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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传记

宋元学案

166 万字 · 约 78 小时 54 分钟 · 193 / 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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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曰徒求之五经,而不反之吾心,是买椟而弃珠也。此则至论。不肖一生,切切然惟恐其堕此窠臼。学者来此讲问,每先令其主一持敬,以尊德性,然后令其读书穷理,以道问学;有数条自警省之语,又拣择数件书,以开学者格致之端,是盖欲先反之吾心,而后求之五经也。

百家谨案:草庐尝谓学必以德性为本,故其序《陆子静语录》曰:「道在天地间,今古如一,当反之于身,不待外求也。先生之教以是,岂不至简至易而切实哉!不求诸己之身,而求诸人之言,此先生之所大悯也。」议者遂以草庐为陆氏之学云。

先儒云:「道亦器,器亦道。」是道器虽有形而上、形而下之分,然合一无间,未始相离也。

理在气中,原不相离。老子以为先有理而后有气,横渠张子诋其有生于无之非,晦庵先生诋其有无为二之非。其「无」字是说理字,「有」字是说气字。

百家谨案:理在气中一语,亦须善看一气流行,往来过复,有条不紊。从其流行之体谓之气,从其有条不紊谓之理,非别有一理在气中也。

仁,人心也,敬则存,不敬则亡。

圣人与天为一。

夫人之一身,心为之主。人之一心,敬为之主。主于敬,则心常虚,虚则物不入也。主于敬,则心常实,实则我不出也。

百家谨案:虚实之言,本于程子。

我之所以为身,岂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之谓哉!身非身也,其所主者心也。心非心也,其所具者性也。性非性也,其所原者天也。天之所以为天,我之所以为身也,然则我之身,非人也,天也。

庸者,常而不易之理,然不可以一定求也。庸因中以为体,中因时以为用。昔之过也,今为不及。彼之不及也,此为过。随时屡易而不可常者,中也。夫理之常而不易,正以屡易而不可常之故。一定,则恶能常而不易哉!铢两不易,衡之常也,胶其权则奚取﹖然则权之前却无常,衡之所以有常也。时中之谓庸,盖如此。

或问立之义曰:「定脚之谓立,动脚则非立矣。」此一义也。可与立者,谓行到此处,立定脚跟,更不移动,故先儒以守之固释之。三十而立,立于礼之立,并同。竖起之谓立,放倒则非立矣,此又一义也。《孝经》所谓立身行道,名立于后世;《左传》所谓立德立功立言;臧文仲其言立之立,并同。

敬者心之一。

主于天理则坚,徇于人欲则柔。坚者,凡世间利害祸福、富贵贫贱举不足以移易其心。柔,则外物之诱仅如毫毛,而心已为之动矣。

百家谨案:所谓水不能濡,火不能爇,天理是也,非特坚而已。

夫学,孰为要﹖孰为至﹖心是已。天之所以与我,我之所以为人者,在是。不是之求而他求焉,所学何学哉!圣门之教,各因其人,各随其事,虽不言心,无非心也。孟子始直指而言先立乎其大者。噫,其要矣乎!其至矣乎!邵子曰:「心为太极。」周子曰:「纯心要矣。」张子曰:「心清时,视明听聪,四体不待羁束而自然恭敬。」程子曰:「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约之使入身来。」此皆得孟子之正传者也。

予观四子言志,而圣人独与曾点,何哉﹖三子皆言他日之所能为,而曾点但言今日之所得为。期所期于后,不若安所安于今也。夫此道之体,充满无毫毛之缺;此道之用,流逝无须臾之停,苟有见乎是,则出王游衍皆天也。素其位而行,无所愿乎外,夫子之乐,在饭疏饮水之中,颜子之乐,虽箪瓢陋巷而不改也。邵子曰:「在朝廷行朝廷事,在林下行林下事。」其知曾点之乐者与。凡人皆当志于圣,逊弟一等而为第二等,比于自暴自弃。

始终一信,中允而外谅,然后无愧于古人务实之学。

夫子生知安行之圣,未尝不思。思而弗得弗措者,子思所以继圣统也。子思传之孟子,以心官之能思,而先立乎其大,实发前圣不传之秘、至汝南周氏,直指思为圣功之本,有以上接孟氏之传,而关西之张、河南之程,其学不约而同,可见其真得孔圣传心之印。

见孺子入井,恻然不忍,于心从何而萌﹖闻犬马呼己,能艴然不受,是心从何而起﹖举世伥伥,如无目之人,坐无烛之室,金玉满堂,而冥然莫知其有此宝也。傥能感前圣之所已言,求吾心之所同得,而一旦有觉焉,譬如目翳顿除,烛光四达,左右前后,至宝毕见,皆吾素有,不可胜用也。

约爱、恶、哀、乐、喜、怒、忧、惧、悲、欲十者之情,而归之于礼、义、仁、智四者之性,所以性其情,而不使情其性也。

敬则心存,心存而一动一静皆出于正。仁义礼智之得于天者,庶其得于心而不失矣乎!

昔赵清献公日中所为,夜必告天;司马文正公平生所为,皆可语人。如欲日新乎﹖每日省之,事之可以告天、可以语人者为是;其不可告天、不可语人者为非。非则速改。昨日之非,今日不复为也。日日而省之,日日而改之,是之谓日日新,又日新。

纯乎天理之实为诚,徇乎人欲之妄为不诚。惟能以天理胜人欲,一念不妄思,一事不妄行,仰无所愧,俯无所怍,庶几其诚乎!穷物理者,多不切于人伦日用;析经义者,亦无关于身心性情,如此而博文,非复如夫子之所以教,颜子之所以学者矣!

孔门弟子问夫子所志,曰老安、少怀而信朋友。是使之一一皆得其所也。三者之人,欲其无一之不得其所,故曰圣人之心犹天也。若夫自处其身于无过之地,而视人之得其所、不得其所若无与于吾事然,是则杨朱为我之学,而圣贤之所深辟也。

时不同,为其时之所可为者而已;位不同,为其位之所当为者而已。

(梓材谨案:此下有一条,移入《象山学案》。)

仁,人心也,然体事而无不在。专一于心,而不务周于事,则无所执着,而或流于空虚。圣贤教人,使其随事用力,及其至也,无一事之非仁,而本心之全德在是矣。

凡丧,礼制为斩齐功缌之服者,其文也;不饮酒,不食肉,不处内者,其实也。中有其实,而外饰之以文,是为情文之称。徒服其服而无其实,则与不服等耳。虽不服其服而有其实者,谓之心丧。心丧之实,有隆而无杀;服制之文,有杀而有隆,古之道也。

三纲二纪,人之大伦也。五常之道也,君为臣之纲,其有分者义也;父为子之纲,其有亲者仁也;夫为妻之纲,其有别者智也。长幼之纪,其序为礼,朋友之纪,其任为信,之二纪者,亦不出乎三纲之外。何也﹖因有父子也,而有兄弟,以至于宗族,其先后以齿者,一家之长幼也;因有君臣也,而有上下,以至于俦侣,其尊卑以等者,一国之长幼也;因有兄弟也,而自同室以至于宗族,其互相帮助者,同姓之朋友也;因有上下也,而自同僚以至俦侣,其互相规正者,异姓之朋友也。举三纲而二纪在其中,故总谓之纲常。人之所以为人而异于物者,以其有此纲常之道也。

夫道也者,天之所以与我,己所固有也,不待求诸外。有志而进焉,有见有得,可立而。

读《四书》有法,必究竟其理而有实悟,非徒诵习文句而已;必敦谨其行而有实践,非徒出入口耳而已。朱子尝谓《大学》有二关,格物者梦觉之关,诚意者人兽之关。实悟为格,实践为诚。物既格者,醒梦而为觉,否则虽当觉时犹梦也。意既诚者,转兽而为人,否则虽列人群亦兽也。号为读《四书》而未离乎梦、未免乎兽者盖不鲜,可不惧哉!物之格在研精,意之诚在慎独,苟能是,始可为真儒,可以范俗,可以垂世,百代之师也!

朱、陆二师之为教,一也。而二家庸劣之门人,各立标榜,互相诋訾,至于今,学者犹惑。呜呼甚矣,道之无传而人之易惑难晓也!为人子孙者,思自立而已矣。族姓之或微或着,何算焉﹖能自立欤,虽微而浸着;不能自立欤,虽着而浸微。盛衰兴替亦何常之有,惟自立之为贵!

不以外物易天性之爱。

夫人之生也,以天地之气凝聚而有形,以天地之理付畀而有性。心也者,形之主宰,性之郛郭也。此一心也,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传之,以至于孔子,其道同。道之为道,具于心,岂有外心而求道者哉!而孔子教人,未尝直言心体,盖日用事物,莫非此心之用,于其用处,各当其理,而心之体在是矣。操舍存亡,惟心之谓,孔子之言也。其言不见于《论语》之所记,而得于《孟子》之传,则知孔子教人,非不言心也,一时学者未可与言,而言之有所未及耳。孟子传孔子之道,而患学者之失其本心也,于是始明指本心以教人。其言曰:「仁,人心也。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又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又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心之官则思。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呜呼至矣!此陆子之学所从出也。夫孟子言心而谓之本心者,以为万理之所根,犹草木之有本,而苗茎枝叶皆由是以生也。今人谈陆子之学,往往曰以本心为学,而问其所以,则莫能知陆子之所以为学者何如。是本心二字,徒习闻其名,而未究竟其实也。夫陆子之学,非可以言传也,况可以名求哉!然此心也,人人所同有,反求诸身,即此而是。以心而学,非特陆子为然,尧、舜、禹、汤、文、武、周、孔、颜、曾、思、孟以逮周、程、张、邵诸子,莫不皆然。故独指陆子之学为本心,学者非知圣人之道者也。应接酬酢,千变万化,无一而非本心之发见,于此而见天理之当然,是之谓不失其本心,非专离去事物,寂然不动,以固守其心而已也。

(梓材谨案:此下有二条,其一移入《濂溪学案》,其一移入《伊川学案》。)

所贵乎读书者,欲其因古圣贤之言,以明此理存此心而已。此心之不存,此理之不明,而口圣贤之言,其与街谈巷议、涂歌里谣等之为无益。

读书当知书之所以为书,知之必好,好之必乐,既乐则书在我。苟至此,虽不读,可也。

宋三百年,礼儒臣,尚经训,虽季世,家法犹未替。

孝岂易能哉!圣门之以孝名者,曾子也。其门人尝问:「夫子可以为孝乎﹖」而曾子以「参安能为孝」答。曾子之父,圣门高弟,乐道亚于颜子。曾子之事亲,极其孝矣,而孟子仅以为可。岂谓曾子之孝为有余哉!盖子之身所能为者,皆其所当为也,是以曾子终身战兢,惟恐或贻父母羞辱,逮于启手足之际,然后自喜其可免,于此见孝行之难也。

古今人言静字,所指不同,有深浅难易。程子言「性静者可以为学」,与诸葛公言「非静无以成学」,此静字稍易,夫人皆可勉而为。周子言「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与庄子言「万物无足以挠心故静」,此静字则难,非用功圣贤学者,未之能也。《大学》「静而后能安」之静,正与周子、庄子所指无异。朱子以心不妄动释之,即孟子所谓「不动心」也。孟子之学,先穷理知言,先集义养气,所以能不动心。《大学》之教,穷理知言则知止,集义养气则有定,所以能静也。能静者,虽应接万变,而此心常如止水,周子所谓动而无动是也。安则素其位而行,无入不自得之意。

(梓材谨案:此下有一条,移入《濂溪学案》《太极图说》后。)

墓焉而体魄安,庙焉而神魂聚,人子之所以孝于亲者,二端而已。何也﹖人之生也,神与体合;而其死也,神与体离。以其离而二也,故于其可见而疑于无知者,谨藏之而不忍见其亡;于其不可见而疑于有知者,勤求之而如或见其存。藏之而不忍见其亡,葬之道也;求之而如或见其存,祭之道也。葬之日,送形而往于墓;葬之后,迎精而反于家。方其迎精而反于家也,一旬之内,五祭而不为数,惟恐其未聚也。及其除丧而迁于庙也,一岁之内,四祭而不敢疏,惟恐其或散也。家有庙,庙有主,祭之礼,于家不于墓也。墓也者,亲之体魄所藏,而神魂之聚不在是,以时展省焉,省之礼非祭也。

诸经序说

《易》,羲皇之《易》,昔在羲皇,始画八卦,因而重之为六十四。当是时,《易》有图而无书也。后圣因之作《连山》,作《归藏》,作《周易》,虽一本诸羲皇之图,而其取用盖各不同焉。三《易》既亡其二,而《周易》独存,世儒诵习,知有《周易》而已。羲皇之图,鲜获传授,而沦没于方技家,虽其说具见于夫子之《系辞》、《说卦》,而读者莫之察也。至宋邵子始得而发挥之,于是人乃知有羲皇之《易》,而学《易》者不断自文王、周公始也。今于《易》之一经,首揭此图,冠于经端,以为羲皇之《易》,而后以三《易》继之,盖欲使夫学者知《易》之本原,不至寻流逐末,而昧其所自云尔。

《连山》,夏之《易》。《周官》太卜掌三《易》,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或曰神农作《连山》,夏因之,以其首《艮》,故曰《连山》,今亡。

《归藏》,商之《易》。子曰:「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坤》、《干》焉。」说者以《坤》、《干》为《归藏》。或曰,黄帝作《归藏》,商因之,以其首《坤》,故曰《归藏》,今亡。

《周易》,《上、下经》二篇,文王、周公作;《彖辞》、《象辞》、《系辞上下》、《文言》、《说卦》、《序卦》、《杂卦》传十篇,孔子作。秦焚书,《周易》以占筮独存。《汉志》《易》十二篇,盖《经》二《传》十也。自魏、晋诸儒分《彖》、《象》、《文言》入《经》而《易》非古,注疏传诵者,苟且仍循,以逮于今。宋东莱吕氏始考之以复其旧,而朱子因之,第其文阙衍谬误,未悉正也。今重加修订,视旧本为精善,虽于大义不能有所损益,而于羽翼遗经,亦不无小补云。凡十三卷,今存。(以上《易序录》。)

谢山《读草庐易纂言》曰:「草庐着《易纂言》,累脱■而始就。其自言曰:『吾于《易》书,用功至久,下语尤精。其象例皆自得于心,庶乎文、周《系辞》之意。』又曰:『吾于《书》有功于世为犹小,吾于《易》有功于世为最大。』及愚谛观其书,如以《大传》所释诸卦爻辞为《文言传》之错简合作一篇,芟《震》《彖辞》『震来虩虩』八字为爻辞所重出,增『履者礼也』一句于《序卦传》,俱未免武断之失。而《坤》之二以『大不习』句,《师》之初以『以律不臧』句,《小畜》之四以『去惕出』句,《履》之上以『考祥其旋』句,皆未见其有所据也。若改《屯》初之『盘桓』为『盘桓』,《师象》之『丈人』为『大人』,《否》二之『包承』为『包羞』,而以『亿丧贝』为后世意钱之戏,则经师家亦岂有信之者!然则草庐之所以为自得者,殆其所以为自用也。世所传朱枫林《卦变图》以十辟六子为例,实则本诸草庐云。」

又《答董映泉问草庐易纂言外翼书》曰:「草庐于诸经中,自负其《易纂言》之精,而《外翼》则罕及之,所以揭曼硕奉诏撰《神道碑》不列是书,而《元史》本传俱失载焉。考《草庐年谱》,至治二年壬戌,如建康,定王氏义塾规制。十月还家,《易纂言》成。天历元年戊辰,《春秋纂言》成。二年己巳,江西省请考校乡试,辞疾不赴,《易纂言外翼《成。草庐于《易》自云:『累脱■而始就,而犹有未尽,于是有《外翼》之作。』又考《草庐行状》,《外翼》十二篇,曰卦统,曰卦对,曰卦变,曰卦主、曰变卦,曰互卦,曰象例,曰占例,曰辞例,曰变例,曰易原,曰易流,则是书之卷第也。姚江黄梨洲征君着《学易象数论》,中引草庐《先天互体圆图》,在《纂言》中无之,当即系十二篇之一。征君于书,无所不窥,不知及见是书而引之邪﹖抑展转出于诸家之所援据邪﹖草庐之《易》,愚所不喜。至于先天互体之例用圆图,创作隔八缩四诸法,以六十四卦互成十六卦,以十六卦互成四卦而止,为汉、魏诸儒所未有,然实支离不可信。总之,宋人误信先后天方圆诸图,以为出自羲、文之手,而不知其为陈、邵之学故也,而《行状》谓草庐于《易》自得之妙,有非学者所能遽知,而通其类例以求之者,皆于《外翼》具之。此固出于弟子推其先师之语,然惜其完书不得见于今,以一一为之辩正也。《草庐行状》,虞学士道园作。《年谱》,危学士云林作。」

(云濠谨案:草庐《易纂言外翼》,谢山以不见完书为惜。朱竹垞检讨《经义考》云:「见昆山叶氏,而亦未详篇目。惟《四库书目经部易类》载有《易纂言外翼》八卷,下注《永乐大典》本。」)

《尚书》二十八篇,汉伏生所口授者,所谓《今文书》也。伏生,故秦博士。焚《书》时,生壁藏之。其后兵起流亡。汉从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八篇,以教授于齐、鲁间。孝文时,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欲召生,时年九十余矣,不能行。诏太常遣掌故错往受之。生老,言不可晓,使其女传言教错。齐人语多与颍川异,错所不知凡十二三,略以其意属读而已。夫此二十八篇,伏生口授而错以意属读者也,其间缺误颠倒固多,然不害其为古《书》也。汉、魏数百年间,诸儒所治,不过此耳。当时以应二十八宿,盖不知二十八篇之外犹有书也。东晋元帝时,有豫章内史梅赜增多伏生《书》二十五篇,称为孔氏壁中古文,郑冲授之苏愉,愉授梁柳,柳之内兄皇甫谧从柳得之,以授臧曹,曹授梅赜。赜遂奏上其书。今考传记所引古《书》,见于二十五篇之内者,郑玄、赵岐、韦昭、王肃、杜预辈并指为「逸书」,则是汉、魏、晋初诸儒曾未之见也。故今特出伏氏二十八篇如旧,以为汉儒所传,确然可信,而晋世晚出之《书》,别见于后,以俟后之君子择焉。

《书》二十五篇,晋梅赜所奏上者,所谓《古文尚书》也。《书》有今文古文之异,何哉﹖错所受伏生《书》,以隶写之,隶者,当世通行之字也,故曰今文。鲁恭王坏孔子宅,得壁中所藏,皆科斗书,科斗者,仓颉所制之字也,故曰古文。然孔壁中真《古文书》不传。后有张霸伪作《舜典》、《汩作》、《九共》九篇、《大禹谟》、《益稷》、《五子之歌》、《允征》、《汤诰》、《咸有一德》、《典宝》、《伊训》、《肆命》、《原命》、《武成》、《旅獒》、《冏命》二十四篇,目为《古文书》。汉《艺文志》云,《尚书经》二十九篇。《古经》十六卷二十九篇者,即伏生《今文书》二十八篇及武帝时增伪《泰誓》一篇也。《古经》十六卷者,即张霸伪《古文书》二十四篇也。汉儒所治,不过伏生《书》及伪《泰誓》共二十九篇尔。张霸伪《古文》虽在,而辞义芜鄙,不足取重于世以售其欺。及梅赜二十五篇之《书》出,则凡传记所引《书》语、诸家指为「逸书」者,收拾无遗,既有证验,而其言率依于理,比张霸伪《书》辽绝矣。析伏氏《书》二十八篇为三十三,杂以新出之《书》,通为五十八篇,并《书序》一篇,凡五十九,有孔安国传及序,世遂以为真孔壁所藏也。唐初诸儒从而为之疏义。自是以后,汉世大小夏侯、欧阳氏所传《尚书》止二十九篇者,废不复行,惟此孔壁传五十八篇孤行于世。伏氏《书》既与梅赜所增混淆,谁复能辨!窃尝读之,伏氏书虽难尽通,然辞义古奥,其为上古之《书》无疑;梅赜所增二十五篇,体制如出一手,釆集补缀,虽无一字无所本,而平缓卑弱,殊不类先汉以前之文。夫千年古书,最晚乃出,而字画略无脱误,文势略无龃龉,不亦大可疑乎﹖吴才老曰:「增多之《书》,皆文从字顺,非若伏生之《书》,诘曲聱牙。夫四代之书,作者不一,乃至二人之手,而定为二体,其亦难言矣。」朱仲晦曰:「《书》,凡易读者皆古文,岂有数百年壁中之物,不能损一字者﹖」又曰:「伏生所传皆难读,如何伏生偏记其所难,而易者全不能记也﹖」又曰:「孔《书》至东晋方出,前此诸儒皆未见,可疑之甚。」又曰:「《书序》,伏生时无之,其文甚弱,亦不是前汉人文字,只是后汉末人。」又曰:「《小序》决非孔门之旧,安国《序》亦非西汉文章。」又曰:「先汉文文字重厚,今《大序》格致极轻。」又曰:「《尚书》孔安国传,是魏、晋间人作,托安国为名耳。」又曰:「孔《传》并《序》皆不类西京文字,气象与《孔丛子》同是一手伪书,盖其言多相表里,而训诂亦多出于《小尔雅》也。」夫以吴氏、朱子之所疑者如此,顾澄何敢质斯疑,而断断然不敢信此二十五篇之为古《书》,则是非之心,不可得而昧也,故今以此二十五篇自为卷帙,以别于伏氏之《书》。而《小序》各冠篇首者,复合为一,以置其后;孔氏《序》亦并附焉;而因及其所可疑,非澄之私言也,闻之先儒云尔,凡四卷。今存。(以上《书序录》。)

谢山《读草庐书纂言》曰:「宋人多疑《古文尚书》者,其专主今文,则自草庐始。是书出世,人始决言《古文》为伪,而欲废之,不可谓非草庐之过也。近世诋《古文》者日甚,遂谓当取草庐之书列学宫以取士,亦甚乎其言之矣!竹垞亦不信《古文》,不敢昌言,而谓草庐之作尚出权辞。噫!权辞也,而轻以之训后世哉!」

《诗》,《风》、《雅》、《颂》凡三百十一篇,皆古之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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