下香,秉着一对蜡烛,都听他说因果。先是大师父说道:

「盖闻大藏经中讲说一段佛法,乃是西天第三十二祖下界,降生东土传佛心印。昔日唐高宗天子咸亨三年,中夏记是不题。却说岭南乡泡渡村有一张员外,家豪大富,广有金银,呼奴使婢。员外所取八个夫人,朝朝快乐,日日奢华。贪恋风流,不思善事。忽的一日出门游翫,见一伙善人,驮载香油 细米等物,人人称念佛号。向前便问:『你这些善人何往?』内中一人答曰:『一者打斋,二者听经。』员外又问:『你等打斋听经,有何功德?』众人言说:『人生在世,佛法难闻,人身难得。法华经云说的好,若人有福,曾供养佛。今生不舍,来生荣华富贵。从何而来?古人云:龙听法而悟道,蟒闻忏以生天。何况人乎?』张员外到家,便叫安童:『去后房请出你八个奶奶来。』不一时,都到堂前。员外说:『婆婆,我今黄梅寺修行去,把家财分作八分,各人过其日月。想你我如今只顾眼前快乐,不知身后如何?若不修行,求出火炕,定落三涂五苦。』有夫人听说,便道:「员外,你八宝罗汉之体,有甚业障?比不的俺女流之辈,生男长女,触犯神祇,俺每业重。你在家里修行,等俺八个替你耽罪。你休要去罢!』」正是:「婆婆将言劝夫身,  员外冷笑两三声。」

大师父说了一回,该王姑子接偈。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李瓶儿、西门大姐并玉箫多齐声接佛。王姑子念道:

「说八个众夫人要留员外,  告丈夫休远去在家修行,

你如今下狠心撇下妻子,  痛哭杀儿和女你也心疼!

闪得俺姊妹们无处归落,  好教我一个个怎过光阴?

从小儿做夫妻相随到老,  半路里丢下俺倚靠何人?

儿扯爷女扯娘搥胸跌脚,  一家儿大共小痛哭伤情。」

〔金字经〕

「夫人听说泪不干,苦劝员外莫归山。顾家园,儿女永团圆;休远去,在家修行都一般。」

(白文)

「员外便说:『多谢你八个夫人,我明白死在阴司,你们替我耽罪。我今与你们递一锺酒,明日好在阎王面前承当。』饮酒中间,员外设了一计:『夫人与我把灯剔一剔。』员外哄的夫人剔灯,一口把灯吹死。諕的八个夫人失色,连忙叫梅香:『快点灯来!』员外取出钢刀剑,諕杀八个众夫人。」

又偈:

「老员外唤梅香把灯点起,  将钢刀拿在手指定夫人,

那一个把明灯一口吹死,  图家财害我命改嫁别人,

若不说一剑去这头落地,  一个个心害怕倒在埃尘。

有八个老夫人慌忙跪下,  告员外你息怒饶俺残生,

你分明一口气把灯吹死,  吃几锺红面酒拏剑杀人,

你若还杀了俺八个夫人,  到阴司告阎君取你真魂。」

「员外冷笑,便叫八个夫人:『你哄我当身吹灯不认,如何认我阴司耽罪?八个女流之辈,倒哄男身笑杀年高有德人。』说的八个夫人闭口无言。员外想人生富贵,都是前生修来,便叫安童:『连忙与我装载数车香油 米面,各样菜蔬钱财等物,我往黄梅山里打斋听经去也。』」

〔金字经〕

「夫人听我说根源,梵王天子弃江山。不贪恋要结万人缘;多全舍,万古标名在世间。」

「员外今日修行去,  亲戚邻人送起程。」

念了一回,吴月娘道:「师父饿了,且把经请过,吃些甚么?」一面令小玉安排了四碟素菜儿,两碟咸食儿,四碟儿糖,薄脆蒸酥,菊花饼,扳搭馓子,请大妗子、杨姑娘、潘姥姥陪着二位师父用一个儿。大妗子说:「俺每不当家的,都刚吃的饱。教杨姑娘陪个儿罢。他老人家又吃着个斋。」月娘连忙用小描金碟儿,每样拣了个点心,放在碟儿里,先递与两位师父,然后递与杨姑娘,说道:「你老人家陪二位请些儿。」婆子道:「我的佛爷,不当家!老身吃的可勾了。」又道:「这碟儿里是烧骨秃 ,姐姐你拿过去。只怕错拣到口里。」把众人笑的了不得。月娘道:「奶奶,这个是头里庙上送来的,托荤咸食,你老人家只顾用,不妨事。」杨姑娘道:「既是素的,等老身吃。老身干净眼花了,只当做荤的来!」正吃着,只见来兴儿媳妇子惠香走来。月娘道:「贼臭肉,你也来做什么?」惠香道:「我也来听唱曲儿。」月娘道:「仪门关着,你打那里进来了?」玉箫道:「他在厨房封火来。」月娘道:「嗔道恁王小的鼻儿乌嘴儿黑的,成精鼓捣来听什么经!」当下众丫鬟妇女围定两个姑子,吃了茶食,收过家活去,搽抹经卓干净。月娘从新剔起灯烛来,炷了香。两个姑子打动击子儿,又高念起来:从张员外在黄梅山寺中修行,白日长跪听经,夜晚参禅打坐。四祖禅师观见他不是凡人,定是个真僧出世,问其乡贯、住处,姓甚名谁?员外具说前因一遍:弟子把家财妻子弃了,实为生死出家。四祖收留座下,做了徒弟。白日教他栽树,夜晚桩米。六年苦行已满,惊动护法韦驮尊天惊觉四祖,教他寻安身立命之处,与了他三座宝贝,斗蓬、蓑衣、湾枣棍往南去浊河边投胎夺舍,寻房儿居住,三百六十日经果圆成。你如今年纪高大,房儿坏了,传不得真妙法,度脱不得众生。直说到千金小姐、姑嫂两个,在浊河边洗濯衣裳,见一僧人借房住,不合答了他一声,那老人就跳下河去了。潘金莲熬的磕困上来,就往房里睡去了。少顷,李瓶儿房中绣春来叫,说:「官哥儿醒了。」也去了。只剩下李娇儿、孟玉楼、潘姥姥、孙雪娥、杨姑娘、大妗子,守着听到河中漂过一伙大鳞桃来,小姐不合吃了,归家有孕,怀胎十月。王姑子唱了一个耍孩儿:

「一灵真性投肚内,这个消息谁得知?人人不识西来意,呀的一声孕男女。认的娘生铁面皮,纔得见光明际。昆仑顶上转大千沙界,古弥陀分南北东西。」

说:「千金小姐来到嫂子房中,『吃咱两个曾在浊河边洗衣见了那老人,问咱借房儿住,他如何跳在河内,諕的我心中惊怕。又吃了一个仙桃,我如今心头膨闷,好生疑悔腹中成其身孕!』正是:

「十月腹中母怀胎,  千金小姐泪盈腮。」

「千金说在绣房成其身孕,  心中悔无可奈忍气吞声,

一个月怀胎着如同露水,  两个月怀胎着纔却朦胧,

三个月怀胎着纔成血饼,  四个月怀胎着骨节纔成,

五个月怀胎着纔分男女,  六个月怀胎着长出六根,

七个月怀胎着生长七窍,  八个月怀胎着着相成人,

九个月怀胎着看看大满,  十个月母腹中准备降生。」

「五祖投胎在母腹中,因为度众生,裟婆男女不肯回心。古佛下界转凡身,借胎出壳,久后度母到天宫。」

「五祖一佛性,  投胎在腹中;

权住十个月,  转凡度众生。」

念到此处,月娘见大姐也睡去了,大妗子〈扌歪〉在月娘里间床上睡着了,杨姑娘也打起欠呵来,卓上蜡烛也点尽了两根。问小玉:「这天有多咱晚了?」小玉道:「已是四更天气,鸡鸣叫。」月娘方令两位师父收拾经卷。杨姑娘便往玉楼房里去了。郁大姐在后边雪娥房里宿歇。只有两个姑子,月娘打发大师父和李娇儿一处睡去了。王姑子和月娘在炕上睡。两个还等着小玉顿了一瓯子茶吃了,纔睡。大妗子在里间床上,和玉箫睡。月娘因问王姑:「后来这五祖长大了,怎生成了正果?」王姑子道:「这里爷娘见他有身孕,教他哥哥祝虎把千金小姐赶将出去,要行杀害。多亏祝龙慈心,放他逃生,走在垂杨树下自缢。惊动天上太白李金星,教他寻茶讨饭,随缘度日。不觉十月满足,来到仙人庄神庙里,降生下五祖。紫雾红光罩满了庙堂。小姐见孩儿生下,就盘膝端坐,心中害怕,不比寻常。后又到天喜村王员外家场里宿歇。场中火起,拏起见员外。见小姐颜色,就要留下做小。子母两个下拜,登时把员外、夫人多拜死了。家奴院公,拏住子母。后员外苏省过,说道:『只怕是好人。』留在家中,养活六岁,五祖方说话。不由为母的,一直走到浊河边枯树,取了三庄宝贝,径往黄梅寺听四祖说法,遂成正果。后边度脱母亲生天。」月娘听

了,越发好信佛法了,有诗为证:

「听法闻经怕无常,  红莲舌上放毫光;

何人留下禅空话,  留取尼僧化稻粮。」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抱孩童瓶儿希宠 妆丫鬟金莲市爱

「善事须好做,  无心近不得,

你若做好事,  别人分不得;

经卷积如山,  无缘看不得,

财钱过壁堆,  临危将不得;

灵承好供奉,  起来吃不得,

儿孙虽满堂,  死来替不得。」

话说当夜月娘和王姑子一炕睡。王姑子因问月娘:「你老人家怎的就没见点喜事儿?」月娘道:「又说喜事哩!前日八月里,因买了对过乔大户房子,平白俺每都过去看,上他那楼梯,一脚蹑滑了,把个六七个月身扭吊了。至今再谁见什么孩子来!」王姑子道:「我的奶奶,六、七个月也成形了。」月娘道:「半夜里吊在杩子里,我和丫头点灯拨着瞧,倒是个小厮儿。」王姑子道:「我的奶奶,可惜了,怎么来扭着了!还是胎气坐的不牢?」月娘道:「我只上他家楼梯窄趔,不知怎的一脚滑下来!还亏了孟三姐一手扶住我,不然一吊下来了。」王姑子道:「你老人家养出个儿来,强如别人。你看他前边六娘,进儿多少时儿,倒生了个儿子,何等的好!」月娘道:「他各人的儿女,随天罢了。」王姑子道:「也不打紧。俺每同行一个薛师父,一纸好符水药。前年陈郎中娘子,也是中年无子,常时小产了几胎,白不存。也是吃了薛师父符药,如今生了,好不丑满抱的小厮儿!一家儿欢喜的要不得。只是用着一件对象儿难寻。」月娘问道:「什么对象儿?」王姑子道:「用着头生孩子的衣胞,拏酒洗了,烧成灰儿,拣着符药,拣壬子日,人不知,鬼不觉,空心用黄酒 吃了。算定日子儿不错,至一个月就坐胎气,好不准!」月娘道:「这师父是男僧女僧?在那里住?」王姑子道:「他也是俺女僧,也有五十多岁。原在地藏庵儿住来,如今搬在南首里法华庵儿做首座。好不有道行!他好少经典儿!又会讲说金刚科仪,各样因果宝卷,成月说不了;专在大人家行走。要便接了去,十朝半月不放出来。」月娘道:「你到明日请他来走走。」王姑子道:「我知道。等我替你老人家讨了这符药来着!止是这一件儿难寻。这里没寻处,恁般如此,你不如把前头这孩子的房儿,借情跑出来便了罢。」月娘道:「缘何损别人,安自己的!我与你银子,你替我慢慢另寻便了。」王姑子道:「这个倒只是问老娘寻他纔有。我替你整治这符水,你老人家吃了,管情就有。难得你明日另养出来,随他多少,十个明星当不的月!」月娘分付:「你却休对人说。」王姑子道:「好奶奶,傻了,我肯对人说!」说了一回,各人多睡了。一宿晚景题过。到次日,西门庆打庙里来家。月娘纔起来梳头。玉萧接了衣服坐下。月娘因说:「昨日家里六姐等你来上寿,怎的就不来了?」西门庆悉把醮事未了,吴亲家晚夕费心摆了许多卓席。吴大舅先来了,留住我和花大哥、应二哥、谢希大,两个小优儿弹唱着,俺每吃了半夜酒。今早我便先进城来了。应二哥他三个还吃酒哩。昨日甚是难为吴亲家,破费了许多钱。」告诉了一回。玉萧递茶吃了,也没往衙门里去,走到前边书房里,〈扌歪〉在床上就睡着了。落后潘金莲、李瓶儿梳了头,抱着孩子出来,多到上房陪着吃茶。月娘向李瓶儿道:「他爹来了这一日,在前头哩。我教他吃茶食,他不吃。丫头有了饭了,你把你家小道士,替他穿上衣裳,抱到前头与他爹瞧瞧去。」潘金莲道:「我也去,等我替道士儿穿衣服。」于是戴上绡金道髻儿,穿上道衣,带了项牌符索,套上小鞋袜儿,金莲就要夺过去。月娘道:「教他妈妈抱罢,况自你这蜜褐色桃绣裙子,不耐污。撒上点子,臜到了不成!。」于是李瓶儿抱定官哥儿,潘金莲便跟着,来到前边西厢房内。书童见他二人掀帘,连忙就躲出来了。金莲见西门庆脸朝里睡炕床上,指着孩子说:「老花子,你好睡。小道士儿自家来请你来了。大妈妈房里摆下饭,教你吃去。你还不快起来?还推睡儿!」那西门庆吃了一夜酒的人,倒去头,那顾天高地下,鼾睡如雷。金莲与李瓶儿一边一个,坐在床上,把孩子放在他面前。怎禁的鬼混,不一时,把西门庆弄醒了。睁开眼看,见官哥儿在面前,头上戴着绡金道髻儿,身穿小道衣儿,项围符索,喜欢的眉开眼笑。连忙接过来,抱到怀里,与他亲个嘴儿。金莲道:「好干净嘴头子,就来亲孩儿。小道士儿吴应元,你哕他一口!你说昨日在那里使牛耕地来?今日乏困的你这样的!大白日强觉。昨日叫五妈只顾等着你,你恁大胆,不来与五妈磕头!」西门庆道:「昨日醮事等的晚。晚夕谢将,又整酒吃了一夜。今日到这咱时分,还一头在这里。睡回,还要往尚举人家吃酒去。」金莲道:「你不吃酒去罢了。」西门庆道:「他家从昨日送了帖儿来,不去惹人家不怪?」金莲道:「你去,晚夕早些儿来家,我等着你哩。」李瓶儿道:「他大妈妈摆下饭了,又做了些酸笋汤 ,请你吃饭去哩。」西门庆道:「我心里还不待吃,等我去呵些汤罢。」于是起来往后边去了。这潘金莲儿见他去了,一屁股就坐在床上正中间,脚蹬着地炉子,说道:「这原来是个套炕子。」伸手摸了摸褥子里,说道:「倒且是烧的滚热的炕儿。」瞧了瞧,旁边桌上放着个烘砚瓦的铜丝火炉儿。随手取过来,叫:「李大姐,那边香几儿上,牙盒里盛的甜香饼儿,你取些来我。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