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70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六娘,他会拣;他没了,如今家中谁会弄他?」伯爵道:「我头里不说的,我愁甚么,死了一个女儿会拣泡螺儿孝顺我,如今又钻出个女儿会拣了!偏你也会寻,寻的多是妙人儿!」西门庆笑的两眼没缝儿,赶着伯爵打,说:「你这狗材,单管只胡说!」温秀才道:「二位老先生,可谓厚之至极!」伯爵道:「老先生,你不知,他是你小侄人家。」西门庆道:「我是他家二十年旧孤老儿了。」陈经济见二人犯言,就起身走了。那温秀才只是掩口而笑。须臾,伯爵饮过大锺,次该西门庆掷骰儿,于是掷出个七点来,想了半日,说:「我打香罗带一句唱:『东君去意切,梨花似雪。』伯爵道:「你说差了,此在第八个字上了,且吃一个大锺。」于是流沿儿斟了一银衢花锺,放在西门庆面前,教春鸿唱,说道:「我的儿,你肚子里枣胡解板儿,能有几句儿?」春鸿又排手唱前腔:

「四野彤霞,回首江山自占涯。这雪轻如柳絮,细似鹅毛,白胜梅花。山前曲径更添滑,村中鲁酒偏增价。迭坠天花,迭坠天花,濠平沟满,令人惊讶。」

看看饮酒至昏,掌烛上来。西门庆饮过,伯爵道:「姐夫不在,温老先生你还该完令。」这温秀才拿起骰儿,掷出个么点,想了想,见书房墙上挂着一幅吊屏,泥金书一联:「风飘弱柳平桥晚,雪点寒梅小院春。」说了未后一句,伯爵道:「不算,不算。不是你心上发出来的,该吃一大锺。」春鸿斟上,那温秀才不胜酒力,坐在椅上只顾打盹起来,告辞。伯爵只顾留他不住。西门庆道:「罢罢,老先生他斯文人,吃不的。」令画童儿:「你好好送你温师父那边歇去。」温秀才得不的一声,作别去了。伯爵道:「今日葵轩不济,吃了多少酒儿就醉了。」于是又饮勾多时,伯爵起身,说:「地下黑,我也酒勾了。」因说:「哥,明日你早教玳安替他下书去。」西门庆道:「你不见我交与他书,明日早去了。」伯爵掀开帘儿,见天阴地下滑,旋要了个灯笼,和郑春一路去。西门庆又与了郑春五钱银子,盒内回了一罐衣梅,稍与他姐姐郑月儿吃。临出门,西门庆因戏伯爵:「你哥儿两个好好去。」伯爵道:「你多说话,父子上山,各人努力。好不好,我如今就和郑月儿那小淫妇儿答话去。」说着,琴童送出门去了。西门庆看收了家火,扶着来安儿,打灯笼入角门,从潘金莲门首过,见角门关着。悄悄就往李瓶儿房门首,弹了弹门,有绣春开了门,来安就出去了。西门庆进入明间,见李瓶儿影,问:「供养了羹饭不曾?」如意儿就出来应道:「刚纔我和姐供养了。」西门庆入房中,椅上坐了,迎春拿茶来吃了。西门庆令他解衣带。如意儿就知他在这房里歇,连忙收拾伸铺,用汤婆熨的被窝暖洞洞的,打发他歇下。绣春把角门关了,都在明间地平上,支着板凳,打铺睡下。西门庆要茶吃,两个已知科范,连忙撺掇奶子进去和他睡。老婆脱了衣服,钻入被窝内。西门庆乘酒兴服了药,那话上使了托子,老婆仰卧炕上,架起腿来,极力鼓捣,没高低搧硼,搧硼的老婆舌尖水冷,淫水溢下,口中呼达达不绝。夜静时分,其声远聆数室。西门庆见老婆身上如绵瓜子相似,用一双胳膊搂着他,令他蹲下身子,在被窝内砸{髟巳}{髟己},老婆无不曲体承奉。西门庆说:「我儿,你原来身体皮肉也和你娘一般白净,我搂着你,就如同和他睡一般。你须用心伏侍我,我看顾你。」老婆道:「爹没的说,将天比地,折杀奴婢,拿甚么比娘?奴婢男子汉已没了,早晚爹不嫌丑陋,只看奴婢一眼儿就勾了。」西门庆便问:「你年纪多少?」老婆道:「我今年属兔的,三十一岁了。」西门庆道:「你原来小我一岁。」见他会说话儿,枕上又好风月。早晨起来,老婆先起来伏侍,拿鞋袜,打发梳洗,极尽殷懃,把迎春、绣春打靠后。又问西门庆讨葱白紬子,做披袄儿与娘穿孝,西门庆一一许他。教小厮铺子里拿三疋葱白紬来,你每一家裁一件。以此见他两三次,打动了心,瞒着月娘,背地银钱衣服首饰甚么不与他。次日,潘金莲就打听得知西门庆在李瓶儿房内,和奶子老婆睡了一夜。走到后边对月娘说:「大姐姐,你不说他几句?贼没廉耻货,昨日悄悄钻到那边房里,与老婆歇了一夜。饿眼见瓜皮,甚么行货子,好的歹的揽搭下!不明不暗,到明日弄出个孩子来,算谁的?又相来旺儿媳妇子,往后教他上头上脸,甚么张致!」月娘道:「你每只要裁派教我说他,要了死了的媳妇子。你每背地多做好人儿,只把我合在缸底下一般。我如今又做傻子哩!你每说,只顾和他说,我是不管你这闲帐!」金莲见月娘这般说,一声儿不言语,走回房去了。西门庆起早,见天晴了,打发玳安往钱主事处下书去了。往衙门回来,平安儿来禀:「翟爹人来讨回书。」西门庆打发去讫,因问那人:「你怎的昨日不来取?」那人说:「小的又往巡抚侯爷那里下书来,担阁了两日。」说毕,领书出门。西门庆吃了饭,就过对门房子里,看着兑银、打包、写书帐。二十四日烧布,打发伙计崔本、来保、并后生荣海、胡秀五人,起身往南边去了。写了一封书,稍与苗小湖,就谢他重礼。看看过了二十五六,西门庆谢毕孝,一日早辰,在上房吃了饭坐的。月娘便说:「这出月初一日,是乔亲家长姐生日,咱也还买分礼儿送了去。常言:先亲后不改。莫非咱家孩儿没了,断了礼不送了!」西门庆道:「怎的不送?」于是分付来兴买两只烧鹅 ,一副豕蹄,四只鲜鸡,两只熏鸭 ,一盘寿面,一套妆花段子衣服,两方绢金汗巾,一盒花翠,写帖儿教王经送去。这西门庆分付毕,就往前边花园藏春阁书房中坐的。只见玳安下了书回来回话,说:「钱老爹见了爹帖子,随即写书,差了一吏,同小的和黄四儿子到东昌府兵备道下与雷老爹;老爹旋行牌问童推官催文书,连犯人提上去,从新问理。连他家儿子孙文相都开出来,只追了十两烧埋钱,问了个不应罪名,杖七十,罚赎。后又到钞关上回了钱老爹的话,讨了回帖纔来了。」西门庆见玳安中用,心中大喜。拆开回帖观看,原来雷兵备回钱主事帖子,多在里面。上写道:

「来谕悉已处分。但冯二已曾供子在先,何况与孙文相忿殴,彼此俱伤,歇后身死,又在保辜限外,问之抵命,难以平允。量追烧埋钱十两,给与冯二。相应发落,谨此回复。下书年侍生雷起元再拜。」

西门庆看了欢喜,因问:「黄四舅子在那里?」玳安道:「他出来,都往家去了,明日同黄四来与爹磕头。黄四丈人与了小的一两银子。」西门庆分付置鞋脚穿。玳安磕头而出,西门庆就〈扌歪〉在床炕上眠床了。王经在卓上小篆内炷了香,悄悄出来了。良久,忽听有人抓的帘儿响,只见李瓶儿蓦地进来,身穿糁紫衫,白绢裙,乱挽乌云,黄恹恹面容,向床前叫道:「我的哥哥,你在这里睡哩!奴来见你一面。我被那厮告了我一状,把我监在狱中,血水淋漓,与秽污在一处,整受了这些时苦。昨日蒙你堂上说了人情,减了我三等之罪。那厮再三不肯,发恨还要告了来拿你。我待要不来对你说,诚恐你早晚暗遭他毒手。我今寻安身之处去也,你须防范来!没事,少要在外吃夜酒。往那去,早早来家。千万牢记,奴言休要忘了。」说毕,两人抱头放声而哭。西门庆便问:「姐姐,你往那去?对我说。」李瓶儿顿脱撒手,都是南柯一梦。西门庆从睡梦中直哭醒来,看见帘影射入书斋,正当卓午,追思起,由不的心中痛切,正是:

「花落土埋香不见,  镜空鸾影梦初醒。」

有诗为证:

「残雪初晴照纸窗,  地炉灰烬冷侵床,

个中邂逅相思梦,  风扑梅花斗帐香。」

不想早辰送了乔亲家礼,乔大户娘子使了乔通来送请帖儿,请月娘众姊妹。小厮说爹在书房中睡哩,都不敢来问。月娘在后边管待乔通。潘金莲说:「拿帖儿,等我问他去。」于是蓦地进书房。上穿黑青回纹锦对衿衫儿,泥金眉子,一溜〈扌寨〉五道金,三川钮扣儿。下着纱裙,内衬潞紬裙,羊皮金滚边。面前垂一双合欢鲛绡鸂鶒带,下边尖尖趫趫,锦红膝裤,下显一对金莲。头上宝髻云鬟,打扮如粉妆玉琢。耳边带着青宝石坠子。推开书房门,见西门庆〈扌歪〉着,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我的儿,独自个自言自语,在这里做甚么?嗔道不见你,原在这里好睡也!」一面说话,口中磕瓜子儿。因问西门庆:「眼怎生揉的恁红红的?」西门庆道:「我控着头睡来。」妇人道:「倒只相哭的一般。」西门庆道:「怪奴才,我平白怎的哭?」金莲道:「只怕你一时想起甚心上人儿来是的。」西门庆道:「没的胡说,有甚心上人,心下人!」金莲道:「李瓶儿是心上的,奶子是心下的。俺每是心外的人,入不上数。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又六说白道起来!」因问:「我和你说正话,前日李大姐装椁,你每替他穿了甚么衣服在身底下来?」金莲道:「你问怎的?」西门庆道:「不怎的,我问声儿。」金莲道:「你问必有个缘故。上面他穿两套遍地金段子衣服,底下是白绫袄,黄紬裙,贴身是紫绫小袄白绢裙,大红段小衣。」西门庆点了点头儿。金莲道:「我做兽医二十年,猜不着驴肚里病,你不想他,问他怎的?」西门庆道:「我纔方梦见他来。」金莲道:「梦是心头想,涕喷鼻子痒。饶他死了,你还这等念他。相俺多是可不着你心的人,到明日死了苦恼,也没那人显念,此是想的你这心里胡油油的!」西门庆向前一手搂过他脖子来,就亲了个嘴,说:「怪小油嘴,你有这些贼嘴贼舌的。」金莲道:「我的儿,老娘猜不着你那黄猫黑尾的心儿!」一面把磕了的瓜子仁儿,满口哺与西门庆吃。两个又咂了一回舌头,自觉甜唾溶心,脂满香唇,身边兰麝袭人。西门庆于是淫心輙起,搂他在床上坐。他便仰靠梳背,露出那话来,教妇人品箫,妇人真个低垂粉头,吞吐裹没往来,呜咂有声。西门庆见他头上戴金赤虎,分心香云,上围着翠梅花钿儿,后鬓上珠翘错落,兴不可遏。正做到美处,忽听来安儿隔帘说:「应二爹来了。」西门庆道:「请进来。」慌的妇人没口子叫来安儿:「贼,且不要叫他进来,等我出去着。」来安儿道:「进来了,在小院内。」妇人道:「还不去教他躲躲儿?」那来安儿走去说:「二爹且闪闪儿,有人在屋里。」这伯爵便走松墙傍边看雪培竹子。王经掀着软帘,只听裙子响,金莲一溜烟后边走了。正是:

「雪隐鹭鸶飞始见,  柳藏鹦鹉语方知。」

伯爵进来,见西门庆唱喏坐下。西门庆道:「你连日怎的不来?」伯爵道:「哥,恼的我要不的在这里!」西门庆问道:「又怎的恼?你告我说。」伯爵道:「不告你说,紧自家中没钱,昨日俺房下那个,平日又桶出个孩儿来!但是人家白日里还好挝挠,半夜三更,房下又七痛八病,少不得扒起来,收拾草纸被褥,陆续看他叫老娘去。打紧应宝又不在家,俺家兄使了他往庄子上驮草去了。百忙挝不着个人,我自家打着灯笼,叫了巷口儿上邓老娘来。及至进门,养下来了。」西门庆问:「养个甚么?」伯爵道:「养了个小厮。」西门庆骂道:「傻狗材,生了儿子倒不好,如何反恼?是春花儿那奴才生的?」伯爵笑道:「是你春姨人家。」西门庆道:「那贼狗掇腿的奴才,谁教你要他来?叫叫老娘还抱怨。」伯爵道:「哥,你不知,冬寒时月,比不的你每有钱的人家;家道又有钱,又有若大前程官职,生个儿子上来,锦上添花,便喜欢。俺如今自家还多着个影儿哩,家中一窝子人口要吃穿盘搅。自这两日,媒巴劫的魂也没了!应宝逐日该操,当他的差事去了。家中那里是不管的,大小姐便打发出去了。天理在头上,多亏了哥,你眼见的这第二个孩子又大了,交年便是十三岁。昨日媒人来讨帖儿,我说早哩,你且去着。紧自焦的魂也没了,猛可半夜又钻出这个业障来!那黑天摸地,那里活变钱去?房下见我抱怨,没计奈何,把他一根银插儿与了老娘,发落去了。明日洗三,嚷的人家知道了,到满月拿甚么使?到那日我也不在家,信信拖拖,往那寺院里且住几日去罢。」西门庆笑道:「你去了好了,和尚都打发来,好赶热被窝儿。你这狗材,到底占小便益儿!」又笑了一回。那应伯爵故意把嘴谷嘟着,不做声。西门庆道:「我的儿,不要恼。你用多少银,一对我说,等我与你处。」伯爵道:「有甚多少?」西门庆道:「也勾你搅缠是的,到其间不勾了,又拿衣服当去。」伯爵道:「哥若肯下顾,二十两银子就勾了。我写个符儿在此,费烦的哥多了,不好开口的,也下敢嗔数儿,随哥尊意便了。」那西门庆也不接他文约,说:「没的扯淡,好朋友家什么符儿?」正说着,只见来安儿拿茶进来。西门庆叫小厮:「你放下盏儿,唤王经来。」不一时,王经来到,西门庆分付:「你往后边对你大娘说,我里间床背阁上,有前日巡按宋老爹摆酒两封银子,拿一封来。」王经应诺,去不多时,拿银子来。西门庆就递与应伯爵,说:「这封五十两,你多拿了使去,省的我又拆开他。原封未动,你打开看看。」伯爵道:「忒多了。」西门庆道:「多的你收着。眼下你二令爱不大了,你可也替他做些鞋脚衣裳,到满月也好看。」伯爵道:「哥说的是。」将银子拆开,都是两司各府倾就分资,三两一定,松纹足色。满心欢喜,连忙打恭致谢,说道:「哥的盛情,谁肯真个不收符儿?」西门庆道:「傻孩儿,谁和你一般计较?左右我是你老爷老娘家。不然,你但有事来,就来缠我?这孩子也不是你的孩子,自是咱两个分养的,实和你说,过了满月,把春花儿那奴才叫了来,且答应我些时儿,只当利钱,不算发了眼。」伯爵道:「你春姨这两日,瘦的相你娘那样哩!」不说两个在书房中说话。伯爵因问:「黄四丈人那事怎样了?」西门庆把玳安往返的事告说了一遍:「钱龙野书到,雷兵备旋行牌提了犯人上去,从新问理,把孙文相父子两个都开出来了,只认十两烧理钱,罚了杖罪,没事了。」伯爵道:「造化他了。他就点着灯儿,那里寻这人情去?你不受他的,干不受他的,虽然你不希罕,留送钱大人也好。别要饶了他,教他好歹摆一席大酒,里边请俺每坐一坐。你不说,等我和他说。饶了他小舅一个死罪,当别的小可事儿。」这里说话。且说月娘在上房,拿银子与王经出来,只见孟玉楼走入房来,说他兄弟孟锐,在韩姨夫那里,如今不久又起身,往川广贩杂货去:「今来辞辞他爹,在我屋里坐着哩,爹在那里?姐姐使个小厮对他爹说声儿。」月娘道:「他在花园书房,和应二坐着哩。又说请他爹哩,头里潘六姐倒请的好他爹!乔通送帖儿来,等着问他爹去,就讨他个话儿,到明日咱每好收拾了去。我便把乔通留下,打发吃茶。长等短等,不见来,熬的乔通也去了。半日只见他从前边走将来,故我问他:『你对他说了不曾?』他没的话说:『哕,我就忘了和他说。一回,应二来了,我就出来了。谁得久停久住,和他说话来?』帖子还袖在袖子里,教我说脆帮根儿咬!早是没甚紧勾当,教人只顾等着。你原来恁个没尾八行货子,不知在前头干甚么营生,那半日纔进来!恰好还不曾说,乞我讧了两句,往前去了。」少顷,来安进来,月娘使他请西门庆,说孟二舅来了。西门庆便起身,留伯爵:「你休去了,我就来。」走到后边,月娘先把乔家送帖来请说了。西门庆说:「那日只你一人去罢。热孝在身,莫不一家子都出来?」月娘说:「他孟二舅来辞辞你,一两日起身往川广去也,在那边屋里坐着哩。」又问:「头里你要那封银子与谁?」西门庆悉把应二哥房里春花儿,昨晚生了个儿子,问我借几两银子使,告我说,他第二个女儿又大,愁的要不的,借助几两银子使罢了。月娘道:「好好!他恁大年纪,也纔见这个儿子,应二嫂不知怎的喜欢哩!到明日,咱也少的送些粥米儿与他。」西门庆道:「这个不消说。到满月,不要饶花子,奈何他好歹发帖儿,请你们往他家走走去,就瞧瞧春花儿怎么模样?」月娘笑道:「左右和你家一般样儿,也有鼻儿有眼儿,莫非别些儿?」一面使来安下边请孟二舅来。不一时,玉楼同他兄弟来拜见,叙礼已毕,西门庆陪他叙了回话,让至前边书房内,与伯爵相见。分付小厮后边看菜儿,于是放卓儿,筛酒上来,三人饮酒。西门庆教再取双锺筯,对门请温师父,陪你二舅坐。来安不一时回说:「温师父不在,望倪师父去了。」西门庆说:「请你姐夫来坐坐。」良久,陈经济来,与二舅见了礼,打横坐下。西门庆问:「二舅几时起身?去多少时?」孟锐道:「出月初二日准起身,定不的年岁。还到荆州买纸,川广贩香蜡,着紧一二年也不止。贩毕货,就来家了。此去从河南、陕西、汉州去,回来打水路,从峡江、荆州那条路来,往回七八千里地。」伯爵问:「二舅贵庚多少?」孟锐道:「在下虚度二十六岁。」伯爵道:「亏你年小小的,晓的这许多江湖道路。似俺每虚老了,只在家里坐着。」须臾,添换上来,杯盘罗列。孟二舅至日西时分,告辞去了。西门庆送了回来,还和伯爵吃了一回。只见买了两座等库来,西门庆委付陈经济装库,问月娘寻出李儿两套锦衣,搅金银钱纸,装在库内。因向伯爵说:「今日是他六七,不念经,替他烧座库儿。」伯爵道:「好快光阴,嫂子又早没了个半月了。」西门庆道:「这出月初五日,是他断七,少不的替他念个经儿。」伯爵道:「这遭哥念佛经罢了。」西门庆道:「大房下说,他在时因生小儿,许了些血盆经忏;许下家中走的两个女僧做首座,请几众尼僧,替他礼拜几卷忏儿。」说毕,伯爵见天晚,说道:「我去罢,只怕你与嫂子烧布。」又深深打恭,说:「蒙哥厚情,死生难忘!」西门庆道:「难忘不难忘,我儿,你休推梦里睡哩。你众娘到满月那日,买礼多要去哩。伯爵道:「又买礼做甚?我就头着地,好歹请众嫂子到寒家光降光降。」西门庆道:「到那日,好歹把春花儿那奴才收拾起来,牵了来我瞧瞧。」伯爵道:「你春姨他说来,有了儿子,不用着你了。」西门庆道:「别要慌,我见了那奴才,和他答话。」伯爵佯长笑的去了。西门庆令小厮收了家火,走到李瓶儿房里。陈经济和玳安,已把库装封停当。那日玉皇庙,永福寺、报恩寺多送疏。道家是宝肃昭成真君像,佛家是冥府第六殿变成大王。门外花大舅家,送了一盒担食,十分冥纸。吴大舅子家也是如此。西门庆看着迎春摆设羹饭完备,下出匾食来,点上香烛,使绣春请了后边吴月娘众人来。西门庆与李瓶儿烧了布,抬出库去,教经济看着大门首焚化,不在话下。正是:

「芳魂料不随灰死,  再结来生未了缘。」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郑月儿卖俏透密意 玳安殷懃寻文嫂

「雪压残红一夜凋,  晓来帘外正飘飘,

数枝翠叶空相对,  万片香魂不可招;

长乐梦回春寂寂,  武陵人去水迢迢,

欲将玉笛传遗恨,  若被东风透绮寮。」

话说西门庆与李瓶儿烧布毕,归潘金莲房中歇了一夜。到次日,先是应伯爵家送喜面来,落后黄四领他小舅子孙文相宰了一口猪,一坛酒,两只烧鹅,四只烧鸡,两盒菓子,来与西门庆磕头。西门庆再三不受,黄四打旋磨儿跪着说:「蒙老爹活命之恩,救出孙文相来,举家感激不浅。今无甚孝顺,些微薄礼,与老爹赏人罢了,如何不受?」推阻了半日,西门庆止受猪酒:「留下送你钱老爹,也是一样。」黄四道:「既是如此,难为小人一点穷心,无处所尽,只得把羹菓抬回去。又请问老爹,几时闲暇?小人问了应二叔,里边请老爹坐坐。」西门庆道:「你休听他哄你哩,又费烦你,不如不了。」那黄四和他小舅子,千恩万谢出门。这里西门庆赏拾盒钱,打发去讫。到十一月初一日,西门庆往衙门中回来,又往李知县衙内吃酒去。月娘独自一人,素妆打扮,坐轿子往乔大户家,与长姐做生日,都不在家。到后晌,有庵里薛姑子,听见月娘许下他到初五日李瓶儿断七,教他请八众尼僧来家念经,拜血盆忏。于是悄悄瞒着王姑子,买了两盒礼物来见月娘。月娘不在家,李娇儿、孟玉楼留下他,陪他吃茶,说:「大姐姐不在家,往乔亲家与长姐做生日去了。你须等他来见他,他还和你说话,好与你写法银子。」那薛姑子就坐住了。潘金莲因想着玉萧告他说,月娘吃了他的符水药,纔坐了胎气。自从李瓶儿死了,又见西门庆在他屋里,把奶子也要了。恐怕一时奶子养出孩子来,搀夺了他宠爱。于是把薛姑子让到前边他房里无人处,悄悄央薛姑子,与他一两银子,替他配坐胎气符药吃,寻头男衣胞,不在话下。到晚夕等的月娘来家,留他住了一夜。次日,问西门庆讨了五两银子经钱写法与他。这薛姑子就瞒着王姑子,大师父,不和他说。到初五日,早请八众女僧,在花园卷棚内建立道场,各门上贴欢门吊子,讽诵华严金刚经呪,礼拜血盆宝忏,酒花米,转念三十五佛明经。晚夕设放焰口施食。那日请了吴大妗子、花大嫂,官客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吃斋。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