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志存记录
澄斋日记
97 万字 · 约 46 小时 3 分钟 · 42 / 122
史藏 · 志存记录
97 万字 · 约 46 小时 3 分钟 · 42 / 122
会员可开白话
《文苑传》。接张韶甄、余梅孙二电。托袁先生偕宝惠至土地庙花厂买梅花十五盆,价银六两,岁杪春初又可领略一番香韵矣。
初九日晴。拟发奉天电,以线不直达而止(只到新民屯)。儿妇生日,面后至论古斋吊萧勋臣之丧。至编书处一行。又吊杨年伯母之丧。归路访彝卿,偕至广和对酌。灯下看《文苑传》。接锦州刘梅舫函件。
初十日晴。写应酬各件。午后贺顾少墀娶儿妇喜,吊汪笙叔年丈之丧。丁卯年伯徐东甫尚书及汪丈同于初八日逝世,而丁卯长班吴祥亦于是日殁(徐丑刻,汪寅刻,长班卯刻),其追随亦云奇矣。与同人集老馆议事,定教习四人。归后闻笏斋在大兄处手谈,因接踪而往,夜深始返。
十一日晴。甚暖。至番禺馆为张汉三夫人诊病。午刻与刘博老、李嗣香前辈共八人公
请直隶管结诸君,议提平色津贴学堂(每银百两提二两),诸君应允。又议取向来金台书院经费三千金归学堂,则闻此项已为李京兆扣留设顺天中学堂矣。以官场候补各官充学职,彼安知学为何如学乎?领薪水,养妻子,便将三千金支销矣。可惜可恨!灯下看《文苑传》。
吾初不解凡事一归官场,无论如何良法,无不侵欺搪塞,入于大腐大败之境,岂居官场者果别具心肝手眼耶?吾见亦屡矣,无怪乎诋官吏者动加以不肖之名,又无怪乎稍肯实心任事者即矫然称循吏也。接庄思缄龙州信。笏斋云,以烧酒一小杯浇菊花根,便可经寒不凋,留至明年正月。姑如法试之。
十二日晨,微雪,一日阴,晚竟放晴,何滕六君之吝驾也。徐季龙来谈,与商编纂法律体例,留其午饭。饭后至大兄处看病。至大宛馆议立两县小学堂,款不易筹,议论未竟而散。又至黄慎丈处看病。上灯时赴笏斋之约。黄仲弢前辈折柬招便宜坊,辞之。接句容令龙子修(曜枢)函件,叔坤通谱弟也。感念亡弟,泫然泪下。
十三日晴。甚暖。景韩来久谈。饭后嗣香前辈偕无锡雷君(启中,字素安)过谈,拟延为高等教习,欲证其学识也。殷楫臣夜话。张哲夫(文濬)来执贽。河南济源县附生,直隶候补道,现充商部差委,年三十一岁。其贽《戏鱼堂法帖》全部(有明昌御鉴玺,王元美收藏印,钩拓精采,颇似宋拓),《刘石庵书札》一册(不甚真),《南庄渔隐书画册》一本(画凡八开,分请八名人图之。有戴文节一开,尤超逸),夹金表一,金珀朝珠一套,料烟壶二。
十四日阴,微雪不能掩地。细玩《南庄渔隐画册》,八人共画一题,而结撰点缀各不同,不能不推戴文节为第一,固关胸衿造诣也。北宋时尝以画取士,随意拈唐诗一句命题,而观其布局运思以定优劣,较之分题赋诗尤得神趣也。册后题咏甚多,有吾乡方元征先生、子可先生父子之作。又玩旧拓《戏鱼帖》数册,小楷以《黄庭》、《画像赞》、《破邪论》为最精。平原《祭侄稿》沉郁遒劲。余旧藏罗氏镌本与此各有胜处,若郁冈所刻《祭伯父文稿》,则风骨稍弱矣。饭后访笏斋,知与大兄皆得京察一等,大兄资浅,得此殊可喜。笏斋则光绪十七年即以一等记名道府,距今十四年仍就此途,宦途蹭蹬已极,岂人所及料哉!相与感叹久之。申刻至福州馆同人公祝杨德生四十寿,少坐即诣献廷处晚宴,以明日为献廷生日也。
十五日晴。至放生园为颐官看病,因留午饭。饭后至编书处。出城又为张汉三夫人看病。灯下看《文苑传》。
十六日晴。上再设坛祈雪。午刻至李毓如、夏植三处贺喜。入城至毛家湾祝胡云楣丈七十寿,共演剧五日,然今日则甚不相宜也。稍坐即行,至松筠庵赴丁卯年伯公局。散后又至江苏馆赴壬辰消寒局(夏闰枝及大兄作主人)。睡前看《文苑传》二卷,月色甚佳。复吕舜臣舅信,为捐官事。
十七日晴。午刻那中堂到任。未刻荣中堂到任。入署谒揖,迎送如仪。故事学士迎送立阶上,读讲编检皆在阶下,今日新科编检见余等立阶上遂亦拥挤阶上,且有不出屋门者。
编修鲁尔斌竟翻穿黑狸皮褂,此便服而兼素服也,尤为可笑。呜呼!规则荡然,无怪乎翰林院之奄无生气矣。由署出至宁波会馆,祝杨德孙四十寿,饥极饱餐面点。德孙本约晚席,余畏夜行,遂先归。过蕴和店答拜湖北解饷知县高幼怡(嵩藩)。灯下看《文苑传》五卷,七十四卷书扫数复讫,共下三百馀签,订正事实文义者十之七,校改讹误者十之三。浏览一通,于国朝文学渊源历历心目间,极为有益。传中正附所收逾一千人,不为不备,然大抵详于东南,略于西北,滇黔尤寥寥。固由东南多才,亦由边方地既辟远,士又质朴少文,不解标榜声华为何事,又无人为之提倡记载。即有朴学潜修,而名不出里闾,书不登著录,荒山老屋,湮没不彰,正不知凡几矣。此史公所以致慨于青云骥尾也。
十八日晴。卯刻至起居注恭进光绪三十年记注满汉文各二十四册,储以朱椟,舁至内阁,起居注官咸集,蟒袍貂褂以从。嘉定徐相国验收加封皮收藏大库。自岁杪至明年正月,讲官共廿馀班,由各人自认,以均劳逸,众所不愿认者则总办承其乏。归寓略憩,即诣放生园为大嫂、侄妇、二侄女诊病,各开一方。饭后赴编书处复阅进呈正本。薄暮冒风出城赴张
汉三侍御番禺馆之约,半席先行。至广和居赴吴质钦之约。
十二月十八日至内阁恭进起居注柱下存朝典,庭前序史官。貂裘殊济济,凤阁自桓桓。宝歲缄滕固(每年记注皆藏皇史宬),琼浆润笔干(记注有前序一篇。除夕保和殿筵宴,例以撰序者侍班入宴)。年年循故事,口口九回看(余自丁酉八月充讲官,至今年九次进书矣)。
十九日晴。午刻至翰林院封印,与景佩珂学士同拜印如仪,预用空白六纸。午后约同人祝坡公生日(张劭予侍郎、徐花农侍郎、何润夫副宪、翁弢夫侍读、邹咏春侍讲、吴颖芝撰文、沈子封编修、王耜云枢部、耿伯齐农部、濮云依中书、余兄孟乐),悬坡公黄州笠屐像,供以阳羡茶、广东荔支,公所嗜也。凡余所藏公之书帖皆陈诸几。同人咸衣冠肃拜。晚,围坐欢饮,夜深始散。余作长歌纪事,即仿坡公诗笔。子封丈盛誉之。余亦颇自负布局、构思、用笔俱中律法,无一语妄下,所谓得失寸心知也。梅叟携新得诗画册,乃嘉庆癸亥十二月十九日翁覃溪、杨蓉裳、陈云伯诸诗人集何兰士先生方雪斋中祝东坡生日,拈李委南飞鹤曲中语分体赋诗,而朱野云先生(鹤年)为之图,覃溪先生代署款,距今岁一百零三年。展阅一通,承平士大夫安乐风流,有足令人神往者。余亦拟倩人绘图,以拙诗为之引,遍征题咏,继先辈芳徽,亦使后人见吾辈尚能作此冷生活耳。今日循俗例掸尘。
二十日晴。甚暖。高幼怡、梅小峰来谈。入城贺二陆升官喜,吊杨太夫人丧,诣放生园陪媒(翁、余二君)。灯下写诗卷贻子封丈。接宝襄来禀。看《南宋杂事诗》厉樊榭、赵功千各一卷,七人分咏各一百首,征引书目多至六百种。南宋以后笔记说部略备,南渡百馀年,大而朝章国故,贤奸臧否,小而雅谈轶事,里巷风俗,无不赅载,读之可以涤俗肠,作诗料,助谈资。
二十一日七点钟,睡眼矇陇,闻惊呼大兄处火起,狂骇而起,手颤齿击,几不能着衣裤,踉跄下床,则大兄已赤足披皮衣而来。少迟,大嫂率侄妇、二侄女、幼稚,颠顿扶挈入门,上无皮衣下无裙,小孩有赤体裹被者,相与抱头痛哭。余睹斯惨状,泪涌如泉,急检衣分衣之。出户东望,黑烟如墨,上腾霄汉。询知火自前厅起,蠢仆以煤油浇洋炉煤,取其速燃,火焰直走烟囱,焚喜棚,风驰电行,顷刻全棚俱火,飞渡后院喜棚,全宅房屋遂俱在火焰之中。其时大兄甫起,急促大嫂下床,挟诸孩犯火夺门而出,检点人数,不见小孙女聚宝及其乳妈,小车夫刘姓翻墙入,良久,乃从烟焰中越墙出,阖家人口幸无恙。余疾驰往视,则三层数十间屋皆付一炬矣。伤哉!伤哉!此次之灾,固由失于防卫,然协巡局亦不得辞其责。向来五城水会闻警立时鸣锣驰赴,手携长竿铁钩铁叉,先跃上屋,或拽棚或拆墙,以断火路。盖已焚者不能施救,全力顾未焚之地,以绝蔓延而保完善,其水龙激筒亦全力濡湿未焚之屋,使火不旁炎,法至善也。今协巡兵队闻警乃骑马携洋枪而来,围定鹄立,名为防抢,端视火之四射而不为计,且并本宅人之欲入而携物者亦一律禁之。又,向来水会救火,无不争功邀赏,故踊跃异常,今因五城改为工巡局,素不拊循而更攘其权利,遂致各存意见,观望不前,以致前后数十楹,无一草一木能逃火劫。若在一年以前,后院之棚速卸,则后层决不延烧,即使措手不及,箱笼等件必有获全者,决不能如是之荡然泯然也。此真可为痛哭者矣!惊魂稍定,亲友慰问者络绎而来,群议停办喜事。余力主仍用明日吉期,唯改赘为娶,盖此时仓猝将事,但求典礼无阙,其他俱可从省,一经展缓另择,则繁文俗例种种拘牵,赠嫁置奁种种烦费,决不能轻于举办,大兄亦无此力量矣。议既定,亲友咸赞成。于是云依回江宁馆料理,而弢哥助之,此间则大兄概不过问,余独力主持,而嫂嫂及适吴氏二妹助大嫂,釆涧料理应用各件,或添补或借用,半日半夜居然就绪。夜间,大兄处全眷俱住余处,纵横合并,房房皆满,一门之内约有八十馀人。余惊痛不能安眠。
二十二日晴。午刻祭祖。未刻彩轿到门,新婿奠雁亲迎。申初刻新人发轿,采涧婆媳送亲,看其吃和合饭始返。两小无猜,大嫂之心稍快。一日贺客来者三百八十八人,余一人周旋其际,大兄则晨起即袱被移居对门江阴馆,闭门愁泣而已。贺客闻喜事之仍举也,佥赞叹以为难能之事。犹忆戊戌年,二侄女过定,大兄卧病甚危,余代作主人。此次则大礼垂举而变,仍余作主人,亦事之至奇者。夜卧惫甚。
二十三日阴。午刻遣轿迎新婿夫妇回门,未刻见礼,内外各设一席。吉礼告成,我心颇畅。大兄嫂虽遭奇劫,而心愿则了矣。傍晚飘雪。杨朗轩见顾,阍人以余体疲谢客,因至笏斋处。余闻之追踪而往,谈良久冒雪而归,洒洒纷纷居然祥霙下沛矣。朗轩以大兄穷困,代告贷于亲友,得银六百两,稍助衣食急需,良友热肠,可感可感!得缪恒莽代州信并件。
二十四日晴。屋上积雪逾二寸矣。为大兄集款二千金,在恒裕立折。南中电汇千金,其馀则出自朱子文、杨朗轩、屠雨航、孟庆斋(大德通管事)及余也。劳碌三日,今日始得稍息。笏斋、云依、次淮、盂延相继来谈。大嫂掘检火场,唯金器无损,馀则毁变不复成件矣。接季申四兄并件。
大兄所居放生园灾,资储荡尽,诗以慰之何事吾兄遭数忌,顿教烈焰起青庐。方吟韩国盈门句,遽续参元失火书。席卷劫难逃幕燕,蔓延殃未及池鱼。眼前长物存何许,唯有中衣是烬馀。
顷刻全灰数十楹,从知人力不能争。可怜战战兢兢日,难厌譆譆出出声。曲突徙薪诚失算,覆巢罄室太无情。劝兄莫下穷途泪,剥复乘除数自平。
廿五日阴,微雪。大兄看定莲花寺湾屋,函致孙景辀世兄定议,乃已为蜀人傅学渊吏部所先得。因访子厚,同访学渊,请其见让,学渊慨然允之。午后拟约梅叟、笏斋登西爽阁赏雪,适杨朗轩来谈,笏斋、大兄踵至,遂辍清游。
廿六日晴。出门谢客,并为善卿、命三诊疾。
廿七日阴。写对。
廿九日阴。大兄迁居,衣冠往视。祝花农前辈生日。入西城至凤石师处拜年。出城至橘农、汉三两处诊疾。晚,梅叟备内外两席,携尊在大兄处解闷,其意可感。席间邓咏春前辈出示所作东坡生日祝文。文末系以迎神、送神两歌,曲折沉郁,别开生面。满汉讲官二十人公函启两掌院,为起居注请款二百金,寿州师如数允拨。起居注向无办公经费,全仗同僚之简学试差者捐助,如科分团费例不足,则总办赔垫,以私款付公费,沿习百年,最不可解。
今科举既罢,并捐项而无之。余乃纠合同官,创为此请,始得正其事云。
大兄移居莲花寺湾,梅叟携酒肴以落之。赋此志谢果然家具少于车(“家具少于车”,前人成句也),西马塍坊偶结庐(南宋宋伯仁马塍稿嘉熙丁酉五月寓京遭燕,侨房西马塍,有寓西马塍诗)。寺近莲花当谷口(屋正当三巷交会之冲),香熏柏子及春初。清尊腊雪劳斟酌,往事灾星仗祓除。我已难酬良友惠,加餐兄意更何如。
三十日阴。广东县丞黎(丙燊)来见。诣庆王振贝子府,伦贝子府,昆、孙、王三师处拜年。入东城出西城回寓少憩,复至五叔、岳母及大兄处辞岁。晚,悬神影迎先。有帖客介罗景湘舍人以东坡书小楷《金刚经》帖求售。有郭兰石、何子贞两先生、翁松禅师相三跋。
师相断为确是宋拓无疑。余细审纸墨自是五百年前物。坡公小楷本不多见,此经寓谨严于排
宕,蹙寻丈于寸分,真无上上神品,为世间罕见之本。余见之狂喜,托景湘议价(索价一百五十金)。又,明拓坡书残帖(有宜春帖子及少陵“背郭堂成”诗跋),锋颖进露,钩拓精工,下墨迹一等两种,共以五十八金得之。从此澄斋案头当推此经为弁冕。岂坡仙鉴余十九日致祝之诚,特饷兹神物以酬余之长歌乎?一年尽日获此奇珍,光阴为不虚矣。亥刻接灶神。子刻焚香谢天。
除夕祀先迎灶入新年,红烛双双照绮筵。九十光阴行及半,岁时景物略如前。喜从竹舍添孙笋,幸免廛商谒子钱(山谷诗“恼乱邻翁谒子钱”)。墙外讙哗门内笑,独呵冻砚拂吟笺。
题新得宋拓苏书小楷金刚经后十九日余约同志十二人,于澄斋祝东坡先生生日,曾作长歌纪其事。越十日,遂获斯帖。岂物聚于所好,求之专则得之奇耶?抑先生英灵默相,有以相报耶?黄柑丹荔祝千秋,曾作长歌纪胜游。鉴我诚心能独到,祝兹神物俨相酬。金钱易致机难遇(七字景湘书中语),翠墨如新字欲浮。便散华香绕斋舫(“以诸华香而散其处”,经中语也),定看宝气烛琼楼。
男惠按:先府君于祝东坡生日,年必有诗,均见集中,而尤推是年及辛亥之两七古为平生得意之作。唯此诗竟佚而不传。以意揣之,距祭辰仅两日,孟乐先伯京宅即遭回禄之灾,旋又匆举二妹婚礼,人事扰攘,不及另录副稿,在座诸丈均久下世,后嗣同遘世变,流离转徙,更难遇合。时越四十馀年,竟无从问讯,思之万分悚疚。
澄斋日记
光绪卅二年丙午
丙午年正月初一日风日晴和。子刻拈天香。巳初刻在皇极门外行礼,巳刻二刻在太和殿前行礼。归寓在至圣先师、观音菩萨前行礼,又在祖先神像前行礼,受合家贺。大兄嫂俱先来。午后至莲花寺湾保安寺街及笏斋处拜年。
初二日阴,微雪。午后至梅叟、雅初处拜年,二妹留吃点心。申刻赴梅叟之约,以松花江白鱼饷客,极肥美。
初三日晴。国忌不拜年。午后赴笏斋之约。写致赵将军信,托梅小峰带。晚,落神影。
初四日晴。赁马车至东北城拜年竟日。接次弟信。以新得苏帖与三希堂帖核对,乃知三希所收春帖子伪迹也,并仇仁近跋亦系伪造,直是何人双钩廓填本,字势笔锋去真甚远。去冬作纪梦呈梅叟五言古十六韵,通押送宋二韵,牵缀殊窘,颇露强意就韵之迹。今日灯下读山谷《薛乐道饯行》五古,亦用送宋二韵,较我多十联,而挥洒如志,坚确精妙,连诵数过,字字铿锵,乃大愧诗学之浅,全未望古人肩背也。昌黎、东坡、山谷、剑南皆善押险韵,愈险愈出奇。自己动手,始知古人不可及。
初五日阴。晨起祭神。至武阳馆文昌关帝前行礼。祝黄慎之丈生日。面后易便衣游厂,买吴县管念慈桃花源图立轴,虽系画院笔墨,而秀丽清逸亦擅胜。阳春二三月,风日晴和,窗明几净,悬之壁间,时相静对,殊足怡我神思,作卧游宗少文也。傍晚至顾少墀处为其世兄诊病。年甫廿一,咳嗽作喘,群医指为虚劳,温补杂投,其病增剧。余诊得六脉俱数,息高声粗,询其小便短热气臊,决为肺胃过热所致,断非虚劳。为开方,用鲜生地汁、藕汁清热定喘。亥刻,笏斋遣急足来招,为其婿黄酉仲看病,因加裘而往,乃煤气触动肝阳,眩晕猝倒,有似中恶。为定一方而归。
初六日晴。晨起至客厅遍换悬壁字画,选名家新逸明艳各品,以应新春景色。少墀来字云,徐班侯力诋余方,谓断不可服,指病者脉证为虚痨无疑。少墀惑之,亦不敢进药。
余医学过浅,何敢胶执成见,是我非人,误人性命,然审其脉证,实为肺胃热迫之喘,而非龙雷上腾之喘,至虚劳内热、骨蒸颧红诸象无一见者,又况年甫弱冠,何至抱病二旬便成弱症,反复研究,终不能以班说为然。然少墀心已游移,无从力挽,因作函致之,详伸所见,而谢不行。昔喻微君谓医家治病有数难,信然。午后拜大街南客。接张啸圃丈函件。
灯下读韩诗十馀篇。昔人谓学诗当从郊、岛入手,以其炼意炼词可药肤浅也。余意尤不若先读昌黎诗,盖其炼意炼词与郊、岛同,而比兴深微、意蕴宏括则更过之。学诗能通比兴,乃能与风诗、《离骚》默通沆瀣。作者不透此一关,终不到诗学深处。临寝忽觉眩晕,呕水数斗,内热半宵。此痼疾逾十年矣。
初七日晨醒望见檐瓦皓积,知昨夜又得大雪。腊雪沾足,麦秋可望丰收矣。何少逸来谈,寒士捷科第,得一官,乃有饥寒之虑,为之慨然。午后,拜大街南客毕,遣元侄分拜西城东路各客。在恒裕与润田久谈,托其为宝惠纳赀主事分部。科举既罢,读书人无路进身,学堂习气重而课程乖,雅不愿令其堕落,年逾弱冠,光阴可惜,且使藉赀郎为从政阶耳。由恩荫就职主簿捐主事分部正项乙千六百金,同乡印结费七百(〔眉〕因有大兄在局,结费减收,约用去四百五十馀金)。再访劭予丈,彼此往还相左。房中水仙六盆,皆盛开,清洁芬芳,自是仙品,斯名信不愧也。
初八日晴,寒甚。赁马车入城拜年。在东四牌楼镒顺轩便饭,小饭馆也。掌灯归寓,两足冻僵,几不成步。车中看西人小说《忏情记》,叙次殊有离合激射之致。
柬梅叟借马争鸣栈豆叹群材,雪后驰驱我马颓。愿借笨云千里足,风尘先路一鞭开。(较山谷乞猫诗真有灵钝之别。)
题朱芷青丈金粟山房诗卷老将登坛咳唾新,果然金粟是前身。竹君不作覃溪远,牛耳乡邦有替人。
白发儒官老郑虔,佛桑花里整归船(芷丈由国子监丞外选广东佛冈厅同知,未半岁即解组而归)。压装并少云英石,宦迹唯增诗百篇。
采涧率儿妇侍妾谢女辈灯下团坐,掷骰为戏,欢呼嬉笑,一片天和,余顾而乐之。和气致祥,乖气致戾,实确当不爽之论也。
初九日晴。遣宝惠拜城外客。饭后率铭侄游厂。申刻赴雅初之约。
初十日晴。大解不畅,气坠难于转侧,本思入西城拜年,因此遣宝惠代行,东西内外城客一律拜清,较往年爽快多矣。
十一日晴,天稍和。林隆山来谈,以诗稿求正。隆山人极诚笃,学问深卓,甫铨授监丞,旋即裁缺,其意不愿乞外,欲留学部当差,拟为谋诸荣相。饭后游厂,买小儿女玩物及瓶花。酉刻至云山别墅,赴劭子丈之约。接胡锐生同年函件。不看时报,苦孤陋寡闻。看报则无一事能强人意,悲愤叱咤,往往泪下,终夜不怡。当此世界,具此胸襟,真是苦境,觉诗人苌楚章所谓乐子之无知,真十二分沉痛也。
十二日晴。子正立春。巳刻至公善堂拈香,未刻至广和居,赴黄禹逊之约。申刻赴花农前辈之约。
十三日晴。皇上祀祈谷坛,臣毓鼎侍班,五点钟登车至帐棚,与同事齐班(恩露芝、延子澄二学士,张秀端侍讲),六点钟恭诣坛下。七点二刻驾临。上御元狐朝冠,元狐端罩,悬青数珠、青风带,着青袜。起居注官朝服序立于第二成,东面北上。八点三刻礼毕,乃退。
向系寅刻行礼,自去岁车站之变,凡遇典礼皆质明而后将事。是日风日晴和。归寓稍睡。午刻赴豫升堂公局,散后独游厂肆,买明南监本《晋书》、《宋书》各四函,字大行疏,最省目力,唯中多顺治、康熙配板,不甚可贵。傍晚至大兄处赴云依之约,倦甚先归。夜眠殊酣。
十四日阴,颇有雪意。午刻至便宜坊与景湘、岷远静谈。未刻赴经士、伯齐之约,少坐即行。晚,惠儿夫妇设酒肴为采涧暖寿。接胡鼎帅函件。至大兄处为侄媳看病。
十五日晴,有风。花好月圆人寿,采涧夫人生日。徐花老、何润老、翁弢老、张季端、余子厚、濮云依、黄敏仲、丁小村、董吉甫、松泉昆仲、徐策云昆仲、刘孟禄、韩秀冬、谢嘉生,门人舒宾如、廖子方、徐季龙、范隽臣、陈子绳、郑干臣、吴荩臣、许仲衡、孙仲山、张润泽、苏诲卿,侄婿聂命三、濮卿和均来祝。傍晚,至畿辅学堂议学生考事。访献廷为宝惠取结。至悦生堂为善卿诊病,松筠庵为刘星甫同年诊病。(附录脉案:详审前后病情,服药利弊,今诊左关尺两部,脉皆弦而搏,病在厥少二阴,乃肾水为患也。向服麻黄细辛汤,实见卓识。搜肾寒,扶脾阳,故泻减而饮食加进,其效颇著。然病不能除者,此非肾水有馀,乃肾水枯也。何以知之?服麻细而不作汗,水源竭,无重蒸之力也。水枯则外水不能归源,故泛溢而频泻。水枯不能函木,肝木愈燥,故服吴茱萸而左体热胀加剧也。古人流水之法,无过开鬼门洁净府,然皮水可从汗解,脾胃水可从小便解,若少阴之水,则二法不灵,水愈泻则源愈竭。服二术则伐肾,服茸附则燥肾,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今欲直清病源,必须以补为泻,肾水得补而足,外水一气相求,自能引入膀胱,无泛溢之患,肝得所养,脾不受困,诸患或可以次而平。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