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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65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新鞋。寻出来了。众人七手八脚都装绑停当。西门庆率领众小厮,在大厅上,收卷书画,围上帏屏。把李瓶儿用板门抬出,停于正寝。下铺锦褥,上覆纸被。安放几筵香案,点起一盏随身灯来。专委两个小厮在旁侍奉,一个打磬,一个炷布。一面使玳安:「快请阴阳徐先生来看时批书。」月娘打点出装绑衣服来,就把李瓶儿床房门锁了。只留炕屋里,交付与丫头养娘。那冯妈妈见没了主儿,哭的三个鼻头两个眼泪。王姑子且口里喃喃吶吶,替李瓶儿念密多心经、药师经、解冤经、楞严经并大悲中道神咒,请引路王菩萨,与他接引冥途。西门庆在前厅,手拘着胸膛,由不的抚尸大恸,哭了又哭,把声都呼哑了。口口声声,只叫我的好性儿有仁义的姐姐不住。比及乱着,鸡就叫了。玳安请了徐先生来,向西门庆施礼,说道:「老爹烦恼!奶奶没了在于甚时候?」西门庆道:「因此时候不真。睡下之时,已打四更。房中人都困倦睡熟了,不知多咱时分没了。」徐先生道:「此是第几位奶奶?」西门庆道:「乃是第六的小妾,生了个拙病,淹淹缠缠,也这些时了!」徐先生道:「不打紧。」因令左右掌起灯来,厅上揭开纸被观看,手搯五更。说道:「正当五更二点彻,还属丑时断气。」西门庆即令取笔砚,请徐先生批书。这徐先生向灯下打开青囊,取出万年历通书来观看,问了姓氏并生时八字,批将下来:「一故锦衣西门夫人李氏之丧,生于元佑辛未正月十五日午时,卒于政和丁酉九月十七日丑时。今日丙子,月令戊戌,犯天地往亡日,重丧之日,煞高一丈,向西南方而去。遇太岁煞冲迎斩之局。避本家,忌哭声,成服后无妨。入殓之时,忌龙、虎、鸡、蛇四生人,外亲人不避。」吴月娘使出玳安来,教徐先生看看黑书上,往那方去了。这徐先生一面打开阴阳秘书观看,说道:「今日丙子日,乃是巳丑时。死者上应宝瓶宫,下临齐地。前生曾在滨州王家作男子,打死怀胎母羊。今世为女人属羊。禀性柔婉,自幼阴谋之事。父母双亡,六亲无靠,先与人家作妾,受大娘子气。及至有夫主,又不相投,犯三刑六害。中年虽招贵夫,常有疾病,比肩不和,生子夭亡。主生气疾,肚腹流血而死。前九日魂去,托生河南汴梁开封府袁指挥家为女,艰难不能度日。后躭搁至二十岁,嫁一富家,老少不对。中年享福,寿至四十二岁,得气而终。」看毕黑书,众妇女听了,皆各叹息。西门庆教徐先生看破土安葬日期。徐先生请问:「老爹停放几时?」西门庆哭道:「热突突,怎么就打发出去的!须放过五七纔好。」徐先生道:「五七里没有安葬日期。倒是四七里,宜择十月初八日丁酉午时破土,十二月辛丑巳时安葬。合家六位本命都不犯。」西门庆道:「也罢。到十月十二日发引,再没那移了。」徐先生当写殄榜,盖伏死者身上,向西门庆道:「十九日辰时大殓,一应之物,老爹这里备下。」于是刚打发徐先生出了门,天已发晓。西门庆使琴童儿骑头口往门外请花大舅,然后分班差家下入各亲眷处报丧。又使人往衙门中给假,在家整理丧事。使玳安往狮子街取了二十桶瀼纱漂白,三十桶生眼布来,教赵裁顾了许多裁缝,在西厢房先顾人造帏幕帐子卓围,并入殓衣衾缠带,各房里女人衫裙。外边小厮伴当,每人都是白唐巾,一件白直裰。又兑了一百两银子,教贲四往门外店里摧了三十桶魁光麻布,二百疋黄丝孝绢。一面又教搭匠在大天井内搭五间大棚。西门庆因想起李瓶儿动止行藏模檥儿来,心中忽然想起忘了与他传神,叫过来保来问:「那里有写真好画师,寻一个传神。我就把这件事忘了!」来保道:「旧时与咱家画围屏的韩先儿,他原是宣和殿上的画士,革退来家。他传的好神。」西门庆道:「他在那里住?快与我请来。」这来保应诺去了。西门庆熬了一夜没睡的人,前后又乱了一五更,心中已着了悲恸,神思恍乱,只是没好气,骂丫头、踢小厮,守着李瓶儿尸首,由不的放声哭叫。那玳安在傍亦哭的言不的语不的。吴月娘正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在帐子后,打伙儿分散各房里丫头并家人媳妇。看见西门庆只顾哭起来,把喉音也叫哑了,问他与茶也不吃,只顾没好气。月娘便道:「你看恁劳叨!死也死了,你没的哭的他活!哭两声丢开手罢了,只顾扯长绊儿哭起来了!三两夜没睡,头也没梳,脸也还没洗,乱了恁五更,黄汤辣水还没尝着,就是铁人也禁不的。把头梳了,出来吃些甚么,还有个主张。好小身子,一时摔倒了,都怎样儿的!」玉楼道:「他原来还没梳头洗脸哩。」月娘道:「洗了脸倒好。我头里使小厮请他后边洗脸,他把小厮踢进来,谁再问他来!」金莲接过来道:「你还没见头里进他屋里寻衣裳,教我是不是倒好意说他,都相恁一个死了,你恁般起来,把骨秃肉儿也没了。你在屋里吃些甚么儿,出去再乱也不迟。他倒把眼睁红了的,骂我:『狗攮的淫妇,管你甚么事!』我如今镇日不教狗攮,却教谁攮哩!恁不合理的行货子,只说人和他合气!」月娘道:「热突突死了,怎么不疼?你就疼,也还放心里。那里就这般显出来!人也死了,不管那有恶气没恶气,就口挝着那口那等叫唤,不知甚么张致!吃我说了两句。他可可儿来三年,没过一日好日子?镇日教他挑水挨磨来?」孟玉楼道:「娘不是这等说。李大姐倒也罢了,没甚么,倒吃了他爹恁三等九格的!」金莲道:「他得过好日子,那个偏受用着甚么哩?都是一个跳板儿上人。」正说着,只见陈经济手里拿着九疋水光绢:「爹说教娘每剪各房里手帕,剩下的与娘每做裙子。」月娘收了娟,便道:「姐夫去请你爹进来扒口子饭,这咱七八待晌午,他茶水还没尝着哩!」经济道:「我是不敢请他,里头小厮请他吃饭,差些没一脚踢杀了。我又惹他做甚么?」月娘道:「你不请他,等我另使人请他来吃饭。」良久叫过玳安来,说道:「你爹还没吃饭,哭这一日了。你拿上饭去,趁温先生在,陪他吃些儿。」玳安道:「请应二爹和谢爹去了,等他来时,娘这里使人拿饭上去,消不的他几句言语儿,管情爹就吃了饭。」月娘道:「碜说嘴的囚根子!你是你爹肚里蛔虫?俺每这几个老婆倒不如你了!你怎的就知道他两个来纔吃饭?」玳安道:「娘每不知,爹的好朋友大小酒席儿,那遭少了他两个?爹三钱,他也是三钱,爹二星,他也是二星。爹随问怎的着了恼,只他到略说两句话儿,爹就眉花眼笑的。」说了一回,棋童儿请了应伯爵、谢希大二人来到,进门扑倒灵前地下,哭了半日,只哭:「我的有仁义的嫂子!」被金莲和玉楼道:「贼油嘴的囚根子!俺每都是没仁义的。」二人哭毕,扒起来。西门庆与他回礼,两个又哭了,说道:「哥烦恼烦恼!」一面让至厢房内与温秀才叙礼坐下。先是伯爵问道:「嫂子甚时候没了?」西门庆道:「正丑时断气。」伯爵道:「我到家已是四更多了。房下问我,我说:『看阴骘,嫂子这病已在七八了。』不想刚睡就做了一梦,梦见哥使大官儿来请我,说家里吃庆官酒,教我急急来到。见哥儿穿着一身大红衣服,向袖中取出两根玉簪儿与我瞧,说:『一根折了。』教我瞧了半日,对哥说:『可惜了,这折了是玉的,完全的倒是硝子石。』哥说:『两根都是玉的。』俺两个正睡着,我就醒了。教我说此梦做的不好,房下见我只顾咂嘴,便问:『你和谁说话?』我道:『你不知,等我到天晓告诉你。』等到天明,只见大官儿到了,戴着白,教我只顾跌脚。果然哥有孝服!」西门庆道:「我前夜也做了恁个梦,和你这个一样儿。梦见东京翟亲家那里寄送了六根簪儿,内有一根〈石否〉折了。我说:『可惜儿的!』教我夜里告诉房下。不想前边断了气,好不睁眼的天,撇的我真好苦!宁可教我西门庆死了,眼不见就罢了。到明日一时半霎想起来,你教我怎不心疼?平时我又没曾亏欠了人,天何今日夺吾所爱之甚也!先是一个孩儿也没了,今日他又长伸脚子去了,我还活在世上做甚么!虽有钱过北斗,成何大用!」伯爵道:「哥,你这话就不是了。我这嫂子与你是那样夫妻,热突突死了,怎的不心疼?争耐你惹大的家事,又居着前程,这一家大小太山也似靠着你。你若有好歹,怎么了得?就是这些嫂子都没主儿。常言:『一在三在,一亡三亡。』哥你聪明,你伶俐,何消兄弟每说。就是嫂子他青春年少,你疼不过越不过他的情,成服令僧道念几卷经,大发送葬,埋在坟里,哥的心也尽了,也是嫂子一场的事,再还要怎样的?哥,你且把心放开。」当时被伯爵一席话,说的西门庆心地透澈,茅塞顿开,也不哭了。须臾拿上茶来吃了,便唤玳安:「后边说去,看饭来,我和你应二爹、温师父、谢爹吃。」伯爵道:「哥原来还未吃饭哩。」西门庆道:「自后你去了,乱了一夜,到如今谁尝甚么儿来!」伯爵道:「哥,你还不吃饭,这个就糊突了。常言道:『宁可折本,休要饥损。』孝经上不说的:『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死的自死了,存者还要过日子。哥要做个张主!」正是:

「数语拨开君子路,  片言题醒梦中人。」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亲朋祭奠开筵宴 西门庆观戏感李瓶

「十二瑶台七宝栏,  琼花落后再开难,

龙须煮药医无效,  熊胆为丸晒未干;

蓉帐夜愁红烛冷,  纸窗秋暮翠衾寒,

应怜失伴孤飞雁,  霜落风高一影单。」

话说当日应伯爵劝解了西门庆一回,拭泪而止。令小厮后边看饭去了。不一时吴大舅,吴二舅都到了。灵前行毕礼,与西门庆作揖,道及烦恼之意。请至厢房中,与众人同坐。玳安走至后边向月娘说:「如何?我说娘每不信。怎的应二爹来了,一席话说的爹就吃饭了。」金莲道:「你这贼积年久惯的囚根子!镇日在外边替他做牵头,有个拿不住他性儿的。」玳安道:「从小儿答应主子,不知心腹?」月娘问道:「那几个在厢房子里坐着陪他吃饭?」玳安道:「大舅、二舅刚纔来,和温师父,连应二爹、谢爹、韩伙计、姐夫共爹,八位人哩。」月娘道:「请你姐夫来后边吃罢了,也挤在上头?」玳安道:「姐夫坐下了。」月娘分付:「你和小厮往厨房里拿饭去。你另拿瓯儿,拿粥与他吃。清早辰不吃饭。」玳安道:「再有谁?止我在家。都使出报丧、烧布、买东西。王经又使他往张亲家爹那里借云板去了。」月娘道:「书童那奴才,和他拿去是的。怕打了他纱绢展脚儿!」玳安道:「书童和画童两个在灵前,一个打磬,一个伺候焚香烧纸哩。春鸿,爹又使他跟贲四换绢去了;嫌绢不好,要换六钱一疋的绢破孝。」月娘道:「论起来,五钱银子的也罢。又巴巴儿换去。」又道:「你叫下画童儿那小奴才,和他快拿去,只顾还挨磨甚么?」玳安于是和画童两个大盘大碗拿到前边,安放八仙卓席。众人正吃着饭,只见平安拿进手本来禀:「衙门中夏老爹差写字的送了三斑军卫来这里答应,讨回帖。」西门庆看了放下,分付:「讨三钱银子赏他,写期服生双回帖儿回你夏老爹,多谢了。」一面吃毕饭,收了家火。只见来保请的画师韩先生来到。西门庆与他行毕礼,说道:「烦先生揭白传个神子儿。」那韩先生道:「小人理会得了。」吴大舅道:「动手迟了些,倒只怕面容改了。」韩先生道:「也不妨,就是揭白也传得。」正吃茶毕,忽见平安来报:「门外花大舅来了。」西门庆陪花子油灵前哭涕了一回,见毕礼数,与众人一处。因问:「甚么时候?」西门庆道:「正丑时断气,临死还伶伶俐俐说话儿。刚睡下,丫头起来瞧,就没了气儿。」因见韩先生傍边小童拿着屏插,袖中取出抹笔颜色来,花子油道:「姐夫如今要传个神子?」西门庆道:「我心里疼他,少不的留了个影像儿,早晚看着题念他题儿。」一面分付后边堂客躲开,掀起帐子,领韩先生和花大舅众人到根前。这韩先生用手揭起千秋旛,用五轮宝翫着两点神水,打一观看。见李瓶儿勒着鸦青手帕,虽故久病,其颜色如生,姿容不改,黄恹恹的,嘴唇儿红润可爱。那西门庆由不的掩泪而哭。当下来保与琴童在傍捧着屏插颜色,韩先生一见就知道了。众人围着他求画。应伯爵便道:「先生此是病容。平昔好时,比此还生的面容饱满,姿容秀丽。」韩先生道:「不须尊长分付,小人知道。不敢就问老爹,此位老夫人前者五月初一日,曾在岳庙里烧香,亲见一面,可是否?」西门庆道:「正是。那时还好哩。先生你用心想着,传画一轴大影,一轴半身,灵前供养。我送先生一疋段子上盖,十两银子。」韩先生道:「老爹分付,小人无不用心。」须臾描染出个半身来,端的玉貌幽花秀丽,肌肤嫩玉生香。拿与众人瞧,就是一幅美人图儿。西门庆看了,分付玳安:「拿到后边与你娘每瞧瞧去,看好不好?有那些儿不是,说来好改。」这玳安拿到后边向月娘道:「爹说交娘每瞧瞧六娘这影,看画的如何?那些儿不像,说出去教韩先生好改。」月娘道:「成精鼓捣,人也不知死到那里去了,又描起影来了!画的那些儿像?」潘金莲接过来道:「那个是他的儿女,画下影,传下神来,好替他磕头礼拜。到明日六个老婆死了,画下六个影纔好。」孟玉楼和李娇儿拿过来观看,说道:「大娘你来看,李大姐这影倒像似好时那等模样,打扮的鲜鲜儿,只是嘴唇略匾了些儿。」月娘道:「这左边额头略低了些儿。他的眉角,比这眉角儿还湾些。亏这汉子揭白怎的画来。」玳安道:「他在庙上曾见过六娘一面,刚纔想着就画到这等模样。」少顷只见王经进来说道:「娘每看了快教拿出去。乔亲家爹来了,等乔亲家爹瞧哩。」玳安走到前边,分付韩先生道:「这里边说来,嘴唇略匾了些,左额角稍低,眉还略放湾着些儿。」韩先生道:「这个不打紧。」随即取描笔改正了,呈与乔爹瞧。乔大户道:「亲家母这幅尊像是画得通,只是少了口气儿!」西门庆满心欢喜,一面递了三锺酒与韩先生,管待了酒饭;江漆盘捧出一疋尺头,十两白金与韩先生,教他先攒造出半身来,就要挂;大影不误出殡就是了。俱要用大青大绿,珠翠围发冠,大红通神五彩遍地金袍儿,百花裙,衢花绫裱,象牙轴头。韩先生道:「不必分付,小人知道。」领了银子,教小童拿着插屏,拜辞出门。乔大户与众人又看了一回做成的棺木,便道:「亲家母今日小殓罢了?」西门庆道:「如今仵作行人来就小殓,大殓还等到三日。」乔大户吃毕茶,就告辞起身去了。不一时仵作行人来伺候,纸札打卷,铺下衣衾。西门庆要亲与他开光明,强着陈经济做孝子,与他抿了目。西门庆旋寻出一颗胡珠,安放在他口里。登时小殓停当,照前停放端正,放下帐子,合家大小哭了一场。来兴又早冥衣铺里,做了四座堆金沥粉侍奉的捧盆巾盥栉毛女儿,都是珠子缨络儿,银厢坠儿,似真的色绫衣服,一边两座摆下。灵前供养彝炉、商瓶、烛台、香盒、教锡匠打造停当,摆在卓上,耀日争辉。又兑了十两银子,教银匠打了三付银爵盏。正在厢房中与应伯爵定管丧礼簿籍,先兑了五百两银子,一百吊钱来,委付与韩伙计管帐。贲四与来兴儿专管大小买办,兼管外厨房。应伯爵、谢希大,、温秀才、甘伙计四人,轮番陪侍往来吊客。崔本专管付孝帐。来保管外库房,王经管酒房,春鸿与画童专管灵前伺候。平安逐日与四名排军,单管人来打云板,捧香纸。又是一个写字带领四名排军,在大门首记门簿;值念经日期,打伞,相搭挑旛幢,无事把门。都派委已定,写了告示,贴在影壁上,各遵守去讫。只见皇庄上薛内相差人送了六十根杉条、三十条毛竹、三百领芦席、一百条麻绳,拿帖儿与西门庆瞧。连忙赏了来人五钱银子,拿期服生回帖儿,打发去了。分付搭采匠,把棚起眷搭大着些,留两个门走。把影壁夹在中间。前厨房内还搭三间罩棚,大门首扎七间榜棚。请报恩寺十二众僧人,先念倒头经。每日两个茶酒在茶坊内伺候茶水。外厨房两名厨役,答应各项饭食。花大舅、吴二舅坐了一回,起身去了。西门庆交温秀才起孝帖儿,要开刊去,令写:「荆妇奄逝。」悄悄拿与应伯爵看,伯爵道:「这个理上说不通,见有如今吴家嫂子在正室,如何使得?这一个字出去,不被人议论,就是吴大哥心内也不自在。等我慢慢再与他讲,你且休要写着。」陪坐至晚,各散归家去了。西门庆晚夕也不进后边去,就在李瓶儿灵傍边装起一张凉床,拿围屏围着,铺陈停当,独自宿歇。有春鸿、书童儿近前伏侍。天明便往月娘房里梳洗,裁缝做白唐巾、孝冠、孝衣、白绒袜、白履鞋,绖带随身。第二日清辰,夏提刑就来探丧吊问,慰其节哀。西门庆还礼毕,温秀才相陪,待茶而去。到门首分付写字的:「好生在此答应。查有不到的排军,呈来衙门内惩治。」说毕,骑马往衙门中去了。西门庆令温秀才发帖儿,差人请各亲眷,三日做斋诵经,早来赴会。后晌铺排来收拾道场,悬挂佛像,不必细说。那日院中吴银儿打听得知,坐轿子来灵前哭泣上纸。到后边,月娘相接引去,吴银儿与月娘磕头,哭道:「六娘没了,我通一字不知。就没个人儿和我说声儿,可怜伤感人也!」孟玉楼道:「你是他干女儿,他不好了这些时,你就不来看他看儿?」吴银儿道:「好三娘,我但知道,有个不来看的?说句假,就死了。委实不知道。」月娘道:「你不来看你娘,他还挂牵着你,留了件东西儿与你做一念儿,我替你收着哩!」因令小玉:「你取出来与银姐儿看。」那小玉走到里间,取出包袱,内包着一套段子衣服、两根金头簪儿,一件金花儿。把吴银儿哭的泪人也相似,说道:「我早知他老人家不好,也来伏侍两日儿!」说着,一面拜谢了月娘。月月待茶与他吃,留他过了三日去。到三日和尚打起磬子,扬旛,道场诵经,挑出纸钱去。合家大小,都披麻带孝。陈经济穿重孝绖巾,佛前拜礼。街坊邻舍,亲朋官长,来吊问上纸祭奠者,不计其数。阴阳徐先生早来伺侯大殓。祭告已毕,抬尸入棺。西门庆交吴月娘又寻出他四套上色衣服来装在棺内。四角安放了四锭小银子儿依着。花子油说:「姐夫,倒不消安他在里面。金银日久,定要出世,倒非久远之居。」西门庆不肯,安放如故。放下一七星板,阁上紫盖。仵作四面用长命丁,一齐钉起来,一家大小放声号哭。西门庆亦哭的呆了,口口声声哭叫:「我的年小的姐姐,再不得见你了!」良久哭毕,管待徐先生斋馔,打发去了。酒花米贴「神灯安真」四个大字在灵前。亲朋伙计人等,都是巾带孝服。行香之时,门首一片皆白。温秀才举荐北边杜中书来题名旌。名子春,号云野,原侍真宗宁和殿,今坐闲在家。西门庆备金币请来,在卷棚内备菓盒,西门庆亲递三杯酒。应伯爵与温秀才相陪,铺大红官纻题旌。西门庆要写:「诏封锦衣西门庆恭人李氏柩」十一字。伯爵再三不肯,说:「见有正室夫人在,如何使得?」杜中书道说:「曾生过子,于礼也无碍。」讲了半日,去了「恭」字,改了「室人」。温秀才道:「恭人系命妇,有爵。室人乃室内之人,只是个浑然通常之称。」于是用白粉题毕,「诏封」二字贴了金,悬于灵前;又题了神主。叩谢杜中书,管待酒馔,拜辞而去。那日乔大户、吴大舅、花大舅、门外韩姨夫、沈姨夫各家都是三牲祭卓来烧纸。乔大户娘子并吴大妗子、二妗子、花大妗子,坐轿子来吊丧,祭祀哭泣。月娘等皆孝髻、头须、系腰、麻在孝裙出来回礼举哀,让后边待茶摆斋。惟花大妗子与花大舅,便是重孝直身道袍儿,余者都是轻孝。那日院中李桂姐打听得知,坐轿子也来上纸。看见吴银儿在这里,说道:「你几时来的?怎的也不会我会儿?好人来,原来只顾你。」吴银儿道:「我也不知道娘没了,早知是也来看看儿。」月娘后边管待,俱不必细说。须臾过了,看看到首七。正是报恩寺十六众上僧,黄僧官为首座,引领做水陆道场,诵法华经,拜三昧水忏。亲朋伙计,无不毕集。那日玉皇庙吴道官,来上纸吊孝,揽二七经。西门庆留在卷棚内,众人吃斋。忽见小厮来报:「韩先生送半身影来。」众人观看,但见:头戴金翠围冠双凤珠子挑牌,大红妆花袍儿,白馥馥脸儿,俨然如生时一般。西门庆见了,满心欢喜,悬挂像材头上。众人无不夸奖,只少口气儿。一面让卷棚吃斋,嘱付大影比长,还要加工夫些。韩先生道:「小人随笔润色,岂敢粗心。」西门庆厚赏而去。

午间乔大户那边来上祭,猪羊祭品,吃看卓面,高顶簇盘,五老锭胜,方糖树果,金碟汤饭,五牲看碗,金银山,段帛彩缯,冥纸炷香,共约五十余抬,地吊高撬,锣鼓细乐,吹打缨络,打挑喧阗而至。官堂客约许多人,阴阳生读祝。西门庆与陈经济穿孝衣,在灵前还礼。应伯爵、谢希大与温秀才、甘伙计等,迎待宾客,那日乔大户邀了尚举人、朱堂官、吴大舅、刘学官、花千户、段亲家七八位亲朋,各在灵前上香。三献已毕,俱跪听读祝文,曰:

「维政和七年,岁次丁酉,九月庚申朔,越二十二日辛巳,眷生乔洪等,谨以刚鬣柔毛庶羞之奠,致祭于故亲家母西门孺人李氏之灵曰:呜呼,孺人之性,宽裕温良,治家勤俭,御众慈祥。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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