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正史
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
131 万字 · 约 62 小时 12 分钟 · 153 / 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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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五听察狱,词气色耳目也。又尚书曰「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是也。
太史公曰:孙叔敖出一言,郢市复。子产病死,郑民号哭。公仪子见好布而家妇逐。石奢纵父而死,楚昭名立。李离过杀而伏剑,晋文以正国法。
【索隐述赞】奉职循理,为政之先。恤人体国,良史述焉。叔孙、郑产,自昔称贤。拔葵一利,赦父非愆。李离伏剑,为法而然。
史记卷一百二十
汲郑列传第六十
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其先有宠于古之卫君。〔一〕至黯七世,世为卿大夫。黯以父任,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以庄见惮。〔二〕孝景帝崩,太子即位,黯为谒者。东越相攻,上使黯往视之。不至,至吴而还,报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内失火,延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三〕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河南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黯耻为令,病归田里。上闻,乃召拜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黯学黄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静,择丞史而任之。〔四〕其治,责大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卧闺合内不出。岁余,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以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弘大体,不拘文法。
〔一〕集解文颖曰:「六国时,卫但称君。」
〔二〕索隐按:庄者,严也,谓严威也。按:自汉明帝讳庄,故已后「庄」皆云「严」。
〔三〕索隐音鼻。
〔四〕集解如淳曰:「律,太守、都尉、诸侯内史史各一人,卒史书佐各十人。今总言『丞史』,或以为择郡丞及史使任之。郑当时为大农,推官属丞史,亦是也。」
黯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合己者善待之,不合己者不能忍见,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学,游侠,任气节,内行修絜,好直谏,数犯主之颜色,常慕傅柏、袁盎之为人也。〔一〕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二〕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
〔一〕集解应劭曰:「傅柏,梁人,为孝王将,素伉直。」索隐傅音付,人姓。柏,名。为梁将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云名弃疾。」索隐汉书名弃疾。
当是时,太后弟武安侯蚡为丞相,中二千石来拜谒,蚡不为礼。然黯见蚡未尝拜,常揖之。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一〕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柰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戆也!」〔二〕群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柰辱朝廷何!」
〔一〕集解张晏曰:「所言欲施仁义也。」
〔二〕索隐戆,愚也。音陟降反也。
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一〕终不愈。最后病,庄助为请告。〔二〕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职居官,无以踰人。〔三〕然至其辅少主,守城深坚,招之不来,麾之不去,虽自谓贲育亦不能夺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
〔一〕集解如淳曰:「杜钦所谓『病满赐告诏恩』也。数者,非一也。或曰赐告,得去官归家;与告,居官不视事。」索隐数音所角反。按:注「赐告,得去官家居;予告,居官不视事」也。
〔二〕集解徐广曰:「最,一作『其』也。」
〔三〕索隐踰音庾。案:汉书作「愈」,愈犹胜也。此作「踰」,踰谓越过人也。
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而视之。〔一〕丞相弘燕见,上或时不冠。至如黯见,上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中,〔二〕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帐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
〔一〕集解如淳曰:「厕音侧,谓床边,踞床视之。一云溷厕也。厕,床边侧。」
〔二〕集解应劭曰:「武帐,织成为武士象也。」孟康曰:「今御武帐,置兵兰五兵于帐中。」韦昭曰:「以武名之,示威。」
张汤方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数质责汤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二者无一焉。非苦就行,放析就功,何乃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一〕公以此无种矣。」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伉厉守高不能屈,忿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
〔一〕集解如淳曰:「纷,乱也。」
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怀四夷。黯务少事,乘上闲,常言与胡和亲,无起兵。上方向儒术,尊公孙弘。及事益多,吏民巧弄。〔一〕上分别文法,汤等数奏决谳〔二〕以幸。而黯常毁儒,面触弘等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笔吏专深文巧诋,〔三〕陷人于罪,使不得反其真,以胜为功。上愈益贵弘、汤,弘、汤深心疾黯,唯天子亦不说也,欲诛之以事。弘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为右内史数岁,官事不废。
〔一〕索隐音路洞反。
〔二〕索隐音鱼列反。
〔三〕索隐音丁礼反。
大将军青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与亢礼。人或说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重益贵,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国家朝廷所疑,遇黯过于平生。
淮南王谋反,惮黯,曰:「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至如说丞相弘,如发蒙振落耳。」
天子既数征匈奴有功,黯之言益不用。
始黯列为九卿,而公孙弘、张汤为小吏。及弘、汤稍益贵,与黯同位,黯又非毁弘、汤等。已而弘至丞相,封为侯;汤至御史大夫;故黯时丞相史皆与黯同列,或尊用过之。黯褊心,不能无少望,见上,前言曰:「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上默然。有闲黯罢,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黯之言也日益甚。」
居无何,匈奴浑邪王率众来降,汉发车二万乘。县官无钱,从民贳马。〔一〕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黯曰:「长安令无罪,独斩黯,民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獘中国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及浑邪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者五百余人。黯请闲,见高门,〔二〕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绝和亲,中国兴兵诛之,死伤者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所卤获,因予之,以谢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纵不能,浑邪率数万之众来降,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譬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物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于边关乎?〔三〕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资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者也,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后数月,黯坐小法,会赦免官。于是黯隐于田园。
〔一〕索隐贳音时夜反。贳,赊也。邹氏音势。
〔二〕集解如淳曰:「黄图未央宫中有高门殿。」
〔三〕集解应劭曰:「阑,妄也。律,胡市,吏民不得持兵器出关。虽于京师市买,其法一也。」瓒曰:「无符传出入为阑。」
居数年,会更五铢钱,〔一〕民多盗铸钱,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乃召拜黯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诏数强予,然后奉诏。诏召见黯,黯为上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用之。臣常有狗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二〕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黯既辞行,过大行李息,曰:「黯弃居郡,不得与朝廷议也。然御史大夫张汤智足以拒谏,诈足以饰非,务巧佞之语,辩数之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三〕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与之俱受其僇矣。」息畏汤,终不敢言。黯居郡如故治,淮阳政清。后张汤果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四〕七岁而卒。〔五〕
〔一〕集解徐广曰:「元狩五年行五铢钱。」
〔二〕索隐今即今也。谓今日后即召君。
〔三〕集解如淳曰:「舞犹弄也。」
〔四〕集解如淳曰:「诸侯王相在郡守上,秩真二千石。律,真二千石俸月二万,二千石月万六千。」
〔五〕集解徐广曰:「元鼎五年。」
卒后,上以黯故,官其弟汲仁至九卿,子汲偃至诸侯相。黯姑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为太子洗马。安文深巧善宦,官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时至二千石者十人。濮阳段宏〔一〕始事盖侯信,〔二〕信任宏,宏亦再至九卿。然卫人仕者皆严惮汲黯,出其下。
〔一〕索隐段客。案:汉书作「段宏」。
〔二〕集解徐广曰:「太后兄王信。」
郑当时者,字庄,陈人也。其先郑君〔一〕尝为项籍将;籍死,已而属汉。高祖令诸故项籍臣名籍,郑君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郑君死孝文时。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当时父。」
郑庄以任侠自喜,脱张羽于厄,〔一〕声闻梁楚之闲。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常置驿马安诸郊,〔二〕存诸故人,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其明旦,常恐不遍。庄好黄老之言,其慕长者如恐不见。年少官薄,然其游知交皆其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立,庄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侯魏其时议,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农令。
〔一〕集解服虔曰:「梁孝王之将,楚相之弟。」
〔二〕集解如淳曰:「交道四通处也,请宾客便。」瓒曰:「诸郊谓长安四面郊祀之处,闲静,可以请宾客。」索隐按:置即驿,马谓于置着马也。四面郊。
庄为太史,诫门下:「客至,无贵贱无留门者。」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庄廉,又不治其产业,仰奉赐以给诸公。然其馈遗人,不过算器食。〔一〕每朝,候上之闲,说未尝不言天下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之也,常引以为贤于己。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后。山东士诸公以此翕然称郑庄。
〔一〕集解徐广曰:「算音先管反,竹器。」索隐算音先管反。按:谓竹器,以言无铜漆也。汉书作「具器食」。
郑庄使视决河,自请治行五日。〔一〕上曰:「吾闻『郑庄行,千里不赍粮』,请治行者何也?」然郑庄在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引当否。及晚节,汉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匮。庄任人宾客为大农僦人,〔二〕多逋负。司马安为淮阳太守,发其事,庄以此陷罪,赎为庶人。顷之,守长史。〔三〕上以为老,以庄为汝南太守。数岁,以官卒。
〔一〕集解如淳曰:「治行谓庄严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入』。一云宾客为大农僦人,僦人盖兴生财利,如今方宜矣。」骃案:晋灼曰「当时为大农,而任使其宾客辜较任僦也」。瓒曰「任人谓保任见举者」。索隐僦音即就反。辜较音姑角。按:谓当时作大农,任宾客就人取庸直也。或者贳物以应官取庸,故下云「多逋负」。「辜较」字亦作「酤榷」。榷者,独也。言国家独榷酤也。此云「辜较」,亦谓令宾客任人专其利,故云辜较也。
〔三〕集解如淳曰:「丞相长史。」
郑庄、汲黯始列为九卿,廉,内行修絜。此两人中废,家贫,宾客益落。〔一〕及居郡,卒后家无余赀财。庄兄弟子孙以庄故,至二千石六七人焉。
〔一〕索隐按:落犹零落,谓散也。
太史公曰:夫以汲、郑之贤,有势则宾客十倍,无势则否,况众人乎!下邽〔一〕翟公有言,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人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汲、郑亦云,悲夫!
〔一〕集解徐广曰:「邽,一作『邳』。」索隐邽音圭,县名,属京兆。徐广曰:「下邽作『下邳』。」
【索隐述赞】河南矫制,自古称贤。淮南卧理,天子伏焉。积薪兴叹,伉直愈坚。郑庄推士,天下翕然。交道势利,翟公怆旃。
史记卷一百二十一
儒林列传第六十一
正义姚承云:「儒谓博士,为儒雅之林,综理古文,宣明旧艺,咸劝儒者,以成王化者也。」
太史公曰:余读功令,〔一〕至于广厉学官之路,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关雎作,幽厉微而礼乐坏,诸侯恣行,政由强国。故孔子闵王路废而邪道兴,于是论次诗书,修起礼乐。适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二〕世以混浊莫能用,是以仲尼干七十余君〔三〕无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狩获麟,曰「吾道穷矣」。故因史记作春秋,以当王法,其辞微而指博,后世学者多录焉。〔四〕
〔一〕索隐案:谓学者课功着之于令,即今学令是也。
〔二〕正义郑玄云:「鲁哀公十一年。是时道衰乐废,孔子还,修正之,故雅颂各得其所也。」
〔三〕索隐案:后之记者失辞也。案家语等说,云孔子历聘诸国,莫能用,谓周、郑、齐、宋、曹、卫、陈、楚、杞、莒、匡等。纵历小国,亦无七十余国也。
〔四〕集解徐广曰:「录,一作『缪』。」
自孔子卒后,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一〕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路居卫,〔二〕子张居陈,〔三〕澹台子羽居楚,〔四〕子夏居西河,〔五〕子贡终于齐。〔六〕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后陵迟以至于始皇,天下并争于战国,懦术既绌焉,然齐鲁之闲,学者独不废也。于威、宣之际,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
〔一〕索隐案:子夏为魏文侯师。子贡为齐、鲁聘吴、越,盖亦卿也。而宰予亦仕齐为卿。余未闻也。
〔二〕集解案:仲尼弟子列传子路死于卫,时孔子尚存也。
〔三〕正义今陈州。
〔四〕正义今苏州城南五里有澹台湖,湖北有澹台。
〔五〕正义今汾州。
〔六〕正义今青州。
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坑术士,〔一〕六蓺从此缺焉。陈涉之王也,而鲁诸儒持孔氏之礼器往归陈王。于是孔甲为陈涉博士,〔二〕卒与涉俱死。陈涉起匹夫,驱瓦合适戍,〔三〕旬月以王楚,不满半岁竟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缙绅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
〔一〕正义颜云:「今新丰县温汤之处号愍儒乡。温汤西南三里有马谷,谷之西岸有坑,古相传以为秦坑儒处也。卫宏诏定古文尚书序云『秦既焚书,恐天下不从所改更法,而诸生到者拜为郎,前后七百人,乃密种瓜于骊山陵谷中温处,瓜实成,诏博士诸生说之。人言不同,乃令就视。为伏机,诸生贤儒皆至焉,方相难不决,因发机,从上填之以土,皆压,终乃无声』也。」
〔二〕集解徐广曰:「孔子八世孙,名鲋字甲也。」
〔三〕索隐上音丁革反。
及高皇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之遗化,好礼乐之国哉?故孔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齐鲁之闲于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故汉兴,然后诸儒始得修其经蓺,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太常,诸生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于是喟然叹兴于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一〕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吕后时,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时颇征用,〔二〕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
〔一〕正义颜云:「陈豨、卢绾、韩信、黥布之徒相次反叛,征讨也。」
〔二〕正义言孝文稍用文学之士居位。
及今上即位,赵绾、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之,于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自是之后,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一〕于齐则辕固生,〔二〕于燕则韩太傅。〔三〕言尚书自济南伏生。〔四〕言礼自鲁高堂生。〔五〕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于齐鲁自胡毋生,〔六〕于赵自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七〕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乡风矣。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陪』。」韦昭曰:「培,申公名,音扶尤反。」索隐徐广云「培,一作『陪』,音裴」。韦昭曰「培,申公之名,音浮」。邹氏音普来反也。
〔二〕正义申,辕,姓;培,固,名;公,生,其处号也。
〔三〕索隐韩婴也。为常山王太傅也。
〔四〕索隐按:张华云名胜,汉纪云字子贱。
〔五〕索隐谢承云「秦氏季代有鲁人高堂伯」,则「伯」是其字。云「生」者,自汉已来儒者皆号「生」,亦「先生」省字呼之耳。
〔六〕索隐毋音无。胡毋,姓。字子都。
〔七〕集解徐广曰:「一云『自齐为天子三公』。」
公孙弘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一〕制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婚姻者,居屋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愍焉。故详延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与博士弟子,崇乡里之化,以广贤材焉』。谨与太常臧、〔二〕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校,〔三〕殷曰序,〔四〕周曰庠。〔五〕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修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已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六〕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七〕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试,能通一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弟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蓺,辄罢之,而请诸不称者罚。臣谨案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义,文章尔雅,训辞深厚,〔八〕恩施甚美。小吏浅闻,不能究宣,无以明布谕下。治礼次治掌故,〔九〕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蓺以上,补左右内史、〔一0〕大行卒史;比百石已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若不足,乃择掌故补中二千石属,〔一一〕文学掌故补郡属,〔一二〕备员。请着功令。佗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矣。
〔一〕正义自此以下,皆弘奏请之辞。
〔二〕集解汉书百官表孔臧也。
〔三〕正义校,教也。可教道蓺也。
〔四〕正义序,舒也。言舒礼教。
〔五〕正义庠,详也。言详审经典。
〔六〕索隐上时两反。属音烛。属,委也。所二千石,谓于所部之郡守相。
〔七〕索隐计,计吏也。偕,俱也。谓令与计吏俱诣太常也。
〔八〕索隐谓诏书文章雅正,训辞深厚也。
〔九〕集解徐广曰:「一云『次治礼学掌故』。」
〔一0〕正义案:左右内史后改为左冯翊、右扶风。
〔一一〕索隐苏林曰;「属亦曹吏,今县官文书解云『属某甲』。」
〔一二〕索隐如淳云:「汉仪弟子射策,甲科百人补郎中,乙科二百人补太子舍人,皆秩比二百石;次郡国文学,秩百石也。」
申公者,鲁人也。高祖过鲁,申公以弟子从师入见〔一〕高祖于鲁南宫。〔二〕吕太后时,申公游学长安,与刘郢同师。〔三〕已而郢为楚王,令申公傅其太子戊。〔四〕戊不好学,疾申公。及王郢卒,戊立为楚王,胥靡申公。〔五〕申公耻之,归鲁,退居家教,终身不出门,复谢绝宾客,独王命召之乃往。〔六〕弟子自远方至受业者百余人。申公独以诗经为训以教,无传(疑),疑者则阙不传。〔七〕
〔一〕索隐按:汉书云「申公少与楚元王俱事齐人浮丘伯,受诗」。
〔二〕正义括地志云:「泮宫在兖州曲阜县西南二百里鲁城内宫之内。郑云泮之言半也,其制半于天子之璧雍。」
〔三〕索隐案:汉书云「吕太后时,浮丘伯在长安,申公与元王郢客俱卒学」也。
〔四〕集解徐广曰:「楚元王刘交以文帝元年薨,子夷王郢立,四岁薨,子戊立。郢以吕后二年封上邽侯,文帝元年立为楚王。」
〔五〕集解徐广曰:「腐刑。」
〔六〕集解徐广曰:「鲁恭王也。」
〔七〕索隐谓申公不作诗传,但教授,有疑则阙耳。
兰陵王臧既受诗,以事孝景帝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书宿卫上,累迁,一岁中为郎中令。及代赵绾亦尝受诗申公,绾为御史大夫。绾、臧请天子,欲立明堂以朝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师申公。于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轺传从。〔一〕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八十余,老,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