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84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就穿衣起身。众官俱送出大门,看着上轿而去。回来,宋御史与众官辞谢西门庆,亦告辞而归。西门庆送了回来,打发乐工散了。因见天色尚早,分付把卓席休动,教厨役上来攒整菜蔬肴馔,一面使小厮请吴大舅来,并温秀才、应伯爵、傅伙计、甘伙计、贲地傅、陈经济来坐听唱。拿下两卓酒馔肴品,打发海盐子弟吃了,等的人来,教他唱四节记、冬景、韩熙夜宴。抬出梅花来放在两边卓上,赏梅饮酒。原来那日贲四、来兴儿管厨,陈经济管酒,傅伙计、甘伙计看管家火。听见西门庆请,都来傍边坐的。不一时,温秀才过来作揖坐下。吴大舅、吴二舅、应伯爵都来了。应伯爵与西门庆声唱:「前日空过众位嫂子,又多谢重礼!」西门庆笑骂道:「贼天杀的狗材!你打窗户眼儿内偷瞧的你娘们好!」伯爵道:「你休听人胡说,岂有此理?我想来也没人。」指王经道:「就是你这贼狗骨秃儿,干净来家就学舌!我到明日把你这小狗骨秃儿肉也咬了!」说毕,吃了茶。吴大舅要到后边,西门庆陪下来,向吴大舅:「如此我今对宋大巡替大舅说了说那个,他看了揭帖,交付书办收了。我又与了书办三两银子,连荆大人的都放在一处。他亲口说下,到明日类本之时,自有意思。」吴大舅听见,满心欢喜,连忙与西门庆唱喏:「多累姐夫费心!」西门庆道:「我就说是我妻兄。他说既是令亲,我已定见过分上。」于是同到房中见了月娘。月娘与他哥哥道万福。大舅向大妗子说道:「你往家去罢了!家没人,如何只顾不出去了?」大妗子道:「三姑娘留下,教我过了初三日,初四日家去罢哩。」吴大舅道:「既是姑娘留你,到初四日去便了。」说毕月娘留他坐,不坐。来到前边,安排上酒来饮酒。当下吴大舅、二舅、应伯爵、温秀才上坐,西门庆主位,傅伙计、甘伙计、贲地傅、陈经济两边打横,共五张卓儿。下边戏子锣鼓响动,搬渔韩熙夜宴,邮亭住遇。正在热闹处,忽见玳安来说:「乔亲家爹那里使了乔通在下边,请爹说话。」这西门庆随即下席,到东角门首见乔亲家乔通。乔通道:「爹说昨日空过亲家,爹使我送那援例银子来,一封三十两,另外又拿着五两,与吏房使用。」西门庆道:「我明日早封过与胡大尹,他就与了札付来。又与吏房银子做甚么?你还拿回去。」一面分付玳安教厨下拿了酒饭点心,在书房内管待乔通,打发去了。语休饶舌,当日唱了邮亭两折,约有一更时分,西门庆前边人散了,收了家火,进入月娘房来。月娘正与大妗子在炕上坐的,大妗子见西门庆进来,连忙往那边屋里去了。西门庆因向月娘说:「我今日替你哥,如此这般对宋巡按说,他许下加他除加升一级,还教他见任管事,就是指挥佥事。我刚纔已对你哥说了,他好不喜欢。只在年终,就题本旨意下来。」月娘便道:「没的说,他一个穷卫家官儿,那里有二三百两银子使?」西门庆道:「谁问他要一百文钱儿?我就对宋御史说,是我妻兄。他亲口既许下,无有个不做分上的。」月娘道:「随你与他干,我不管你。」西门庆便问玉筲:「替你娘煎了药?拿来我瞧,打发你娘吃了罢。」月娘道:「你去,休管他。等我临睡自家吃。」那西门庆纔待往外走,被月娘又妗回来,问道:「你往那去?是往前头去,趁早儿不要去。他头里与我陪了不是了,只少你与他陪不是去哩!」西门庆道:「我不往他屋里去。」月娘道:「你不往那屋里去,往谁屋里去?那前头媳妇子跟前,也省可去。惹的他昨日对着大妗子好不拿话儿咂我,说我纵容着你,要他图你喜欢哩!你又恁没廉耻的!」西门庆道:「你理那小淫妇儿怎的?」月娘道:「你只依我今日,偏不要往前边去,也不要你在我这屋里。你往下边李娇姐房里睡去。随你明日去不去,我就不管你了。」这西门庆儿恁说,无法可处,只得往李娇儿房里歇了一夜。到次日,腊月初一日,早往衙门中去,同何千户发牌、升厅、画卯、发放公文,一早辰纔来家。又打点礼物猪酒,并三十两银子,差玳安往东平府送胡府尹去。胡府尹收下礼物。实时讨过札付来。西门庆在家请了阴阳徐先生,厅上摆设猪羊酒菓,烧纸还愿心毕,打发徐先生去了。因见玳安到了,看了回帖,已封过札付来,上面用着许多印信,填写乔洪本府义官名目。一面使玳安送两盒胙肉与乔大户家,就请乔大户来吃酒,与他札付瞧。又分送与吴大舅、温秀才、应伯爵、谢希大、傅伙计、甘伙计、韩道国、贲地傅、崔本每人都是一盒,俱不在话下。一面又发帖儿,初三日请周守御、荆都监、张团练、刘、薛二内相、何千户、范千户、吴大舅、乔大户、王三官儿共十位客,叫一起杂耍乐工,四个唱的。那日孟玉楼在月娘房内攒了帐,递与西门庆,就交代与金莲管理使用,银钱他不管了。因问月娘道:「大娘,你昨日吃了药儿,可好些?」月娘道:「怪不的人说怪浪肉!平白教人家汉子捏了捏手,今日好了,头也不疼,心口也不发胀了。」玉楼笑道:「大娘,你原来只少他一捏儿!」连大妗子也笑了。西门庆来,又问月娘。月娘道:「该那个管,你交与那个就是了。来问我怎的?谁肯让的谁?」这西门庆方纔兑了三十两银子,三十吊钱,交与金莲管理,不在话下。良久,乔大户到了,西门庆陪他厅上坐的,如此这般,拿胡府尹义官乔洪名字挽例上纳白米三十石,以济边储。满心欢喜,连忙向西门庆打恭致谢:「多累亲家费心,容当叩谢。」因说:「明日乔通好生送到家去。若亲家见招,在下有此冠带,就取来陪他也不妨。」西门庆道:「初三日,亲家好歹早些下降。」一面吃毕茶,分付琴童:「西厢房书房里放卓儿,亲家请那里坐,还暖些。」到书房,地炉内笼着火。西门庆与乔大户对面坐下。因告诉说:「昨日巡按两司请候抚院之事,侯老甚喜。明日起身,少不的俺同僚每都送郊外方回。」纔抹卓儿收拾放菜儿,只见应伯爵到了。敛了几分人情,叫应宝用盒儿拿来,交与西门庆说:「此列位奉贺哥的分资。」西门庆打开观看,里面头一位就是吴道官,其次应伯爵、谢希大、祝日念、孙寡嘴、常时节、白来创、李智、黄四、杜三哥,共十分人情。西门庆道:「我的这边,还有舍亲吴二舅、沈姨夫,门外任医官、花大哥并三个伙计、温葵轩,也有二十多人,就在初四请罢。」一面令左右收进人情后边去,使琴童儿:「拿马请你吴大舅来陪你乔亲家爹坐。」因问:「温师父在家不在?」来安儿道:「温师父不在家,从早辰望朋友去了。」不一时,吴大舅来到,连陈经济五人共坐,把酒来斟。卓上摆列许多热下饭、汤碗,无非是猪蹄羊头,烧烂煎煿,鸡鱼鹅鸭,添案之类。饮酒中间,西门庆因向吴大舅说:「乔亲家恭喜的事,今日已领下义官札付来了。容日我这里备礼写文轴,咱每从府中迎贺迎贺。」乔大户道:「惶恐!甚大职役,敢起动列位亲家费心?」忽有本县衙差人送历日来了,共二百五十本。西门庆拿回帖赏赐,打发来人去了。应伯爵道:「新历日俺每不曾见哩。」西门庆把五十本拆开,与吴大舅、伯爵、温秀才三人分了。伯爵看了,开年改了重和元年,该闰正月。不说当日席间猜枚行令。饮酒至晚,乔大户先告家去。西门庆陪吴大舅坐到起更时分方散。分付伴当:「早伺候备马,邀你何老爹到我这里,起身同往郊外送候爷。留下四名排军,与来安、春鸿两个跟轿往夏家去。」说毕,就归金莲房中来。那妇人未及他进房,就先摘了冠儿,乱挽乌云,花容不整,朱粉懒施,浑衣儿〈扌歪〉在床上。房内灯儿也不点,静悄悄的。西门庆进来,便叫春梅,不应。只见妇人睡在床内,叫着,只不做声。西门庆便在床上问道:「怪油嘴,你怎的恁个腔儿?」也不答应。被西门庆用手拉起来他,说道:「你如何悻悻的?」那妇人便做出许多乔张致来,把脸扭着,止不住纷纷的香腮上滚下泪来。那西门庆就是铁石人,也把心来软了,问他一声儿。连忙一只手搂着他脖子说:「怪油嘴,好好儿的,平白你两个合甚么气?」那妇人半日方回言说道:「谁和他合气来?他平白寻起个不是,对着人骂我是拦汉精趁汉精,趁了你来了!他是真材实料,正经夫妻!谁教你又来我这屋里做甚么?你守着他去就是了,省的我把拦着你。说你来家,只在我这屋里缠!早是肉身听着,你这几夜只在我这屋里睡来?白眉赤眼儿,你嚼舌根,一件皮袄,也说我不问他,擅自就问汉子讨了。我是使的奴才丫头?没不往你屋里与你磕头去?为这小肉儿骂了那贼瞎淫妇,也说不管。偏有那些声气的!你是个男子汉,若是有张主的一拳柱定,那里有这些闲言怅语?怪不的俺每自轻自贱,常言道:『贱里买来贱里卖,容易得来容易舍。』趁将你家来,与你家做小老婆,不气长!自古人善得人欺,马善得人骑。便是如此。你看昨日生怕气了他,在屋里守着的是谁?请太医的是谁?在跟前撺拨侍奉的是谁?苦恼俺每这阴山背后,就死在这屋里,也没个人儿来啾问!这个就见出那人的心来了!还教舍着那眼泪儿,走到后边,与他赔个不是!」说着,那桃花脸上止不住又滚下珍珠儿,倒在西门庆怀里呜呜咽咽,哭的捽鼻涕,弹眼泪。西门庆一面搂抱着,劝道:「罢么,我的儿?我连日心中有事,你两家各省这一句儿就罢了。你教我说谁的是?昨日要来看你,他说我来与你赔不是,不放我来。我往李娇儿睡了一夜。虽然我和人睡,一片心只想着你!」妇人道:「罢么,我也见出你那心来了。一味在我面上虚情假意,倒老还疼你那正经夫妻。他如今见替你怀着孩子,俺每一根草儿,拿甚么比他!」被西门庆搂过脖子来,亲了个嘴道:「怪油嘴,休要胡说!」只见秋菊拿进茶来,西门庆便道:「贼奴才,好干净儿!如何教他拿茶?」因问:「春梅怎的不见?」妇人道:「你还问春梅哩,他饿的只有一口游气儿,那屋里倘着不是?带今日三四日,没吃点汤水儿,一心只要寻死在那里。说他大娘对着人骂了他奴才,气生气死,整哭了三四日了。」这西门庆听了,说道:「真?」妇人道:「莫不我哄你不成?你瞧去不是!」这西门庆慌过这边屋里,只见春梅容妆不整,云髻斜歪,睡在炕上。西门庆叫道:「怪小油嘴,你怎的不起?」叫着他,只不做声推睡。被西门庆双关抱将起来。那春梅从酩子里伸腰,一个鲤鱼打挺,险些儿没把西门庆埽了一交,早是抱的牢,有护炕倚住不倒。春梅道:「达达,起来了手。你又来理论俺每这奴才做甚么?也沾辱了你这两只手!」西门庆道:「小油嘴儿,你大娘说了你两句儿罢了!只顾使起性儿来了。说你这两日没吃饭?」春梅道:「吃饭不吃饭,你管他怎的?左右是奴才货儿,死便随他死了罢!我做奴才,一来也没干坏了甚么事,并没教主子骂我一句儿,挡我一下儿。做甚么为这{入日}遍街捣遍巷的贼瞎妇,教大娘这等骂我!嗔俺娘不管我,莫不为瞎妇扯倒打我五板儿?等到明日韩道国老婆不来便罢,若来,你看我指与他,一顿好的不骂!原来送了这瞎淫妇来,就是个祸根!」西门庆道:「就是送了他来,也是好意。谁晓的为他合起气来了?」春梅道:「他若肯放和气些,我好意骂他?他小量人家。」西门庆道:「我来这里,你还不倒锺茶儿我吃。那奴才手不干净,我不吃他倒的茶。」春梅道:「死了王屠,连毛吃猪。我如今走也走不动,在这里还教我倒甚么茶!」西门庆道:「怪小油嘴儿,谁教你不吃些甚么儿!」因说道:「咱每往那边屋里去,我也还没吃饭哩。教秋菊后边取菜儿、筛酒、烤菓馅饼儿、炊鲊汤咱每吃。」于是不由分诉,拉着春梅手,到妇人房内,分付秋菊:「拿盒子后边取吃饭的菜儿去。」不一时,拿了一方盒菜蔬,一碗烧猪头,一碗顿烂羊肉,一碗熬鸡,一碗煎煿鲜鱼和白米饭,四碗吃酒的菜蔬,海蜇荳芽菜,肉鲊虾米 之类。西门庆分付春梅把肉鲊打上几个鸡豆,加上酸笋韮菜,和上一大碗香喷喷馄饨汤来,放下卓儿摆下。一面盛饭来,又烤了一盒菓馅饼儿。西门庆和金莲并肩而坐,春梅在傍边随着同吃。三个你一杯,我一杯,吃了一更方散就睡。到次日,西门庆早起,约会何千户来到,吃了头脑酒 起身,同往郊外送侯巡抚去了。吴月娘这里先送了礼去,然后打伴坐大轿,排军唱道,来安、春鸿跟随,往夏指挥家来吃酒,看他娘子儿,不在话下。玳安、王经在家,只见午后时分,有县前卖茶的王妈妈领着何九,来大门首寻问玳安:「老爹在家不在家?」玳安道:「王奶奶、何老人家,稀罕!今日那阵风儿吹你老人家来这里走走?」王婆子道:「没勾当怎好来踅门踅户?今日不因老九因为他兄弟的事,敢来央烦老爹,老身还不来哩。」玳安道:「老爹今日与侯爷送行去了。俺大娘也不在家。你老人家站站,等我进去对五娘说声。」进入不多时,出来说道:「俺五娘请你老人家进去哩。」王婆道:「我敢进去?你引我儿,只怕有狗。」那玳安引他进入花园金莲房门首,掀开帘子,王婆进去。见妇人家常戴着卧兔儿,穿着一身锦段衣裳,擦抹的如粉妆玉琢,正在房中炕上,脚登着炉台儿,坐的磕瓜子儿。房中帐悬锦绣,床设缕金,玩器争辉,箱奁耀目。进去不免下礼,慌的妇人答礼,说道:「老王免了罢。」那婆子见毕礼,坐在炕边头。妇人便问:「怎的一向不见你?」王婆子道:「老身有心中想着娘子,只是不敢来亲近。」问:「添了哥哥不曾?」妇人道:「有到好了。小产过两遍,白不存。」又问:「你儿子有了亲事?」王婆道:「还不曾与他寻,他跟客人淮上来家,这一年多,家中胡乱积赚了些小本经纪,买个驴儿,胡乱磨些面儿,卖来度日。慢慢替他寻一个儿与他。」因问:「老爹不在家了?」妇人道:「他爹今日往门外与抚按官送行去了。他大娘也不在家。有甚话说?」王婆道:「老九有桩事,央及老身来对老爹说,他兄弟何十,乞贼攀着,见拿在提刑院老爹手里问。攀他是窝主,本等与他无干,望乞老爹案下与他分豁分豁。等贼若指攀,只不准他就是了。何十出来,到日买礼来重谢老爹。有个话帖儿在此。」一面递与妇人。妇人看了,说道:「你留下,等你老爹来家,我与他瞧。」婆子道:「老九在前边伺候着哩,明日教它来讨话罢。」妇人一面叫秋菊看茶来。须曳?秋菊拿了一盏茶来,与王婆吃了。那婆子坐着说道:「娘子,你这般受福勾了!」妇人道:「甚么勾了!不惹气便好!成日呕气不了在这里。」那婆子道:「我的奶奶,你饭来张口,水来温手。这等插金带银呼奴使婢,又惹甚么气?」妇人道:「常言道说得好,三窝两块,大妇小妻。一个碗内两张匙,不是汤着就抹着,如何没些气儿?」婆子道:「好奶奶,你比那个不聪明?趁着老爹这等好时月,你受用到那里是那里!」说道:「我明日使他来讨话罢。」于是拜辞起身。妇人道:「老王,你多坐回去不是?」那婆子道:「难为老九只顾等我,不坐罢,改日再来看你。」那妇人也不留他留儿,就放出他来了。到了门首,又叮咛玳安。玳安道:「你老人家去,我知道。等俺爹来家,我就禀。」何九道:「安哥,我明日早来讨话罢。」于是和王婆一路去了。至晚,西门庆来家,玳安便把此事禀知西门庆。门庆到金莲房看了帖子,交付与答应的收着:「明日到衙门中禀我。」一面又令陈经济发初三日请人帖儿,瞒着春梅,又使琴童儿送了一两银子并一盒点心,到韩道国家,对着他说:「是与申二姐的,教他休恼。」那王六儿笑嘻嘻接了,说:「他不敢恼,多上覆爹娘,冲撞他春梅姑娘。」俱不在言表。至晚,月娘来家,穿着银鼠皮袄,遍地金袄儿,锦蓝裙,坐大轿,打着两个灯笼,到家先拜见大妗子,众人然后相见。西门庆正在上房吃酒,道了万福。当下告诉:「夏大人娘子见了我去,好不喜欢。多谢重礼。今日也有许多亲邻堂客。原来夏大人有书来了,也有与你的书,明日送来与你。也只在这初六七起身,顾车搬取家小上京去也。」说了又说:「好歹教贲四送他家到京,就回来。贲四的那孩子长儿,今日与我磕头,好不出跳了好个身段儿!嗔道他傍边捧着,把眼只顾偷瞧我。我也忘了!他倒是夏大人娘子叫他改换了名字,叫做瑞云:『过来与你西门奶奶磕头。』他纔放下茶托儿,与我磕了四个头,我与了他两枝金花儿。如今夏大人娘子好不喜欢,抬举他,也不把他当房里人,只做亲儿女一般看他。」西门庆道:「还是这孩子有福,若是别人家手里,怎么容得?不骂奴才,少椒末儿,又肯抬举他?」被月娘瞅了一眼,说道:「碜说嘴的货,是我骂了你心爱的小姐儿!」那西门庆笑了,说道:「他借了贲四押家小去,我线铺子教谁看?」月娘道:「关两日也罢了。」西门庆道:「关两日阻了买卖。近年节,紬绢绒线正快,如何关闭了铺子?到明日等再处。」说毕,月娘进里间脱衣裳摘头,走到那边房内,和大妗子坐的,家中大小都来参见磕头。是日,西门庆在后边雪娥房中歇了一夜,早往衙门中去了。只见何九走来问玳安讨信,与了玳安一两银子。玳安如此这般:「昨日爹来家,就替你说了。今日到衙门中,就开出你兄弟来放了。你往衙门首伺侯。」这何九听言,满心欢喜,一直走衙门前去了。西门庆到衙门里坐厅,提出强盗来,每人又是一夹二十顺腿。把何十开出来放了,另拿了弘化寺一名和尚顶缺,说强盗曾在他寺内宿了一夜。世上有如此不公事,正是:

「张公吃酒李公醉,  桑树上脱枝柳树上报。」

有诗为证:

「宋朝气运已将终,  执掌提刑或不公;

毕竟难逃天地眼,  那堪激浊与扬清。」

那日,西门庆家中叫了四个唱的,吴银儿、郑爱月儿、洪四儿、齐香儿日头向午就来了,都拿着衣裳包儿,齐到月娘房内,与月娘大妗子众人磕了头。月娘在上房摆茶与他们吃了。正弹着乐器,唱曲儿,与大妗子、月娘众人听。忽见西门庆从衙门中来家,进房来,四个唱的都放了乐器,笑嘻嘻向前,一齐与西门庆插烛也磕了头。坐下,月娘便问:「你怎的衙门中这咱纔来?」西门庆告诉:「今日问理好几桩事情。」因望着金莲说:「昨日王妈妈来说何九那兄弟,今日我已开除来放了。那两名强盗还攀扯他,教我每人打了二十,夹了一夹,拿了门外寺里一个和尚顶缺,明日做文书送过东平府去。又是一起奸情事,丈母养女婿的。那女婿年小不上三十多岁,名唤宋得,原与这家是养老不归宗女婿。落后亲丈母死了,娶了个后丈母周氏。不上一年,把丈人死了。这周氏年小,守不得。就与他这女婿,常时言笑自若,渐渐在家嚷的人知道,住不牢。一日道他与丈母往乡里娘家去,周氏便向宋得说:『你我本没事,枉躭其名。今日在此山野空地,咱两个成其夫妻罢!』这宋得就把周氏奸了。说一度以后,娘家回还,道通奸不绝。后因为责使女,被使女传于两邻,纔首告官。今日取了供招,都一日送过去了。这一到东平府,奸妻之母,系缌麻之亲,两个都是绞罪!」潘金莲道:「要着我,把学舌的奴才打的烂糟糟的。问了他死罪也不多!你穿着青衣抱黑柱,一句话就把主子弄了!」西门庆道:「也吃我把奴才拶了几拶子好的,为你这奴才,一时小节不完,丧了两个人性命!」月娘道:「大不正,则小不敬。母狗不掉尾,公狗不上身!大凡还是女妇人心邪,若是那正气的,谁敢犯边?」连四个唱的都笑道:「娘说的是。就是俺里边唱的,接了孤老的朋友,还使不的,休说外头人家。」说毕,摆饭与西门庆吃了。忽听前厅鼓乐响,荆都监老爹来了。西门庆连忙冠带出迎,接至厅上叙礼,谢其厚赐,分宾主坐下。茶罢,如此这般告说:「宋巡按收了说帖,已向慨许。执事恭喜,必然在迩。」荆都监听了,又转身下坐作揖致谢:「老翁费心,提携之力,铭刻难忘。」西门庆又说起:「周老总兵,生亦荐言一二,宋公必有主意。」谈话间,忽报刘、薛二内相公公到,鼓乐迎接进来。西门庆阶降礼相让入厅,两个叙礼。二位内相皆穿青螺绒蟒衣,宝石绦环,正中间坐下。次后周守御到了,一处叙话。荆都监又问周守御说:「四泉厚情,昨日宋公在尊府摆酒,与侯公送行。曾称颂公之厚情,宋公已留神于中,高转在即。」周守御亦欠身致谢不尽。落后张团练、何千户、王三官、范千户、吴大舅、乔大户陆续都到了。乔大户冠带青衣,四个伴当跟随。进门见毕诸公,与西门庆大椅上四拜。阶人问其恭喜之事,西门庆道:「舍亲家在本府援例,新受恩荣义官之职。」周守御道:「四泉令亲,吾辈亦当奉贺。」乔大户道:「蒙列位老爹盛情,岂敢动劳!」说毕,各分次序坐下。遍里递上一道茶来,然后收拾上座。锦屏前玳筵罗列,画堂内宝玩争辉,阶前动一派笙歌,席上堆满盘异菓。良久,递酒安席毕,各家僮仆上来接去衣服,归席坐下。王三官再三不肯下来坐。西门庆道:「寻常罢了,今日在舍,权借一日,陪诸公上座。」王三官必不得已,左边垂首坐了。须臾上罢汤饭,厨役上来割一道烧鹅,献小割。下边教坊回数队舞吊毕,撮弄杂耍百戏,院本之后,四个唱的慢慢纔上来,拜见过了。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