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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梁武帝演义

29 万字 · 约 13 小时 56 分钟 · 9 /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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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是,但弟闻文王临渭水而聘姜尚,汤王访版筑而征傅说,刘主亦三顾草庐而起卧龙,君子待价而沽,未闻怀玉求售。萧衍虽云天纵,我辈又岂倖求也。”张弘策听了,徐徐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昔仲尼席不暇暖,孟轲东西南北,志在匡君救民,如今之世更有不堪言者乎!今齐魏平分,诸王峙立,朝更暮改,只可行桓文事业,弃暗投明,偏安鼎足而已。若必待征待聘,非盛世可比也。”曹景宗听了,一时大喜,道:“真贤兄高论,实起小弟愚蒙,但萧衍今镇雍州,无进身之地,又将奈何?”张弘策道:“萧衍的先君即弟之姊丈,当初亦与先尊相交莫逆,兄如不弃,小弟愿为荐贤之行。”曹景宗大喜道:“若得兄引荐,诚弟之大幸也。”于是二人说得投机,各吐胸中本领,盘桓了数日,遂约定日期同行。张弘策辞别还家,细细告之母亲,吕氏亦甚欢喜。张弘策将家事料理一番,嘱妻子侍奉婆婆,即日收拾行囊,拜别母亲,母子流泪一番,带了家人出门而来,正是:

母贤子孝自天然,一旦分开谁不怜。

不是贪荣忘定省,从来忠孝不能全。

张弘策含泪出门,到了曹景宗家中,曹景宗的行李早已齐备。次日即同张弘策起身,望雍州晓行夜宿而去。

此时萧衍在雍州日与柳庆远筹谋划策招纳,贤豪接踵而至,又军威大震,远近皆服,四境帖然安枕。萧衍因在宦邸寂寞,遂纳丁氏令光为妾。这丁氏姿色甚美,世居襄阳,生于樊城,父母生他之夜,紫烟满室,有神光之异。到了十余岁上,在学中读书,取名令光。忽有一相士走过,见了丁氏甚是称异,因对人说道:“此女后来贵不可言。”这年十四岁得事萧衍,丁氏幼时左臂上有一赤痣,其大如拳,父母请医疗治,终不能去,及嫁萧衍之后,不觉赤痣渐消,自嫁过来与萧衍甚相恩爱。过了些时,早按到了正夫人郗氏,萧衍令丁氏拜见。郗氏见了,心中甚是不快,欲待发作,却见丁氏样样小心谨慎,绝不邀怜夺爱,甘守寂寞,郝氏无处生端,坚忍而不发。正是:

从来二女不同居,水在难容火有余。

纵使一时颜面好,其心到底费踌躇。

却说齐宝卷自从削降诸臣,遂满朝无人敢言其过失,只在宫中日与茹法珍、梅虫儿、王咺之寻欢作乐。三人专权恃宠,阿谀百般,不是臣赞君为尧舜,就是君羡臣为伊周。忽一日,宫中失火,延烧千百余间,将芳乐宫、玉寿宫、仁寿宫,诸般大殿俱烧毁个干净。各官俱上表章道:“天降灾异,残毁宫阙,乞陛下修德行仁,挽回天意。”宝卷批出旨意道:“宫中失火,盖因群臣失职,至于天怒与朕一身何预?今著群臣各宜修省补过可也。”群臣见了,深加叹息。

宝卷遂宣了茹法珍等,说道:“后宫失火,群臣皆归咎于朕失德所致,不知所失何德?”茹法珍奏道:“外面童谣有云,柏梁既灾,建章是营。据臣看来,今陛下新登九五,气象必当更新,况此宫殿已历多朝,其间丧亡不一,故上天毁之,正欲陛下更新耳。外臣浅见,岂得而知。”宝卷听了大喜,道:“卿言深得朕心,外面既有童谣,劝朕经之营之,何不创一建章殿以应之?”梅虫儿奏道:“今陛下富有四海,境内升平,若要制造,必须丰侈奢华,方显得皇家气象。依臣愚见,乞将宫中这些墙垣扩充广大,若要盖造庭台楼阁、园囿池沼,必须选人各处寻取奇木,方可制成画栋雕梁,以见皇家之富丽。若要风流活泼,再引江水流入宫中,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曲水流觞,周围环绕,則乐山乐水,陛下已极智仁之乐矣。若喜风趣,再觅民间花卉充实其中,以供游玩,池沼之中必用阑桡画桨,使宫女学习吴歌,往来其中,圣上独坐凭栏观之,不亦乐乎。”宝卷听了,满心欢喜,道:“贤卿妙制,俱匪夷所思,可谓尽美矣。”梅虫儿奏道:“此虽尽美,尚未尽善。若要尽善,除非于其中精求美色,承欢迎笑,方有情态。然求美色必在少年,今宫中美女,非为不多,然俱是先帝所选,至今皆是二十以外,半老佳人,兴阑色少。今陛下欲尽人生多乐,可传旨意,着亲信之人挑选民间姿色女子十三岁以上十八岁以下者,充满内庭,方足备陛下不时之游幸。臣之愚见如此,不识有副圣怀否?”宝卷听谈居室,已自魂消,再听到精求少女,一个身子都虚虚飘飘,一会儿面红耳赤,浑身都酥麻了。因说道:“贤卿制作之妙与选求之精,皆发朕之所未发,深快朕心,只觉此等妙处,时刻不可缓,贤卿可速速为朕经营造作,兼求天下美色女子,成功之日,当有不次之赏。”说罢,遂降一旨道:“王咺之总理督工,凡地方所有之物,是宫中必用之需,着本地方官起解上用,如迟误不前者,俱听王咺之先处死后奏可也。”

旨意一出,谁敢不从,一时间该州该郡,文书雪片的下来,早忙得这州郡官取木料的,造奇石的,觅异花草的,解木匠泥水的,昼夜奔忙纷纷,道路络绎不绝。可怜这些老老幼幼,妇人女子,有亲人在役者俱来送饭送茶,任是穷乡下邑,也无一人得免。不月余,而累死者填街塞巷,到处哭声不绝。这些官府见了,亦觉伤心,然无法区处,只要保全他的富贵,那里还顾得民间之苦。真是国家有倒山塞海之力,不几月间,大工已完,盖造的悉照前式。王咺之、梅虫儿、茹法珍迎请宝卷赏玩。宝卷便一处处看去,十分大喜。你道端的有如何妙处。但见:

台高插汉,树耸凌云。九曲栏秆,饰玉雕金光彩彩;十层楼阁,朝星映月影溶溶。怪草奇花,香馥四时不知;珍禽异兽,声扬十里传闻。游宴者恣情欢乐,供承者劳瘁艰辛。涂壁脂泥,皆是万民之膏血;华堂彩色,尽收百姓之精神。绮罗锦绣,费尽织女心机;丝竹管弦,变作野夫啼哭。真是可怜天下奉一人,须信独夫残百姓。

宝卷见了,喜得心花俱开,忙又传出旨意,点选民间女子十三岁以上十八岁以下者俱选入后宫,以备宠幸。一时间若远若近的百姓闻了此信,这些有女之家惊惶无措,可怜东至钱塘西至楚蜀,嫁的嫁,娶的娶,早不知断送了多少。然人情不一,也有父母图慕富贵的,将女儿报名求选。也有舍不得女儿的,也有女儿舍不得父母的,将女儿藏匿他方。也有愿嫁一夫一妇的,也只恨生了女儿,今受衙门唬吓胥吏诈钱,便悄悄将女儿药死的。也有女儿自己缢死的,还有的到了路上受不得辛苦病死的。不知死了多多少少,方才到了建康,投入宫中。一时间穿红着绿,逞妖弄态,填满宫中。茹法珍、梅虫儿、王咺之便迎请宝卷到那一处处一宫宫逐一赏玩,这些各宫之内俱是吴姬楚女,一个个鲜妍妩媚,樱桃小口,杨柳细腰,令人见一见而魂飞,看一看而魄散,直看得齐宝卷骨软筋麻,淫心荡漾,一个身子竟似在九霄云外。因而抚掌大喜道:“朕今日方知为天子之乐,从今以后情愿钻研花底,老死温柔矣。三卿调度深合朕怀。”于是今日宿一宫,明日进一院,笙歌彻耳,淫纵千般。又在众宫女之中尖上选尖,妙中寻妙,求其貌倾西子,色过王嫱者,惟有潘妃为最,佘妃次之。这潘妃真是比花还解语,比玉又生香,琴棋书画歌舞吹弹无般不晓,无般不妙,即一笑一动之间,无不令人堪爱堪怜,荡人情兴。宝卷爱之,一如掌上明珠,时刻不离左右。这佘妃又另有一种风流旖旎动人魂魄之处。自此三人日则并肩,夜则叠股,为云为雨,倒凤颠鸾,无不轻怜深惜,真是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也说不尽他三人的千般受用,万种恩情。过不多时,宝卷将神仙殿做了潘妃的卧室,永寿殿做了佘妃的卧室,二殿中周围用五色绫罗做了围幔,四面俱令人刺绣,画以神仙。又将金银制成了灵禽神兽,与潘妃、佘妃坐卧其中赏玩。殿檐之上,俱挂满了金铃玉佩,风过之后,若断若续,声韵悠扬。又搜辑民间有奇异玩物,进贡者加以官爵,以致庄严寺有玉九子铃,外国寺、禅林寺各将佛顶上诸宝缨络皆献出来,以作潘妃之供,

一日,宝卷宣了茹法珍、梅虫儿、王咺之三人,说道:“朕之潘美人虽金屋藏之,尚虑其不足,意欲造一金殿贮之,又恐黄金一时难足,若传旨采取,又恐廷臣阻抑,卿等有何妙计成朕之愿否?”三人同声奏道:“陛下正在国富民强黄金如粪之时,若虑一时不继,小民不肯献纳,臣言一计,只消着该府州郡劝人乐输,多者授官进爵,少者赏以币帛,人欲得美官,则自然乐输纳矣。输之不足,再用重价采买,何须月余,而黄金充满掖庭矣。陛下何患有愿不成哉。”宝卷听了大喜,道:“贤卿等筹策无不曲尽,真联之股肱也,可速传旨,酌量而行,以速为妙。”三人领旨,果又照前行文,又一时间有慕功名的,有慕富贵的,便竭力搜求,皆来在府州郡交纳。先前还出之富家大户,后来这些小民也想着贪荣慕贵起来,不是去沙里淘金,就是去倾销首饰。又有一班愚民顽类,竟将各庵观各寺庙道院经堂中的神道佛像身上面上的装裹金一时皆剥得精光,皆淘溶倾化成了大锭小锭,便纷纷解入建康来。这收金子的官吏只看收兑金子的多寡,赏官的赏官,赏银币的加厚倍赏,俱欣然而去。茹法珍即督工盖造了一间小黄金宝殿,果然的金光灿灿,制作玲珑,四面窗槅以及内中器皿动用之物,非金物不敢入,周围皆用锦幔。宝卷日使潘妃在内,两人作乐。又于潘妃所行所到之处,将金子打成莲花,一朵朵的遍处埋在地上。宝卷使潘妃在这金莲之上行走步踏,以为步步皆莲花。人皆称潘为潘金莲,至今传闻,其名实从此始也。

宝卷日夜贪淫纵欲,眠花卧柳。喜是少年精神充足,只在被窝中尽情取乐,不到日中身不起床,起来之后即备宴醉饮,不到三更不睡,朝政之事竟付之度外。廷臣俱苦谏诤,耸动宝卷才有些回意,当不得茹法珍一班佞臣阻抑,群臣无不切齿。有左仆射江祐见宝卷如此荒淫失德,心怀废议,欲立江夏王萧宝伭,因与刘暄商议。刘暄道:“宝伭作事过刻,且无君人之度。不如立始安王萧遥光,萧遥光亦且年长该立。”江祐听了,一时迟疑未决,便将此意来问萧坦之,萧坦之道:“明帝自立,天下至今不服,若复为此,恐四方瓦解也。”刘暄亦暗想道:“吾今身居元舅,宝卷虽昏,然宠幸已极,若从江枯废宝卷而立遥光,岂不舍目前之富贵,而侥倖图后来不可知之荣,愚夫亦不若是也。”邀中止不从。萧遥光闻知大怒,遣了一人在黑夜中要行刺刘暄。一日,刘暄夜饮回家,黑中忽跳出一人,手执利刃,赶至马前,一刀砍来,误中马首。那马惊跳,将刘暄一个倒栽葱跌下马来。那刺客忙举刀要砍,早被左右护从将刀打落,一拥擒住,拿到府第,审出真情。刘暄大怒,星夜奏知宝卷。宝卷即发禁军围了二人之宅,将江祐、江祀斩首。

萧遥光知宝卷诛了二人,心中大惧,遂与弟遥欣起兵。将发,遥欣忽得暴病而死,萧遥光以讨刘暄为名,自领兵数千,星夜围困台城,攻打甚急。次日,宝卷召徐孝嗣引兵护卫内官,遣萧坦之率军与遥光接战于秦淮渡。遥光遣桓历生迎敌,战不数合,桓历生力不能加,遂弃枪投降。众兵一时溃散。遥光见事不谐,忙匹马逃入府第,匐伏在阮美妃床下藏躲。萧坦之前后围住,命军士入内搜获。竟搜到阮美妃房中,床下牵出。阮妃再三哀求痛哭。众军士将遥光用绳细缚。萧坦之奏闻宝卷,宝卷大喜,当日即押赴市曹斩之。后人有诗讥遥光道:

谋人家国要英雄,若不英雄定入笼。

事敗若逃床底下,床公也要逞威风。

宝卷既诛了遥光,遂以徐孝嗣为司空,沈文季、萧坦之为仆射,自此之后,宝卷益无忌惮,左右内侍皆恣横用事。

萧坦之亦自恃功高,一味刚狠,凡宫内宫外之事,人若与他违背,他也竟不奏闻,任意诛戮,以致内侍及茹法珍等各不相安。一日,乘间奏宝卷道:“萧坦之自恃功高,暗蓄士卒,将有异念,若不早图,深为后患。”宝卷信以为实,即暗暗遣兵围其家,将萧坦之斩首,示于国门。过不多时,众嬖佞复谮于宝卷道:“刘暄实与萧坦之同谋,已非一日,今见其死,口出怨言,乞陛下制人于未发之前,事易为也。”

宝卷道:“刘暄是朕之舅,岂亦为此?”直阁徐世标忙奏道:“明帝犹弑武帝,舅焉可信耶?”宝卷听了,一时动疑,因而意决,遂设计诱入宫中杀之。你道为何如此速加诛戮?只因当日明宗临崩之时,以隆昌故事嘱宝卷道:“我儿年幼,作事不可在于人后。”故宝卷诛戮大臣,皆在仓卒之中。于是朝中大臣人人不能自保。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变生叵测,祸起萧墙。不知果是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齐宝卷开市屠沽 萧令君入宫被鸩

词云:

天子至尊为至贱,偏是他情愿。脱却衮龙衣,涤器操刀还要人争羡。

忠臣未谏愁他谏,先把金壶劝。只道没人知,不料兵临血溅昭阳殿。

右调《醉花阴》

话说齐宝卷诛戮大臣之后,益自骄奢淫纵,全无忌惮。

一日,对一班嬖倖之人说道:“朕处此深官,虽云贵极,然日日对此龙楼凤阁,不言不笑,殊为寂寞。何似民间六街三市,翠馆秦楼,游人来来往往,交相贸易,何等热闹有趣。欲出去游幸一番,又觉不便,不知卿等可能为朕破此寂寞否?”梅虫儿一班奏道:“陛下兴言贸易,盖欲知民间稼穑之艰难也,真德如尧舜,功迈禹汤,薄文武而不如也。然此易易事耳。陛下何须远求,只消降旨将宫中御道分为三市六街,造房盖屋,悉照民间陌巷式样,却将民间百物填实其中,令官中八百娇娥开张店面,再使宦官内侍往来做买做卖,贸易其间。陛下与潘、余二位美人临于晓升楼上,俯临下视,岂不纷纷攘攮,胜似民间万万也。”宝卷听了大喜,道:“卿等妙想愈出愈奇。”遂传旨一一照旨行事。不几日,竟将宫中装点得一如繁华闹市。只可怜取入去的百物,络绎不绝,狼狼籍籍,有如粪土。正是:

九重天子市门开,百物纷纷取进来。

卖竞买争供一笑,不知糜费许多财。

宫中立市且按下不题。却说张弘策、曹景宗二人出门,晓行夜宿,不一日已到了雍州。张弘策使人报知萧衍。萧衍见一系母舅,一系通家之子,今见其来,不胜大喜,遂迎入殷勤接见。施礼毕,萧衍见曹景宗相貌如黑煞天神,暗暗惊异,想道:此人外貌如此,只不知胸中经济何如,吾且试问他一番。因说道:“方今天下,君非尧舜,臣少皋夔。群雄窥一,百姓倒悬,今上又昏淫失德,上下离心。我忝列宗藩,倘一日土崩,沦丧他人,我又不能坐现成败。不知子震远来,何以教我?”曹景宗道:“以明公弟兄英武,久得士心,雍州士马精强,进据郢州而控带荆湘,然后为百姓请命,直抵建康,废昏自立,此汤周之业,易如反掌。万勿守经,为竖子所欺,取笑于后世。”说完,张弘策遂于袖中取出一幅小轴来,说道:“山川形势,大江以南,凡军行所至宿火之地,与立顿之处,并接济军需所在,览此而知,沿江而入建康,悉在图中矣。”萧衍接过细细观看,不胜大喜,道:“异日若得成功,尊舅与曹卿真不异邺侯、寇恂矣。”因命人备酒,遂同柳庆远、陈刚、王茂、王珍国、昌义之、曹景宗、张弘策一齐用饭,彼此谈论军中,言言皆合。开怀畅饮,无不曲尽其欢。正是:

星宗星宿号天禽,弘策天心巧变形。

仗策已来同助主,众人俱是一天星。

萧衍心怀大志按下不题。却说宝卷要看民间的做买卖,茹法珍三人献了这条妙计,果然将宫中收拾得一似民间,诸般齐备。宝卷遂与潘妃、余妃上了晓升楼,观看这些官娥内阉交相为易,或当垆邀盼,或裸袖揎拳,锱铢较量,只闻得燕语莺声,你争我夺,露出金莲俏步,忽往忽来的做买做卖,穿红着锦,逞尽风流,在宝卷面前穿棱不绝,一片腻粉脂香随风而至。宝卷日在其中,如痴如醉。又嫌宫中地狭,遂于一城内将阅武堂改为芳乐苑,北枕后湖,引水为池。又见一带山上有几块顽石,时人叫他是丑石,宝卷使人将五彩颜色涂饰壁画,令人看去炫耀光辉。宝卷携了潘、余二妃上去登临,西啖长江水势,东餐钟山黛色,十分快乐。望见城外民间有好柳及美竹者,便毁墙拆屋,移入苑中。宝卷看得这些众宫女做生意,甚觉有趣,自己也要去做一番,因使潘妃进店卖酒,宝卷即去揎袖屠肉。又使潘妃做了市官,宝卷做了市吏,叫宫女装作买卖不公斗殴涉讼,或扮作饮酒生事,俱到潘妃处去告状,该责的该罚的,潘妃使宝卷行杖薄责。若宝卷犯令,潘妃亲手持杖薄责。大家玩笑取乐。做了一日生意,潘妃乘了小辇,宝卷身穿戎服骑马后随,使众宫女俱脱去下衣,露着白身而走。早传到外面,百姓因而作歌道:

阅武堂,种杨柳,至尊屠肉,潘妃沽酒。

一日苑中红莲盛放,宝卷使宫女操舟采莲,宝卷与潘、余二妃同坐一舟,众宫女将舟轻挠画桨,悠悠棹入荷花深处,香风阵阵吹来。乐够多时,众宫女各采了莲花莲房纷纷献上。又设宴在避暑亭中,众宫女轮流奉酒。宝卷饮得半酣,不觉淫心荡炽,使宫女各去小衣,先与潘妃在醉翁椅上取乐一番,后与余妃席地铺茵设凉,枕竹簟欢淫畅乐。宝卷情不能遏,又拉了小宫女在竹荫之处,或在小石洞中,轮流鏖战,不分上下顽成一块。在苑中乐至更余,遂命排驾还宫。便一对对的红纱灯引导,官娥簇拥着宝卷而行。将至宫门,忽卷起一阵风,寒飕飕刮地而来,将众宫女俱吹得寒毛直竖,个个心惊,一时间将纱灯红烛打得半明半灭。昏昏惨惨之中,只见一人绯袍玉带,前后侍从跟随。众宫女视之,却是先帝,遂一齐惊惶,俯伏道旁,一个个俱吓得毛骨悚然。

内中有胆大的仰面偷看,只见先帝怒目掀髯,忽开口指着宝卷说道:“昏君无道,败我江山,朕不久假人之手夺汝魂魄。”说完,倏忽不见,依旧灯烛尤明。此时宝卷被宫娥阉人扶定,醉眼乜斜,只觉得昏昏沉沉过了一会,早被这风吹得遍体清凉,忙将两眼开看,只见这些宫女俱在地下扒起,慌张失志,因问道:“尔等为何如此?”众宫女定了神,半晌方奏道:“方才见先皇帝有嗔怒之意,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宝卷听了大怒道:“朕为天子,百神皆畏,何物魍魉,敢在宫中作祟乎!就是先帝,已登鬼录,朽腐久矣,与魍魉何异,只可在孤村野外作旋风赶浆水,舞弄愚人,俟有人拯济孤魂,在施食台前觅食可也,怎敢在朕深宫中如此大胆,独不畏朕之法乎!明日必当使其碎首销形,方消朕恨。”说罢,悻悻入宫而去。

到了次日,宝卷怒犹未息,因使宫人将菱草一束,缚做人形,冠袍束带,上插一面小旗,写着“明帝。二字,叫宫女鸣锣击鼓,牵到芳乐苑中。宝卷左手撩衣,右手提剑,大踏步向前,将菱草的人头一剑挥落在地,说道:“以后还敢如此作怪么!”遂叫宫人将头悬于苑门口示众。后人读史至此,不胜叹息。有诗为证:

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

一旦纲常灭,不顾养育恩。

生时不曾弑,死后丧其元。

是恶不至此,千载骂其昏。

宝卷在位如此妄为,上下离心,人人思叛,自然该一日丧亡。而犹然在位者,正所谓恶贯未满,顽福未消,只到福去灾来,欣然粉骨。此时正是十月间,有中郎将许准来见徐孝嗣,劝他行废立之事。徐孝嗣迟疑未决,因说道:“就要废立,必须俟齐主出游,紧闭台城,然后召百僚集议而废之可也。”许准见徐孝嗣无大志,又去说沈文季,沈文季自托老疾不预朝权。又有一个侍中沈昭略也来见沈文季,说道:“叔父行年六十,为员外仆射,欲求自兔,可岂得乎?”沈文季笑而不答。不期谋事不密,被人窃知,暗暗奏知宝卷。

宝卷即遣使召徐孝嗣、沈文季、沈昭略入华林殿赐宴。三人不知事发,欣然应召。茹法珍以药酒持进,说道:“皇上所赐,汝等可速饮之。”三人见赐药酒,各面面相觑。沈昭略怒骂徐孝嗣道:“废昏立明,古今常典,宰相无才,致有今日之祸。”遂饮干药酒,将酒杯掼在徐孝嗣脸上,道:“使你做个破面鬼!”徐孝嗣、沈文季无言回答,只得也饮。不一时药性大发,三人七窍流血而死。宝卷一时将明帝所托的几个大臣尽皆处死,自此朝中竟无一人敢言,凡事肆其所为。

早有人报入北魏,魏主大喜,即遣拓跋勰、王肃等攻侵齐地。齐将一时无备,被魏兵杀得大败亏输,失去寿阳、合肥、建安三大郡。齐将连夜上表告急。宝卷见失了寿阳,也甚是着急,遂传旨调豫州刺史萧懿救援江北地方。又遣平北将军崔慧景领水陆大小军士共合十万进救寿阳。宝卷见大军起身之日,自出台城,亲送至汪千,君臣相别而行。俄而遣内侍召回崔慧景,慧景单骑至前,宝卷道:“卿此行若不得寿阳,无令生还。”崔慧景拜辞而去。兵过了广陵数十里,崔慧景集诸将谕之道:“吾荷齐三帝厚恩,又当顾托之重,今幼主昏狂,朝纲攘乱,若危而不扶责在于我。今日欲与诸君共建大功,以安社稷,不识诸君以为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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