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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71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嫂,官客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吃斋。尼僧也不打动法器,只是敲木鱼,击手盘念经而已。那日伯爵领了黄四家人,具帖,初七日在院中和爱月儿家置酒,请西门庆。门庆见帖儿笑了,说:「我初七日不得闲,张西材家吃生日酒,倒是明日空闲。」问:「还有谁?」伯爵道:「再没人,只请了我、李三哥相陪。又费事叫了四个女儿唱西厢记。」西门庆分付与黄四家人斋吃了,打发回去。伯爵便问:「黄四那日,买了分甚么礼来谢你?」西门庆如此这般:「我不受他的,再三磕头礼拜,我只受了猪、酒、添了两疋白鹇纻丝、两疋京段、五十两银子,谢了钱龙野先生。」伯爵道:「哥,你不接钱尽勾了,这个是你落得的。少说四疋尺头值三十两银子,那二十两那里寻这分上去?便益了他,救了他父子二人性命!」当日坐至晚夕散。西门庆向伯爵说:「你明日还到这边。」伯爵说:「我知道。」作别去了。八众尼僧,直乱到一更天时分,方纔道场圆满,焚烧箱库散了。至次日,西门庆早往衙门中去了。且说王姑子打听得知,大清早辰,走来西门庆家,说薛姑子揽了经去,要经钱。月娘怪他:「你怎的昨日不来?他说你往王皇亲家做生日去了。」王姑子道:「这个就是薛家老淫妇的鬼。他对着我说,咱家挪了日子,到初六念经。经钱他多拿的去了,一些儿不留下。」月娘道:「这咱里未曾念经,经钱写法,都找完了与他了。早是我还与你留下一疋衬钱布在此。」教小玉连忙摆了些昨日剩下的斋食,与他吃了。把与他一疋蓝布。这王子姑口里喃喃吶吶骂道:「我教这老淫妇独吃,他印造经,转了六娘许多银子。原说这个经儿咱两个使,你又独自掉揽的去了。」月娘道:「老薛说你接了六娘血盆经五两银子,你怎的不替他念?」王姑子道:「他老人家五七时,我在家请了四个师父,念了半个月哩。」月娘道:「你念了,怎的挂口儿不对我题?你就对我说,我还送些衬施儿与你。」那王姑子便一声儿不言语,讪讪的坐了一回,往薛姑子嚷去了。看官听说:似这样缁流之辈,最不该招惹他。脸虽是尼姑脸,心同淫妇心。只是他六根未净,本性欠明,戒行全无,廉耻已丧。假以慈悲为主,一味利欲是贪。不管堕业轮回,一味眼下快乐。哄了些小门闺怨女,念了些大户动情妻。前门接施主檀那,后门丢胎卵湿化。姻缘成好事,到此会佳期。有诗为证:

「佛会僧尼是一家,  法轮常转度龙华,

此物只好图生育,  枉使金刀剪落花。」

却说西门庆从衙门中回来,吃了饭,应伯爵又早到了,盔的新段帽,沉香色〈衤旋〉褶,粉底皂靴,向西门庆声喏,说:「这天也有晌午,咱也好去了。他那里使人邀了好几遍了,休要难为人家。」西门庆道:「咱今邀葵轩走走。」使王经:「往对过请你温师父来。」王经去不多时,回说:「温师父不在家,望朋友去了。画童儿请去了。」伯爵便说:「咱等不的,他秀才家,赤道有要没紧望朋友,多咱来?倒没的误了勾当。」西门庆分付琴童:「备黄马与应二爹骑。」伯爵道:「我不骑。你依我,省的摇铃打鼓。我先走一步儿,你坐轿子慢慢来就是了。」西门庆道:「你说的是,你先行罢。」那伯爵举手先走了。西门庆分付玳安、琴童、四个排军,收拾下暖轿跟随。纔待出门,忽平安儿慌慌张张从外拿着双帖儿来报说:「工部安老爹来拜。先差了个吏送帖儿,后边走着便来也。」慌的西门庆分付家中厨下备饭,使来兴儿买攒盘点心伺候。良久,安郎中来,跟从许多人。西门庆冠冕出来迎接。安郎中穿着妆花云鹭补子员领,起花萌金带。进门拜毕,分宾主坐定,左右拿茶上来。茶罢,叙其间阔之情。西门庆道:「老先生荣擢,失贺,心甚缺然。前日蒙赐华扎厚仪,生正值丧事匆匆,未及奉候起居为歉。」安郎中道:「学生有失吊问,罪罪。生到京也曾道达云峯,未知可有礼到否?」西门庆道:「正是,又承翟亲家远劳致赙。」安郎中道:「四泉已定今岁,恭喜在即。」西门庆道:「在下才微任小。岂敢过于非望?」又说:「老先生此今荣擢美差,足展雄才大略。河治之功,天下所仰。」安郎中道:「蒙四泉过誉。一介寒儒,叨承科甲,处在下僚。若非蔡老先生抬举,备员冬曹,谬典水利,奔走湖湘之间,一年以来,王事匆匆,不暇安迹。今又承命修理河道,况此民穷财尽之时。前者皇船载运花石,毁闸折坝,所过倒悬,公私困弊之极。而今瓜州、南旺、沽头、鱼台、徐、沛、吕梁、安陵、济宁、宿迁、临清、新河一带,皆毁坏废,北南河南陡,淤沙无水。八府之民,皆疲弊之甚。又兼贼盗梗阻,财用匮乏,大覃神输鬼没之才,亦无如之何矣!」西门庆道:「老先生自有才猷展布,不日就绪,必大升擢矣。」因问:「老先生,勅书上有期限否?」安郎中道:「三年钦限。河工完毕,圣上还要差官来祭谢河神。」说话中间,西门庆令放卓儿。安郎中道:「学生实告,还要往黄泰宇那里拜拜去。」西门庆道:「既如此,少坐片时,教跟从者吃些点心。」不一时,放了卓,就是春盛案酒,一色十六碗,多是顿烂下饭、鸡蹄、鹅鸭、鲜鱼、羊头、肚肺、血脏、鲊汤之类。纯白上新软稻粳饭 。用银厢瓯儿盛着,里面沙糖、榛松、瓜仁拌着饭。又小金锺暖斟来酿,下人俱有攒盘点心酒肉。安郎中席间,只吃了三锺,就告辞起身,说:「学生容日再来请教。」西门庆款留不住,送至大门首,上轿而去。回到听上,解去了冠带,换了巾帻,止穿紫绒狮补直身,使人问:「温师父来了不曾?」玳安回说:「温师父未回家哩,有郑春和黄四叔家来定儿来邀,在这里半日了。」西门庆即出门上轿,左右跟随,径往院中郑爱月儿家来。比及进院门,架儿门头都躲过一边,只该日俳长两边站立,不敢跪接。郑春与来定儿先通报去了。应伯爵正和李三打双陆,听见西门庆来,连忙收拾不及。郑爱月儿、爱香儿,戴着海獭卧兔儿,一窝来杭州攒翠重梅钿,见油头粉面,打扮的花仙也似的,都出来门首迎接。西门庆下了轿,进入客位内。西门庆分付不消吹打,止住鼓乐。先是李三、黄四见毕礼数,然后郑家鸨子出来拜见了,纔是爱月儿姊妹两个,插烛也似磕了头。正面安设两张交椅,西门庆与应伯爵坐下。李智、黄四与郑家姊妹两个打横,玳安在傍禀问:「轿子在这里?回了家去?」西门庆令排军和轿子多回去。分付琴童:「到家看你温师父家里来了,拿黄马接了来。」琴童应喏去了。伯爵因问:「哥,怎的这半日纔来?」西门庆悉把工部安郎中拜留饭之事,说了一遍。须臾,郑春拿茶上来。爱香儿拿了一盏与伯爵,爱月儿便递西门庆。那伯爵连忙用手去接,说:「我错接,只说你递与我来。」爱月儿道:「我递与你?没修这样福来。」伯爵道:「你看这小淫妇儿,原来只认的他家汉子,倒把客人不着在意里。」爱月儿笑道:「今日轮不着你做客人,还有客人来。」吃毕茶,收下盏托去。须臾,四个唱西厢,妓女多花枝招台,绣带飘飘出来,与西门庆磕头,一一多问了名姓。西门庆对黄四说:「等住回上来唱,只打鼓儿,不吹打罢。」黄四道:「小人知道。」只见鸨子上来说:「只怕老爹害冷,教郑春放下暖帘来。」火盆兽炭,频加兰麝香霞。只见几个青衣圆社,听见西门庆老爹进来在郑家吃酒,走来门首伺候,探头舒脑,不敢进去。有认的玳安儿,向玳安打恭,央及作成作成。玳安悄悄进来,替他禀问,被西门庆喝了一声,諕的众人一溜烟走了。不一时收拾菓品案酒上来,正面放两张卓席。西门庆独自一席,伯爵与温秀才一席,留空着温秀才坐位在左首。傍边一席李三和黄四,右边是他姊妹二人。端的盘堆异品,花插金瓶。郑奉、郑春在傍弹唱。纔递酒安席坐下,只见温秀才到了。头戴过桥巾,身穿绿云袄,脚穿云履绒袜,进门作揖。伯爵道:「老先生何来迟也?留席久矣。」温秀才道:「学生有罪,不知老先生呼唤。适往敝同窗处会书,来迟了一步。」慌的黄四一面安放锺筯,与伯爵一处坐下。不一时,汤饭上来,黄芽韮烧卖 ,八宝攒汤 ,姜醋碟儿。两个小优儿弹唱一回下去。端的酒斟绿蚁,词歌金缕。四个妓女纔上来唱了二折游艺中原。只见玳安来说:「后边银姨那里,使了吴会和蜡梅送茶来了。」原来吴银儿就郑家后边住,止隔一条巷。听见西门庆在这里吃酒,故使送茶。西门庆唤入里面,吴惠、蜡梅先磕了头,说:「银姐使我送茶来与爹吃。」揭开盒儿,斟茶上去,每人一盏爪仁栗丝盐笋芝麻玫瑰香茶。西门庆问:「银儿在家做甚么哩?」蜡梅道:「姐儿今日在家没出门。」西门庆吃了茶,赏了他两个三钱银子。即令玳安同吴惠:「你快请银姨去。」郑爱月儿急俐,便就教春春:「你也跟了去,好歹缠了银姨来。他若不来,你就说我到明日就不和他做伙计了。」应伯爵道:「我倒好笑,你两个原来是贩毛〈毛皮〉的伙计!」温秀才道:「南老好不近人情。自古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同他做伙计一般了。」爱月儿道:「应花子,你与郑春他们多是伙计,当差供唱,都在一处。」伯爵道:「傻孩子,我是老王八,那咱和你妈相交,你还在肚子里。」说笑中间,厨下割献豕蹄一领,又是四碗下饭,羊蹄、黄芽、臊子韮、肚肺羹 、血脏之类。妓女上来唱了一套半万贼兵。西门庆叫上唱莺莺的韩家女儿,近前问:「你是韩家的?」爱香儿说:「爹,你不认的,他是韩金钏侄女儿,小名消愁儿,今年纔十三岁。」西门庆道:「这孩子到明日成个好妇人儿!举止伶俐,又唱的好。」因令他上席递酒。黄四下汤下饭,极尽殷懃。不一时,吴银儿来到。头上戴着白绉纱发髻、珠子箍儿、翠云钿儿,周围撇一溜小簪儿,耳边戴着金丁香儿。上穿白绫对衿儿妆花眉子。下着纱绿潞紬裙,羊皮金滚边。脚上墨青素段云头鞋儿。笑嘻嘻进门,向西门庆磕了头,后与温秀才等各多道了万福。伯爵道:「我倒好笑了,来到就教我惹气。俺每是后娘养的,只认的你爹,与他磕头,望着俺每擩一拜。原来你这丽春院小娘儿,这等欺客。我若有五棍儿衙门,定不饶你!」爱月儿叫:「应花子,好没羞的孩儿!那里哥儿,你行头不仔么,光一味好撇。」一面安座儿让银姐坐。就在西门庆卓边坐下,连忙放锺筯。西门庆见了戴着白{髟狄}髻,问:「你戴的谁人孝?」吴银儿道:「爹故意又问个儿,与娘戴孝一向了。」西门庆一闻与李瓶儿戴孝,不觉满心欢喜,与他侧席而坐,两个说话。须臾,汤饭上来,爱月儿下来与他递酒。吴银儿下席,说:「我还没见郑妈哩。」一面走到鸨子房内见了礼出来。鸨子叫:「月儿让银姐坐,只怕冷,教丫头烧个火笼儿与银姐烤手儿。」随即添换热菜,打发上来。吴银儿在傍,只吃了半个点心,呵了两口汤,放下筯儿,和西门庆攀话。因拿起锺儿来说:「爹,这酒寒些,从新折了,另换上暖酒。」郑春上来把伯爵众人等酒都斟上,行过一巡。吴银儿便问:「娘前日断七念经来?」西门庆道:「五七多谢你每茶。」吴银姐道:「好说,俺每送了些粗茶,倒教爹又把人情回了,又多谢重礼,教妈惶恐要不的。昨日娘断七,我会下月姐和桂姐,也要送茶来,又不知宅内念经不念?」西门庆道:「断七那日,胡乱请了几众女僧,在家拜了拜忏,亲眷一个都没请,恐怕费烦。」饮酒说话之间,吴银儿又问:「家中大娘、众娘每多好?」西门庆道:「都好。」吴银儿道:「爹乍没了娘,到房里孤孤儿的,心中也想?」西门庆道:「想是不消说。前日在书房中,白日梦见他,哭的我要不的。」吴银儿道:「热突突没了,可知想哩。」伯爵道:「你每说的只情说,把俺每这里只顾旱着。不说来递锺酒,也唱个儿与俺听。俺每起身去罢。」慌的李三、黄四连忙撺掇他姐儿两个上来递酒,安下乐器,吴银儿也上来。三个粉头一般儿坐在席傍,躧着火盆,合着声音,启朱唇,露皓齿,词出佳人口,唱了套中吕粉蝶儿三弄梅花,端的有裂石流云之响。唱毕,西门庆向伯爵说:「你落索他姐儿三个唱,你也下来酬他一杯儿。」伯爵道:「不打紧,死不了人。等我打发他仰靠着,直舒着,侧卧着,金鸡独立,随我受用。又一件,野马踩场,野狐抽丝,猿猴献菓,黄狗溺尿,仙人指路,靠背将军,柱夜对木,伴哥随他拣着要。」爱香道:「我不好骂出来的,汗邪了你这贼花子,胡说乱道的!」这应伯爵用酒碟安三个锺儿,说:「我儿,你们在我手里吃两锺;不吃,望身上只一泼。」爱香道:「我今日忌酒。」爱月儿道:「你跪着月姨儿,教我打个嘴巴儿,我纔吃。」伯爵道:「银姐,你怎的说?」吴银儿道:「二爹,我今日心内不自在,吃半盏儿罢。」那爱月儿道:「花子,你不跪,我一百年也不吃。」黄四道:「二爷,你不跪,显的不是趣人;也罢,跪着不打罢。」爱月儿道:「不,他只教我打两个嘴巴儿,我方吃这锺酒儿。」伯爵道:「温老先儿这里看着,怪小淫妇儿,只顾赶尽杀绝!」于是奈何不过,真个直撅儿跪在地下。那爱月儿轻揎彩袖,款露春纤,骂道:「贼花子,再敢无礼伤犯月姨?再不敢;高声儿答应,你不答应,我也不吃。」那伯爵无法可处,只得应声道:「再不敢伤犯月姨了。」这爱月儿一连打了两个嘴巴,方纔吃那杯酒。伯爵起来道:「好个没仁义的小淫妇儿,你也剩一口儿我吃。把一锺酒都吃的净净儿的!」爱月儿道:「你跪下,等我赏你一锺酒。」于是满满斟上一杯,笑望伯爵口里只一灌,伯爵道:「怪小淫妇儿,使促挟灌撒了我一身酒。我老道只这件衣服,新穿了纔头一日儿,就污浊了我的。我问你家汉子要!」乱了一回,各归席上坐定。看看天色,掌烛上来。下饭添换,都已上完。下边玳安、琴童、画童、应宝都在鸨子房里放卓儿,有汤饭点心酒肴管待。须臾,拿上各样菓碟儿来,那伯爵推让温秀才,只顾不住手拈放在口里,一壁又往袖中褪。西门庆分付拿个骰盆儿来,先让温秀才。秀才道:「岂有此理?还从老先儿那边来。」于是西门庆与吴银儿,用十二个骰儿抢红。下边四个妓女,拿乐器弹唱叫呀,酒饮过一巡。吴银儿却转过来与温秀才、伯爵抢红。爱香儿却来西门庆席上递酒猜枚,须臾过去。爱月儿近前与西门庆抢红。吴银儿都往下席递李三、黄四。原来爱月儿旋往房中新妆打扮出来,上着烟里火〈廴回〉纹锦对衿袄儿,鹅黄杭绢点翠缕金裙,妆花膝裤,大红凤嘴鞋儿。灯下海獭卧兔儿,越显的粉浓浓雪白的脸儿,犹赛美人儿一般。但见:

「芳姿丽质更妖娆,  秋水精神瑞雪标,

凤目半弯藏琥珀,  朱唇一伙点樱桃;

露来玉笋纤纤细,  行步金莲步步娇,

白玉生香花解语,  千金良夜实难消。」

这西门庆一见,如何不爱?吃了几锺酒,半酣上来。因想着李瓶儿梦中之言:「少贪在外夜饮。」一面起身,后边净手。慌的鸨子连忙叫丫鬟点灯,引到后边解手出来。爱月随即也跟来伺候,盆中净手毕,拉着他手儿同到房中。房中又早月窗半启,银烛高烧,气暖如春,兰麝馥郁。床畔则斗帐云横,鲛绡雾设。于是脱了上盖,底下白绫道袍,两个在床上,腿压腿儿做一处。先是爱月儿问:「爹,今日不家去罢了。」西门庆道:「我还去。今日一者银儿在这里,不好意思;二者我居着官,今年考察在迩,恐惹是非,只是白日来和你坐坐罢了。」又说:「前日多谢你泡螺儿,你送了去,倒惹的我心酸了半日。当初有世六娘他会拣;他死了,家中再有谁会拣他!」爱月道:「拣他不难,只是要拿的着禁节儿便好。那日我胡乱整治了不多儿,知道爹好吃,教郑春送来。那瓜仁都是我口里一个个儿磕的,汗巾儿是我闲着用工夫撮的穗子。瓜仁子,说应花子倒挝了好些吃了。」西门庆道:「你问那讪脸花子头,我见他早时两把挝去,喃了好些,只剩下不多些我吃了。」爱月儿道:「倒便益了贼花子,恰好只孝顺了他。」又说:「多谢爹的衣梅,妈看见吃了一个儿,喜欢的要不的。他要便痰火发了,晚夕咳嗽,半夜把人聒死了。常时口干,得恁一个在口内噙着,他倒生好些津液。我和俺姐姐吃了没多几个儿,连罐儿他老人家都收了在房内,早晚吃,谁敢动他?」西门庆道:「不打紧,我明日使小厮再送一罐来你吃。」又问:「爹连日会桂姐来没有?」西门庆道:「自从孝堂里到如今,谁见他来?」爱月儿道:「六娘五七,他也送茶去来?」西门庆道:「他家使李铭送去来。」爱月道:「我有句儿,只放在爹心里。」西门庆问:「甚么话?」那爱月又想了想,说:「我不说罢。若说了,显得姊妹们恰似我背地说他一般,不好意思的。」西门庆一面搂着他脖子,说:「怪小油嘴儿,甚么话?说与我,不显出你来就是了。」两个正说得入港,猛然应伯爵走入来,大叫一声:「你两个好人儿,撇了俺每,走在这里说梯己话儿。」爱月儿道:「哕!好个不得人意,怪讪脸花子。猛可走来,諕了人恁一跳!」西门庆骂道:「怪狗才,前边去罢,丢的葵轩和银姐在那里,都往后头来了。」这伯爵一屁股坐在床上,说:「你拿肐膊来,我且咬口儿我纔去。你两个在这里尽着{入日}捣。」于是不由分说,向爱月儿袖口边,勒出那赛鹅脂雪白的手腕儿来,带着银镯子,犹若美玉,尖溜溜十指春葱手。上笼着金戒指儿,夸道:「我儿,你这两只手儿,天生下就是发{髟巳}{髟己}的肥一般。」爱月儿道:「怪刀攘的,我不好骂出来的!」被伯爵拉过来,咬了一口,走了。咬的老婆怪叫,骂:「怪花子,平白进来鬼混人死了!」便叫:「桃花儿,你看他出去了,把笼道子门关一面关上门。」爱月便把李桂姐如今又和王三官儿子女一节,说与西门庆:「怎的有孙寡嘴、祝麻子、小张闲,架儿于宽、孙锡钺,踢行头白回子、沙三,日逐嫖着在他家行走。如今丢开齐香儿,又和王家玉芝儿打热。两下里使钱使没了包了皮祅,当了三十两银子,拿着他娘子儿一副金镯子,放在李桂姐家,算了一个月歇钱。」西门庆听了,口中骂道:「恁小淫妇儿,我分付和这小厮缠,他不听,还对着我赌身发呪,恰好只哄我。」爱月儿道:「爹也别要恼。我说与爹个门路儿,管情教王官打了嘴,替爹出气。」西门庆把他搂在怀里,用白绫袖子兜着他粉项,搵着他香腮,他便一手拿着铜丝火笼儿,内烧着沉速香饼儿,将袖口笼着熏热身上,便道:「我说与爹,休教一人知道。就是应花子也休望他题,只怕走了风。」西门庆问:「我的儿,你告我说,我傻了,肯教人知道。端的甚门路儿?」郑爱月悉把:「王三官娘林太太,今年不上四十岁,生的好不乔样,描眉画眼,打扮狐狸也似。他儿子镇日在院里,他专在家只送外卖,假托在个姑姑庵儿打斋。但去就他说媒的文嫂儿家落脚。文嫂儿单管与他做牵儿,只说好风月。我说与爹,到明日遇他遇儿也不难。又一个巧宗儿,王三官儿娘子儿,今纔十九岁,是东京六黄太尉侄女儿,上画般标致,双陆棋子都会,三官常不在家,他如同守寡一般,好不气生气死。为他也上了两三遭吊,救下来了。爹难得先刮刺上了他娘,不愁媳妇儿不是你的。」当下被他一席话,说的西门庆心邪意乱,搂着粉头说:「我的亲亲,我又问你怎的晓的就里?」这爱月儿就不说常在他家唱,只说我一个熟人儿,如此这般和他娘在其处会过一遍,也是文嫂儿说合。西门庆问:「那人是谁?莫不是大街坊张大户侄儿张二官儿?」爱月儿道:「那张懋德儿好{入日}的货!麻着七八个脸弹子,密缝两个眼,可不砢碜杀我罢了!只好樊家百家奴儿接他,一向董金儿也与他丁八了。」西门庆道:「我猜不着,端的是谁?」爱月儿道:「教爹得知了罢。是原梳笼我的那个南人。他一年来此做买卖两遭。正经他在里边歇不的一两夜,倒只在外边常和人家偷猫递狗,干此勾当。」这西门庆听了,见粉头所事,合着他的板眼,亦发欢喜,说:「我儿,你既贴恋我心,每日我送三十两银子与你妈盘缠,也不消接人了,我遇闲就来。」爱月儿道:「爹,你有我心时,甚么三十两二十两,两日间掠几两银好与妈,我自恁懒待留人,只是伺候爹罢了。」西门庆道:「甚么话!我决然送三十两银子来。」说毕,两个上床交欢,床上铺的被褥约一尺高,爱月道:「爹脱衣裳不脱?」西门庆道:「咱连衣耍耍罢,只怕他们前边等咱。」一面扯过夏枕来,粉头解去下衣,仰卧枕畔,里面穿着红潞紬底衣,褪下一只膝裤腿来。西门庆把他两只小小金莲扛在肩头上,解开前蓝绫裤子,那话使上托子,但见花心轻折,柳腰款摆。正是:

「花嫩不禁揉,春风卒未休。花心犹未足,脉脉情无那。低低唤粉郎,春宵乐未央。」

那当下两个至精欲泄之际,西门庆干的气喘吁吁,粉头娇声不绝,鬓云拖枕,满口只教道:「亲达达,慢着些儿。」良久,乐极情浓,一泄如注。云收雨散,各整衣裙,于灯下照镜理容。西门庆在床前盆中净手,着上衣服,两个携手来到席上。吴银儿便守着,对爱香儿挨近,葵轩正掷色猜枚,觥筹交错,要在热闹处。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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