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传记
宋元学案
166 万字 · 约 78 小时 54 分钟 · 187 / 211
史藏 · 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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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先生仁人之心,而不及试一郡,以行其惠爱。以先生作者之文,而不及登两制,以彷佛乎盘诰之遗。以先生之论议,而不及与闻国家之大政令。以先生之学术,而不及朝夕左右献纳而论思,抑童而习之,白首纷如也。虽孔、孟圣且贤,犹不免与世而差池。先生官二着不为小,年六十五不为殀,有子有孙,而又何憾于斯!死而死耳,所以不死者,其文在名山大川,诏百世而奚疑!」
◆巽斋学侣
讲书欧阳先生新(附子必泰。)
欧阳新,字仲齐,巽斋先生宗人也,及子必泰,先寓居长沙。闻巽斋至,往访之。初犹未识也,晤语相契,巽斋即请于吴子良,礼先生为岳丽书院讲书。先生讲《礼记》「天降时雨,山川出云」一章,巽斋起曰:「长沙自有仲齐,吾何为至此。」踰年,先生卒,巽斋哭之恸,自铭其墓。又荐必泰于当道。(从黄氏补本录入。)
(梓材谨案:《湖南通志》载:先生之父安时,自庐陵徙浏阳之马渡,遂为浏阳人。先生以经学着。元时以曾孙玄官赠中奉大夫,追封冀国公。又案:张文穆起岩为《欧阳龙生神道碑》,以先生之字为仲斋,荆溪吴公以礼聘为讲书,因寓长沙云。)
◆巽斋门人(晦翁三传。)
忠烈文文山先生天祥
文天祥,字宋瑞,又字履善,吉水人。年甫弱冠,理宗亲拔进士第一。考官王应麟奏曰:「是卷古谊若龟鉴,忠肝如铁石,敢为得人贺。」历除直学士院,累以台论罢。援钱若水例致仕。咸淳九年,起为湖南提刑,因见故相江文忠公。文忠素奇先生志节,语及国事,愀然曰:「吾老矣。世道之责,其在君乎﹖」江上报急,诏天下勤王。先生捧诏涕泣,遂起兵,诸豪杰皆应,有众万人。事闻,以江西提刑安抚使召入卫。其友止之,先生曰:「吾亦知其然也。第国家养育臣庶三百余年,一旦有急,征天下兵,无一人一骑入关者。吾深恨于此,故不自量力,而以身徇之,庶天下忠臣义士将有闻风而起者。义胜者谋立,人众者功济,如此,则社稷犹可保也。」德佑初,除右丞相兼枢密使。元兵至,奉使军前,被拘,亡入真州,泛海至温州。益王立,拜右丞相,以都督出兵江西。兵败被执,囚于燕京四年,不屈,死柴市,年四十七。衣带中有赞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媿。」(从黄氏补本录人。)
御试策
臣闻,圣人之心,天地之心也,天地之道,圣人之道也,分而言之,则道自道,天地自天地,圣人自圣人,合而言之,则道一不息也,天地一不息也,圣人亦一不息也。臣请溯其本源言之。茫茫堪舆,坱圠无垠,浑浑元气,变化无端,人心仁义礼智之性未赋也,人心刚柔善恶之气未禀也。当是时,未有人心,先有五行,未有五行,先有阴阳,未有阴阳,先有无极太极,未有无极太极,则太虚无形,冲漠无朕,而先有此道。未有物之先,而道具焉,道之体也。既有物之后,而道行焉,道之用也。其体则微,其用甚广,即人心而道在人心,即五行而道在五行,即阴阳而道在阴阳,即无极太极而道在无极太极,贯显微,兼费隐,包小大,通物我。何以若此哉﹖道之在天下,犹水之在地中,地中无往而非水,天下无往而非道,水一不息之流也,道一不息之用也。天以澄着,则日月星辰循其经,地以靖谧,则山川草木顺其常,人极以昭明,则君臣父子安其伦,流行古今,纲纪造化,何莫由斯道也。一日而道息焉,虽三才不能以自立。道之不息,功用固如此。夫圣人体天地之不息者也,天地以此道而不息,圣人亦以此道而不息。圣人立不息之体,则敛于修身;推不息之用,则散于治人。立不息之体,则寓于致知以下之工夫;推不息之用,则显于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效验。立不息之体,则本之精神心术之微;推不息之用,则达之礼乐刑政之着。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犹天地之所以为天地也。道之在天地间者,常久而不息,圣人之于道,其可以顷刻息邪﹖言不息之理者,莫如《大易》,莫如《中庸》。《大易》之道,至于《干》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而圣人之论法天,乃归之自强不息;《中庸》之道,至于溥博渊泉,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而圣人之论配天地,乃归之不息则久。岂非《干》之所以刚健中正纯粹精也者,一不息之道耳,是以法天者,亦以一不息;《中庸》之所以高明博厚悠久无疆者,一不息之道耳,是以配天地者,亦以一不息。以不息之心,行不息之道,圣人即不息之天地也。陛下临政愿治,于兹历年,前此不息之岁月,犹日之自朝而午,今此不息之岁月,犹日之至午而中,此正勉强行道大有功之日也。陛下勿谓,数十年间,我之所以担当宇宙,把握天地,未尝不以此道,至于今日,而道之验如此,其迂且远矣。以臣观之,道犹百里之途也,今日则适六七十之候也。进于道者,不可以中道而废,游于途者,不可以中途而画,孜孜矻矻而不自已焉,则适六七十里者,固所以为至百里之阶也。不然,自止于六七十里之间,则百里虽近,焉能以一武到哉!道无浅功,化行道者,何可以深为迂﹖道无速证,效行道者,何可以迟为远﹖惟不息则能极道之功化,惟不息则能极道之证效,气机动荡于三极之间,神釆灌注于万有之表,要自陛下此一心始。臣不暇远举,请以仁宗皇帝事为陛下陈之。仁祖一不息之天地也,康定之诏曰:「祗勤抑畏。」庆历之诏曰:「不敢荒宁。」皇佑之诏曰:「缅念为君之难,深惟履位之重。」庆历不息之心,即康定不息之心也;皇佑不息之心,即庆历不息之心也。当时仁祖以道德感天心,以福禄胜人力,国家绥静,边鄙宁谧,若可以已矣,而犹未也。至和元年,仁祖之三十三年也,方且露立仰天,以畏天变,碎通天犀,以救民生;处贾黯吏铨之职,擢公弼殿柱之名,以厚人材,以昌士习;纳景初减用之言,听范镇新兵之谏,以裕国计,以强兵力;以至讲《周礼》,薄征缓刑,而拳拳以盗赋为忧;选将帅,明纪律,而汲汲以西戎北狄为虑,仁祖之心,至此而不息,则与天地同其悠久矣。陛下之心,仁祖之心也。范祖禹有言:「欲法尧、舜,惟法仁祖。」臣亦曰:「欲法帝王,惟法仁祖。」法仁祖,则可至天德,愿加圣心焉。
臣闻,帝王行道之心,一不息而已矣。尧之兢兢,舜之业业,禹之孜孜,汤之栗栗,文王之不已,武王之无贰,成王之无逸,皆是物也。《三坟》远矣,《五典》犹有可论者,臣尝以《五典》所载之事推之。当是时,日月星辰之顺,以道而顺也;鸟兽草木之若,以道而若也;九功惟叙,以道而叙也;四夷来王,以道而来王也,百工以道而熙,庶事以道而康,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盖无一而不拜帝道之赐矣,垂衣拱手,以自逸于士阶岩廊之上,夫谁曰不可!而尧、舜不然也,方且考绩之法,重于三岁,无岁而敢息也;授历之命,严于四时,无月而敢息也;凛凛乎一日二日之戒,无日而敢息也。此犹可也,授受之际,而尧之命舜,乃曰:「允执厥中。」夫谓之执者,战兢保持而不敢少放之谓也。味斯语也,则尧之不息可见已。《河图》出矣,《洛书》见矣,执中之说未闻也,而尧独言之,尧之言赘矣。而舜之命禹,乃复益之以「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之三言。;夫致察于危微精一之间,则其战兢保持之念,又有甚于尧者,舜之心其不息又何如哉!是以尧之道化,不惟验于七十年在位之日,舜之道化,不惟验于五十年祝阜之时,读「万世永赖」之语,则唐、虞而下,数千百年间,天得以为天,地得以为地,人得以为人者,皆尧、舜之赐也。然则,功化抑何其深,证效抑何其迟欤!降是而王,非固劳于帝者也,太朴日散,风气日开,人心之机械日益巧,世变之乘除不息,而圣人之所以纲维世变者,亦与之相为不息焉。俗非结绳之淳也,治非画象之古也,师不得不誓,侯不得不会,民不得不凝之以政,士不得不凝之以礼,内外异治,不得不以《釆薇》、《天保》之治治之,以至六典建官,其所以曰治曰政曰礼曰教曰刑曰事者,亦无非扶世道而不使之穷耳。以势而论之,则夏之治不如唐、虞,商之治又不如夏,周之治又不如商。帝之所以帝者,何其逸!王之所以王者,何其劳!栗栗危惧,不如非心黄屋者之为适也。始于忧勤,不如恭己南面者之为安也。然以心而观,则舜之业业,即尧之兢兢,禹之孜孜,即舜之业业,汤之栗栗,即禹之孜孜,文王之不已,武王之无贰,成王之无逸,何莫非兢兢业业,孜孜栗栗之推也﹖道之散于宇宙间者,无一日息,帝王之所以行道者,亦无一日息。帝王之心,天地之心也,尚可以帝者之为逸,而王者之为劳邪﹖臣愿陛下求帝王之道,必求帝王之心,则今日之功化证效,或可与帝王一视矣。
臣闻,不息则天,息则人;不息则理,息则欲;不息则阳明,息则阴浊。汉、唐诸君,天资敏,地位高,使稍有进道之心,则六五帝、四三王亦未有难能者。奈何天不足以制人,而天反为人所制;理不足以御欲,而理反为欲所御;阳明不足以胜阴浊,而阳明反为阴浊所胜,是以勇于进道者少,沮于求道者多,汉、唐之所以不唐、虞、三代也欤!虽然,是为不知道者言也,其间亦有号为知道者矣。汉之文帝、武帝,唐之太宗,亦不可谓非知道者,然而亦有议焉。先儒尝论汉、唐诸君,以公私义利分数多少为治乱。三君之心,往往不纯乎天,不纯乎人,而出入乎天人之间;不纯乎理,不纯乎欲,而出入乎理欲之间;不纯乎阳明,不纯乎阴浊,而出入乎阳明阴浊之间。是以专务德化,虽足以陶后元泰和之风,然而尼之以黄、老,则鴈门、上郡之警不能无;外施仁义,虽足以致建元富庶之盛,然而遏之以多欲,则轮台末年之悔不能免;四年行仁,虽足以开贞观升平之治,然而画之以近效,则纪纲制度曾不足为再世之凭借。盖有一分之道心者,固足以就一分之事功;有一分之人心者,亦足以召一分之事变,世道污隆之分数,亦系于理欲消长之分数而已。然臣尝思之,汉、唐以来,为道之累者,其大有二:一曰杂伯,二曰异端。时君世主,有志于求道者,不陷于此,则陷于彼。姑就三君而言,则文帝之心,异端累之也;武帝、太宗之心,杂伯累之也。武帝无得于道,宪章《六经》,统一圣真,不足以胜其神仙土木之私,干戈刑罚之惨。其心也荒,太宗全不知道闺门之耻,将相之夸,末年辽东一行,终不能以克其血气之暴,其心也骄,杂伯一念,憧憧往来,是固不足以语常久不息之事者。若文帝,稍有帝王之天资,稍有帝王之地步,一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而错辈刑名之说,未尝一动其心,是不累于杂伯矣。使其以二三十年恭俭之心,而移之以求道,则后元气象,且将骎骎乎商、周,进进乎唐、虞。奈何帝之纯心,又间于黄、老之清净,是以文帝仅得为汉、唐之令主,而不得一侪于帝王。呜呼!武帝、太宗累于杂伯,君子固不敢以帝王事望之;文帝不为杂伯所累,而不能不累于异端,是则重可惜已。臣愿陛下监汉、唐之,必监汉、唐之心,则今日之功化证效,将超汉、唐数等矣。
何谓天变之来﹖民怨招之也。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天明畏自我民明畏,人心之休戚,天心所因以为喜怒者也。熙宁间大旱,是时河、陜流民入京师,监门郑侠画流民图以献,且曰:「陛下南征北伐,皆以胜捷之图来上,料无一人以父母妻子迁移困顿皇皇不给之状为图以进者。览臣之图,行臣之言,十日不雨,乞正欺君之罪。」上为之罢新法十八事,京师大雨八日。天人之交,间不容穟,载在经史,此类甚多。陛下以为今之民生何如邪﹖今之民生困矣!自琼林大盈积于私贮而民困,自建章、通天频于营缮而民困,自献助迭见于豪家巨室而民困,自和籴不闲于闾阎下户而民困,自所至贪官暴吏视吾民如家鸡圈豕惟所咀啖而民困。呜呼!东南民力竭矣。《书》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今尚可谓之不见乎﹖《书》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今尚可谓之小乎﹖生斯世,为斯民,仰事俯育,亦欲各遂其父母妻子之乐,而操斧斤,淬锋锷,日夜思所以斩伐其命脉者,滔滔皆是,然则腊雪靳瑞,蛰雷愆期,月犯于木,星陨为石,以至土雨地震之变,无怪夫屡书不一书也。臣愿陛下持不息之心,急求所以为安民之道,则民生既和,天变或于是而弭矣。
何谓人才之乏﹖士习蛊之也。臣闻,穷之所养,达之所施,幼之所学,壮之所行,今日之修于家,他日之行于天子之庭者也。国初诸老,尝以厚士习为先务,宁收落韵之李迪,不取凿说之贾边,宁收直言之苏辙,不取险怪之刘几,建学校则必欲崇经术,复乡举则必欲参行艺,其后国子监取湖学法,建经学、治道、边防、水利等斋,使学者因其名以求其实,当时如程颐、徐积、吕希哲皆出其中。呜呼!此元佑人物之所从出也。士习厚薄,最关人才,从古以来,其语如此。陛下以为今之士习何如邪﹖今之士大夫之家,有子而教之,方其幼也,则授其句读,择其不戾于时好,不震于有司者,俾熟复焉。及其长也,细书为工,累牍为富,持试于乡校者以是,校艺于科举者以是,取青紫而得车马也以是。父兄之所教诏,师友之所讲明,利而已矣。其能卓然自拔于流俗者,几何人哉﹖心术既坏于未仕之前,则气节可想于既仕之后,以之领郡邑,如之何责其为卓茂、黄霸﹖以之镇一路,如之何责其为苏章、何武﹖以之曳朝绅,如之何责其为汲黯、望之﹖奔竞于势要之路者,无怪也;趋附于权贵之门者,无怪也;牛维马絷,狗苟蝇营,患得患失,无所不至者,无怪也;悠悠风尘,靡靡偷俗,清芬消歇,浊滓横流,惟皇降衷,秉彝之懿,萌櫱于牛羊斧斤相寻之冲者,其有几哉!厚今之人才,臣以为变今之士习而后可也。臣愿陛下持不息之心,急求所以为淑士之道,则士风一淳,人才或于是而可得矣。
何谓「兵力之弱,国计屈之」也﹖谨按国史,治平间,遣使募京畿淮南兵,司马光言:「边臣之请兵无穷,朝廷之募兵无已,仓库之粟帛有限,百姓之膏血有涯,愿罢招禁军,训练旧有之兵,自可备御。」臣闻,古今天下能免于弱者,必不能免于贫,能免于贫者,必不能免于弱,一利之兴,一害之伏,未有交受其害者。今之兵财则交受其害矣,自东海城筑而调淮兵以防海,则两淮之兵不足;自襄、樊复归,而并荆兵以城襄,则荆湖之兵不足;自腥气染于汉水,冤血溅于宝峰,而正军忠义空于死徙者过半,则川、蜀之兵又不足;江、淮之兵又抽而入蜀,又抽而实荆,则下流之兵愈不足矣;荆湖之兵又分而策应,分而镇抚,则上流之兵愈不足矣。夫国之所恃以自卫者,兵也,而今之兵,不足如此,国安得而不弱哉!扶其弱而归之强,则招兵之策,今日直有所不得已者。然召募方新,调度转急,问之大农,大农无财,问之版曹,版曹无财,问之饷司,饷司无财,自岁币银绢外,未闻有画一策为军食计者,是则弱矣,而又未免于贫也。陛下自肝鬲近又创一安边太平库,专一供军,此艺祖积缣帛以易贼首之心也,仁宗皇帝出钱帛以助兵革之心也。转易之间,风釆立异,前日之弱者可强矣。然飞刍挽粟,给饷馈粮,费于兵者几何﹖而琳宫梵宇,照耀湖山,土木之费,则漏也。列云屯,樵苏后爨,费于兵者几何﹖而霓裳羽衣,靡金饰翠,宫庭之费,则尾闾也。生熟口券,月给衣粮,费于兵者几何﹖而量珠辇玉,幸宠希恩戚畹之费,则滥觞也。盖天下之财,专以供军,则财未有不足者,第重之以浮费,重之以冗费,则财始瓶罄而罍耻矣。如此,则虽欲足兵,其何以给兵邪!臣愿陛下持不息之心,急求所以为节财之道,则财计以充,兵力或于是而可强矣。
何谓敌寇之警﹖盗贼因之也。谨按国史,绍兴间,杨ㄠ寇洞庭,连跨数郡,大将王不能制。时伪齐挟敌使李成寇襄、汉,ㄠ与交通。朝廷患之,始命岳飞措置上流,已而逐李成,擒杨ㄠ,而荆湖平。臣闻,外之敌寇,不能为中国患,而其来也,必待内之变;内之盗贼,亦不能为中国患,而其起也,必将纳外之侮。盗贼而至于通敌寇,则腹心之大患也已。今之所谓敌者,固可畏矣,然而逼我蜀,则蜀帅策泸水之勋;窥我淮,则淮帅奏维、扬之凯。狼子野心,固不可以一捷止之,然使之无得气去,则中国之技,未为尽出其下,彼亦犹畏中国之有其人也。独惟旧海在天一隅,逆雏穴之者,数年于兹,飓风瞬息,一苇可杭,彼未必不朝夕为趋浙计,然而未能焉,短于舟,疏于水,惧吾唐岛之有李宝在耳。然洞庭之湖,烟水沈寂,而浙右之湖,涛澜沸惊,区区妖孽,且谓有杨ㄠ之渐矣。得之京师之耆老,皆以为此寇出没倏闪,往来翕霍,驾舟如飞,运柂如神,而我之舟师不及焉。夫东南之长技,莫如舟师,我之胜兀朮于金山者以此;我之毙逆亮于釆石者以此,而今此曹反挟之以制我,不武甚矣!万一或出于杨ㄠ之计,则前日李成之不得志于荆者,未必今日之不得志于浙也。曩闻山东荐饥,有司贪市榷之利,空苏、湖根本以资之,廷绅犹谓互易,安知无为其乡道者,一夫登岸,万事瓦裂。又闻魏村、江湾、福山三寨水军,兴贩盐课,以资逆雏,廷绅犹谓是以扞卫之师,为商贾之事,以防拓之卒,开乡道之门。忧时识治之见,往往如此。肘腋之蜂虿,怀袖之蛇蝎,是其可以忽乎哉!陛下近者命发运兼宪,合兵财而一其权,是将为灭此朝食之图矣。然屯海道者非无军,控海道者非无将,徒有王数年之劳,未闻岳飞八日之捷,子太叔平苻泽之盗恐不如此。长此不已,臣惧为李成开地道也。臣愿陛下持不息之心,急求所以为弭寇之道,则寇难一清,边备或于是而可宽矣。
臣闻,天久而不坠也以运,地久而不隤也以转,水久而不腐也以流,日月星辰久而常新也以行,天下之凡不息者,皆以久也。《中庸》之不息,即所以为《大易》之变通,《大易》之变通,即所以验《中庸》之不息。变通者之久,固肇于不息者之久也,盖不息者其心,变通者其,其心不息,故其亦不息,游乎六合之内,而纵论乎六合之外,生乎百世之下,而追想乎百世之上,神化天造,天运无端,发微不可见,充周不可穷。天地之所以变通,固自其不息者为之,圣人之久于其道,亦法天地而已矣。天地以不息而久,圣人亦以不息而久,外不息而言久焉,皆非所以久也。臣尝读《无逸》一书,见其享国之久者有四君焉,而其间三君为最久。臣求其所以久者,中宗之心严恭寅畏也,高宗之心不敢荒宁也,文王之心无淫于逸,无游于田也。是三君者,皆无逸而已矣。彼之无逸,臣之所谓不息也。一无逸而其效如此,然则不息者,非所以久欤﹖陛下之行道,盖非一朝夕之暂矣。宝、绍以来,则涵养此道,端平以来,则发挥此道,嘉熙以来,则把握此道。嘉熙而淳佑,淳佑而宝佑,十余年间,无非持循此道之岁月。陛下处此也,庭燎未辉,臣知其宵衣以待;日中至昃,臣知其玉食弗遑;夜漏已下,臣知其丙枕无寐,圣人之运,亦可谓不息矣。然既往之不息者易,方来之不息者难,久而不息者易,愈久而愈不息者难。昕临大廷,百辟星布,陛下之心,此时固不息矣;暗室屋漏之隐,试一警省,则亦能不息否乎﹖日御经筵,学士云集,陛下之心此时固不息矣;宦官女子之近,试一循察,则亦能不息否乎﹖不息于外者,固不能保其不息于内;不息于此者,固不能保其不息于彼。乍勤乍怠,乍作乍辍,则不息之纯心间矣。如此,则陛下虽欲久则征,臣知《中庸》、《九经》之治未可以朝夕见也;虽欲通则久,臣知《系辞》十三卦之功未可以岁月计也。渊蜎蠖濩之中,虚明应物之地,此全在陛下自斟酌,自执持。顷刻之间不继,则征久之功俱废矣,可不戒哉!可不惧哉!
臣闻,公道在天地间,不可一日壅阏,所以昭苏而涤决之者,宰相责也。然扶公道者,宰相之责,而主公道者,天子之事,天子而侵宰相之权,则公道已矣。三省、枢密,谓之朝廷,天子所与谋大政、出大令之地也。政令不出于中书,昔人谓之斜封墨敕,非盛世事。国初,三省纪纲甚正,中书造命,门下审覆,尚书奉行,宫府之事,无一不统于宰相,是以李沆犹得以焚立妃之诏,王旦犹得以沮节度之除,韩琦犹得出空头敕以逐内侍,杜衍犹得封还内降以裁侥幸,盖宰相之权尊,则公道始有所依而立也。今陛下之所以为公道计者,非不悉矣。以夤缘戒外戚,是以公道责外戚也;以裁制戒内司,是以公道责内司也;以舍法用例戒群臣,是以公道责外廷也,雷霆发蔀,星日幽,天下于此,咸服陛下之明。然或谓比年以来,大廷除授,于义有所未安,于法有所未便者,悉以圣旨行之,不惟诸司升补,上渎宸奎,而统帅躐级,阁职超迁,亦以夤缘而得恩泽矣;不惟奸赃湔洗,上劳涣汗,而选人通籍,奸胥逭刑,亦以钻刺而拜宠命矣;甚至闾阎琐屑之■讼,皁隶猥贱之干求,悉达内庭,尽由中降。此何等虮虱事,而陛下以身亲之,大臣几于为奉承风旨之官,三省几于为奉行文书之府,臣恐天下之公道自此壅矣。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