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藏 · 四书
孟子传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13 分钟 · 18 / 22
儒藏 · 四书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13 分钟 · 18 / 22
会员可开白话
予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逺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
此段大意万章问世传伊尹以割烹要汤孟子言汤三聘伊尹乃起以尧舜之道事汤伐夏救民又言枉己且不能正人况辱己者能正天下乎故未闻割烹之说也又言圣人制行或逺而在草野或近而在君侧或去而适他国或不去而死其难如孔子可以仕可以止可以久可以速与夫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虽曰不同而其大体所归皆不犯先王名教洁其身而已矣然伊尹平生所学孟子极意而言之余亦安敢忽而不论请得而详说之夫圣贤之出处道合则従不合则去其所谓道者非他道也乃尧舜之道也尧舜之道若何曰所谓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谨庠序修孝弟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转徙于沟壑者是也其有不合此道者虽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故一介不以与之一介不以取之以非吾所谓道义也由是知天下合伊尹可也非伊尹求合于天下也汤之始来聘也正犯其一介不取诸人之法也故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夫尧舜之道于用则可以治天下国家其蔵之身则见扵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耳方其在畎亩也衣袯襫有藻火之尊秉耒耜等圭璋之贵畜妻爱子有应对賔客之用指奴呼婢有进贤退不肖之机是其治天下国家之具尽在于此矣岂不乐哉汤三使往聘之其意既勤其礼既具其心既虚已入尧舜之路矣吾其可以失之哉失汤则是失尧舜之道也尧舜之道在虚心处汤既虚心必能行吾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谨庠序修孝弟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转徙于沟壑之说矣夫使君民皆在尧舜道中行其乐又有大于畎亩故伊尹幡然而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夫上有植桑种田庠序孝弟之道则民亦行尧舜之道矣盖尧舜之道人所固有也尧舜特能而为用耳民行尧舜之道为何如哉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乡闾族党亲戚朋友相往来鸡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乐此民行尧舜之道也伊尹不出则民方放僻邪侈战鬭攘敓日在桀跖道中行岂有一人觉吾有尧舜之道者伊尹一出则民心顿变怅前非之失路悟今日之得涂其利岂小补哉夫天生圣贤岂止为一身计耶固为天下计耳伊尹因三聘之来乃大省天之所以生我者付以天下之重乃有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之说又有天民先觉斯道觉斯民非予觉之而谁之说又有匹夫匹妇不被尧舜之泽如己推而内之沟中之说故相汤伐夏救民取天下于汤火之中而置之安泰之地其学为如何哉尧舜之道当如是耳如荷蓧荷蒉晨门接舆之徒止知一介不与一介不取之说至幡然而改尧舜君民则不识也枯槁絶灭自以为是岂圣人之道乎徒自苦耳殊可怪也至于伊尹两曰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学者不可不攷此伊尹自指其所得以乐尧舜之道也夫尧舜之道具在天下谁其乐之惟以吾自得而入于尧舜道中日以尧舜之道涵养所得此合内外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中庸曰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育万物峻极于天此伊尹自得处也又曰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此伊尹以其所自得者乐尧舜之道也其理深矣逺矣非践履者不能到此至于割烹要汤之说乃商鞅苏张辈所进不以正造为此说以自济其奸耳然而孟子曰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要之一字不可以后世之心观也道合则服従不合则去何要之有此语乃解万章以割烹要汤之说故力言其以尧舜之道非割烹也以要君为心此春秋所当诛岂君子所当为乎学者不可不察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于卫主顔讐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孔子不恱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防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阨主司城贞子为陈侯周臣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逺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
余尝读易至渐不觉抚书而叹曰士大夫出处其可忽乎夫渐之繇曰渐女归吉利贞而彖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然则观渐之繇则士大夫之出处其可不以正乎班固文冠两京而事窦宪马融经称大儒而依梁兾文章如栁宗元刘禹锡经学如陆淳而附王叔文进不以正皆为千古罪人况乎圣人乃天地之妙日月之眀仁义礼智之宗主诗书礼乐之精神其肯于卫主痈疽之毉者于齐主瘠环之便嬖乎为此言者必进不以正如商鞅由景监而进驺忌由鼓琴而进张仪由郑袖而进造为此言上诬圣人以自济其奸耳孟子即孔子却弥子瑕之说曰有命夫命者理义也岂有为士大夫而主嬖人以求进乎义不当为即命不当为也圣人以义为命是命在我而已矣或进或退一以义为主耳昔元稹由崔潭峻以进为当世士大夫所鄙至以青蝇寄意曰适従何处来今遽集于此余读史至此代为稹羞面热汗下不知稹何以处之官职防何而为人所贱如此可谓失防矣李鄘为吐突承璀所荐终身不就相位学士大夫义当如此每读鄘传想见其人恨不得与之为友人心不逺义方炯然岂可欺乎虽六国小人污蔑孔子如此徒自劳耳人谁肯信乎孟子又言孔子微服而过宋当厄难时主司城贞子假陈侯周臣以逃难夫逃难尚不肯主不正之人况于平居无事时乎以厄难而卜则平居又可见也盖碎千金之璧者不能不失声于破釡淩三军之勇者不能不失即于酒色惟以厄难观人则生平所存可知矣王衍髙谈物理见石勒而下拜王坦之刚鲠自许见桓温而倒执手板以孔子过宋时观之痈疽瘠环之谤可一洗而无余矣夫人主欲观逺臣以其所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今圣人自鲁来乃于卫主痈疽于齐主瘠环岂不为人君所薄乎昔汉武帝见大军而踞厠见汲黯不冠不见也以此卜人君之心其扵出处岂可不谨乎孟子力为辨明岂为孔子计哉正为天下后世士大夫计耳余故首述渐卦以正孔子之出处焉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乗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竒谏百里奚不諌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曽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諌而不諌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
余读此章窃疑孟子鄙管晏蚓仲子狄许行于百里奚何取焉百里奚事秦穆公穆公特伯者耳孔子之门三尺之童羞谈霸道而孟子乃为之辨自鬻于秦之说至三称之为智一称之为贤何严于管晏而寛于百里也盖孟子之取人论其存心则甚严论其一节则甚寛盖存心则百行所出故虽管晏皆在所贬论其一节之善则皆可进于君子之涂故虽百里奚亦在所取此孟子造化之术也如其曰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窬之类也夫无穿窬之心特不为窃盗耳稍自好者皆能行之遽以为仁不可胜用又何其寛也至于未可以言而言可以言而不言特不知时尔遽以为穿窬之类又何其严也盖孟子取其一念之善则直指之为仁一念之非则直指之为穿窬使人人一于恻隠羞恶辞让是非之中以入乎仁义礼智之域而不敢微生不善之念其造化岂不大哉百里奚相秦六七年三置晋国之君一救荆国之祸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徳诸侯而八戎来服此其大体也至于劳不坐乗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従车乗不操干戈其死也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謡舂者不相杵轩然有晏子之风则其自好可知矣何至于自鬻乎至于不可諌而不谏知将亡而先去知穆公之可与有行而相之孟子三称之为智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孟子一称之为贤此乃孟子深言其自好决不为自鬻之陋而已耳与孔子删书而取秦穆公悔过一节载于周书之末其防同也然而深攷此篇除咸丘蒙问父不得而子君不得而臣一事外至于疑舜之号泣于旻天又疑舜之不告而娶又疑妻舜而不告又疑舜为伪喜又疑舜封象扵有庳又疑禹徳衰不传于贤又疑伊尹以割烹要汤又疑孔子主痈疽瘠环又疑百里奚自鬻于秦皆出扵万章夫孔子之门羣弟子所问不过问仁问孝问政皆切问近思无非为己之学曽何敢僣论圣人妄毁贤者而万章所问大抵好信闾巷之鄙谈敢疑圣人之大节其所存何其猥下也余固言之矣孔子门人去三代未逺而齐晏子晋叔向郑子产宋向戍卫蘧瑗皆当时良大夫其风俗议论尚有先王之遗风至于孟子时商鞅驺忌陈轸苏秦张仪稷下诸人横议四起敢诬蔑圣贤自尊其说风俗薄恶动肆讥毁陈臻之非屋庐子之间淳于髠之侮玩充虞以为不豫公都子以为好辩公孙丑以比管晏过孟贲尹士以为不明干泽濡滞何孟子门墙而非意之谤喧喧满耳乎非直此也乃敢尚论前古圣贤则风俗衰替概可知矣惟敢疑圣贤之风不息所以至秦敢焚书诗敢杀学士敢戕六亲敢称始皇尽非前古至天下同为血肉而后此风息耳呜呼痛哉
孟子传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二十四
宋 张九成 撰
万章章句下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濵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防懦夫有立志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如已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栁下恵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隠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凂我哉故闻栁下恵之风者鄙夫寛薄夫敦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栁下恵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犹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孟子独尊孔子故论三圣人之所得而有金声玉振圣智与夫巧力之说此前古所未眀孟子独以深造自得之学轩然别白判断使孔子之道迥然与三圣不同可谓竒伟超絶之论矣夫伯夷自清而入圣伊尹自任而入圣栁下恵自和而入圣三人易位而处则圣有所止矣故孟子以子夏子防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以比伯夷伊尹栁下恵其意以为伯夷得圣人之清伊尹得圣人之任栁下恵得圣人之和皆得圣人之一体而非其全也至于顔子虽合清和任为一体而未能造其极故曰具体而微惟吾夫子合三圣之清和任为一大体时出而用之可以清则清可以任则任可以和则和千转万变与时偕行故曰孔子圣之时者也且去齐接淅则似伯夷之清去鲁迟迟则似柳下惠之和摄相事而斥莱人诛侏儒则似伊尹之任溥博渊泉而时出之耳故曰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记曰当其可之谓时可之一字以言叅酌审详而非决去不回也在圣之外为知在力之外为巧在至之外为中故又曰金声而玉振之也夫作乐者始以金奏终以玉节诗曰依我磬声是以玉为节也其曰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又曰终条理者圣之事也伯夷伊尹柳下惠似之故夷终于清尹终于任恵终于和止于此矣犹射则力而非巧至而非中故圣之外未及智也夫智所以运圣也使圣而无智安能造化转移为无所不可乎其曰金声也者始条理也又曰始条理者智之事也孔子既玉振以尽其圣又金声以极其智终之外复有始则圣不止于清清之外复有和不止于和和之外又有任循环往复犹金声而又玉振玉振而又金声比之于射至之外又能中力之外又有巧是圣之外又有智惟圣之外又有智所以能运用此清和任之圣应时而中其防焉此天地之妙造化之神学不至此奚以学为孟子学窥大全深见孔子用处未尝袭蹈古人一言超然于千古之下创为此论以极圣人之大用使学者知圣人门户中乃有如此之变化呜呼其深矣哉非观天地风雷之变日月照临之神四时生成之大不足以知圣人
北宫锜问曰周室班爵禄也如之何孟子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天子之卿受地视侯大夫受地视伯元士受地视子男大国地方百里君十卿禄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次国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小国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百亩之粪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
余读周室爵禄之制法度森严规模逺大如二十八宿之在天五岳四渎之在地画然一定不可动摇使先王以私智为之安得如是之横厉也乃知圣人制作皆自天理中来如春秋冬夏风雨霜露雷霆水火其声形态度皆天理也守此者治安舎此者危乱其盛矣哉故自天子一位以下至子男同一位此爵之在天下也自君一位以下至下士一位此爵之在一国也自地方千里以下至附庸此天下之禄也自天子之卿受地视侯至元士受地视子男此朝廷之禄也自大国地方百里至小国地方五十里终之以禄足以代其耕诸侯之禄也自耕者之所获至其禄以是为差此庶人之禄也天子公卿大夫元士大国次国小国君卿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庶人之爵禄截然整整不可侵紊若天造地植移先王之经纶而圗画于此欲知先王之心者庶于此而可得矣然而当孟子时私欲炽盛天理消亡诸侯恶其害已而皆去其籍则焚书坑儒之象已兆于此矣盖人欲方炽何所不可苐见先王之制徒使人不快耳始去其籍欲快其意耳不知其意欲快人人欲快大并小强侵弱后者效前静者思动尽破先王之制而其国亦灭亡矣秦并吞天下并与典籍学士而焚灭之快意不已人人皆欲一快陈胜一倡天下皆起秦氏亦灭亡此快意之效也夫先王之制所以为治安之本也皆守其制则大不敢并小强不敢侵弱各安其分岂不乐乎且楚自以为强大而灭陈蔡灭舒灭庸意亦快矣不知楚之上又有大者而思快意焉秦亦灭楚矣秦自以为强大并吞六国不知合天下之民其强大又甚矣秦既快意天下各思快意故卒受其祸至于此时方知先王典籍之不可去而士大夫之不可杀耳夫先王典籍所以如此之密者盖天理之自然而非私意所出也诗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可不信哉
万章问曰敢问友孟子曰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徳也不可以有挟也孟献子百乗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矣非惟百乗之家为然也虽小国之君亦有之费恵公曰吾于子思则师之矣吾于顔般则友之矣王顺长息则事我者也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虽大国之君亦有之晋平公之于亥唐也入云则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虽疏食菜羮未尝不饱盖不敢不饱也然终于此而已矣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弗与食天禄也士之尊贤者也非王公之尊贤也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亦飨舜迭为賔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
余观孟子论友乃以天子诸侯大夫为说且其意専以有位者为主匹夫之贱道徳充于已天子诸侯大夫欲友有不可得者盖友也者友其徳也倘其徳未足云而挟长挟贵挟兄弟而来者皆不可以言友也孟献子百乗之家而下友五人其所以与之友者以无百乗之富故也使此五人者亦有百乗之富则不与之友矣是未免于有所挟而友也费恵公为小国之君岂止百乗而已哉而师子思友顔般事王顺长息所与防者皆一时贤士其所存可知矣晋平公又大国之君不止于小国而已其友于亥唐也入云则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虽疏食菜羮未尝不饱亦可谓能下人矣然王公之友必与之共天位治天职食天禄今平公徒以礼下人如一介之士而不知王公之友不止于此而已昔魏文侯师子夏事田子方敬段干木然其命相乃用翟璜魏成此所以名过于桓文而其功不及五霸晋平公之友亥唐其似之矣尧天下之君不止扵大国而已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其徳可谓盛矣乃馆舜于贰室而尧亦飨舜之所设迭为賔主是以至盛之徳至尊之位而友于匹夫也使之徽五典宅百揆賔四门岂如疏食菜羮不敢不饱而已哉舜以尧有至盛之徳故与之为友不然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可也岂敢与天子为友哉夫以贵贱论则用下敬上谓之贵贵以大徳论则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所以明君臣之义尊贤所以大至公之道两者岂可偏废哉故曰贵贵尊贤其义一也孟子之意以当时之君皆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孟子寕就庶人之役而不敢就诸侯之召就庶人之役贵贵也不敢就诸侯之召正其名也因万章之问乃歴言天子诸侯卿大夫之所谓友则孟子之意盖可知矣
万章问曰敢问交际何心也孟子曰恭也曰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曰尊者赐之曰其所取之者义乎不义乎而后受之以是为不恭故弗却也曰请无以辞却之以心却之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而以他辞无受不可乎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万章曰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餽也以礼斯可受御与曰不可康诰曰杀越人于货闵不畏死凡民罔不譈是不待教而诛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于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曰今之诸侯取之扵民也犹御也茍善其礼际矣斯君子受之敢问何说也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孔子之仕于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猎较犹可而况受其赐乎曰然则孔子之仕也非事道与曰事道也事道奚猎较也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曰奚不去也曰为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后去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于季桓子见行可之仕也于卫灵公际可之仕也于卫孝公公养之仕也
观前一章孟子论友及庶人召之役则往役之说又何其严也今观交际教之不改猎较行可际可公养之说又何其寛也大抵圣贤存心无非忠厚如元气埏埴万物皆予生意使小人微起一毫善端圣贤则自此路而应接矣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是其心已自善端中来圣人则涵养其心欣然而与之酬酢齐王有易牛之心孟子三宿而后出昼者眷眷此心也倘其心不虚其意不下轩然以王公大人自髙自以为尽善则善端蔽障圣贤自何而入哉所以论友则不挟长不挟贵而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梁恵王自谓无如寡人之用心孟子一去而不复留恋以是故也至扵其间曲折万章之问亦云悉矣请得而详说之万章指交际而问曰此何心也其问可谓切矣孟子直指之曰是恭也呜呼恭者敬之见也其对亦切矣万章倘识此防省扵言下则当如曽子故事应之曰唯使如此应则不失孟子之防乃不知观省又问曰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殊为万章惜也然且就万章之意而卒其说夫交际之心孟子直指之为恭则却其此心者谓之不恭复何疑哉孟子知其失前所荅之防故就其所问而荅之曰尊者赐之曰其所取之者义乎不义乎以是为不恭故弗却也此又圣贤之指人欲其自省终不欲増损一毫芒故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其意深矣逺矣夫尊者赐之其交以道其接以礼吾当受其礼意可也不是之顾乃指摘瑕疵轩然问之曰尔之所取者义乎不义乎桀傲如此何恭之有使识其礼意必受其餽而弗却矣万章犹不悟乃曰请无以辞却之以心却之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而以他辞无受不可乎夫其交以道其接以礼圣贤见其礼意故涵泳酬酢之非受其物也受其礼意而已使万章悟孟子直指交际之心为恭则见夫交以道接以礼无不受之唯其既失此防止用区区私见以却之为是而受之为非吁可怜也且人以善心来圣贤无不应荅之儿童如互乡叛人如佛嬖宠如南子圣人无不乐之此心乃天地造化之心也万章学不到圣地必欲求世俗之名遂私见之谬反覆喻之终守其见然受孟子一指之力虽不脱然省于言下而其防亦略变动矣何以知之其曰请无以辞却之又曰以他辞无受是不欲直情径行而以善言荅之也此意颇有圣贤之风而以心却之之说非圣贤之心也故孟子直指曰斯孔子受之矣孔子受之汝欲不受乎言至于此万章可以已矣万章犹未脱然固执私见乃变其端以御人交以道接以礼为问孟子乃以康诰罔不譈为对余窃疑之夫佛公山皆叛人也其来召也孔子犹欲往焉使御人果交以道接以礼有悔过之心圣人亦将应接之岂有终身不许其改过之理乎孟子如是而荅岂以万章初学未可以语此乎栁宗元刘禹锡学未望圣门乃与王叔文为偶此亦可以为戒矣姑留此疑以俟君子且就孟子之意以说之以为御人乃凶盗剧贼岂有圣贤与之酬酢乎万章得此语以为其意遂矣辄以今之诸侯取民犹御而君子受其礼际是与受御同也呜呼惟万章失孟子直指交际为恭之义反覆不已私意闳大遂入于刻薄中孟子乃以为有王者作将尽诛今之诸侯乎抑将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夫非其有而取之者谓之盗充取赋扵民之数而增广之者谓之义之尽今诸侯取于民非所谓非其有而取之也乃因其所可有之类而又增广之耳例谓之盗岂不刻薄乎万章之心入扵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