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7 /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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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不成日跟着他走不成?常言道:『世上钱财倘来物,那是长贫久富家。』紧着起来,朝还爷一时没钱使,还问太仆寺借马价银子支来使。休说买卖的人家,谁肯把钱放在家里?各人裙带上衣食,老人家,到不消这样费心。」这张四见说不动这妇人,到吃他抢了几句的话,好无颜色。吃了两盏清茶,起身去了。有诗为证:
「张四无端丧楚言, 姻缘谁想是前缘;
佳人心爱西门庆, 说破咽喉总是闲。」
张四羞惭归家,与婆子商议。单等妇人起身,指着外甥杨宗保,要拦夺妇人箱笼。话休饶舌,到二十四日,西门庆行礼;请了他吴大娘来,坐轿押担。衣服头面、四季袍儿、羹果茶饼、布绢细绵,约有二十余担,这边请他姑娘并他姐姐,接茶陪待不必细说。到二十六日,请十二位高僧念经,做水陆烧灵,都是他姑娘一力张主。这张四临妇人起身那当日,请了几位街坊众乡邻,来和妇人讲话。那日薛嫂正引着西门庆家,顾了几个闲汉,并守备府里讨的一二十名军牢,正进来搬抬妇人床帐嫁装箱笼。被张四拦住,说道:「保山,且休抬!有话讲。」一面邀请了街坊邻舍进来坐下。张四先开言说:「列位高邻听着:大娘子在这里,不该我张龙说,你家男子汉杨宗锡与你这小叔杨宗保,都是我外甥,是我的姐姐养的,今日不幸他死了,挣了一场钱,有人主张着你,这是亲戚,难管你家务事,这也罢了!争奈第二个外甥杨宗保年幼,一个业障都在我身上。他是你男子汉一母同胞所生,莫不家当没他的份儿?今日对着列位高邻在这里,你手里有东西没东西,嫁人去也难管你。只把你箱笼打开,眼同众人看一看,你还抬去,我不留下你的,只见个明白。娘子你意下如何?」妇人听言,一面哭起来,说道:「众位听着,你老人家差矣!奴不是歹意谋死了男子汉,今日添羞脸又嫁人!他手里有钱没钱,人所共知。就是积攒了几两银子,都使在这房子上;房子我没带去,都留与小叔,家活等件,分毫不动。就是外边有三百四百两银子欠帐,文书合同,已都交与你老人家,陆续讨来,家中盘缠,再有甚么银两来?」张四道:「你没银两也罢。如今只对着众位,打开箱笼,有没有看一看,你还拏了去,我又不要你的。」妇人道:「莫不奴的鞋脚,也要瞧不成?」正乱着,只见姑娘柱拐自后而出。众人便道:「姑娘出来!」都齐声唱喏。姑娘还了万福,陪众人坐下。姑娘开口:「列位高邻在上,我是他的亲姑娘,又不隔从,莫不没我说去?死了的也是侄儿,活着的也是侄儿,十个指头,咬着都疼。如今休说他男子汉手里没钱,他就是有十万两银子,你只好看他一眼罢了;他身边又无出,少女嫩妇的,你拦着不教他嫁人,留着他做什么?」众街邻高声道:「姑娘见得有理!」婆子道:「难道他娘家陪的东西,也留下他的不成!他背地又不曾私自与我什么,说我护他,也要公道!不瞒列位说,我这侄儿平日有仁义,老身舍不得他,好温克性儿;不然,老身也不管着他。」那张四在傍,把婆子瞅了一眼,说道:「你好失心儿,凤凰无宝处不落!」此这一句话,道着这婆子真病。须臾怒起,紫漒了面皮,扯定张四大骂道:「张四,你休胡言乱语!我虽不能不才,是杨家正头香主。你这老油嘴,是杨家那瞭子{入日}的?」张四道:「我虽是异姓,两个外甥是我姐姐养的;你这老咬虫,女生外向,行放火又一头放水!」姑娘道:「贱没廉耻,老狗骨头!他少女嫩妇的,留着他在屋里,有何筭计?既不是图色欲,便欲起谋心,将钱肥己!」张四道:「我不是图钱争,奈是我姐姐养的。有差迟,多是我;过不得日子,不是你!这老杀才,搬着大,引着小,黄猫儿黑尾!」姑娘道:「张四,你这老花根!老奴才!老粉嘴!你恁骗口张舌的好淡扯!到明日死了时,不使了绳子扛子!」张四道:「你这嚼舌头老淫妇!挣将钱来焦尾靶,怪不的恁无儿无女!」姑娘急了,骂道:「张四贼!老苍根!老猪狗!我无儿无女,强似你家妈妈子,穿寺院,养和尚,{入日}道士!你还在睡里梦里!」当下两个差些儿不曾打起来。多亏众邻舍劝住,说道:「老舅,你让姑娘一句儿罢。」薛嫂儿见他二人攘打闹里,领率西门庆家小厮伴当,并发来众军牢,赶人闹里,七手八脚,将妇人床帐、装奁、箱笼,搬的搬,抬的抬,一阵风都搬去了。那张四气的眼大大的,敢怒而不敢言。众邻舍见不是事,安抚了一回,各人多散了。到六月初二日,西门庆一顶大轿,四对红纱灯笼,他这姐姐孟大姨送亲,他小叔杨宗保头上扎着髻儿,穿着青纱衣撒骑在马上,送他嫂子成亲。西门庆答贺了他一疋锦段、一柄玉绦儿。兰香、小鸾两个丫头,都跟了来铺床迭被;小厮琴童方年十五岁,亦带过来伏侍。到三日,杨姑娘家,并妇人两个嫂子,孟大嫂、二嫂都来做生日。西门庆与他杨姑娘七十两银子,两疋尺头,自此亲戚来往不绝。西门庆就把西厢房里,收拾三间与他做房,排行第三,号玉楼。令家中大小,都随着叫三姨。到晚,一连在他房中歇了三夜。正是:
「销金帐里,依然两个新人; 红锦被中,现出两般旧物。」
有诗为证:
「怎睹多情风月标, 教人无福也难消;
风吹列子归何处? 夜夜婵娟在柳梢。」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潘金莲永夜盼西门庆 烧夫灵和尚听淫声
「静悄房栊独自猜, 鸳鸯失伴信音乖,
臂上粉香犹未泯, 床头楸面暗尘埋;
芳容消瘦虚鸾镜, 云鬓蓬松坠玉钗,
骏骥不来劳望眼, 空余鸳枕泪盈腮。」
话说西门庆自从娶了玉楼在家,燕尔新婚,如胶似漆。又遇着陈宅那边使了文嫂儿来通信,六月十二日就要娶大姐过门。西门庆促忙促急,攒造不出床来,就把孟玉楼陪来的一张南京描金彩漆拔步床陪了大姐。三朝九日,足乱了约一个月多,不曾往潘金莲家去。把那妇人每日门儿倚遍,眼儿望穿,使王婆往他门首去了两遍。门首小厮常见王婆,知道是潘金莲使来的,多不理他。只说:「大官人不得闲哩。」妇人盼他急的紧,只见婆子回了妇人,妇人又打骂小女儿街上去寻觅。那小妮子怎敢入他那深宅大院里去,只在门首踅探了一两遍,不见西门庆,就回来了。来家又被妇人哕骂在脸上,打在脸上,怪他没用,便要教他跪着;饿到晌午,又不与他饭吃。那时正值三伏天道,十分炎热。妇人在房中害热,吩咐迎儿热下水,伺候澡盆,要洗澡。又做了一笼夸馅肉鱼儿,等西门庆来吃。身上只着薄纩短衫,坐在小杌上。盼不见西门庆来到,嘴谷都的骂了几句负心贼,无情无绪,闷闷不语。用纤手向脚上脱下两只红绣儿来,试打一个相思卦,看西门庆来不来。正是:
「逢人不敢高声语, 暗卜金钱问远人。」
有山坡羊为证:
「凌波罗袜,天然生下,红云染就相思卦;似耦生芽,如莲御花,怎生缠得些娘大!柳条儿比来刚半扠。他不念咱,咱想念他!想着门儿,私下帘儿,悄呀,空教奴被儿哩,叫着他那名儿骂。你怎恋烟花,不来我家!奴眉儿淡淡教谁昼?何处缘杨拴系马?他辜负咱,咱念恋他。」
当下妇人打了一回相思卦,见西门庆不来了,不觉困倦来,就歪在床上盹睡着了。约一个时辰醒来,心中正没好气。迎儿问:「热了水,娘洗澡也不洗?」妇人便问:「角儿 蒸热了?拏来我看。」迎儿连忙拏到房中。妇人用纤手一数,原做下一扇笼,三十个角儿,翻来覆去,只数了二十九个,少了一个角儿。便问:「往那里去了?」迎儿道:「我并没有看见,只怕娘错数了。」妇人道:「我亲数了两遍,三十个角儿,要等你爹来吃,你如何偷吃了一个?好娇态淫妇奴才!你害馋痨馋痞,心里要想这个角儿吃!你大碗小碗〈口床〉捣不下饭去,我做下的孝顺你来!」于是不由分说,把这小妮子跣剥去了身上衣服,拏马鞭子下手打了二三十下,打的妮子杀猪也似叫。问着他:「你不承认?我定打下百数。」打的妮子急了,说道:「娘休打,是我害饿的慌,偷吃了一个。」妇人道:「你偷了,如何赖我错数了?眼看着就是个牢头祸根淫妇!有那亡八在时,轻学重告;今日往那里去了,还在我跟前弄神弄鬼!我只把你这牢头淫妇,打下你下截来!」打了一回,穿上小衣,放起他来,吩咐在旁打扇。打了一回扇,口中说道:「贼淫妇,你舒过脸来,等我搯你这皮脸两下子。」那迎儿真个舒着脸,被妇人尖指甲搯了两道血口子,纔饶了他。良久,走到镜台前,从新妆点,出来门帘下站立。也是天假其便,只见西门庆家小厮玳安,夹着毡包,骑着马,打妇人门首过的。妇人叫住他:「往何处去来?」那小厮平日说话乖觉,常跟西门庆在妇人家行走,妇人尝与他浸润,他有甚不是,在西门庆面前,替他说方便,以此妇人往来就滑。一面下马来,说道:「俺爹使我送人情,往守备府里去来。」妇人叫进来问他:「你爹家中有甚事?如何一向不来傍个影儿看我一看?想必另续上了一个心甜的姐妹,把我做个网巾圈儿,打靠后了。」玳安道:「俺爹再没续上姐妹,只是这几日家中事忙,不得脱身来看得六姨。」妇人道:「就是家中有事,那里丢我恁个半月,音信不送一个儿!只是不放在心儿上。」因问玳安:「有甚么事?你对我说。」那小厮嘻嘻只是笑,不肯说。「有桩事儿罢了,六姨只顾吹毛求问怎的?」妇人道:「好小油嘴儿!你不对我说,我就恼你一生!」小厮道:「我对六姨说,六姨休对爹说是我说的。」妇人道:「我不对他说便了。」玳安如此这般,把家中娶孟玉楼之事,从头至尾,告诉了一遍。这妇人不听便罢,听了由不的那里眼中泪珠儿,顺着香腮流将下来。玳安慌了,便道:「六姨,你原来这等量窄,我故便不对你说;对你说,便就如此!」妇人倚定门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玳安,你不知道,我与他从前已往那样恩情,今日如何一旦抛闪了!」止不住纷纷落下泪来。玳安道:「六姨,你何苦如此?家中俺娘也不管着他。」妇人便道:「玳安,你听告诉。」另有前腔为证:
「乔才心邪,不来一月,奴绣鸳衾旷了三十夜;他俏心儿别,俺痴心儿呆,不合将人十分热。常言道:容易得来,容易舍。与过也!缘分也!」
说毕,又哭了。玳安道:「六姨,你休哭,俺爹怕不的也只在这两日头,他生日待来也。你写几个字儿,等我替你稍去,与俺爹瞧看了,必然就来。」妇人道:「是必累你请的他来,到明日我做双好鞋与你穿;我这里也要等他来,与他上寿哩!他若不来,都在你小油嘴身上。他若是问起你来这里做什么,你怎生回答他?」玳安道:「爹若问小的,只说在街上饮马,六姨使王奶奶叫了我去,稍了这个柬帖儿,多上覆爹,好歹请爹过去哩。」妇人笑道:「你这小油嘴!到是再来的红娘,倒会成合事儿哩!」说毕,令迎儿把桌上蒸下的角儿 装了一碟儿,打发玳安儿吃茶。一面走入房中,取过一幅花笺,又轻拈玉管,款弄羊毛,须臾,写了一首寄生草,词曰:
「将奴这知心话,付花笺,寄与他;想当初结下青丝发,门儿倚遍帘儿下,受了些没打弄的,躭惊怕;你今果是负了奴心,不来,还我香罗帕!」
写就,迭成一个方胜儿,封停当,付与玳安儿收了:「好歹多上覆他,待他生日,千万走走,奴这里来专望。」那玳安吃了点心,妇人又与数十文钱。临出门上马,妇人道:「你到家见你爹,就说六姨好不骂你,他若不来,你就说六姨到明日,坐轿子亲自来哩。」玳安道:「六姨,自吃你卖粪团的,撞见了敲板儿蛮子,叫冤屈麻饭肐胆的帐!骑着木驴儿,磕瓜子儿,琐碎昏昏。」说毕,骑上马去了。那妇人每日长等短等,如石沉大海一般,那里得个西门庆影儿来。看看七月将尽,到了他生辰,这妇人挨一日似三秋,盼一夜如半夏,等了一日,杳无音信;盼了多时,寂无形影。不觉银牙暗咬,星眼流波。至晚,旋叫王婆来,安排酒肉,与他吃了。向头上拔下一根金头银簪子与他,央往西门庆家走走,去请他来。王婆道:「咱晚来茶前酒后,他定也不来。待老身明日侵早,往大官宅上,请他去罢。」妇人道:「干娘是必记心,休要忘了。」婆子道:「老身管着那一门儿来,肯误了勾当!」当下这婆子非钱而不行,得了这根簪子,吃得脸红红,归家去了。原来妇人在房中,香熏鸳被,款剔银灯,睡不着,短叹长吁,翻来覆去。正是:
「得多少琵琶夜久殷勤弄, 寂寞空房不忍弹。」
于是独自弹着琵琶,唱一个绵搭絮为证:
「当初奴爱你风流,共你剪发燃香,雨态云踪两意投,背亲夫和你情偷。怕甚么傍人讲论,覆水难收;你若负了奴真情,正是缘木求鱼空自守!」
又
「谁想你另有了裙钗,气的奴似醉如痴,斜傍定帏屏,故意儿猜。不明白,怎生丢开!传书寄柬,你又不来。你若负了奴的恩情,人不为仇天降灾!」
又
「奴家又不曾爱你钱财,只爱你可意的冤家,知重知轻性儿乖。奴本是朵好花儿园内初开,蝴蝶餐破,再也不来。我和你那样的恩情,前世里前缘今世里该!」
又
「心中犹豫,展转成忧。常言妇女痴心,惟有情人意不周。是我迎头和你把情偷,鲜花付与,怎肯干休?你如今另有知心,海神庙里和你把状投!」
原来妇人一夜翻来覆去,不曾睡着。到天明,使迎儿:「过间壁瞧那王奶奶,请你爹去了不曾?」迎儿去了不多时,说:「王奶奶老早就出去了。」且说那婆子,早晨梳洗出门来,到西门庆门首,问门上:「大官人在家?」都说不知道。在对门墙脚下,等不勾多时,只见傅伙计来开铺子,婆子走向前来,道了万福。「动问一声,大官人在家么?」傅伙计道:「你老人家寻他怎的?这早来问着我,第二个人也不知他。」说:「大官人昨日寿日,在家请客吃酒,吃了一日酒,到晚拉众朋友往院里去了,一夜通没来家。你往那里寻他去?」这婆子拜辞出县前,来到东街口,正往构栏那条巷去。只见西门庆骑马远远从东来,两个小厮跟随,吃的醉眼摩娑,前合后仰。被婆子高声叫道:「大官人,少吃些儿怎的。」向前一把手,把马嚼环扯住。西门庆醉中问道:「你是王干娘?你来有甚话说?」那婆子向他耳畔低言。道不数句,西门庆道:「小厮来家对我说来,我知道六姐恼我哩,我如今就去。」那西门庆一面跟着他,两个一递一句,整说了一路话。比及时到妇人门首,婆子先入去报道:「大娘子!且喜还亏老身去了,没半个时辰,把大官人请得来了!」妇人听见他来,连忙叫迎儿收拾房中干净,一面出房来迎接。西门庆摇着扇儿进来,带酒半酣;进入房来,与妇人唱喏。妇人还了万福,说道:「大官人,贵人稀见面,怎的把奴来丢了,一向不来傍个影子?家中新娘子陪伴,如胶似漆,那里想起奴家来!还说大官人不变心哩。」西门庆道:「你休听人胡说,那讨甚么新娘子来?只因小女出嫁,忙了几日,不曾得闲工夫来看你,就是这般话。」妇人道:「你还哄我哩!你若不是怜新弃旧,再不外边另有别人,你指着旺跳身子说个誓,我方信你。」那西门庆道:「我若负了你情意,生碗来大疔疮,害三五年黄病,扁担大蛆虫冓口袋!」妇人道:「贼负心的!扁担大蛆虫冓口袋,管你甚事!」一手向他头上把帽儿撮下来,望地下只一丢。慌的王婆地下拾起来,见一顶新缨子瓦楞帽儿,替他放在桌上。说道:「大娘子,只怪老身不去请大官人来,就是这般的!还不与带上着,试了风。」妇人道:「那怕负心强人阴寒死了,奴也不疼他!」一面向他头上拔下一根簪儿,拏在手里观看,都是一点油金簪儿,上面钑着两溜子字儿:「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却是孟玉楼带来的。妇人猜做那个唱的与他的,夺了放在袖子里不与他,说道:「你还不变心哩!奴与你的簪儿那里去了?都带着那个的这根簪子?」西门庆道:「你那根簪子,前日因吃酒醉了,跌下马来,把帽子落了,头发散开;寻时就不见了。」妇人道:「你哄三岁小孩儿也不信;哥哥儿,你醉的眼花恁样了,簪子落地下,就看不见?」王婆在傍插口道:「大娘子,你休怪大官人,他离城四十里,见蜜蜂儿拉屎,出门交獭象拌了一交,原来觑远不觑近。」西门庆道:「紧自他麻犯人,你又自作耍!」妇人因见手中擎着一根红骨细洒金金钉铰川扇儿,取过来迎亮处只一照,原来妇人久惯知风月中事,见扇儿多是牙咬的碎眼儿,就是那个妙人与他的扇子。不由分说,两把折了。西门庆救时,已是扯的烂了,说道:「这扇子是我一个朋友卜志道送我的,今日纔拏了三日,被你扯烂了。」那妇人奚落了他一回,只见迎儿拿茶来,叫迎儿放下茶托,与西门庆磕头。王婆道:「你两口子聐聒了这半日,也勾了,休要误了勾当,老身厨下收拾去也。」妇人一面吩咐迎儿房中放桌儿,预先安排下与西门庆上寿的酒肴,无非是烧鸡熟鹅鲜鱼肉酢菓品之类。须臾,安排停当,拏到房中,摆在桌上。妇人向箱中取出与西门庆做下上寿的物事,用盘托盛着,摆在面前,与西门庆观看。一只玄色段子鞋,一双挑线密约深盟随君膝下,香草边阑松竹梅花,岁寒三友,酱色段子护膝,一条纱绿潞紬,永祥云嵌八宝,水光绢里儿,紫线带儿,里面装着排草梅桂花兜肚。一根并头莲辨簪儿,簪儿上钑着五言四句诗一首云:「奴有并头莲,赠与君关髻;凡事同头上,切勿轻相弃。」西门庆一见,满心欢喜,把妇人一手搂过,亲了个嘴,说道:「那知你有如此一段聪慧,少有!」妇人教迎儿执壶,斟一杯与西门庆,花枝招扬,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那西门庆连忙拖起来,两个并肩而坐,交杯换盏饮酒。那王婆陪着吃了几杯酒,吃的脸红红的,告辞回家了。二人自在取乐顽耍,迎儿打发王婆出去,关上大门,厨下坐的。妇人陪伴西门庆饮酒多时,看看天色晚来,但见:
「密云迷晚岫,暗雾锁长空;群星与皓月争辉,绿水共青天映碧。僧投古寺,深林中嚷嚷鸦飞;客奔荒村,闾巷内汪汪犬吠。枝上子规啼夜月,园中粉蝶戏花来。」
当下西门庆吩咐小厮回马家去,就在妇人家歇了。到晚夕二人如颠狂鹞子相似,尽力盘桓,淫欲无度。常言道:「乐极生悲,泰极否来。」光阴迅速,单表武松自从领了知县书礼,离了清河县,送礼物驮担,到东京朱太尉处,下了书礼,交割了箱驮,街上各处闲行了几日,讨了回书,领一行人,取路回山东大路而来。去时三四月天气,回来都淡暑新秋,路上水雨连绵,迟了日限,前后往回,也有三个月光景。在路上雨水所阻,只觉得神思不安,身心恍惚,赶回要看哥哥,不免差了一个士兵,预先报与知县相公。又私自寄了一封家书,与他哥哥武大,说他也不久,只在八月内回还。那士兵先下了知县相公禀帖,然后径奔来抓寻武大家。可可天假其便,王婆正在门首。那士兵见武大家关着,纔要叫门,婆子便问:「你是寻谁的?」士兵道:「我是武都头差来,下书与他哥哥。」婆子道:「武大郎不在家,都上坟去了。你有书信,交与我就是了,等他归来,我递与他也是一般。」那士兵向前唱了一个喏,便向身边取出家书来,交与王婆,忙忙促促骑上头口,飞的一般去了。这王婆拏着那封书,从后门走过妇人家来。迎儿开了门,婆子入来,原来妇人和西门庆狂了半夜,约睡至饭时,还不起来。王婆叫道:「大官人娘子起来,匆匆有句话和你们说。如今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武二差士兵寄了书来,他与哥哥说他不久就到,我接下几句话儿,打发他去了。你们不可迟滞,早处长便。」那西门庆不听万事皆休,听了此言,正是:
「分门八块顶梁骨, 倾下半桶冰雪来。」
一面与妇人多起来,穿上衣服,请王婆到房内坐了,取出书来与西门庆看了。武松书中写着,不过中秋回家,二人都慌了手脚,说道:「如此怎了?干娘遮藏我每则个,恩有重报,不敢有忘!我如今与大姐情深意海,不能相舍;武二那厮回来,便要分散,如何是好?」婆子道:「大官人,有什么难处之事!我前日已说过了,幼嫁由爹娘,后嫁由自己,古来叔嫂不通门户;如今已自大郎百日来到,大娘子请上几位众僧,来把这灵牌烧了,趁武二未到家来,大官人一顶轿子,娶了家去。等武二那厮回来,我自有话说,他敢怎的?自此你二人自在一生,无些鸟事。」西门庆便道:「干娘说的是。」正是:
「人无刚骨, 安身不牢。」
当日西门庆和妇人用毕早饭,约定八月初六日,是武大郎百日,请僧念佛烧灵;初八日晚,抬娶妇人家去,三人计议已定。不一时,玳安拏马来接回家,不在话下。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又早到八月初六日。西门庆拏了数两散碎银钱、二斗白米、斋衬,来妇人家。教王婆报恩寺请了六个僧,在家做水陆超度武大,并天晚夕除灵。道人头五更就挑了经担来,铺陈道场,悬挂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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