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麹头陀传
11 万字 · 约 5 小时 24 分钟 · 5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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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要留心。”守一道了四句,那黑猿也就随了支宾,走到知府面前,两手作一问讯状,然后问讯本山长老,知府也就觉道灵异。长老道:“还有许多妙处,且会下棋。”知府道:“果然会下,敢问何棋?”长老道:“不论围棋象棋,俱已精妙。”知府心内道:“天下国手,惟我为尊。”就命取棋子来,先把象棋摆上。黑猿却让知府,知府就把一个海中捞月之势,绝顶一着,从来没人赢得。那黑猿不慌不忙,走了几着,也只平平。临后几着,知府着忙道:“我输了,输了。”若论知府平日极是高手,着着有解,犹未容心到至极处,所以输了。知府心里道:“围棋我有仙传,从来国手推让。”知府即道:“取围棋来。”着了一盘铁网势数,到后来黑猿输了半子。知府大喜,又要再着一局,黑猿摇手不欲再着。知府对长老道:“学生围棋,原系天下一手,老猿只输半子,也争差不多。今要再着,他便作难,未免惧怯国手之故,烦长老转喻他,再试一局何如?”长老转语黑猿,黑猿也就勉强点头。知府又要起手,老猿把手格住,右手就将一子放在当心。知府道:“从来无此一着。”也便随手应去,着到局终,知府却输了半着。知府道:“我二十年来,天下柯枰国手,从无一局相对,今日不料与老猿着得三盘棋子,却输了两盘,到是异事。只怕外人知道,我的国手却输与异物。”心中怏怏。不料济颠走来,把黑猿头上一摸,说道:
先天一着已多年,黑白盘中没后先。
今日天机殊太泄,有缘缘里却无缘。
道罢,把手将黑猿脑后一拍,那黑猿挺然直立在棋抨之侧,推攘不动。仔细看之,竟是冰削成、石琢就,天台山上老僧峰一样。知府讶叹称奇。长老即命侍者取些干柴,叠作柴楼,众僧念些往生咒语,立时荼毗去讫。长老立地说一偈曰:“咄咄,
断峡髯公,傲来小友。不计年华,那知子丑。
踢碎虚空,劈开枷杻。世外耡然,洞中藏丑。
太液池头,寻莲觅藕。费了聪明,橘中逢叟。
一着先机,阿谁参剖。口不谈天,手能摩斗。
却被顽仙,当头一掊。大汗浃身,从空作抖。
急走急走,日已到酉,唱彻渭城,前途有酒。
咦!八万四千谁是你,世间没有闲花柳。”长老道罢,只见黑云卷起,云中看见黑猿向太守作礼,拱手而去。守一长老亦拈诗一首,诵云:
总是三生石上缘,黑箍圈里又箍圈。
瞎堂有路无人领,仗汝前途打一尖。
知府笑道:“分明是颠和尚一掌打死的,还该拿他来偿命。”济颠闻知,即便在人丛中打一筋斗,飞也似跑入山上去了。知府起身,长老别过,将欲回寺,日色正晡。众僧道:“各山长老俱已同着许多居士,坐在方丈等候我师。”长老点头道:“塔上佛灯俱点齐否?行者可去看来。”不知长老今晚有甚法语,听了下则便知端的。
第十二回 济公师大分衣钵 出明珠救范回程
说那长老,自冷泉亭上送了知府,即便回院,先吩付侍者,看点了塔灯。侍者道:“今日是正月十五日,职事僧早已留心,塔上打扫洁净,此时灯已彻上彻下通明了。”长老才到方丈,看见各山长老居士,遂信口道:
鸿雁一声寒有信,蟾蜍半吐月无尘。
语毕,即唤侍者烧汤沐浴进去。众僧也还不知来历,问着各山长老居士,今日却是为何而来?长老道:“旧年曾有语录,诸山各刹抄写遍的。到了今日,在城官府俱已留心相约,齐到山来。”说言未罢,侍者报道:“十六厅朝官已齐到山门下了。”长老沐浴之后,换了洁净衣服上堂,依次而见。礼毕,升座道:“大众听者:
正月半,正月半,又见一年时节换。
今年不见去年人,不觉韶光似轮转。
眼前大众息喧哗,且听山僧自决断。
咦!白云吹散太虚空,皎洁一轮呈碧汉。”
长老念罢,命侍者取出衣钵、匙钥,留与道济。众僧道:“道济不知何处去了。”长老曰:“不要他来受拂,只要他来下火。”言毕,敛目坐化而去。众僧举哀,扶进龛子,同堂挂孝,设灵备祭,一切尽礼。
到了七七四十九日,众僧才欲举殡,却不见有济颠,众僧即欲别请长老下火。只见济颠一只脚穿着蒲鞋,一只手提了草鞋,口内唱着山歌,走入院来。众僧道:“你便好放得下,师父圆寂了四十九日,今日举殡你方走来,师父分付将衣钵留付与汝,专望你来下火。”济颠听了大笑。众僧已请金明寺松隐长老,挂真起龛。长老立在轿上道:“大众听者:
远瞎堂,远瞎堂,这般模样甚猖狂。
方袍员顶如来相,皓齿明眸尊者装。
无嗔怒,有慈祥,禅心耿耿只如常。
不但真容传得好,名字从来到处香。
咦,他年若在灵山去,认得今朝远瞎堂。”
松隐赞罢,鼓钹喧天,簇拥龛子,到了佛国化局松口亭下解去扛索。济公上前手执火把,大声念道:“大众听者:
师是我祖,我是师孙。着衣吃饭,尽感师恩。临去一别,弃我断襟。火把在手,王法无亲。”
大众且道:“如何是王法无亲?”
“咦!与君烧却臭皮袋,换取金刚不坏身。”
举火烧着,舍利殡纷,迸出如雨。只见长老圆神现出云端,举手称谢,化阵清风而去,众僧膜拜不已。少时烟销火灭,打扫火场,收骨入塔,济颠全然不来照管,越加风发。
到了终七之日,众僧拜经礼忏,设斋请众,无非曲尽弟子之礼。完毕之日,首座也不敢直呼济颠,则曰:“今日请济公上堂说话。”济颠也就上堂。首座曰:“师父升天之日,将这衣钵交付我等,说是留与你的,今师父斋期已过,应当交付明白,你可收下匙钥。”济颠道:“别的和尚以付衣钵为荣,我这个和尚却不落这个窠臼,你们要的竟是拿去。”首座曰:“师父口命,谁敢抗违。”济颠道:“如此,取匙钥,照数俱抬出来我看。”首座令人一一扛出,放在云堂之上。济公曰:“与我扯去封条,开了锁子。”济颠即便开了箱笼之盖,一一撩将出来。说道:“你们要的悉尽拿去。”道言未已,众僧上前莺拿雁找,虎噬狼餐,打成一团,扭做一块,却恨手无六指,脚有三条,伶俐者抢了还来,蠢夯者那移不去。济公看了快活,连在地下翻了许多筋斗,揪着耳朵,摸着光头,大栗爆打将过去,笑了一阵,方各悠悠散去。
济公看见众僧抢散,云堂阒然,遂道:“这些畜生饿鬼,见利则趋,利尽则散。难道长老的衣钵东西,抢得恁快?只怕还有馀剩,抢不完的。待我细细搜索些,叫他们来抢,再哭一场。”济公往内一看,四下找寻,却是水洗干净,了无一物。只有长老许多语录,有已刻的,未刻的,或日常抄录的,壁上拈贴的,狼狼藉藉,满地铺摊,没有一人收拾。济公道:“这不是长老平日的多事。”俱细细捡拾在废纸篮内。又向屋中寻觅,只见东壁角头一堆灰土,万斛尘氛,一件千层百补破坏禅衣,以手提之,到有六七十斤沉重。济公看了,呆想半晌道:“有一处用着。”用尽平生气力,背着破衲,往香积厨下。
小房内有一病僧,犯了大麻疯症,终日躺在破草荐上,捱的是冷,熬的是痛,不能行走。济颠因他有病,不曾来抢衣钵,遂将这衲罩他身上,撒网的相似,盖在居中。病僧大声喊叫,只道墙壁倒翻,十分着急,伸头一看,却是破坏流丢一口钟。济公竟自去了,收拾语录,一概付之丙丁,然后走来看这病僧。孰知破衲沉重,病体不能转侧,倏忽压出一身大汗如雨,一时手足俱轻,筋骨松动,三日后竟已霍然。病僧将衲衣上下仔细摸索,只见领上一个疙瘩,暗将厨刀割开线缝,露出晶光闪烁、滚圆簇绽一粒明珠,迸将出来,却有一钱三五分重。病僧一时错愕,两手握定,急急来寻济公还他。济公道:“这是你的造化,众僧抢不着的。”因问病僧来历,病僧道:“我姓范,名珩,太原人氏。为因游览来至临安,带银一百五十两,误被无赖棍徒诓骗,流落于此。想念父母不得还家,染成病疾无处栖身,蒙圆寂长老慈悲,收作火头,法名半来。”济公又问道:“平日作何伎俩?”半来道:“不会看经念佛,也不会打坐参禅,只说一味老实话头,记得几个海上仙方,一本《太上感应篇》逢人传诵。”济公道:“你再把少年在家及到杭州来的光景,备悉与我说个明白。”病僧道:“我范珩也是晋地世胄之家,十五六岁曾读几行书史,只因资质卤钝,学做文章不得成篇。到了十七八岁习学弓马,与朋友较射马箭,常中五枝,步射常中六七枝,膂力也有千斤可举。只因误听人言,说道南方苏杭地面人物秀美,若要做豪杰好汉,须要游览一番,结识些高人杰士,大开眼孔,后来方有受用。不料到了南边,果然见了几个朋友,初时肝胆意气却是不同。于中就有几个奸险无赖之人,帮嫖劝赌,我却拿定主意,不落这班恶道。谁知暗地窥我单身他出,竟将我行李一罟窃负而逃。举目无亲,泛交朋友,因而厌薄,遂尔流落饭店之中。欲要告官追究,却无闲费。欲要起身回去,又少盘缠。日来冻馁交加,心事苦切,思念父母,缩地无方,蓦忽染成这个病症。店主驱逐出门,宵啼露处,无处栖身,带病匍匐来到湖滨,直欲投渰水底。偶逢殿主长老窥见,问我原由,道出始末,遂蒙收留入寺,寄迹火房。近来身子略安,只是手脚软瘫,不能动履。日日卧在藁上,瞑目凝心定气,念佛五百口口,消此朝夕而已。”济公道:“勾的了。这颗明珠乃安南国王朝贡米此,曾与长老说得投机,解赠长老,做个遗念。长老用他不着,缀在领中,也非常物。城中自个小佛儿张公,前日来此打斋,与我相契,明日同你去献与他随他赏些钱钞,急急收拾回家,以慰父母,也不枉你平日行善之报。”次日,济公同了半来拜了佛祖,辞口口口之灵,与济公城中口发,见了张公,就送三百两银子,与范珩为还家之费,众僧绝无一人知觉。正是:
善事不从明处显,明珠偏在暗中投。
第十三回 渡钱塘中途显法 到嵊县古塔重新
且说佛门旧例,寺中住持回首过了七七之后,要请诸山长老会汤,然后议论别请长老住持。是日首座道:“众位和尚在上,自长老西归之后,将衣钵留与济颠,其如济颠,颠病越加沉重,搅得禅门不成规矩。今日列位在此,敢烦劝戒一番,倘得归正,也好承接本山香火,不枉师父认识一番。”众位道:“今日不知济公却在何处,趁我等未散,可速寻来劝诲,省得错过,再请不便。”首座即遣行者去寻。济公方在城中,送了半来起身,同到飞来峰牌楼下,唤了许多小厮,往溪中摸鹅卵石。红的一堆,白的一堆,青黄黑的共分作一堆、领着小厮们周围旋转。有人问他何事,济公曰:“我与师父做法事,串五方。”侍者看见,即忙唤道:“济公,济公,今日首座请了许多师父,在方丈会汤,特令我来奉请。”济公道:“我有正经佛事,说甚么会汤,竟说请我吃酒,我就来了。”提着草鞋,走进方丈。大笑道:“你们坐的好似子孙堂,中间少个太君娘。”首座道:“你且莫颠,师父已作古人,只有你在这里,你可作些正经,也与师父增气。”济公曰:“气是增不得的,我若增气,只好与你们终日打闹,那得这许多肚皮袋气。”众僧听了大怒道:“某等清净禅门,如何容得这等没正经歪乌辣的狗种!”济公道:“看你这伙秃驴,有甚正经!正是冰炭不同炉,你看我不在眼上,我看你不在眉尖。长老方终死的,便有许多说话。日常间还是我的肚皮宽容,包含你们许多贼头狗脑的歪事。如今你们到趁着众位之势,花唇巧舌,仗义执言,虚敬虚恭,鬼心鬼眼。请问你那一句佛法你讲得来?那一句佛法你悟得透?怎么前日抢衣钵的时节,不见你们说正经话?今日就是说正经话的,也在里边成团打块,手长脚快,恨不得一口吞在肚里。今朝的口气,果然正经体面,果然冠冕,想起前日光景你们的形神,屎肚子俱透露在外。”众僧却被济公数数落落,说个畅快,众僧不觉无名火发,内中一个出尖长老,绰号叫做孙行者,提了一条禅杖,飞也奔将出来。
济公早已收抬包袱停当,背了就走出门。就往师父骨塔前拜了几拜,离了灵隐寺,过了六条桥,迳到净慈寺投宿一宵。次旱到浙江亭过了渡,往台州进发,到了诸暨地方。只见一个年少头陀,同着一个年老的妇人,抬着一乘竹兜,兜上挂着黄布帐子,帐用一尊观世音菩萨,座下有空采袋一只。一老一小,却是来路远了,扛抬不动,光景甚是狼狈。济公问道:“今日那里佛会?抬着观音,可是去助会的么?”那婆婆道:“没奈何干这勾当。这小子是我孙儿,他父亲旧年死了,目下他母亲病势沉重,没有调理,无计设处。近边有个小庙,庙里一尊观音,勉强做个竹兜,抬出化缘。不料化缘全要口嘴伶俐,才有利市。似我老小两口,不会念经,不会说咒,光光念着一句观音菩萨,谁肯布施。所以清早出来,已到日蹉,仍旧空袭一只,分文也无,如何是好?”济公听见他说得苦楚,便道:“婆婆放下,待我与你孙儿抬着,我包袱内有木鱼一个,破钹半扇,取出来,每人拿着一件,到了人烟凑集之处,我自有法,包你满载而归。”
果然到了市上,济公打起钹来,孙儿打看木鱼,高声念起颂子,四下里俱来打围拱听,济公念得有兴。那市上的人,有银的钱的米的、布头线索的,一霎时,人头上接递将来,袋已满了。天已晚了,济公依旧帮他抬了,慢慢回去。到得家时,不料他婆婆孙子两个走了出门,病者没人照看,早已呜呼哀哉了也。济公见此光景,益觉惨然,即忙将钱米变易,了却后事。婆婆伤心太过,不觉一晕倒地,急救方苏,又无料理之处。济公只得向人说道:“我是婆婆外甥。”央了邻妈看守婆婆,勉强又同孙儿抬着观音上街,抛着颂子,或说因果。市上的人淘淘阵阵,俱来听着,那银钱米谷之类,一时凑集,众人看见挑抬不起,不用米谷,都是银钱布帛。如此做了七日,婆婆见了许多东西,病也好了。此时只恐外甥要去,极意奉承济公。济公道:“够了够了。”
次日,连那衣包也忘记背了,竟自走路。到了飞云渡边,溪水正溜,见一老者手持竹杖,将要过溪,济公疾忙上前道:“溪流汹涌。”老者仔细一看。济公道:“我驼你过去罢。”到了彼岸,老者道:“我却无物相酬,袖中有干酒一包送你,只怕你出家人不用酒的。”济公听见说是干酒,却也稀奇,正是对科之物,但不知何以叫做干酒。老者道:“每一日,只用一粒放在壶中,一日尽醉,若用两粒,就狂醉难当,若用三粒,七日不醒。”济公得了,致谢别去,回头就不见了老者,异叹久之。
又走了数里,只见一长一矮两个和尚,挑着高担走来。见济公是个孤身,却就放下担子道:“小子休走!”济公晓得遇了鏖头,即便站住。矮的和尚即在担上抽出一条戒尺,照头就打,济公只得跪下求饶。那长的道:“快快挑起担子。”济公也其得挑了随行。济公心思一计,道:‘师父来得远了,不知可用酒么?”和尚听见酒之一字,却就和软问道:“此处你有熟识酒店么?”济公道:“熟识却无,方才一位老者送我干酒一包,只要一个瓶子,可吃一日。走得倦了,可以接力。”和尚道:“我担子有个葫芦,取出可以藏酒,就在此松林之内停憩片时。”济公就将葫芦取水,放下一粒红药,霎时馨香扑鼻,两个不觉流涎,一啜而尽。还道:“不够,不够。”济公看见有些光景,依着老者之言,放下三粒,和尚尽兴而毕。济公立在边头,一滴不敢沾唇。只见一对手软,两个头悬。眼乜斜,不知南北;脚转折,怎辨东西。济公道:“这干酒是老者与我闲常解渴的宝贝,那知是今日救命的仙丹。”两个倒地酣呼,不知人事。济公怕他醒来,身子难脱,也就放出手段,将担上索子解开,把两个凶徒捆缚在黑松林下,到得醒来,也须七日,济公方得取道前去。这也是罗汉魔头,金星化解。
且说济公离了鏖僧,直趋嵊县。那知嵊县是个富庶之乡,却不好佛,见了和尚,大约似眼内之钉,肉中之刺,不大有缘。济公脱了鏖僧之厄,一口气走了许多路头,肚中饥饿,寻得一个竹简盛水,取出干酒放下一粒,只好消遣微醺,却是软饱。走了许多人家,不得一碗饭吃,如何再走?偶然走到一座古塔之下,前无僧寮,后无廊舍,止有一块高大莲花石座可以息足,山坡之下,却是行人大路。济公周围看了一番,就爬上石去,趺膝袒肩而坐。心中记得金粟如来放大光明咒,嘿持七遍,便可以放大光明。心中作一观相,持诵此咒。少时,一缕青光吐起,就有白光红光黄光,五色迸现而出,盘盘施旋,直绕塔顶。四方观者,男男女女,杂沓而来,仔细看时,却不是塔上起的,原来俱在济公顶门放出。济公闭目瞑坐,就有近村人家来烧香的,礼拜的,供香花的,供素食的。济公也就随意饱餐,仍复瞑坐,收回光彩。正待下座行走,只见乡绅朋友,财主里老,填街塞道而来,曰:“敝地从无圣僧高士到此,所以不识礼貌。今见毫光满道,瑞霭千层,方知活佛降临,就请到后面净室住下。”济公道:“云本无心出岫,风来有意扬幡,信有机缘,何妨驻锡。”从此声名远迩传播,就有许多僧众,内外护持,俱道活佛降临。破悭旋舍,先搭了几间蓬厂,造了两层大殿,即便修起古塔,层层点起塔灯,不一年间,就成一个丛林。虽然济公日常有干酒暗中助兴,奈何胸中浩浩落落,不得荤腥爽快,却是闷怀。兼之起了还乡之念,一刻难熬,遂于次日五更起来,披了旧日破坏褊衫,挥手而去。人俱不知踪迹,只说活佛依旧归天去了。至今传下法派,古塔重光,绵远不绝。正是:
古佛临凡没去来,忍教塔顶长莓苔。
孤云一片栖黄鹤,七级灯光照九埃。
第十四回 天台山赤身访舅 檀板头法律千钧
却说济公从古塔脱身,随路化缘吃饭。带得一个破瓢,紧紧藏在身傍,却是为何?只缘酒兴不时勃发,就往池中取水,放下一粒红药,吃了一日。人却不知是酒,只说是个清水和尚。人多拉定他要问佛法,他只嘻嘻作笑,不言一字。或有强横取笑他的,他只当头当脑,一个噀唾,那个人回去整整醉了三日。若遇着有兴致人,即便盘桓三日五日,一时远去,人亦不知。费了两载光阴,才走到台州城下,望见故家,即便走入。只见家下之人,如此木、八木、三酉、草军之类,成群聚块,说着闲语,却不认得主人,即道:“那里来这老佛,本家不斋僧,又不看经,却来为何?”济公立着不言不语。众人道:“是哑叭。”众人将手推他出去。济公即便提起拳头,照脑一下,道:“旧日主人,便不认得?”众人方才细细将眼睛摸擦,“呀!果是当日大相公,怎的如此破坏阑珊?得紧急进报与舅爷奶奶相公。”出来迎请进内。一见光景如此,窣地惨然,急去寻了几件簇新衣服,精巧鞋袜,要与他换。济公看了,一竟推开不要。舅舅道:“这是为何?”济公道:“出家人怎的用得着他?”舅舅道:“出家修道的我已见过千千万万,难道如此腌腌臜臜过得日子的?平日没你消息,只见有杭州来的,常常问信,却说不知。虽是不知,也还道你在甚么丛林古刹,做个善知识长老,即不然也是个有职事的僧众。不料你面皮黧瘦,骨骼离披,衣服败坏,一至于此。若不是家人们进来称说,我若路上见你,也全不认得的。如今既已还家,你还依我换了衣服,穿了鞋袜,也还像个家主,不落家人们讪笑。”济公道:“那个是主人,那个是家人,那个是舅舅,那个是外甥,东海老张南山李,大家都在皮袋里。谁是冤家,谁是亲,相逢尽作苍蝇声,只有皮囊旧窟宅,回来却拜灵山佛。”说罢,竟到旃檀佛前,父母前,拜了几拜,即唤剃头的来,把头上四围短发剃下,埋在父母灵前。一句寒温不叙,走出门外,扬长而去。急得舅舅没手拉扯,急着家人赶上邀他转来,道:“你何必又往他处,就在天台地方寻个净室,也好过了光阴。”济公只回头,一笑一拱,并不停脚,走得速疾,倏忽不见踪影。有人见他走到祗园寺长老塔前,拜了几拜,题诗一首而去。
当年拾得打门砖,一下敲开没了船。
今日抬头门外看,举头依旧是青天。
济公回家一番,便是这个光景,却也是个异事,今人猜摸不出。禅家所谓中流一篙,不着边岸,凡所解脱,是真解脱,这也是句空话。
却说济公依旧寻山问水而来,到了嵊县古塔地方,数里之外,见风铃摇曳,塔顶峥蝾。济公想起前日不别而行,恐人识认,却摘了一张荷叶,把头包裹,手中拿了几茎竹叶掩盖而行。只见宝殿巍峨,金容璀璨,改作飞来佛寺,盖为济公当日去来无迹之故。济公见此,益觉悚惶,遂悟人间天上,佛子仙官,俱是依稀,仿佛若一说破,便阻善心,不觉两脚破空疾走。远远望见黑松林,便道:“前日两个凶魔,几乎被他魔倒,又是那个老者送我一包干酒,解了这厄。”转到林中,认那旧日绑缚两个凶徒之处,却见两堆枯骨委地,惊道:“前日怕他酒醒赶来,所以捆缚着地,不料此地幽僻之处,无人解免,却就枯死于此,魔固当除,命亦可悯。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