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鼓掌绝尘
24 万字 · 约 11 小时 18 分钟 · 4 /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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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老爷,还在姐姐衣袖里面。不是我故意要藏匿你的,适才门外听你自言自语,分明露出一段私情,正要把这把扇子为由,慢慢盘问你几句。如今不提防着我,先把真情从头实说,足见姊妹情深。难道我做姐姐的,到将假意待你不成。却也有几句心苗话儿,就与你实说了罢。”
玉姿听说纨扇在姐姐身边,方才放下肚肠,把个笑脸堆将下来道:“姐姐,便险些儿把我妹子来惊坏了。你既然有甚心事,向妹子说也不妨。”蕙姿遂把在那船中瞥见康公子,特地把琵琶拨唱一曲 《昭君怨》打动他的话,明明尽说。玉姿听姐姐说罢,竟也懵懵懂懂起来,连他也把个康公子想做了杜公子,对着蕙姿道:“姐姐,妹子想来,那晚杜公子在那边偷瞧姐姐的时节,分明也有了一点心儿,不料妹子夜来倚阑看月,想是他到把我认做姐姐,故将诗句相挑。哎,这正是, ‘混浊不分鲢共鲤’。”蕙姿道:“妹子,这般说,我和你不知几时才得个 ‘水清方见两般鱼’。”
玉姿回笑一声道:“姐姐,我如今姊妹二人的心事,除了天知地知,只有这把纨扇知得。从今以后,若是姐姐先有个出头日子,须用带挈 我妹子。倘或我妹子先有个出头日子,决不忍把姐姐奚落就是。”
蕙姿道:“但有一说,这把扇子设使老爷明日送去的时节,拆开一看,见了上面又写着一首诗儿,可不做将出来,怎么了得?”玉姿呆了一会,道:“姐姐讲得有理,妹子只顾向前做去,倒不曾想着这一着。也罢,我如今既已如此,用个拚做出来的计较,把这扇子另将一幅上好白花绫整整齐齐封裹停当,再把一方锦匣儿,好好盛了。待到明日老爷送去之时,他见收拾得十分齐整,那里疑心到这个田地。况且他又是个算小的人,要爱惜那幅白绫,料不拆开来看。倘蒙天意成全,能够与杜公子一见,他是个伶俐书生,点头知尾,自能触悟,决然乘机趋谒,那时节,两下里便也得个清白。”蕙姿笑道:“妹子,既然如此,我和你各人赌一个造化,撞一个天缘便了。”玉姿也笑了一笑,便起身各自回房不提。有诗为证:
疑信相参不可评,全凭见面始分明。
今朝两下休心热,自有天缘出至情。说这杜开先,自从元宵灯夜,与康汝平混入到韩相国府中,瞥见蕙姿,
错投纨扇之后,依旧回到清霞观里。诗书没兴,坐卧不宁,心下半喜半愁,情悰错乱。你道他喜的是那一件?却是得了一个真实消息。愁的是那一件?却是他姊妹二人一般面貌,毕竟不知那一个是画船中酬和的,又不知那把纨扇落在谁人手里。
这康汝平虽然晓得他想念的意思,那里知道暗投纨扇一事,不时把些话儿询问。杜开先再不露出一些影响,整日在书房中愁闷不开,神魂若失,痴痴呆呆,懵懵懂懂,就如睡梦未醒的一般。那聋子见了这般模样,再想他不着甚么头脑,老大惊异。
原来这聋子耳内虽是听人说话不明,心中其实有些乖巧,背地里不时把康汝平去探问口讯。康汝平却又不好明对他说为着这件事儿,只得把些别样说话支吾答应。
聋子那里肯信,一日,对着杜开先道:“大相公,我想你离家到馆,还不满个把月日子,就是这样一个光景。在这里,若也多坐几时,便不知怎么一副嘴脸。古人说得好, ‘不听老人言,必有凄惶泪。’那日元宵灯夜,我劝你不要进城,却不肯听,如今看将起来,都是那时节起的。你们后生家,尽着一时豪兴,游耍到夜静更深,敢是撞着邪祟在身上了?若使明日老爷知道了这个风声,却不晓得大相公元宵夜的情由,只说小人在这里早晚茶饭上伏侍不周。那时节,教我浑身是口,也难分辨。不如早早收拾,回到府中,禀过老爷,慢慢消遣几个日子,再到馆中,却不是好。”
杜开先便不回答,着实沉吟了一会,道:“我的意思,倒也要回去消遣几日,只是这书房中,衣囊什物,没有人在此看管。”聋子道:“大相公,你却说这样量小的话。古人说得好, ‘乘肥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何不把这书房锁匙,托付康相公就是。”
杜开先道:“聋子,你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康相公也是个没坐性的,见我不在这里,一发没了兴头,自然也要打点回去了。”聋子道:“这也极容易处的,待小人送大相公到了府中,再转来看管便了。”
你看这杜开先,不说起回去便罢,若说起回去,巴不得一步就走进城去。对着聋子道:“我有个道理,你去对康相公说,明日是太夫人的散寿,大相公今日要回府去一拜,只消停三两日就来。这书房中要康相公简点一简点,看他怎么回答。”聋子转身便去对康汝平说。
这康汝平原晓得他只为那桩心病,不好相留,只得凭他回去,便道:“你相公既要回去,我就移到你相公房里去,权坐几日就是。”聋子就来与杜开先说知。杜开先就着他速去收拾几件衣服,做一毡包提着,连忙起身,竟到康汝平房中作别。康汝平遂携手送出观门,却把没要紧的话儿,低低附耳说了几句。杜开先微微笑了一笑,两人拱手而去。
这正是杜开先凑巧的所在,方才到得府中,恰正午后光景。只见一个后生,手捧一方拜匣,也随后走将进来。聋子回头看见,问道:“大哥,是那里来的?”后生道:“我是韩相国老爷差来,聘请你杜爷公子的。”杜开先听说韩相国三字,便觉关心,又听说个聘请杜公子,就站住仪门首,问道:“可有柬帖么?”后生把他仔细看了两眼,见他相貌不凡,心中便道:“此莫非就是杜公子?”便向拜匣里先取出一个柬帖来,连忙送与杜开先。
杜开先接了过来,展开一看,上写着:“通家眷生韩文顿首拜”,“副启一通”。杜开先就当面把书拆开一看,上写道:
贤契清年美质,硕抱宏才。声名重若斗山,望誉灿如云汉。咸谓谪仙复生,尽道陈思再世。真巴陵之麟凤,廊庙之栋梁也,敬羡,敬羡。不佞潦倒龙钟,清虚不来,渣秽日积。欲领玄提,尚悭良遇。寿意一幅,借重金言。原题纨扇为聘,慨赐贲临 。老朽林泉,可胜荣藉。看到后面,只见有着“纨扇”二字,心中着实惊讶,暗想道:“难道那把扇子却被老头儿看破了?”
那后生便把锦匣儿送将过来。杜开先一只手接了锦匣,一只手执了书柬,笑吟吟的对着后生道:“既承韩老爷宠召,自当趋往。但刻下不及回书,敢烦转致一声,待明早晋谒,觌面称谢便了。”后生方才晓得这个就是杜公子,愈加小心几分,满口答应不及。杜开先着聋子拿三钱一个赏封送他,称谢而去。有诗为证:
曾将纨扇留屏后,今日仍赍作聘来。
无限相思应有限,羡他来去是良媒。
杜开先见那后生去了,也等不得走进中堂,端然站在仪门边,把那锦匣揭将开来。只见里面又是一幅白绫,封裹得绵绵密密,原来还是韩玉姿的手迹。恰好适才韩相国着人送来的时节,果然无心究竟到这个田地上去,因此便不拆开细看,随即糊涂送到这里。这都是他两个的天缘辐辏,恰正送来,刚刚遇着杜开先回来,亲自收下。
这杜开先虽见书上写着个“纨扇”二字,那里晓得扇上又添了一首诗儿。便又把白绫揭开,果是那元宵夜掷在围屏边的这把扇子。再扯开一看,上面又增了一首诗儿,恰正是他那日在这边船里寄咏的,诗后又写着“韩玉姿”三字。点头暗想道:“原来画船中与我酬和的,就是这韩玉姿了。只是一件,如何那书帖上写着是韩相国的名字,这纨扇上又写着韩玉姿的名字?此事仔细想来,好不明白。莫非倒是那老头儿知了些甚么消息,请我去到有些好意思不成?”
你看他慢慢的一回想,一回走,来到中堂。恰正见翰林与夫人对面坐着,不知说着些甚么话儿。看见杜开先走到,满心欢喜,虽是一个月不相见,就如隔了几年乍会的一般。连忙站起身来,迎着笑脸道:“萼儿,你回来了,一向在馆中可好么?”杜开先道:“深承爹妈悬念,只是睽违膝下,冷落斑衣,晨昏失于定省 ,不孝莫大。”杜翰林道:“萼儿,你岂不晓得事亲敬长之道,那一件不从书里出来。今既与圣贤对面,就和整日在父母身边一般。我且问你,那康公子也同回了么?”杜开先答应道:“康公子还在清霞观中。孩儿今日此回,一来探望爹妈,二来却有一事与爹妈商议。”
夫人便道:“萼儿,敢是你在清霞观中早晚不得像意,又待变更一个所在么?”杜开先道:“孩儿在那边清雅绝伦,正是读书所在,无甚不便。但为昨日韩相国差人特地到清霞观中,投下请书礼帖,欲令孩儿明日到他府中题咏几幅寿意。所以回来特请命于爹爹,决一个可否,还是去的是?不去的是?”杜翰林道:“萼儿,那韩相国是当朝宰辅,硕德重臣,又是巴陵城中第一个贵显的乡绅。就是他人,巴不能够催谋求事,亲近于他,何况慕你诗名,特来迎请,安可拂其美意。今日就当早早趋谒才是。”
夫人道:“萼儿,既有请书,何不顺便带回,与爹爹一看,方是道理。”杜开先便向袖中先将书帖取出,送上翰林道:“孩儿已带在此。”翰林接将过来,从头一看,欣然大笑道:“夫人,那老头儿就将孩儿原题的纨扇送将转来,岂不是一个大丈夫的见识么?”
夫人道:“却是怎么样一把纨扇?”杜开先便又向袖子里拿将出来。翰林展开,把前后两首诗儿仔细一看,道:“萼儿,这扇上两首诗儿,缘何都不像你的笔迹,又不像你的口气?”杜开先乘机应道:“孩儿也为这件事,因此踌躇未决,进退两难。”杜翰林道:“萼儿说那里话。做诗原是你的长技,难道如扇上这样句儿,愁甚么做不出来?但有一说,明日谒见的时节,决不可把这纨扇带着,倘言语中间偶然提起,只是谦虚应对为妙。”
杜开先道:“还有一句,请问爹爹,明日若见了韩相国,教孩儿怎么称呼?”翰林想了一想,道:“萼儿,韩相国虽然是个大僚,论我门楣,也不相上下。况且共居巴陵一邑,兼属同寅 ,总不过分一个伯侄辈儿就是。”杜开先躬身答应一声。那夫人就走过来,一把携身手转进去,随唤厨下整治茶饭不题。有诗为证:
少小多才动上人,他年拟作国家宾。
双亲恃有聪明子,宁不欣欣若宝珍。
次日,杜开先带了家童,竟到韩相国府中。把门人通报,那韩相国闻说杜公子来到,十分之喜,急令家童开了中门,匆匆倒履 出来迎迓。引至大厅上,叙礼已毕,连忙拂椅分宾主而坐。
两巡茶罢,韩相国道:“公子如此妙龄,诗才独步,岂非巴陵一邑秀气所钟。老夫久仰鸿名,每劳蝶想,恨不能早接一谈。今承光降,何胜跃如。”杜开先欠身答道:“老伯乃天朝台鼎,小侄是市井草茅,深感垂青宠召,敢不覆辙趋承。”韩相国道:“老夫今日相迎,却有一事借重。不日内乃少伯袁君寿诞,老夫备有寿意一幅,敢求赐题,作一个长春四景。料足下倜傥人豪,决不我拒,故敢造次斗胆耳。”杜开先道:“老伯在上,非是小侄固辞,诚恐俚言鄙语,有类齐东,岂无见笑于大方乎?”韩相国道:“老夫前闻梅花观之题,今复见纨扇之咏,深知足下奇才。今日见辞,莫非嫌老夫不是个中人,不肯轻易的意思?”杜开先道:“却是小侄得罪了。”韩相国便分付韩府管家耳房茶饭,遂唤女侍们取了锁匙,先去开了记室房门,然后把杜公子引进。
原来那韩蕙姿与韩玉姿姊妹两人,听说个杜公子到了,巴不得一看,撇下肚肠,因此俱已留心,早早都站在那厅后帘子里,正待看个仔细。恰好杜开先正慢将进去,去回头一看,只见那帘内站着的,端然是元宵夜瞥见这两个女子。你看他,两只脚虽与韩相国同走,那一片心儿早已到这两个女子身上,又恐韩相国看出些儿破绽,没奈何只得假意儿低头正色,徐步一同来到记室。
韩相国先把寿轴取将出来,展开在一张八仙桌上,再把文房四宝摆列于右,对着杜开先道:“老夫有一言冒启。昨日有一敝同僚,始从京师回来,刻下暂别一会,前去拜望一拜望,少息就回。公子在此,权令女侍们出来,代老夫奉陪,万勿见罪,足征相爱重了。”
杜开先听说这几句,恰正合着机谋,只是不好欣然应允,便假意推却道:“老伯既有公冗而去,小侄在此,诚恐不便,不如也暂辞回去,明日再来趋教如何?”韩相国笑道:“好一位真诚公子!敢是老夫欲令女侍出来代陪,虑恐男女之间、嫌疑之际么?”杜开先躬身道:“正是小侄愚意。”韩相国又笑了一声,道:“贤契,不是这样讲。老夫与令尊翁久同僚采,况属通家今公子到此,就如一家人一般,这个何妨。”分付院子快唤蕙姿出来。
原来这蕙姿与玉姿姊妹两人还站在厅后,端然不动,都在那猜疑之际,突地里听说一声:“蕙姿姐,老爷唤你哩。”他两个再想不到是唤出去代陪杜公子,只道有些不妙的事,一个目定口呆,一个魂飞魄散,心头擤擤的跳个不了。
蕙姿道:“不好了!敢是纨扇上诗句杜公子对老爷说出来,故来唤我对证。”玉姿道:“姐姐,决不为着这件。我想那杜公子的心事,就是我们的心事,难道他便如此没见识么?”蕙姿道:“妹子,你可想得出,还是为着甚么来?”玉姿道:“敢是杜公子记着那《昭君怨》儿,故在老爷跟前,把几句巧言点缀,特地要你出去相见的意思。”蕙姿道:“妹子,那杜公子若是果有这片好意,肯把前事记在心头,决不把你前日送去纨扇上诗儿丢在一边了。古人云, ‘丑媳妇免不得见公姑。’既然唤着我,好歹要去相见的,且走出去,便知分晓。”玉姿就转到自己房中,探听他出去还为什么缘故。
蕙姿也不及进房重施脂粉,再换衣衫,别了妹子,竟到记室里面。见了杜开先,连忙假装退避、不敢向前的光景。韩相国道:“这就是杜公子,快过来相见。”蕙姿便向前殷勤万福 ,杜开先便深深回喏。蕙姿问相国道:“不知老爷唤蕙姿有何分付?”韩相国道:“我就要出门拜客,杜公子在此题这长春寿轴,着你出来权且代我相陪一会。”蕙姿也假意儿低低回答道:“老爷,这位杜公子从不曾相见的,羞人答答,教蕙姿在这里怎么好陪?”韩相国道:“说那里话。这杜公子,我与他久属通家,谊同一室。不要害羞,在这里略陪一会儿,不多时我就转来了。”蕙姿道:“既然如此,老爷请行。蕙姿在此代陪就是。”韩相国便与杜开先作别,遂走出厅前,上轿出门不提。
这杜开先与韩蕙姿适才相国面前故意推托,都要别嫌疑的意思。见相国出去,巴不得各诉衷肠,备说心事。只是一件,两家都是今朝乍会的,一个便不好仓皇启齿,一个又不好急遽开言,眼睁睁对坐着,心儿里都一样蟹儿乱爬,眼儿里总一般偷睛频觑。
这杜开先毕竟还是个少小书生,包羞含愧,提着那管笔儿,假意沉吟,捱了半晌,方才把句话儿挑问道:“小生前在玉凫舟相会的,敢就是足下么?”蕙姿掩口道:“那元宵夜暗投纨扇的,莫非也就是公子么?”杜开先笑吟吟的道:“正是小生。我想足下妙龄未笄,丽质偏娇,恐久滞朱门,宁不一抱白头之叹。”蕙姿道:“公子岂不闻红颜薄命,自古有之。但此念眷眷在怀,奈何儿女私心,岂敢向公子尊前一言尽赘。”杜开先道:“足下的衷肠,自那日在玉凫舟中扣弦一歌,倚阑一和,小生便已悉知详细。缘何对面到无一言,敢是足下别有异志?”
这蕙姿却又不好说得那日船中酬和的是他妹子,只得顺口回答道:“妾本闺壶鸠拙 ,下贱红裙,止堪侑酒持觞,难倩温衾共枕。既承公子始终留盼,情愿订以此生。但是匆匆之间,欲言难尽。妾有金凤钗一股,倘公子不弃轻微,敢求笑纳,使晨昏一见,如妾眷恋君旁矣。”
杜开先连忙双手接住,仔细看了道:“深感足下赐以凤钗,但小生愧无一丝转赠,如之奈何?也罢,就将这花笺上聊赋数言,少伸赠意,不识可否?”蕙姿笑道:“既承公子美情,望多赐几句也好。”杜开先便把那起稿的花笺取一张,整整齐齐裁了一半,提起笔来,写了一首道:
天凑良辰刻刻金,缘深双凤解和鸣。
奇葩欲吐芳心艳,遇此春风醉好音。
这蕙姿却是个不识字的,若是要杜开先再念一遍,可不露出那和新诗、写纨扇的破绽来,只得看了,口中假作咿唔,厉声称赞,便把花笺儿方方折了,藏在袖中。
两个正要再说些甚么衷肠隐曲,只听得房门外有人走来,唤道:“蕙姿可陪着杜公子么?”他两个听叫了一声,知是相国拜客回了。杜开先慌忙坐倒,便装出那恭恭敬敬的模样。蕙姿起身不及开了房门。你看这老头儿,摇摇摆摆,踱将进去,见了杜开先,迎笑道:“老夫失陪,多多有罪。请问公子的佳作,可曾有些头绪么?”杜开先道:“已杜撰多时,只候老伯到来,还求笔削。”韩相国听说,便欣然大喜道:“原来四首都完了。妙,妙。果然好一个捷才,就要请教。”原来这杜开先已是有稿子的了,便取过花笺,慢慢写上。韩相国便对蕙姿道:“你可进去,分付快拿午饭来吃。”蕙姿应了一声,没奈何只得勉强进去。
毕竟不知这韩相国看了长春四景,心中欢喜如何?那蕙姿进去,见了妹子,又有甚么说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难遮掩识破巧机关 怎提防漏泄春消息
诗:
聪明儒雅秀衣郎,遂有才名重四方。
笔下生花还出类,胸中吐秀迥寻常。
风流尽可方陶谢 ,潇洒犹能匹骆王 。
当道诸君咸折节,羡他出口便成章。
不多一会儿,杜开先把长春四景写将出来,送与韩相国。相国接来,看了一看,笑道:“老夫年迈,近日来,两目有些微盲。这些稿儿,一时看来,不甚仔细。请公子口授一遍,待老夫拱听何如?”杜开先道:“再容小侄另誊一个清稿,送上老伯细审就是。”相国摇手道:“这也不敢过劳,到是求念一遍的好。只是四景的题目,先要请教一个明白。”
杜开先道:“这四景,小侄就将四季应时开的花上发挥:春以碧桃为题,夏以菡萏 为题,秋以丹桂为题,冬以玉梅为题。但借其四时佳景以祝长春耳。”韩相国呵呵大笑道:“妙得极,妙得极。若无四时佳景,将何以祝长春?好一篇大段道理,老夫虽然不敏,还求垂教。”杜开先便道:“老伯在上,容小侄道来。”
第一首春景,咏碧桃
本来原自出仙家,满树姻脂若晓霞。
可爱奇英能出众,迎风笑尽万千花。
第二首夏景,咏菡萏
窈窕红妆出水新,周围绿叶谨随身。
香清色媚常如此,蝶乱蜂忙不敢亲。
第三首秋景,咏丹桂
一枝丹桂老岩阿,历尽风霜总不磨。
自是月宫分迹后,算来千万亿年多。
第四首冬景,咏玉梅
玉骨冰肌不染尘,孤芳独立愈精神。
论交耐久惟松竹,赢得奇香又绝伦。
韩相国道:“好诗,好诗!首首包含寿意,联联映带长春。令人聆之,顿觉惊奇骇异,非公子捷才,焉能立就?老夫肉眼凡睛,不识荆山良璞,南国精金,诚为歉愧。”杜开先道:“小侄姿凡质陋,不过窃古人之糟粕,勉承尊命,潦草塞白而已,何劳老伯过称。”韩相国道:“太言重了。老夫虽然忝居乡邑,争奈年来衰朽,一应宾朋,懒于交接,所以令尊翁也不克时常领教。幸得今日与公子接谈半瞬,顿使聋瞆复开,不识某何修而得此也。”
言未了,那院子忙来禀道:“请杜相公与老爷前厅午饭。”韩相国分付道:“杜相公既在爱中,便脱洒些何妨,就撤到这里来罢。”院子便去收拾,携至房中。韩相国遂陪杜开先吃了午饭,再把桌儿拽到中间,对着杜开先道:“老夫执砚侍旁,就请公子信手一挥。”杜开先欠身道:“如此丑诗,须待名笔,方可遮饰一二。小侄年轻德薄,何能当此重任邪?”相国笑道:“既承佳作,深荷美情。公子若非亲笔,不惟见弃老夫,抑亦见薄于袁君也。”
杜开先不敢再却,便把寿轴展开,将前四景一一写上。韩相国见了,厉声称赞道:“公子诗才竟与李、杜齐名,字法又与苏、黄并美。这正是翰林尊又得翰林子也,岂不可羡。”杜开先道:“老伯大讳,就待小侄一笔写下何如?”
韩相国笑道:“这是公子所题,如何到把老夫出名。决定要将公子尊讳写在上面。”杜开先道:“小侄年幼,恐冒突犯上,明日难免诸长者褒谈矣。”韩相国笑道:“公子说那里话。不是老夫面誉,这巴陵郡中,除却公子,还有那个可与齐驱?请勿过谦,足征至爱。”杜开先道:“既然如此,小侄太斗胆了。”韩相国道:“不敢。”杜开先遂拈笔向后写了一行道:“通家眷晚生杜萼顿首拜题。”
韩相国道:“老夫见了公子尊讳,却又省得起来,昨送来原题纨扇,可曾收下么?”杜开先假问道:“小侄已收下了。正要请问老伯,那柄纨扇却是从那里得来?”韩相国道:“那柄扇子敢是公子赠与那位相知的。前元宵夜,想则是我府中看跳大头和尚,因此偶然掉下。不期到被恰才出来相陪公子的蕙姿偶然拾得,将来送与老夫。老夫因见上面写的却是尊讳,故就转送将来,收为聘物。”杜开先听说,方才晓得那扇上后写这首诗儿,却是相国不知道的,遂俯首沉思,便无回答。
韩相国又问:“公子芳龄秀异,独步奇才,真道是天挺人豪,但不知曾完娶否?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