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隋炀帝艳史
24 万字 · 约 11 小时 39 分钟 · 17 / 32
集藏 · 小说
24 万字 · 约 11 小时 39 分钟 · 17 / 32
会员可开白话
那些亮影儿慢慢的摸将去。摸不上十数步,渐觉有几分光亮。再走得三五十步,忽然通到一处,猛抬头看时,也是有天有日,别是一个世界,与人间无二。狄去邪看了这段光景,不觉恍然叹道:“人只知在世上争名夺利,苦恋定了阎浮尘土,谁知这深穴中,又有一重天地。真是天外有天,神仙家妙用无穷。”
心下早把功名之念,看淡了几分。又信着步儿往前走去,转过一带石壁,忽见一座洞府,四围都是白石砌成;中间一座门楼,门外列着两个石狮子,就像人间王侯的第宅。狄去邪真也大胆,不管是好是歹,竟走进门来,东西一看,并不见有人在内,只见向南一层石门紧紧关着。狄去邪不敢轻易去敲,只得站在旁边等候,指望有人出来。立了一会,人倒不见,忽听得东边一间石房里,得得有声。狄去邪忙走近前从窗眼里一张,只见里面四角上,立了四根石柱,石柱上有铁索一条,系着一个怪兽在中间,那怪兽把蹄儿突了几突,故外面听的得得有声。那怪兽生得有些奇异,尖头贼眼,脚短体肥,仿佛有一个牛大,也不是虎,也不是豹。狄去邪看了半日晌,再认不出,猛然想了一想,再定睛一看,却原来是个大老鼠。狄去邪着惊道:“老鼠有这般大,还不知猫有多大,此中断非人世间矣。”正踌躇间,忽见正南两扇石门开放,走出一个童子来。那童子生得:皙皙清眉秀目,纤纤白齿红唇。双丫髻煞有仙风,黄布衫颇多道气。若非野鹤为胎,定是白猿作骨。
那童子看见狄去邪便问道:“将军莫狄去邪乎?”狄去邪大惊道:“正是,正是!仙童何以得知?”童子道:“皇甫君待将军久矣,此时方来,何不快快进去?”遂邀狄去邪同入。狄去邪见有些奇怪,不敢推辞,只得随着童子入来。进得门来,始见殿宇峥嵘,厅堂弘敞,不是等闲气象。将至殿前,再往上一看,只见殿上坐着一位贵人,身穿蟠龙绛服,头戴八宝云冠,垂缨佩玉,俨然就是一个王者。左右排列着许多官吏,阶下侍卫着两班武士。狄去邪见这般赫赫扬扬,知是皇甫君,忙肃衣容进前再拜。皇甫君也不开言,也不答礼,只等狄去邪拜完,方才叫一个绿衣吏,将狄去邪领到西边廊下站着。狄去邪不敢问他长短,只得随了绿衣吏,到西阶站下。忽听皇甫君传旨,叫把阿摩牵来。只见几个武士,生得形容丑恶,又长又大,领了令旨,忙往外走。去不多时,就将石房内那个大老鼠牵来。狄去邪原是在京官员,晓得炀帝小名叫做阿摩。乃见牵进鼠来,心下暗想道:“当今皇帝,终不成是个老鼠精变的?”又不敢做声,只得侧着耳朵细听。皇甫君见大鼠牵到,遂责它说道:“阿摩,我念你驯养日久,姑与你脱去皮毛,为一国人王帝主,便是你莫大之福,有何亏负于你?你却不遵天道,苦苦的穷奢极欲,虐害生民。”那大鼠也不哀叫一声,倒把头往上摇了几摇,尾巴向后摆了几摆。皇甫君看见更大怒道:“你这畜生,如此荒淫,尚不知悔,留下你未免要殃害黎民。”遂叫武士将大棒拦脑门着实痛打。武士得令,举起大棒没头没脑,尽力打将下来。一声响亮,就如山崩地裂。那大鼠疼痛难禁,咆哮大叫,浑似雷鸣。武士方要举棒再打,忽半空中降下一个童子,手捧一道天符,忙止住武士不要动手,对皇甫君说道:“上帝有命。”皇甫君听了,大惊失色,慌忙趋下殿来,俯伏在地。童子遂转到殿上,宣读天符道:“阿摩国运原该一纪,今已七年,更候五年,可将练巾系颈赐死,以偿荒淫之罪。今日暂免其楚之苦。”童子读罢天符,依旧冉冉腾空而去。皇甫君复上殿,说道:“好了你这个畜生,若不是上帝好生,活活的将你打杀。今还有五年受享,你若不知改悔,也终难免颈上之苦。”说罢,叫武士照旧牵出去锁了。
武士领旨牵去,皇甫君才叫狄去邪到面前问道:“你看得明白么?”狄去邪道:“某乃尘凡下愚,仙机安能尽识!”皇甫君说道:“你但记了,后日自然知道。此乃九华堂上,你非有仙缘,也不能到此。”狄去邪道:“某奉麻叔谋之命,入穴探取吉凶,不期误入仙府,今进退茫茫,伏乞神明指示。”皇甫君道:“你前程有在,但须澄心猛省,不可自甘堕落。麻叔谋小人得志横行,罪在不赦。你可对他说我感他伐坟墓之情,无以为谢,明年当以二金刀相赠,勿谓酬劳之轻。”说罢,又吩咐一个绿衣吏道:“你可引他出去。”狄去邪在威严之下,不敢细问,只得拜谢而出。绿衣吏引着狄去邪不往旧路来,转过几株大树,走不上一二百步,绿衣吏用手往前一指说道:“前边林子里却是大路。”狄去邪抬头一看,只见树木交加,并不见什么大路。急回头问时,绿衣吏早已不见。
狄去邪胸中狐疑不定,再转身看时,连那座洞府,都不知哪里去,越觉骇然道:“神仙之妙,原来如此!”只得一步一步,奔进林子中来。过了林子,却是一带山岗,虽不十分险峭,却也崎岖狭隘,不好行走。狄去邪只得攀藤附葛,慢慢的走将过去。转过山岗,前面便是平坦坦的大路,路虽然好走。狄去邪却终有些恍惚。又不知是已出穴外,又不知是否在穴中,只得照着大路,一径走来。又走有二三里田地,忽见几株乔木,环绕成村,村里面一带疏篱,掩映着数间茅屋,倒有些幽雅景致。怎见得?
但见:
青山四五叠,茅屋两三家。
傍水柴门小,临溪石径斜。
老松蟠作壁,新竹织成笆。
鸡犬鸣深巷,牛羊卧浅沙。
一村多少石,十亩足烟霞。
春韵闻啼鸟,秋香吹稻花。
宅垂陶令柳,畦种邵平瓜。
西渚鱼堪钓,东邻酒可赊。
山翁与溪友,相对话桑麻。
狄去邪望见路旁有一带人家,心才稍稍放下些。说道:“有问路的所在了。”遂忙忙奔入村中,见一家篱门半开半掩。狄去邪遂挨身入去立了一歇,并不见有人出来。狄去邪只得轻轻的咳嗽几声,早惊动了一只小花狗儿,在篱笆旁边汪汪的乱叫。叫了半晌,里面方才走出一个老人来问道:“是谁在此?”狄去邪忙闪睛一看,只见那老人生得:雪白头颅雪白须,婆娑真有百年余。
莫言野老身康健,步履全凭拄杖扶。
狄去邪见了老者,慌忙上前施礼道:“下官迷失道路,特造宝庄,敢求老翁指教。”那老者看见狄去邪身上穿甲,腰间挂剑,慌忙答礼道:“将军贵人,为何徒步到此荒村?”狄去邪不敢隐瞒,遂将入穴遇皇甫君,及棒打大鼠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老者听了,又惊又喜,笑嘻嘻说道:“原来当今皇帝,是个老鼠变的,大奇大奇!怪道这般荒淫无度,全没些人君气象。”狄去邪说道:“某自入穴,心下彷徨,不知此间是何地方,到雍丘还有多远?”老者道:“将军不必心焦,此间乃嵩阳少室山中,沿大路往东去,只三里便到宁陵县中,不消又往雍丘去了。将军入穴这半日,想不曾用饭,若不弃嫌野人的精粝盘餐,稍进一箸,再慢慢回去,未为迟也。”狄去邪走了半日,腹中实是饥饿,又见说道宁陵只三里,心下早已放宽。因说道:“虽承翁丈厚意,只是打搅不便。”老者道:“乡下家常饭,只好充饥,何搅之有!”遂将狄去邪邀入草堂,随叫一个老苍头去收拾饭馔,因对狄去邪说道:“据将军今日所见之事,看将起来,当今皇帝,料没多时光,就是麻叔谋,只怕其祸也不甚远。我看将军一貌堂堂,满怀义气,如何随波逐流,与这一班虐民的权奸为伍!”狄去邪听了,羞的满脸通红。因逊谢道:“承翁丈良言指教,某非不知开河乃虐民之事,只恨官卑职小,不敢不奉令而行。”老者笑道:“做官便要奉令而行,不做官他须令将军不得。”狄去邪闻言解意,连连点头道:“翁丈金玉之言,某虽不才,当奉为蓍龟矣。”老者道:“狂言唐突,望将军勿罪!”
须臾,老苍头摆上饭来,不过是塘里的鱼,自养的鸡,与家园的蔬菜之类。狄去邪腹中正饥,放开肚饱餐了一顿,然后起身称谢辞别而出。老者亲拖了一条拄杖,直送到大路口上,因说道:“日色尚早,不要着忙。转过前边那个山嘴,便望得见县中了。”狄去邪再三称谢而别。才走了十数步,再回头看时,哪里有个老者,哪里有什么人家,两边都是些长松怪石,历历落落。狄去邪看见又吃了一惊,心中暗想道:“今日却也作怪,遇着的事情,都有些蹊跷。难道青天白日,铁铮铮的汉子见鬼不成?”一头想,一头走,不多时转过山嘴,果然就望见宁陵县的城池楼阁。自家又想一想暗笑道:“须要留心看着,莫一过歇儿,连宁陵县都不见了。”心下又像梦,又像醒,只走到县中,见城市人民挤挤簇簇,方才信道是真。及寻问挖河人役,都说道:“还未曾挖到此处。”狄去邪遂不肯复走回来,随报知县官,竟自在公馆中住了等候不提。
却说麻叔谋自差狄去邪入墓,在穴上等了一会,猛然一声响亮,那个横穴忽崩坍倒了,将许多拽绳索的人夫,都压死在下面。麻叔谋吃了一惊,忙叫各队丁夫,都一齐来挖,要将崩坍的浮土掘去,照旧露出穴口。好等狄去邪上来。众丁夫左挖也挖不见穴口,右挖也挖不见穴口,将一所坟墓都掘光了,已成一条河道,也不见什么穴口。麻叔谋心下不乐,还要叫人挖找。令狐达道:“不必寻穴口了,竟自开河去罢;就寻着穴口,狄去邪也料不能生矣。”麻叔谋方才传令,不要寻穴,照旧开河前去。众人夫得令,一径望宁陵县开挖将来,又开了七八日,方才到宁陵县界口。这一日,麻叔谋才起来查点人夫,忽左右报道:“营外狄将军要禀见老爷。”麻叔谋大惊道:“狄去邪已死在穴中,如何又有一人来禀见?”左右道:“明明一个狄将军,现在营外。”麻叔谋暗想道:“前日令狐达原说此人能剑术,莫非前日隐遁开了,不曾入去?”随传令叫请进来。狄去邪进营参见才完,麻叔谋就问道:“前日将军一入穴后,穴即崩坍,都以为死生难保,正要表奏朝廷,追封高义,不知将军从何处得能安全到此?”狄去邪道:“某自入穴,也不知遇了多少奇事。”遂将遇童子,见皇甫君,责罚大鼠,天符下降,与赠金刀。绿衣吏送出,后来又逢老人留饭,上项事情,细细说了一遍。又道:“某到宁陵中,已经七日矣。”
麻叔谋听了,似信不信的答道:“赠我什么金刀?”狄去邪道:“某也不解其意。但皇甫君说道:‘感老大人伐坟墓之情,明岁当以二金刀相曾。’某不敢不据实报知。”麻叔谋笑笑说道:“这鬼神有影无形的说话,哪里十分当得正经。”狄去邪道:“依末将看来,恐怕倒有几分玄妙,老大人不可认为虚诞。”麻叔谋见狄去邪谆谆说奇说怪,心下愈疑前日剑术遁开,不曾进去,今日故造出许多谎言来说,也不答应,只是微微而笑。
狄去邪道:“老大人含笑,似疑末将之言为虚。末将却亲身经过,亲眼见过,安敢不信以为实?”麻叔谋笑道:“将军见过,故信以为实;我未曾见过,自然疑其为虚。然实者自实,虚者自虚,将军心下岂不明白?”狄去邪道:“某若是妄诞之言,欺哄老大人,这样百十丈的深穴,又崩坍倒了,某非神非仙,如何得能出来?”麻叔谋笑道:“将军虽不妄诞,或者鬼神妄诞也不可知。将军如何包得许多!将军自穴中出来,又步行了许多路程,一定辛苦,且请后营歇息歇息,神鬼的事情,自有造化主张,不必我与将军细辩。”狄去邪见话不投机,不敢再言,只得打了一恭,退出营来。
正是:
赤心难见,忠言被疑。
金刀验日,悔之已迟。
不知狄去邪退出,毕竟又有何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美女宫中春试马奸人林内夜逢魑诗曰:小人得志谩猖狂,莫道冥冥没主张。
天地若雠应获罪,鬼神一怒便为殃。
贪淫好色难完局,极欲穷奢易散常
何以君臣同道德,享名享寿国全昌。
话说狄去邪被麻叔谋疑他说谎,抢白了一场,退回后营,自家思想道:“我本以忠言相告,他却以戏言见侮,我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如何与这奸雄同干害民之事!便挖完了这条河路,分到我身上,能有多少功绩!料不能封妻荫子。”又想起皇甫君与嵩阳老人劝他之言,遂省悟道:“国家气运,已自有限,我何苦在奸佞丛中,恋此鸡肋!倒不如托个狂疾,弃了这顶纱帽,归隐于终南山中,修心辨道,倒得个逍遥自在。”算计定了,次早遂递两张呈子:一张递与麻叔谋,一张递与令狐达。称说道:“自入穴还营,偶得狂疾,不能料理事务,请愿挂冠回籍调理,伏乞批允施行。”令狐达见了呈子,还要留他。麻叔谋说道:“这哪里是什么狂疾,只怕倒是说谎之玻他既要去,留之何益。”遂将呈子批准。
又另委了一员官吏,管督粮米。狄去邪见准了呈子,遂收拾行李,带领了两个旧苍头,竟回家乡去了。行到路上,因想起皇甫君呼大鼠为阿摩,心中委决不下道:“岂有中国天子,却是老鼠之理!若果然是,则前日大棒打时,也该有些头疼脑热,鬼神之事,虽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何不便道往东京探访一个消息,便知端的。”遂悄悄来京探访不题。
却说炀帝日日在西苑与袁宝儿、朱贵儿、杳娘、妥娘、各院夫人,纵淫无度。这一日吏部侍郎裴矩在张掖与西域胡人开市,换得大苑一匹名马,浑身雪白,神骏异常,遂差人献与炀帝。炀帝见裴矩献马,遂同了各院夫人、众美人,到翠光湖堤边来看。左右将马牵至堤上,炀帝仔细一看,只见那匹马生得促蹄高,竹批双耳,浑身毛片就如白雪剪成一般。真个是千金买骏,万里嘶风,无价之宝。
后人有诗赞之曰:
宝马权骑出未央,雕鞍照耀紫金装。
春草初生驰土苑,秋风欲劲戏长扬。
鸣珂屡度章台侧,细蹀经向濯龙旁。
徒令汉将连年去,宛城今已献明王。
又云:
鸳鸯赭白齿新齐,晚入花中散碧蹄。
玉勒乍回初喷沫,金鞭欲下不成嘶。
炀帝看了,满心欢喜,不住口的称赞道:“果然好马,果然好马!”秦夫人道:“此马外边的毛片真实可爱,但不知行步如何?”炀帝笑道:“毛片既好,必定善走,就如美人一般,容颜秀丽,自然聪慧有才。朕小时最爱骑射,因天下太平,深宫安享,这些弓马之伎,都久生疏了。今日见此骏马,心下不觉有几分伎痒。待朕走试一回,与众妃子看何如?”众夫人未及答,只见王义跪在地下奏道:“胡马新来,未经操练,不知驯烈;陛下奈何以万乘之尊,临此不测之险以为戏也!”炀帝笑道:“朕不比那些娇脆之主,往常时,任它如何烈马,也曾骑过;况今日御苑之中,骑了耍子,又是这样良马,放一辔,不过半里一里,有何险处!”就将身上的龙袍脱下,换了一件最轻软五彩蟠龙的便衣,也不戴金纱帽,只戴一顶软翅纱巾,脚下换了一双天蓝软底靴儿,拿了一根金鞭子,便盘鞍上马。众夫人慌忙取酒来,奉上说道:“陛下慢放马,且满饮三杯助兴。”炀帝欢喜道:“拿来拿来。”随接酒在手,一饮而干。众夫人又斟上两杯,炀帝也不推辞,俱笑嘻嘻的吃了。吃完三杯,两个牵马的内相将马缓缓的领到堤中。
炀帝左手挽定了丝缰,双膝夹紧鞍辔,右手将金鞭轻轻在马尾上打了一下,那马果然有些奇异,见金鞭打下,也不惊,也不跳,放开四蹄,悠悠扬扬的望前跑去,只跑尽了这条长堤。炀帝把丝缰一勒,那马便徐徐勒祝众夫人、美人与宫娥、太监见炀帝跑去跑回,坐在马上,风流飘逸,毫无惊惧之色,大家都齐呼万岁。炀帝跳下马来,洋洋得意对众夫人说道:“朕之走马何如?”众夫人都称羡道:“陛下既能文,又能武,这样英雄,古今帝王真莫能及。”随又献上酒来。炀帝道:“朕虽善骑,此马亦自不凡;骑在上面,又平又稳,又解人意,要东就东,要西就西,毫不费人驾驭之心,果然是匹良马。朕自跑不见驰骤之状,你们宫娥中,不拘是谁善跑的,跑一回与朕看看下酒,岂不妙哉!”众宫人你看我,我看你,无一人答应。炀帝笑笑说道:“这苑中三千粉黛,八百妖娥,难道就没一个女中男子,能骑马与朕看?”朱贵儿在旁边说道:“薛冶儿既善舞剑,一定便会走马。”炀帝听了大喜道:“这个想得有理。”
薛冶儿正立在炀帝背后,听见朱贵儿举她跑马,慌忙走出来说道:“朱贵儿专会攀人,妾只晓得舞剑,几时又会跑马!”炀帝半笑半耍的说道:“是人的伎俩,都要在人的面前卖弄,偏你会的只说不会,能的只讲不能,不罚你个烂醉,你也不怕。”随叫左右取过一个顶大的犀觞来说道:“你若不会跑马,便要罚这三巨觞酒才饶你。”薛冶儿也笑说道:“妾若跑马,这三巨觞酒却是谁吃?”炀帝喜道:“你若跑马,朕就饮此三觞何如?”薛冶儿料道推辞不得,只得说道:“跑得不好,万岁与列位娘娘不要见笑。”遂把凤头弓鞋紧兜了一兜,腰间又添束上一条鸾带,徐徐的走到马前,将一只白雪般的纤手,扶住金鞍下边,也不踏镫,轻轻把身躯往上一纵,早不知不觉的骑在马上。炀帝看了,喜不自胜,对众夫人说道:“这个上马势儿,便是会骑的了。朱贵儿所举不差,快拿酒来我吃。”众夫人忙斟上一巨觞,奉与炀帝。炀帝因心下快畅,拿起来不多几口,就吃干了。又叫筛一金杯,与冶儿在马上吃了壮胆好跑。左右筛了,递与冶儿,冶儿接酒吃了。又在内相手中取了金鞭,连打几下,那马就如飞一般跑去。冶儿也不挽丝缰,两只手高高的调弄那根金鞭,坐在马上,左顾右盼,百般样卖俏。跑尽了那条长堤,也不用手兜转,只将身躯略略的往半边一斜,那马就折回头来又跑。起先炀帝跑时那马还慢,不知怎么冶儿骑上就如掣电一般。炀帝与众夫人远远望着,并分不出是人是马,只见上边一片红云,下边一团白雪,飞滚将来,一霎时,眼也不及转睛,早已跑回。真个会家不忙,将近面前,略把双膝一夹,那马便立住不动。
炀帝看见,鼓掌大笑道:“跑得好,跑得好!”便要自家上前接她下马,脚还未动,冶儿早已下马走到面前。炀帝将手携住说道:“美人走马最是奇观,今日得了匹良马,恰又有美人这般善骑,真可谓之双绝也。”众夫人道:“果然跑得可爱。”炀帝又道:“朕跑时还用手挽丝缰;你这小妮子,小小年纪,是哪里学得缰绳也不带,只将身躯婉转,跑得这等翩跹飞舞,有韵有致!”冶儿道:“贱妾不过是游鳞舞燕,怎知万岁有龙凤翥之妙。”炀帝听了,一发大喜。冶儿道:“好不好,跑已跑了。万岁还有这两巨觞酒,却是如何?”炀帝道:“谁赖你的?就斟来我吃。”众美人斟上,炀帝接酒在手说道:“冶儿走马甚妙,众妃子也该赏鉴一杯。”众夫人道:“妾等愿陪。”说说笑笑,一霎儿,两巨觞炀帝早已吃将下去。因说道:“冶儿有伎不献,该罚一杯;贵儿荐贤不差,该赏一杯。”二人吃了,又各斟一杯,奉于炀帝,说道:“万岁赏罚至公,也该庆祝一杯。”大家你缠我,我缠你,不多时,炀帝早已昏昏醉矣。
正是:
神迷佳丽应难醒,情温柔莫不昏。
休怪君王易沉醉,玉人试马易销魂。
众夫人见炀帝醉了,慌忙扶上香舆,就近推到迎晖院房中去睡。此时日色才午,众夫人打点炀帝睡下,又恐怕一时醒来呼唤,都不敢散去,就在外边轩子里或下棋,或弹琴,或饮酒,或说闲话耍子,只叫众宫娥在房中伺候。众夫人才坐了不上一个时辰,忽听得炀帝在房中山摇地震的吆喝起来。
众夫人各各大惊,都慌跑入房中来看,只见炀帝睡在床上,昏迷不醒,紧紧的将两手抱着头,口中不住的吆喝:“打杀我也,打杀我也!”众夫人慌做一堆,忙上前问道:“陛下为何这般惊悸?”炀帝昏昏迷迷一毫也不明白,只是叫:“打杀我也!”众夫人吓得手脚无措,只得差宫人飞马来报与萧后。萧后闻言,顿时飞辇来看,到了床前,连问数声,俱不答应,只是叫“打杀”不住口。萧后着了忙,只得传懿旨宣太医院火速来看。众内相领旨,不敢怠慢,顷刻间,即将一个太医院令宣到面前。那太医令姓巢名元方,乃西京人氏,积祖精医,原是太医院一个吏目;因指下十分明白,用药如神,故渐渐升做太医院令。当下朝见过萧后,随即进房,先将炀帝面色一看,次即将两手脉,细细把过,因奏道:“圣上六脉平和,唯阳明经数而且急。这圣恙,非外感,亦不是内伤,又将两手抱额,以臣看来,定是梦寐中受了惊魇,头脑之中作痛,故如此叫唤不祝只消用安神止痛汤,服数剂,自然无事。”萧后道:“既如此,可快用药来。”
巢元方退出院外,忙配了一剂煎药,送入院来。萧后也不托人,亲自煎了来与炀帝吃。炀帝此时十分昏沉,只是叫痛,哪里晓得吃药。萧后没法,只得与众夫人扶起炀帝,轻轻的灌将下去。真个药用当而通神,哪消半个时辰,炀帝忽然醒转来说道:“打杀我也!”萧后忙扶着说道:“陛下请苏醒,谁人敢打陛下!”炀帝睁开眼,看见萧后坐在床面前,因说道:“御妻,我好苦也!”萧后见炀帝渐渐明白,忙叫再煎药来。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