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世说新语笺疏
81 万字 · 约 38 小时 40 分钟 · 27 / 103
子藏 · 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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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继统事,有尚书谢奉。则升平五年,奉犹为尚书。免官还东,更在其后。安石出西赴桓温司马,则当在升平四年,参差不合,岂弘道前此尝免官,复再起耶?」真诰八甄命授篇陶弘景注曰:「谢奉字宏道,会稽人。仕至吴郡丹阳尹、吏部尚书。」
戴公从东出,谢太傅往看之。谢本轻戴,见但与论琴书。戴既无吝色,而谈琴书愈妙。谢悠然知其量。晋安帝纪曰:「戴逵字安道,谯国人。少有清操,恬和通任,为刘真长所知。性甚快畅,泰于娱生。好鼓琴,善属文,尤乐游燕,多与高门风流者游,谈者许其通隐。屡辞征命,遂箸高尚之称。」
谢公与人围棋,俄而谢玄淮上信至。看书竟,默然无言,徐向局。客问淮上利害?答曰:「小儿辈大破贼。」意色举止,不异于常。〔一〕续晋阳秋曰:「初,符坚南寇,京师大震。谢安无惧色,方命驾出墅,与兄子玄围棋。夜还乃处分,少日皆办。破贼又无喜容。其高量如此。」谢车骑传曰:「氐贼符坚,倾国大出,众号百万。朝廷遣诸军距之,凡八万。坚进屯寿阳,玄为前锋都督,与从弟□等选精锐决战。射伤坚,俘获数万计,得伪辇及云母车,宝器山积,锦?万端,牛、马、胪、骡、驼十万头匹。」
【校文】
注「符坚」「符」,景宋本俱作「苻」,是。
注「十万头匹」景宋本及沈本无「匹」字。
【笺疏】
〔一〕晋书谢安传曰:「苻坚强盛,率众号百万,次于淮、肥。京师震恐,加安征讨大都督。玄入问计,安夷然无惧色,答曰:『已别有旨。』既而寂然。玄不敢复言,乃令张玄重请。安遂命驾出山墅,亲朋毕集。方与玄围棋赌别墅,安常棋劣于玄,是日玄惧,便为敌手,而又不胜。安顾谓其甥羊昙曰:『以墅乞汝。』安遂游步,至夜乃还。指授将帅,各当其任。玄等既破坚,有驿书至,安方对客围棋。看书既竟,便摄放床上,了无喜色,棋如故。客问之,徐答云:『小儿辈遂已破贼。』既罢还内,过户限,心喜甚,不觉屐齿之折。其矫情镇物如此。」嘉锡案:所言与世说及续晋阳秋略同而加详。冯景解舂集文钞卷七题围棋赌墅图曰:「尝观古之人当大事,危疑仓卒之时,往往托情博弈,以示镇静。魏公子无忌已开其先,不自谢安始也。费袆督师御魏,严驾将发,来敏就求围棋,袆留意对戏,色无厌倦。敏起曰:『聊试卿耳!信自可人,必能办贼。』安之与玄赌墅,亦犹敏之试袆与!抑不惟是,古人当大哀大乐死生呼吸之际,亦以围棋示度量。如顾雍与僚属围棋,外启信至,而无儿书,虽神色不变,而心了其故。以爪啖掌,血流沾褥,宾客既散,方叹曰:『已无延陵之高,岂可有丧明之责!』夫元叹逆知子凶问,而漠然终弈,与安石既得捷书而漠然终弈,其矫情镇物同也。然哀之极而掌血流与乐之过而屐齿折,同一郁极而发,及其悲喜横决,反十倍于常情,不能自主也。」冯氏此文,颇切于情事,不同空言,故录之于此。赵蕤长短经臣行篇云:「或曰:『谢安石为相,可与何人为比?』虞南曰:『昔顾雍封侯之日,而家人不知。前代称其质重,莫以为偶。夫以东晋衰微,疆埸日骇永固。六夷英主,亲率百万,苻融俊才名相,执锐先驱,厉虎狼之爪牙,骋长蛇之锋锷,先筑宾馆,以待晋君。强弱而论,鸿毛泰山不足为喻。文静深拒桓冲之援,不喜谢玄之书,则胜败之数,固已存于胸中矣。夫斯人也,岂以区区万户之封,动其方寸者欤?若论其度量,近古以来,未见其匹。』」嘉锡案:旧唐志杂史类、新唐志杂家类并有虞世南帝王略论五卷。赵蕤所引,盖出此书,避太宗讳,故称虞南。
王子猷、子敬曾俱坐一室,上忽发火。子猷遽走避,不惶取屐;晋百官名曰:「王徽之,字子猷。」中兴书曰:「徽之,羲之第五子。卓荦不羁,欲为傲达,仕至黄门侍郎。」子敬神色恬然,徐唤左右,扶凭而出,不异平常。续晋阳秋曰:「献之虽不修赏贯,而容止不妄。」世以此定二王神宇。
【校文】
注「赏贯」「赏」,景宋本作「常」。
符坚游魂近境,坚,别见。谢太傅谓子敬曰:「可将当轴,了其此处。」〔一〕
【校文】
「符」景宋本作「苻」,是。
【笺疏】
〔一〕盐铁论杂论篇曰:「车丞相即周、鲁之列,当轴处中,括囊不言,容身而去。彼哉!彼哉!」汉书车千秋传赞作「车丞相履伊、吕之业」,余同。文选干令升晋纪总论曰:「秉钧当轴之士,身兼官以十数。」
王僧弥、谢车骑共王小奴许集。王?、谢玄并已见。小奴,王荟小字也。僧弥举酒劝谢云:「奉使君一觞。」谢曰:「可尔。」谢玄曾为徐州,故云使君。〔一〕僧弥勃然起,作色曰:「汝故是吴兴溪中钓碣耳!〔二〕何敢诪张!」玄叔父安,曾为吴兴,〔三〕玄少时从之游。故?云然。谢徐抚掌而笑曰:「卫军,僧弥殊不肃省,〔四〕乃侵陵上国也。」〔五〕
【笺疏】
〔一〕程炎震云:「玄前为兖州,不必定作徐州乃云使君也。此注殊泥。」
〔二〕李慈铭云:「案碣当作羯,玄之小名也。世说作遏。以封、胡推之,作羯为是。盖取胡、羯字为小名,寓简贱之意。如犬子、狗子、(亦作苟子。)佛犬之类。古人小名皆此义也。此举其小名,故曰钓羯。」嘉锡案:御览四百四十六引语林:「谢碣绝重其姊」,正作「碣」。盖羯、碣通用。又八百三十四引谢玄与兄书曰:「居家大都无所为,正以垂纶为事,足以永日。北固下大有鲈鱼,一出手,钓得四十七枚。」又与书曰:「昨日疏成后,出钓。手所获鱼,以为二坩鲊,今奉送。」又八百六十二引谢玄与妇书曰:「昨出钓,获鱼,作一坩鲊。今奉送。」是则谢玄平生性好钓鱼,故王?就其小字生义,诋为吴兴溪中钓碣,言汝不过钓鱼之羯奴耳。
〔三〕嘉泰吴兴志二记州治坊巷,有车骑坊。引旧图经云:「城东北二里,有晋车骑将军谢玄宅,在衙东门投北大街。」
〔四〕程炎震云:「晋书王荟传不言为『卫军』。?为荟族子,玄长?八岁,故得于荟许斥?小字。」
〔五〕嘉锡以为?先斥玄小字,故玄以此报之,不必更论长幼也。然?语近于丑诋,想见声色俱厉,而玄出之以游戏,固足称为雅量。
王东亭为桓宣武主簿,既承藉,有美誉,公甚欲其人地为一府之望。初,见谢失仪,而神色自若。坐上宾客即相贬笑。公曰:「不然,观其情貌,必自不凡。吾当试之。」后因月朝阁下伏,〔一〕公于内走马直出突之,左右皆宕仆,而王不动。名价于是大重,咸云「是公辅器也」。续晋阳秋曰:「珣初辟大司马掾,桓温至重之,常称『王掾必为黑头公,未易才也』。」
【校文】
「欲」沈本作「敬」。
【笺疏】
〔一〕嘉锡案:「阁下伏」,详见文学篇「王东亭到桓公吏」条。
太元末,长星见,孝武心甚恶之。徐广晋纪曰:「泰元二十年九月,有蓬星如粉絮,东南行,历须女、〔一〕至央星。」按太元末,唯有此妖,不闻长星也。且汉文八年,有长星出东方。〔二〕文颖注曰:「长星有光芒,或竟天,或长十丈,或二、三丈,无常也。」〔三〕此星见,多为兵革事。此后十六年,文帝乃崩。盖知长星非关天子,世说虚也。夜,华林园中饮酒,举桮属星云:「长星!劝尔一桮酒。自古何时有万岁天子?」〔四〕
【校文】
注「至央星」「央」,沈本作「哭」。
注「太元」景宋本及沈本作「泰元」。
【笺疏】
〔一〕程炎震云:「晋书天文志作『历女虚,至哭星』。」嘉锡案:注文「历须女」当作「女虚」,见前引文。
〔二〕「汉文八年,长星见」,见汉书文帝纪。
〔三〕嘉锡案:此引文颖汉书注也。今颜师古注亦引之。
〔四〕嘉锡案:开元占经八十六引]萌曰:「蓬星出太微中,天子(当为下)立王,期不出三年。」又引荆州占曰:「蓬星出北斗魁中,王者坐贼死。若大臣诸侯,有受诛者。蓬星出司命,王者疾死。」又引何法盛中兴书曰:「晋孝武太元二十年九月,有蓬星如粉絮,东南行。历女虚、危至哭星。其年烈宗崩。」然则孝武因蓬星之出,其占为王者死,故言古无万岁天子。世说误「蓬星」为「长星」耳。其言未必虚也。占经八十八引幽明录与此同。末多「取杯酬之,帝亦寻崩也」二句。
殷荆州有所识,作赋,是束?慢戏之流。文士传曰:「?字广微,阳平元城人,汉太子太傅广后也。王莽末,广曾孙孟达自东海避难元城,改姓,去『』之足以为束氏。〔一〕?博学多识,〔二〕问无不对。元康中,有人自嵩高山下得竹简一枚,上两行科斗书,司空张华以问?。?曰:『此明帝显节陵中策文也。』检校果然。曾为?赋诸文,〔三〕文甚俳谑。三十九岁卒,〔四〕元城为之废市。」殷甚以为有才,语王恭:「适见新文,甚可观。」便于手巾函中出之。〔五〕王读,殷笑之不自胜。王看竟,既不笑,亦不言好恶,但以如意帖之而已。〔六〕殷怅然自失。
【笺疏】
〔一〕晋书束?传载改姓之说,略同文士传。二十二史考异二十一曰:「说文:疏,从□,从疋,以疋得声。隶变疏为疏,与束缚之束本不相涉。疋古胥字,古人胥、疏同声,故从疋声也。疏之改束,自取声相转,如耿之为简,奚之为嵇耳。唐人不通六书,乃有去足之说。」嘉锡案:此说出自张骘文士传。骘虽不详时代,然裴松之、刘孝标皆引其书,则其人当生于晋代,不得归罪于唐人也。钱氏但就晋书言之耳。松之于魏志王粲传注中讥骘虚伪妄作,是其学识甚陋,容或不知六书。然疏孟达时,佐隶书已盛行,隶书疏字变为从足从束。去其偏旁,因有去足之说。此如说文序所谓马头人为长,人持十为斗,何必定合六书耶?考元和姓纂入声三烛引晋书云:「疏广曾孙孟达,(今本姓纂作疏广之后孙孟达,据古今姓氏遥华韵癸集一引改。)避王莽乱,自东海徙沙鹿山南田,因去疋为束氏。」则晋书本作去疋,不作去足,未尝误也。第不知所引是否唐修晋书耳?
〔二〕御览三百六十二引作「广曾孙孟造,自东海避难归芜城。」非是。文选补亡诗注引王隐晋书曰:「束?字广微,平阳阳干人也。父惠,冯翊太守。兄璨,与?齐名。尝览古诗,惜其不补,故作诗以补之。贾谧请为著作郎。」嘉锡案:今晋书束?传称「祖混,陇西太守。父龛,冯翊太守。?与兄璆俱知名」云云。其父兄之名与王隐书皆不同,未详其故。
〔三〕嘉锡案:?饼赋,严可均全晋文八十七据书钞、类聚、初学记、御览辑录成篇。考宋祝穆事文类聚续集十七,亦载有此赋。视严辑本仅少六句。若非自古书录出,则必是宋人已有辑本也。
〔四〕程炎震云:「晋书云:『年四十卒。』」
〔五〕程炎震云:「御览三百九十一引函中二字作亟。」
〔六〕程炎震云:「帖,御览作点。」
羊绥第二子孚,少有俊才,与谢益寿相好,益寿,谢混小字也。尝蚤往谢许,未食。俄而王齐、王睹来。王睹已见。〔一〕齐,王熙小字也。中兴书曰:「熙字叔和,恭次弟。尚鄱阳公主,太子洗马,早卒。」既先不相识,王向席有不说色,欲使羊去。羊了不眄,唯脚委几上,咏瞩自若。谢与王叙寒温数语毕,还与羊谈赏,王方悟其奇,乃合共语。须臾食下,二王都不得餐,唯属羊不暇。〔二〕羊不大应对之,而盛进食,食毕便退。遂苦相留,〔三〕羊义不住,直云:「向者不得从命,中国尚虚。」〔四〕二王是孝伯两弟。
【笺疏】
〔一〕嘉锡案:睹,王爽小字。见文学篇「王孝伯在京行散」条。
〔二〕嘉锡案:二王敬其人,故代谢作主人,劝其加餐。
〔三〕嘉锡案:「苦相留」,二王留之也。
〔四〕嘉锡案:二王先欲羊去,羊已觉之,而置不与较。及二王前倨后恭,苦留共谈,羊乃云:「向者,君欲我去。不得从命者,直因腹内尚虚。今食已饱,便当径去耳。」云中国尚虚者,盖当时人常语,以腹心比中国,四肢比夷狄也。
识鉴第七
曹公少时见乔玄,玄谓曰:「天下方乱,群雄虎争,拨而理之,非君乎?然君实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恨吾老矣,不见君富贵,当以子孙相累。」续汉书曰:「玄字公祖,梁国睢阳人。少治礼及严氏春秋。累迁尚书令。玄严明有才略,长于知人。初,魏武帝为诸生,未知名也,玄甚异之。」魏书曰:「玄见太祖曰:『吾见士多矣,未有若君者!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一〕按世语曰:「玄谓太祖:『君未有名,可交许子将。』太祖乃造子将,子将纳焉。」孙盛杂语曰:「太祖尝问许子将:『我何如人?』固问,然后子将答曰:『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太祖大笑。」〔二〕世说所言谬矣。
【笺疏】
〔一〕嘉锡案:桥玄称曹操之语,后汉书玄传作「今天下将乱,安生民者,其在君乎」?盖即翦裁魏书之语。魏志武纪直与魏书同,但无首二句耳。而裴注引魏书曰:「太尉桥玄,世名知人,睹太祖而异之曰:『吾见天下名士多矣,未有若君者也。君善自持。吾老矣,愿以妻子为托。』由是声名益重。」反无「命世之才」等语。盖裴以其与魏志同而删之也。合此注所引观之,其文乃全。
〔二〕人物志英雄篇曰:「夫草之精秀者为英,兽之特群者为雄,故人之文武茂异,取名于此。是故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此其大体之别名也。若校其分数,则互相须,各以二分,取彼一分,然后乃成。必聪能谋始,明能见机,胆能决之,然后可以为英。张良是也。气力过人,勇能行之,智足断事,乃可以为雄。韩信是也。体分不同,以多为目,故英雄异名。然皆偏至之材,人臣之任也。若一人之身,兼有英雄,则能长世。高祖、项羽是也。」今人汤用彤读人物志曰:「英雄者,汉、魏闲月旦人物所有名目之一也。天下大乱,拨乱反正,则需英雄。汉末豪俊并起,群欲平定天下,均以英雄自许。故王粲着有汉末英雄传。夫拨乱端仗英雄,故后汉书言许子将目曹操曰:『子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而孟德为之大悦。盖操素以创业自任也。」
曹公问裴潜曰:「卿昔与刘备共在荆州,卿以备才如何?潜曰:「使居中国,能乱人,不能为治。若乘边守险,足为一方之主。」〔一〕魏志曰:「潜字文行,河东人。避乱荆州,刘表待之宾客礼。潜私谓王粲、司马芝曰:『刘牧非霸王之才,而欲以西伯自处,其败无日矣!』遂南渡,适长沙。」
【校文】
注「待之宾客礼」「之」,景宋本作「以」。
注「遂南渡适长沙」景宋本作「累迁尚书令,赠太常」。
【笺疏】
〔一〕嘉锡案:以刘备之才,若使早居中国,乘时得位,与曹操易地而处。备既宽厚爱人,辅之以诸葛亮,皋、伊之亚,其施政治民,奚啻高出于操,何至不能为治哉?而裴潜之言乃如此。考之潜本传,叙潜与操问答后即云:「时代郡大乱,以潜为代郡太守。在代三年,还后数十日,三单于反。问至,乃遣鄢陵侯彰征之。」检魏武纪:「代郡、上谷、乌丸、无臣、氐等叛,遣鄢陵侯彰讨破之。」事在建安二十三年夏四月。故潜之守代郡,通鉴六十七叙之于二十一年五月之后。刘备已先于十九年夏四月克成都。方操与潜问答之时,备之取蜀,亦已久矣。此必二十年冬操已降张鲁,与备争汉中之时。方以备为劲敌,惧其不克,故发此问。潜知备之才足以定蜀,而地狭兵少,必不能遽复中原。操虽强盛,而所值乃当世人杰,亦决不能并蜀。故推测形势而为是言。此特战国策士揣摩之余习,不足以言识鉴也。
何晏、邓扬、夏侯玄并求傅嘏交,而嘏终不许。魏略曰:「邓扬字玄茂,南阳宛人,邓禹之后也。少得士名。明帝时为中书郎,以与李胜等为浮华被斥。正始中,迁侍中尚书。为人好货,臧艾以父妾与扬,得显官,京师为之语曰:『以官易富邓玄茂。』何晏选不得人,颇由扬,以党曹爽诛。」诸人乃因荀粲说合之,谓嘏曰:「夏侯太初一时之杰士,虚心于子,而卿意怀不可,交合则好成,不合则致隙。二贤若穆,则国之休,此蔺相如所以下廉颇也。」史记曰:「相如以功大拜上卿,位在廉颇右。颇怒,欲辱之。相如每称疾,望见,引车避匿。其舍人欲去之,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吾廷叱之,何畏廉将军哉?顾秦强赵弱,秦以吾二人故不敢加兵于赵。今两虎斗,势不俱生,吾以公家急而后私雠也。』颇闻,谢罪。」傅曰:「夏侯太初,志大心劳,能合虚誉,诚所谓利口覆国之人。何晏、邓扬有为而躁,博而寡要,外好利而内无关钥,贵同恶异,多言而妒前。多言多衅,妒前无亲。以吾观之:此三贤者,皆败德之人耳!远之犹恐罹祸,况可亲之邪?」后皆如其言。〔一〕傅子曰:「是时何晏以才辩显于贵戚之闲,邓扬好交通,合徒党,鬻声名于闾阎,夏侯玄以贵臣子,少有重名,皆求交于嘏,嘏不纳也。嘏友人荀粲有清识远志,然犹劝嘏结交云。」
【笺疏】
〔一〕李慈铭云:「案夏侯重德,平叔名儒,嘏于是时名位未显,何至内交见拒,且烦奉倩为言?观晋书列女传,当何、邓在位时,嘏之弟玄以见恶于何、邓,至于求婚不得。岂有太初岳岳,反藉嘏辈为重?此自缘三贤败后,晋人增饰恶言,国史既以忠为逆,私家复诬贤为奸。如魏志嘏传,皆不可信。傅子即玄所作,出于仇怨之辞,世说转据旧闻,是非多谬。然太初名德,终着古今,不能相累。平叔论语,永列学官,以视嘏辈,直蜉蝣耳。近儒王氏懋竑白田杂着中言之当矣。」
魏志荀彧传注引何劭所为荀粲传曰:「粲与嘏善,夏侯玄亦亲。常谓嘏、玄曰:『子等在世涂闲,功名必胜我,但识劣我耳!』嘏难曰:『能盛功名者,识也。天下孰有本不足,而末有余者邪?』粲曰:『功名者,志局之所奖也。然则志局自一物耳,固非识之所独济也。我以能使子等为贵,然未必齐子等所为也。』」嘉锡案:傅嘏传注引傅子称嘏与何曾善,劭即曾之子。晋书曾传称劭与武帝同年。帝以太熙元年崩,年五十五,则劭与帝盖同生于魏青龙四年。当正元二年,傅嘏卒时,劭年已二十矣。以通家子记其父执之生平,自必确凿可信。观其载荀粲评论夏侯玄与傅嘏之言,一则曰子等,再则曰子等,是必三人觌面之所谈也。夫促膝抵掌,相与论心,其交情之密可知。嘏之答粲,第谓识为功名之本,而不言己与玄志局之不同。是于粲之所评,固已默许之矣。其意气之相合,又可知也。而谓玄欲求交,而嘏不许,此矫诬之言,但欲以欺天下后世,而无如同时之何劭已载笔而从其后,何也?盖玄与嘏最初皆欲立功于国,已而各行其志,嘏为司马氏之死党,而玄则司马师之雠敌也。二人之交,遂始合而终睽。抑或玄败之后,嘏始讳之,饰为此言以自解免。傅玄著书,为其从兄门户计,又从而傅会之耳。嘏于叛君负国之事,攘臂恐后,则其忍于诬罔以卖其死友,亦固其所。独怪世说竟采其语,列于识鉴之篇,而后世论史者,亦皆深信而不疑,无一人能发其覆者,为可叹也!据本书方正篇及注:玄不与锺会交,及下狱后,会因便狎玄,而玄正色拒之。与陈本善,而不与本弟骞相见,其严于交游如此。嘏与玄友,不为所拒亦幸矣。玄何为独虚心于嘏,欲求交而不可得乎?魏志嘏传注引傅子云:「司隶校尉锺会年甚少,嘏以明智交会。」考之会传及注:会于司马师执政时,为中书侍郎,师称其有王佐才。师伐毌丘俭,嘏、会皆从,而会典知密事,盖有盛宠于师。师死后,二人协谋召司马昭而授之以兵,遂成魏室之祸。嘏先与荀粲善,粲者,荀彧之子,知名当世。傅子又称嘏与会及何曾、陈泰、荀顗、锺毓并相友善,盖在司马氏得政以后,以党援相结纳。然则嘏之取友,因名与势以为离合者也。方曹爽未败以前,玄以贵公子有重名,嘏未为何晏所排时,与爽亦无隙。及爽既败,司马懿犹以通家子遇玄,故晏等死而玄独免。嘏亦何所畏惮而不乐与玄交,且拒绝之乎?故吾谓此乃嘏与傅玄事后撰造之辞,而非其实也。又案:何晏、邓扬虽有浮华之过,然并一时名士。其死则因陷于曹爽之党,为司马懿所杀。爽等死,而司马氏篡逆之势成,为魏之臣子者当悲之,不当幸之也。至于夏侯玄之死,事由中书令李丰与皇后父光禄大夫张缉谋欲以玄辅政而诛司马师,事泄被杀。具见魏志夏侯尚传。缉等此谋,奉君命以讨逆臣,与董承衣带诏事无以异。玄为国家而死,尤不当以成败议之也。王懋竑白田杂着四论李丰、傅嘏曰:「李丰为司马师所引用,乃与魏主谋,以夏侯玄代师辅政。此魏之忠臣,莫有过焉者也。」「傅嘏论夏侯玄、何晏、邓扬语,论李丰语,皆出傅子。傅子,傅玄所著。玄、嘏从父兄弟,故多载其语。按嘏本传:『魏黄门侍郎,以与晏等不合免官,后起为荥阳太守,不就。司马懿请为从事中郎,遂附从懿父子以倾魏。爽之诛,齐王之废,嘏皆与有力焉。』故爽诛,即以嘏为河南尹,转尚书,赐爵关内侯。齐王废,进爵武乡亭侯。及毌丘俭、文钦兵起,嘏劝师自行,与之俱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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