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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69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道官把盏,乃一疋金段,伍两白银,又是十两经资。吴道官只受了经资,余者不肯受,说:「小道自恁效劳,诵经追拔夫人往生仙界,以尽其心。受此经资,尚为不可,又岂当此盛礼乎?」西门庆道:「师父差矣。真人掌坛,其一应文检法事,皆乃师父费心。此礼当与师父酬劳,何为不可?」吴道官不得已,方领下,再三致谢。西门庆与道众递酒已毕,然后吴大舅、应伯爵等上来,与西门庆散福递酒。吴大舅把盏,伯爵执壶,谢希大捧菜,一齐跪下,伯爵道:「兄为嫂子今日做此好事,请得真人在此,又是吴师父费心,方纔化财,见嫂子头戴凤冠,身穿素衣,手执羽扇,骑着白鹤,望空腾云而去。此赖真人追荐之力,哥的虔心,嫂子的造化,连我好不快活!」于是蒲斟一杯,送与西门庆。西门庆道:「多蒙列位,连日劳神。言谢不尽,何敢当此盛意?」说毕,一饮而尽。伯爵又斟一盏说:「哥吃酒,吃个双杯,不要吃单杯。」希大慌忙递一筯菜来吃了。西门庆回敬众人毕,安席坐下。小优儿弹唱起来,厨役上来割道。当夜在席前,猜拳行令,品竹弹丝,直吃到二更时分,西门庆已带半酣,众人方作辞起身而去。西门庆进来,赏小优儿三钱银子,往后边去了。正是:

「人生有酒须当醉,  一滴何曾到九泉?」

有诗为证:

「百年方誓日,  一夕竟为云,

飞凤金钢落,  翔鸾宝镜分;

超生空自喜,  长恨不胜情,

杯物频频饮,  愁怀且暂清。」

毕竟不知后项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西门庆书房赏雪 李瓶儿梦断幽情

「终日思卿不见卿,  数声寒角未堪闻,

匣中破镜收残月,  箧里余衣敛断云;

寒雀疎枝栖不定,  征鸿断字叹离群,

玉钗敲断心难碎,  想豫伤心记未真。」

话说西门庆归后边,辛苦的人,直睡至次日,日色高还未起来。有来兴儿进来说:「搭彩匠外边伺候,请问拆棚。」西门庆骂了来兴儿几句,说:「拆棚教他拆就是了,只顾问怎的?」搭彩匠一面外边七手八脚,卸下席绳松条,拆了送到对门房子里堆放,不题。玉箫进房说:「天气好不阴的重!」西门庆令他向暖炕上取衣裳穿,要起来。有吴月娘便说:「你昨日辛苦了一夜,天阴,大睡回儿起来,慌的老早就扒起去做甚么?就是今日不往衙门里去也罢了。」西门庆道:「我不往衙门里去,只怕翟亲家那人来讨书,好打发回书与他。」月娘道:「既是恁说,你起去。我叫丫头熬下粥等你来吃。」这西门庆也不梳头洗脸,蓬头,披着绒衣,戴着毡巾,径走到花园里藏春阁书房中。原来自从书童去了,西门庆就委王经管花园两边书房门钥匙,春鸿便收拾打扫大厅前书房。冬月间,西门庆只在藏春阁书房中坐。那里烧下的地炉暖炕,地平上又安放着黄铜火盆,放下梅梢月油单绢暖帘来。明间内摆着夹枝桃,各色菊花,清清瘦竹,翠翠幽兰。里面笔砚瓶梅,琴书消洒。床炕上茜红毡条,银花锦褥,枕横鸂鶒,帐挂鲛绢。西门庆〈扌歪〉在床上,王经连忙向卓上象牙盒内,炷亵龙涎于流金小篆内。西门庆使王经:「你去叫来安儿,请你应二爹去。」那王经出来,分付来安儿请去了。只见平安走来对王经说:「小周儿在外边伺候。」那王经走入书房,对西门庆说了。西门庆叫进小周儿来,磕了头,说道:「你来得好,且与我篦篦头,捏捏身上。」因说:「你怎一向不来?」小周儿道:「小的见六娘没了,忙,没曾来。」西门庆于是坐在一张醉翁椅上,打开头发,教他整理梳篦。只见来安儿请的应伯爵来了,头戴毡帽,身穿绿绒祅子,脚穿一只旧皂靴,棕套。掀帘子进来,唱喏。西门庆正篦头,说道:「不消声喏,请坐。」伯爵拉过一张椅子来,就着火盆坐下了。西门庆道:「你今日如何这般打扮?伯爵道:「你不知外边飘雪花儿哩,好不寒冷!昨日家去晚了,鸡也叫了。你还使出大官儿来拉,俺每就走不的了。我见天阴上来,还付了个灯笼,和他大舅一路家去了。今日白扒不起来,不是来安儿去叫,我还睡哩。哥,你好汉!还起的早,若着我,成不的。」西门庆道:「早是你看着,我怎得个心闲?自从发送他出去了,又乱着接黄太尉,念经,直到如今,心上是那样不遂。今早房下说,你辛苦了,太睡回起去;我又记挂着,只怕翟亲家人来讨回书,又看着拆棚,二十四日又打发韩伙计和小价起身,打包写书帐。丧事费劳了。人家亲朋罢了,士夫官员,你不上门谢谢孝礼,也过不去。」伯爵道:「正是我愁着哥谢孝这一节,少不的也谢,只摘拨谢几家要紧的,胡乱也罢了。其余相厚,若会见,告过就是了。谁不知你府上事多,彼此心照罢。」正说着,只见王经抓帘子,画童儿用彩漆方盒银厢雕漆茶锺,拿了两盏酥油白糖熬的牛奶子 。伯爵取过一盏,拿在手内,见白潋潋鹅脂一般,酥油飘浮盏内,说道:「好东西!滚热。」呷在口里,香甜美味。那消费力,几口就呵没了。西门庆直待篦了头,又教小周儿替他取耳,把奶子放在卓上,只顾不吃。伯爵道:「哥,且吃些不是,可惜放冷了。相你清辰吃恁一盏儿,倒也滋补身子。」西门庆道:「我且不吃,你吃了,停会我吃粥罢!」那伯爵得不的一声,拿在手中,一吸而尽。画童收下锺去。西门庆取毕耳,又叫小周儿拿木滚子〈扌衮〉身上,行按摩导引之术。伯爵问道:「哥滚着身子,也通泰自在些么?」西门庆道:「不瞒你说,相我晚夕身上常时发酸起来,腰背疼痛。不着这般按捏,通了不得。」伯爵道:「你这胖大身子,日逐吃了这等厚味,岂无痰火?」西门庆道:「昨日任后溪常说,老先生虽故身体魁伟,而虚之太极,送了我一罐儿百补延龄丹,说是林真人合与圣上吃的,教我用人乳常清辰服;我这两日心上乱的,也还不曾吃。你每只说我身边人多,终日有此事;自从他死了,谁有甚么心绪理论此事!」正说着,只见韩道国进来,作揖坐下,说:「刚纔各家多来会了,船已顾下,准在二十四日起身。」西门庆分付甘伙计,攒下帐目;兑了银子,明日打包。因问:「两边铺子里,卖下多少银两?」韩道国说:「共凑六千余两。」西门庆道:「兑二千两一包,着崔本往湖州买紬子去。那四千两,你与来保往松江贩布,过年赶头本船来。你每人先拿五两银子,家中收拾行李去。」韩道国道:「又一件,小人身从郓王府,要正身上直,不纳官钱,如何处置?」西门庆道:「怎的不纳官钱?相来保一般,也是郓王差事,他每月只纳三钱银子。」韩道国道:「保官儿那个,亏了太师老爷那边文书上注过去,便不敢缠扰;小人此是祖役,还要勾当余丁。」西门庆道:「既是如此,你写个揭帖,我央任后溪到府中替你和王奉承说,把你官字注销,常远纳官钱罢!你每月只委付家下一个的当人打米就是了。」那韩伙计作揖谢了。伯爵道:「哥,你这一替他处了这作事,他就去也放心。」少顷,小周滚毕身上,西门庆往后边梳头去了,分付打发小周儿吃了点心。良久,西门庆出来,头戴白绒忠靖冠,身披绒氅,赏了小周三钱银子。又使王经:「请你温师父来。」不一时温秀才峨冠博带而至。叙礼已毕,左右放卓儿,拿粥上来,四碟小菜,一碗顿烂蹄子,一碗黄芽韮〈火川〉驴肉 ,一碗鲊馄饨鸡,一碗顿烂鸽子鶵儿,四瓯软稻粳米粥儿 ,安放四双牙筯。伯爵与温秀才上坐,西门庆关席,韩道国打横。西门庆分付来安儿再取一盏粥,一双快儿,请你姐夫来吃粥。不一时,陈经济来到,头戴孝巾,身穿白紬道袍,葱白段氅衣,蒲鞋绒袜,与伯爵等作揖,打横坐下。须臾,吃了粥,收下家火去,韩道国起身去了。只有伯爵、温秀才,在书房坐的。西门庆因问温秀才:「书可写了不曾?」温秀才道:「学生已写稿在此,与老生看过,方可誊真。」一面袖中取出,递与西门庆观看。其书曰:

「寓清河眷生西门庆,端肃书复大硕德柱国云峰老亲丈大人先生台下:自从京邸邂逅,数语之后,不觉违越光仪,绦忽半载。生以不幸,闺人不禄,特蒙亲家致赙仪,兼领诲教,足见为我之深且厚也。感刻无任,而终身不能忘矣。但恐一时官守责成,有所疎陋之处,企仰门墙,有负荐拔耳。又赖在老翁钧前,当为锦覆,则生始终蒙恩之处,皆亲家所赐也。今因便鸿,谨候起居,不胜驰恋,伏惟照亮不宣。外具杨州绉纱汗巾十方,色绫汗巾十方,拣金挑牙二十付,乌金酒锺十个,少将远意,希笑纳。」

西门庆看毕,即令陈经济书房内取出人事来,同温秀才封了,将书誊付锦笺,弥封停当,用了图书。另外又封五两白银,与下书人王玉,不在话下。一回见雪下的大了,西门庆留下温秀才在书房中赏雪。搽抹卓儿,拿上案酒来。只见有人在暖帘外探头儿,西门庆问:「谁?」王经说:「郑春在这里。」西门庆叫他进来,那郑春手内拿着两个盒儿,举的高高的,跪在当面,上头又阁着个小描金方盒儿。西门庆问:「是甚么?」郑春道:「小的姐姐月姐,知道昨日爹与六娘念经辛苦了,没甚么,送这两盒儿茶食儿来,与爹赏人。」揭开,一盒菓馅顶皮酥,一盒酥油泡螺儿 。郑春道:「此是月姐亲手自家拣的,知道爹好吃此物,敬来孝顺爹。」西门庆道:「昨日又多谢你家送茶,今日你月姐费心,又送这个来。」伯爵道:「好呀,拿过来,我正要尝尝。死了我一个女儿,会拣泡螺儿,如今又是一个女儿会拣了。」先捏了一个放在口内,又拈了一个递与温秀才,说道:「老先儿,你也尝尝。吃了牙老重生,抽胎换骨,眼见稀奇物,胜活十年人。」温秀才呷在口内,入口而化,说道:「此物出于西域,非人间可有。沃肺融心,实上方之佳味。」西门庆又问:「那小盒儿内是什么?」郑春悄悄跪在西门庆根前,揭开盒儿,说:「此是月姐稍与爹的物事。」西门庆把盒子放在膝盖儿上,揭开纔待观看,一边件爵一手挝过去,打开,是一方回纹锦双拦子,细撮古碌钱,同心方胜结穗挑红绫汗内儿,里面裹着一包亲口磕的瓜仁儿。这伯爵把汗巾儿掠与西门庆,将瓜仁两把喃在口里,都吃了。比及西门庆用手夺时,只剩下没多些儿,便骂道:「怪狗才,你害馋痨馋痞,留些儿与我见见儿,也是人心!」伯爵道:「我女儿送来,不孝顺我,再孝顺谁?我儿,你寻常吃的勾了!」西门庆道:「温先儿在此,我不好骂出来。你这狗材,或不相模样!」一面把汗巾收入袖中,分付王经把盒儿掇在后边去。不一时杯盘罗列,筛上酒来。纔吃了一巡酒,玳安儿来说:「李智、黄四,关了银子,送银子来了。」西门庆问:「多少?」玳安道:「他说一千两,余者再一限送来。」伯爵道:「你看这两个天杀的,他连我也瞒了,不对我说。嗔道他昨日你这里念经,他也不来。原来往东平府关银子去了。你今收了,也少要发银子出去了。这两个光棍,他揽的人家债也多了,只怕往后,后手不接。昨日北边徐内相,发恨要亲往东平府自家抬银子去,只怕他老生箍嘴箍了去,都不难为哥的本钱了。」西门庆道:「我不怕他。我不管甚么徐内相、李内相,好不好我把他小厮提留在监里坐着,不怕他不与我银子。」一面教陈经济:「你拿天平出去,收兑了他的,上了合同就是了;我不出去罢。」良久,陈经济走来回话,说:「银子已兑足一千两,交入后边大娘收了。黄四说,还要请爹出去说句话儿。」西门庆道:「你只说我陪着人坐着哩。左右他只要捣合同的话,教他过了二十四日来罢。」经济道:「不是,他有庄事儿要央烦爹,请爹出去,亲自对爹说。」西门庆道:「甚么事?等我出去。」一面走到厅上。那黄四磕头起来,说:「银子一千两,姐夫收了,余者下单找还与老爹。有小人一庄事儿,今央烦老爹。」说着,磕在地下哭了。西门庆拉起来:「端的有甚么事?你说来。」黄四道:「小的外父孙清,搭了个伙计冯二,在东昌府贩绵花。不想冯二有个儿子冯淮,不守本分,要便锁了门,出去宿娼。那日把绵花不见了两大包,被小人丈人说了两句,冯二将他儿子打了二下,他儿子就和俺小舅子孙文相厮打攘起来,把孙文相牙打落了一个,他亦把头磕伤,被客伙中解劝开。不想他儿子到家迟了半月,破伤风身死。他又人是河西有名土豪白五,绰号白千金,专一与强盗作窝主,教唆冯二,具状在巡按衙门,朦胧告下来,批雷兵备老爹问。雷老爹又伺侯皇船,不得闲,转委本府童推官问。白家在童推官处使了钱,教邻劝人供状,说小人丈人在傍喝声来,如今童推官行牌来提俺丈人。望乞老爹千万垂怜,讨封书对雷老爹说,宁可监几日,抽上文书去,还见雷老爹问,就有生路了。他两人厮打,委的不管小人丈人事;又系歇后身死,出于保辜限外,先是他父冯二打来,何必独赖在孙文相一人身上?」西门庆看了说帖,写着:「东昌府见监犯人孙清、孙文相、乞青目。」因说:「雷兵备前日在我这里吃酒,我只会了一面,又不甚相熟,我怎好写书与他?」那黄四就跪下,哭哭啼啼哀告说:「老爹若不可怜见,小的丈人子父两个,就多是死数了。如今随孙文相头去罢了,只是分豁小人外父出来,就是老爹莫大之恩。小人外父今年六十岁,家下无人。冬寒时月,再放在监里,就死罢了!」西门庆沉吟良久,说:「罢,我转央钞关钱老爹和他说说去;与他是同年,多是壬辰进士。」那黄四又磕下头去,向袖中又取出一百石白米帖儿递与西门庆,腰里就解两封银子来。西门庆不接,说:「我那里要你这行钱?」黄四道:「老爹不稀罕,谢钱老爹也是一般。」西门庆道:「不打紧,事成我买礼谢他。」正说着,只见应伯爵从角门首出来,说:「哥,休替黄四哥说人情,他闲时不烧香,忙时走来抱佛腿。昨日哥这里念经,连茶儿也不送,也不来走走儿,今日还来说人情。」那黄四便与伯爵唱喏,说道:「好二叔,你老人家杀人哩!我因这件事,整走了这半月,谁得闲来?昨日又去府里与老爹领这银子。今日李三哥起早打卯去了,我竟来老爹这里交银子,就央说此事,救俺丈人。老爹再三不肯收这礼物,还是不下顾小人。」伯爵看见是一百两雪花官银放在面前,因问:「哥,你替他去说不说?」西门庆道:「我与雷兵备不熟,如今又转央钞关钱主政替他说去。到明日我买分礼,谢老钱就是了,又收他礼做甚么?」伯爵道:「哥,你这等就不是了。难说他来说人情,哥你赔出礼去谢人?也无此道理。你不收,恰是你嫌少的一般,倒难为他了。你依我,收下他这个礼。虽你不稀罕,明日谢钱公,又是一个样儿。黄四哥在这里听着,看你外父和你小舅子造化,这一回求了书去,难得两个多没事出来。你老爹他恒是不稀罕你钱,你老院里老实大大摆一席酒,请俺每耍一日就是了。」黄四道:「二叔你老人家费心,小心摆酒不消,就还教俺丈人买礼来磕头,酬谢你老人家。不瞒你,我为他爷儿两个这一场事,昼夜上下替他走跳,还寻不出个门路来。老爷再不可怜怎了?」伯爵道:「傻瓜,你搂着他女儿,你不替他上紧,谁上紧?」黄四道:「房下在家只是哭,俺丈人便躲了,家连送饭人也没一个儿。」当下西门庆被伯爵说着,把礼帖收了,礼物还令他拿回去。黄四道:「你老人家没见好大事,这般多计较!」就往外走。伯爵道:「你过来,我和你说,你书几时要?」黄四道:「如今紧等着救命,老爹今日下顾有了书,差下人,明早我使小儿同去走遭。」于是央了又央:「差那位大官儿去?我会他会。」西门庆道:「我就替你写书。」因叫过玳安来,分付:「你明日就同黄大官一路去。」那黄四见了玳安,辞西门庆出门。走到门首,问玳安要盛银子搭连。玳安进入后边,月娘房里正与玉箫、小玉裁衣裳,见玳安站看等要搭连,玉笔道:「使着手不得闲誊,教他明日来,与他就是了。」玳安道:「黄四紧等着明日早起身东昌府去,不得来了。你誊誊与他罢!」月娘便说:「你拿与他就是了,只教人家等着。」玉箫道:「银子还在床地平上,掠着不是?」走到里间,把银子往床上只一倒,掠出搭连来,说:「拿去了,怪囚根子,那个吃了他这条搭连,只顾立虰蚂蝗的要。」玳安道:「人家不要,那好来后边取来?」于是拿出,走到仪门首,还抖出三两一块麻姑头银子来。原来纸包破了,怎禁玉笔使性那一倒,漏下一块在搭连底内。玳安道:「且喜得我拾个白财。」于是褪入袖中,到前边递与黄四搭连,约会下明早起身。且说西门庆回到书房中,实时教温秀才修了书,付与玳安。一面觑那门外雪,纷纷扬扬,犹如风飘柳絮,乱舞朵花相似。西门庆另打开一坛双料麻姑酒 ,教春鸿用布甑筛上来。郑春在傍弹筝低唱。西门庆令他唱一套柳底风征。正唱着,只见琴童进来说:「韩大叔教小的拿了这个帖儿与爹瞧。」西门庆看了,分付:「你就拿往门外任医官家,替他说说去,教他明日到府中承奉处替他说说,注销差事。」琴童道:「今日晚了,小的明早去罢。」西门庆道:「是了。」不一时,来安儿用方盒拿了八碗下饭:一碗黄熬山药鸡,一碗臊子韮,一碗山药肉圆子,一碗顿烂羊头,一碗烧猪肉,一碗肚肺羹 ,一碗血脏汤 ,一碗牛肚儿,一碗爆炒猪腰子 ;又是两大盘玫瑰鹅油荡面蒸饼儿,连陈经济共四人吃了。西门庆教王经拿盘儿,拿两碗下饭,一盘点心,与郑春吃,又赏了他两大锺酒。郑春跪禀:「小的吃不的。」伯爵道:「俊孩儿!冷呵呵的,你爹赏你不吃,你哥他怎的吃来?」郑春道:「小的哥吃的,小的本吃不的。」伯爵道:「你吃一锺罢,那一锺教王经替你吃。」王经道:「二爹,小的也吃不的。」伯爵道:「你这孩儿,你就替他吃些儿也罢。休说一个大分上,自古长者赐,少者不敢辞。」一面站起来,说:「我好歹教你吃这一杯。」那王经捏着鼻子,一吸而饮。西门庆道:「怪狗材,小行货子,他吃不的,只恁奈何他吃!」还剩下半盏,教春鸿替他吃了,令他上来排手唱南曲。西门庆道:「咱每和温老先儿行个令,饮酒之时教他唱,便有趣。」于是教王经取过骰盆儿,就是温老先儿先起。温秀才道:「学生岂敢僣?还从应老翁来。」因问:「老翁尊号?」伯爵道:「在下号南坡。」西门庆戏道:「老先生,你不知他家孤老多,到晚夕桶子掇出屎来,不敢在左近倒,恐怕街坊人骂,教丫头直掇到大南首县仓墙底下那里泼去,因起号叫做『南泼』。」温秀才笑道:「此坡字不同,那泼字乃是点水边之发,这坡字都是土字傍边着个皮字。」西门庆道:「老先儿倒猜的着,他娘子镇日着皮子缠着哩!」温秀才笑道:「岂有此说!」伯爵道:「葵轩,你不知道,他自来有些快伤叔人家。」温秀才道:「自古道:言不亵不笑。」伯爵道:「老先儿误了咱每行令,只顾和他说甚么?他快屎口伤人,你就在手,不劳谦逊。」温秀才道:「掷出几点,不拘诗词歌赋,要个雪字上。就照依点数儿上,说过来,饮一小杯;说不过来,吃一大盏。」当夜温秀才掷了个么点,说道:「学生有了,雪残鸂鶒亦多时。」推过去该应伯爵行,掷出个五点来,伯爵想了半日,想不起来,说:「逼我老人家命也。」良久说道:「可怎的也有了!」说道:「雪里梅花雪里开,好不好?」温秀才道:「老翁说差了,犯子两个雪字,头上多了一个雪字。」伯爵道:「头上只小雪,后来下大雪来了。」西门庆道:「这狗材,单管胡说。」教王经斟上大锺。春鸿拍手唱南曲驻马厅:

「寒夜无茶,走向前村觅店家。这雪轻飘,僧舍密酒,歌楼遥阻归槎。江边乘兴探梅花,庭中欢赏烧银蜡。一望无涯,一望无涯,有似濡桥柳絮,满天飞下。」

伯爵纔待拿起酒来吃,只见来安儿后边拿了几碟菓食:一碟菓馅饼,一碟顶皮酥,一碟炒栗子,一碟晒干枣 ,一碟榛仁,一碟瓜仁,一碟雪梨 ,一碟苹波,一碟风菱,一碟荸荠 ,一碟酥油泡螺 ,一碟黑黑的团儿,用橘叶裹着。伯爵拈将起来,闻着喷鼻香,吃了到口,犹如饴蜜 ,细甜美味,不知甚物?西门庆道:「你猜?」伯爵道:「莫非是糖肥皂?」西门庆笑道:「糖肥皂那有这等好吃?」伯爵道:「待要说是梅苏丸 ,里面又有核儿。」西门庆道:「狗材,过来!我说与你罢。你做梦也梦不着,是昨日小价杭州船上稍来,名唤做衣梅 。都是各样药料,用蜜炼制过,滚在杨梅上,外用薄荷橘叶包裹,纔有这般美味。每日清辰,呷一枚在口内,生津补肺,去恶味。煞痰火,解酒克食,比梅苏丸甚妙。」伯爵道:「你不说,我怎的晓的?」因说:「温老先儿,咱再吃个儿。」教王经:「拿张纸儿来,我包两丸儿到家,稍与你二娘吃。」又拿起泡螺儿来,问郑春:「这泡螺果然是你家月姐亲手拣的?」那郑春跪下说:「二爹,莫不小的敢说谎?不知月姐费了多少心,拣了这几个儿来供孝顺爹。」伯爵道:「可也亏他,上头纹溜就相螺蛳儿一般,粉红纯白两样儿。」西门庆道:「我见此物,不免又使伤我心。惟有死了的六娘,他会拣;他没了,如今家中谁会弄他?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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