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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大同书

19 万字 · 约 9 小时 8 分钟 · 20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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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谓剪发而少留寸许,可以护脑,此为欧、美免冠之俗言之也。夫行礼而不用本身之肢体而假于外冠,实不便之尤也。中国古者刑人有罪亦免冠,盖自取卑辱之意,而因以为退让致敬之礼。然于近冰海寒地实不可行,行之必伤人,此非可通行之礼也。既不须免冠,则不须护脑矣。惟须发日出日剃殊烦,必待有新药之制,一涂而发不复生,又不损人,乃可全无,否则剃之劳不如剪之逸也,太平之文明必有妙药,一毛不留矣。须眉亦殊污乱,皆当去之。于是男女皆熏香含泽,日浴数次,体气香洁,清净妙美,传种既久,自然香洁。今乱世之人,以香泽为妇女之事,此以玩具视妇女而不以文明之高物自待也,夫兽豕最污者无论也,野蛮又最污者也,垢面臭口,卧地便旋,余秽追人。知野蛮污垢之近于兽,则知清香华洁而远出于兽矣。所谓恶乱者污浊也,所谓文明者华洁也。故太平之世,人人皆色相端好,洁白如玉,香妙如兰,红润如桃,华美如花,光泽如镜,今世之美人尚不及太平世之丑人也。

沐浴之乐:太平世之浴池,纯用白石,皆略如人形,而广大数倍,滑泽可鉴,可盘曲坐卧,刻镂花草云物以喷水,冷热惟意。水皆有妙药制之,一浴而酣畅欢欣,如饮醇酒,垢腻立尽。浴衣亦然,且带香气,不须别置熏笼也。其日浴次数及其时,则医生随时定之。

其溷厕悉以机激水,淘荡秽气,花露喷射,熏香扑鼻,有图画神仙之迹,以令人超观思玄;有音乐微妙之音,以令人和平清净。盖人就溷时,乃最静逸去嚣哗之一时,粪溺亦人体之一也,与血脓同,知必弃而不可保存也,有以动其出世之思、弃形之想,则神魂自远也。

医视疾病之乐:大同之世,每人日有医生来视一次,若有病则入医院,故所有农牧、渔场、矿工、作厂、商店、旅馆,处处皆有医生主焉,以其人数多寡为医生之数。凡饮食之品,皆经医生验视而后出。及夫宫室之式,衣服之度,道路、林野、溷厕、庖浴之宜,工作之事,一切人事皆经医生考核许可,然后得为之。其有疫痘熏传之症,则各地早防之,亦必有妙药扫除之。盖必全地洁净而后疫无从起,有一地不治,则疫可生焉,故太平之世无疫。太平之世,人皆乐游,无有忧虑,体极强壮,医视详密,故太平世无疾。其有疾也,则外感者耳,必无内伤肺痨传种之疾矣。其所居择地,胎教精详,恶种则淘汰之,并无盲哑跛躄废疾人疴者矣。其外感者则可一药而愈。故太平之世,虽有病院而几无人,其病者则将死者也,然皆气尽而死,莫不考终焉。若其气尽,呻吟太苦,众医脉之,上医脉之,知其无救,则以电气尽之,俾其免临死呻吟之奇苦焉。故大同之时,人无有权,惟医权最大。盖乱世以杀人为主,故兵权最大,太平世以生人为主,故医权最大,时义然也。医权最大,医士亦最多,医学亦最精,加有新器助之,又鼓励之,故其时医术神明,不可思议。养生日精,服食日妙,人寿日长,不可思议,盖可由一二百岁而渐至千数百岁焉。

炼形神仙之乐:大同之世,人无所思,安乐既极,惟思长生。而服食既精,忧虑绝无,盖人人皆为自然之出家,自然之学道者也。

于时人皆为长生之论,神仙之学大盛,于是中国抱朴、贞白丹丸之事,炼煞、制气、养精、出神、尸解、胎变之旧学,乃大光于天下。人至垂老,无不讲求,于是隐形、辟谷、飞升、游戏、耳通、目通、宿命通,亦必有人焉。若是者,可当大同之全运,或亦数千年而不绝益精也。惟人受公政府之教养二十年,报之作工亦须二十年,如乱世人之当报父母也。其有入山屏处者,必须四十岁之后,乃许辞工专学道也。盖神仙者,大同之归宿也。

灵魂之乐:养形之极,则又有好新奇者,专养神魂,以去轮回而游无极,至于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焉。神仙之后,佛学又兴,其极也,则有乘光、骑电、御气,而出吾地而入他星者,此又为大同之极致而人智之一新也。然有专精修道,入山屏人,谢绝世事者,只许四十岁后为之。以人为公政府所教养二十年,非己所得私有,须作工二十年报之,乃听自由,亦以虑人皆学仙、佛,则无人执事作工,而文明之事业将退化也。

耶教以尊天爱人为诲善,以悔罪末断为悚恶。太平之世,自能爱人,自能无罪。知天演之自然,则天不尊;知无量众魂之难立待于空虚,则不信末日之断。耶稣之教,至大同则灭矣。回教言国,言君臣、夫妇之纲统,一入大同即灭,虽有魂学,皆称天而行,粗浅不足征信,其灭更先。大同太平,则孔子之志也。至于是时,孔子三世之说已尽行,惟《易》之阴阳消息,可传而不显矣。盖病已除矣,无所用药,岸已登矣,筏亦当舍。故大同之世,惟神仙与佛学二者大行。盖大同者,世间法之极,而仙学者,长生不死,尤世间法之极也;佛学者,不生不灭,不离乎世而出乎世间,尤出乎大同之外也。至是则去乎人境而入乎仙、佛之境,于是仙、佛之学方始矣。仙学太粗,其微言奥理无多,令人醉心者有限;若佛学之博大精微,至于言语道断,心行路绝,虽有圣哲,无所措手,其所包容尤为深远。况又有五胜、三明之妙术,神通运用,更为灵奇。故大同之后,始为仙学,后为佛学,下智为仙学,上智为佛学。仙、佛之后,则为天游之学矣,吾别有书。

大同书者,先师康南海先生本不忍之心,究天人之际,原春秋三世之说,演礼运天下为公之义,为众生除苦恼,为万世开太平、致极乐之作也。夫先生仁人也,是书仁者之言也。人之生也,与忧俱来,其营营扰扰者,曰惟求乐而已;圣贤豪杰仁人义士者,曰惟为人除苦求乐而已。是故能令人乐益加、苦益减者,则其政治清明,言论进化者也。反是其于人乐无所加、苦无所减者,则其政治衰乱,言论退化者也。虽然,其进化也以渐,不可腊等也。世界进化之公理,必始于据乱,进于升平,至太平而极矣。据乱之世,人民苦多而乐少;升平世人民之苦乐相等,至太平世则人民共乐,万物熙熙矣。是故据乱之世,阶级綦严,其国体则为君主专制,其执政者皆贵族世爵,其人民为奴为臣不得自由,其男女异视,其俗重三纲。其时之人心则崇拜英雄,凡能杀人而建其私国之功者,则俗谓之豪杰。凡农工商民,则为时王之私属。诗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是也。生民之苦于斯为极,故身侪于虫鱼,命等于草芥,每逢丧乱,杀戮动辄百万(如项羽坑秦降卒二十万)。偶遇屠伯,崇城遽成灰烬(如俾士麦火烧法师丹)。此则据乱世有国界之苦也。至若妇姑勃溪,兄弟阋墙,仁爱如张公艺,尚须百忍;贤智如唐太宗,犹射杀二兄。此则据乱世有家之苦也。易曰: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男女虽形体有阴阳之异,而权利实宜平等。乃身是男子,则虽蠢若鹿豕,依然为纲为纪;身是女子,则虽圣智神明,亦惟从夫从子。以敬姜之德、班昭之学、秦良玉之勇毅、辛宪英之清识、李易安之词章、宋若宪之经术,列于须眉男子中,亦属凤毛鳞角。乃以女子身,不得一官半职,英俊下僚,莫之或惜。此则据乱世男女异视之苦也。又若铁面银牙,斜颔圆鼻,手足深黑,蠢如鹿豕者,既见拒于窈窕之白女,亦见绝于秀美之黄姝,不许同席而食,不准同席而坐。此则据乱世分种族之苦也。先生昧昧而思之,戚戚而忧之,思所以救其苦而跻之于乐,于是而进之升平焉。虽然,升平之世,人类亦未见尽乐也。盖此时也,虽人类之阶级差平,既去专制之君主及世禄之贵族,且男女渐平,种族渐同,家庭之制亦由大而小。虽然,又未尽也。盖君主虽去,尚有民主统领焉;世爵虽除,政权尚属少数之党员,未普及于人民焉。男女虽渐平等,然女子之嫁也,尚冠以夫姓,且一切政权尚属男子之手,女子不得敌体焉。且斯时君主之权虽已旁落,而财权方萌芽,资本主义继起,至使同是圆颅方趾,而因贫富阶级,享用绝殊。富者尊严若帝王,娱乐若神仙;贫者衣食同牛马,起居侪狗彘,疾病颠连,困苦无告,诚如杜诗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矣。盖资本主义者,掠夺劳动者之润余,造成特殊阶级,组织托拉司(Trust)压制羣众,酿成市面恐慌,促成世界战争。此则升平世私产之苦也。张子有言: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孟子亦云: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然人类以灵明骄人,视杀生为固然:入其庖厨,烹羊宰牛,杀鸡屠豕。夫众生熙熙与我同气,刳肠食肉以寝以处,是何忍也。然而益烈山泽而焚乌兽,则世人歌其功。周公驱虎豹犀象蛇龙而放之菹,后人颂其德者,何也?则凡能杀物以建其私类之功者,即世之所谓圣人矣。此则升平世有类之苦也。先生昧味而思之,戚戚而忧之,思所以尽去其苦,而同登极乐,于是而进于太平大同之世矣。夫大同之世,天下为公,无有阶级,一切平等,既无专制之君主,亦无民选之总统,国界既破,则无政府之可言;人民皆自由平等,更无有职官之任;男女既平等独立,则以情好相合,而立和约,定有期限,不名夫妇。三年怀抱,二十年教养,均由公共之人本院、育婴院、慈幼院、小学、中学、大学院以教之养之,则其于父母无恩,孝道可废;及其老也,又有公共之养老院,疾病则有公共之医病院,考终则有公共之考终院,则于子无靠,慈义可废;人民既受公共之教养二十年后,公家又给之职业,虽有懒惰成性者,亦罚之入恤贫院作苦工,如此则永无失业之人,且既无室家,负担益轻,则其私产自无所用之,亦不必藏之己也,如此则私产制度废,资本主义自烟消云散矣。且于斯时,人类既安居极乐,思想日新,进化无疆,新器日多,新制日出,必有能代肉品之精华而滋养相同者,至是又不食鸟兽之肉,而至仁成矣。兽与人同本而至亲,首戒食之,次渐戒食鸟,次渐戒食鱼,次渐戒食有生之物焉。盖人与万物在天视之,固同一体也,爱物为大同之至仁矣。于斯时也,人物平等,是之谓大同矣。此先生仁心之术也。先生仁人也,虽然,大同之道固宜遵守是书,以循序渐进,不可躐等为之。今夫共产主义、无政府主义非不旨且美也,然其主张暗杀暴动,主张破坏现在,是故巴枯宁(Bakunin)之言曰「一声炸弹可当十万报纸鼓吹」,则暴戾甚矣,不仁甚矣。俄国昔年推行共产,当其革命之时,大屠杀流血,且不惟革资本家之命,凡劳働界中之劳心之智识阶级,均在打倒之列,致使其国家元气大损。先生平生最恶用兵,时称诵子舆氏“善战者服上刑”之说,故虽如俾士麦(Bismarck)之流,尝斥之民贼屠伯之列,盖恶其残害同胞也。忆昔从先生游时,先生尝诏之曰:人有杀其子而养其孙者,可谓之慈乎?旨哉言乎,仁哉言乎!此先生大同主义之所以异于今之共产主义也。孟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且夫大同之道,苟非其时,不可行也。今夫婆罗门佛教戒杀放生,人道之至仁者也,印人见蚁不履、见虫不杀,其余化亦仁矣;且佛尝割臂饲鹰、割股饲虎矣,此仁之至也,虽大同世亦无是也。然而印人因以衰亡,至于今不复。是故先生尝言:当乱世,国与国争,家与家争,人与人争,人且食人肉,何有于鸟兽乎!孟子有远庖厨之义,庶几近之。旨哉言乎,时哉言乎!此先生大同之所以异乎佛教也。盖先生承十三世之为儒,其取精用宏,既早承其家学,更以其天纵之资,从名师游,潜学于西樵,身体心会,含咀于吾国数千年来之文化,以及印度希腊波斯罗马古哲之懿言,及近世英法德美先哲之精英,损益今古,斟酌至当,以成是书焉。故小大精粗,六通四辟,无乎不在,无乎不备也。后有言大同者,当折衷于夫子矣。是书凡十卷,前二卷早已印行,余均草藁。岁在甲戌,由武进蒋竹庄先生之介,获交舒君新城于中华书局,谋梓以行世,盖距先生之卒已七易寒暑矣。定安抚坠绪之茫茫,独怆然而涕下,爰为校订其全书。既竣,并为钩元提要,弁言简端,以告世之读是书者。甲戌冬弟子钱定安谨序

千劫皆烦恼,吾来偶现身。狱囚哀浊世,饥溺为斯人。诸圣皆良药,苍天岂不神。万年无进化,大地合沉沦。人道只求乐,天心惟有仁,先除诸苦法,渐见太平春。一一生花界,人人现佛身。大同犹有道,吾欲度生民。廿年抱宏愿,卅卷告成书。众病如其已,吾言亦可除。人天缘已矣,轮劫转空虚。悬记千秋事,医王亦有初。

吾年二十七岁,当光绪甲申,清兵震羊城,吾避兵居西樵山北银塘乡之七桧园澹如楼,感国难,哀民生,着大同书。以为待之百年,不意卅五载而国际联盟成,身亲见大同之行也。此书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部,今先印甲乙二部,盖已印不忍中取而印之,余则尚有待也。己未二月五日康有为。

大同书目录  序

甲部 入世界观众苦

绪言 人有不忍之心

第一章 人生之苦

第二章 天灾之苦

第三章 人道之苦

第四章 人治之苦

第五章 人情之苦

乙部 去国界合大地

第一章 有国之害

第二章 欲去国害必自弭兵破国界始

第三章 初设公议政府为大同之始

第四章 立公政府以统各国为大同之中

丙部 去级界平民族

丁部 去种界同人类

戊部 去形界保独立

第一章 妇女之苦总论

第二章 论妇女之苦古今无救者

第三章 女子最有功于人道

第四章 论男女贵贱不在身体脑度

第五章 原女子被屈之由本于繁衍人类之不得已

第六章 女为男私属于是伸男抑女

第七章 抑女有害于立国传种宜解禁变法升同男子乃合公理而益人种

第八章 女子升平独立之制

第九章 男女听立交好之约量定限期不得为夫妇

己部 去家界为天民

第一章 总论

第二章 人本院

第三章 育婴院

第四章 小学院

第五章 中学院

第六章 大学院

第七章 恤贫院

第八章 医疾院

第九章 养老院

第十章 考终院

庚部 去产界公生业

第一章 农不行大同则不能均产而有饥民

第二章 工不行大同则工党业主争将别成国乱

第三章 商不行大同则人种生诈性而多余货以殄物

第四章 独农与公农之比

第五章 独商与公商之比

第六章 独工与公工之比

第七章 公农

第八章 公工

第九章 公商

第十章 总论欲行农工商之大同则在明男女人权始

辛部 去乱界治太平

第一章 分地为百度

第二章 全地通同

第三章 地方分治以度为界

第四章 全地大同公政府政体

第五章 各度政府政体

第六章 公通

第七章 公辟

第八章 地方自治

第九章 公金行

第十章 竞美

第十一章 奖智

第十二章 奖仁

第十三章 学校

第十四章 刑措

第十五章 四禁

壬部 去类界爱众生

癸部 去苦界至极乐

第一章 治教以去苦求乐

第二章 居处舟车饮食衣服及其它之乐

甲部 入世界观众苦

绪言 人有不忍之心

康有为生于大地之上,为英帝印度之岁[1858年,时英国宣布印度为英属国],传少农知县府君(讳达初,字植谋)及劳太夫人(名莲枝)之种体者,吾地二十六周于日有余矣。当大地凝结百数十万年之后,幸远过大鸟大兽之期,际开辟文明之运,居于赤道北温带之地,国于昆仑西南、带江河、临太平海之中华,游学于南海滨之百粤都会曰羊城,乡于西樵山之北曰银塘,得氏于周文王之子曰康叔,为士人者十三世,盖积中国羲、农、黄帝、尧、舜、禹、汤、文王、周公、孔子及汉、唐、宋、明五千年之文明而尽吸饮之。又当大地之交通,万国之并会,荟东西诸哲之心肝精英而酣饫之,神游于诸天之外,想入于血轮[即血球]之中,于时登白云山摩星岭之巅,荡荡乎其鹜于八极也。

已而强国有法者吞据安南,中国救之,船沈于马江,血蹀于谅山。风鹤之警误流羊城,一夕大惊,将军登陴,城民步迁,穷巷无人。康子避兵,归于其乡。延香老屋,吾祖是传,隔塘有七桧园,楼曰澹如,俯临三塘。吾朝夕拥书于是,俯读仰思,澄神离形,归对妻儿,慹然若非人。虽然,乡人之酬酢,里妇之应接,儿童之抚弄,宗姓之亲昵,耳闻皆勃豁之声,目睹皆困苦之形。或寡妇思夫之夜哭,或孤子穷饿之长啼,或老夫无衣,扶杖于树底;或病妪无被,夕卧于灶眉;或废疾癃笃,持钵行乞,呼号而无归。其贵乎富乎,则兄弟子侄之阋墙,妇姑叔嫂之勃豀,与接为构,忧痛惨凄。号为承平,其实普天之家室,皆怨气之冲盈,争心之触射,毒于黄雾而塞于寰瀛也。

若夫民贼国争,杀人盈城,流血塞河,于万斯年,大剧惨瘥,呜呼痛哉,生民之祸烈而救之之无术也!人患无国,而有国之害如此哉!若夫烹羊宰牛,杀鸡屠豕,众生熙熙,与我同气,刳肠食肉,以寝以处,盖全世界皆忧患之世而已,普天下人皆忧患之人而已,普天下众生皆戕杀之众生而已。苍苍者天,持持者地,不过一大杀场大牢狱而已。诸圣依依,入病室牢狱中,划烛以照之,煮糜而食之,裹药而医之,号为仁人,少救须臾,而何补于苦悲。

康子凄楚伤怀,日月噫欷,不绝于心。何为感我如是哉?是何朕欤?吾自为身,彼身自困苦,与我无关,而恻恻沈详,行忧坐念,若是者何哉?是其为觉耶非欤?使我无觉无知,则草木夭夭,杀斩不知,而何有于他物为?我果有觉耶?则今诸星人种之争国,其百千万亿于白起之坑长平卒四十万,项羽之坑新安卒二十万者,不可胜数也,而我何为不感怆于予心哉?

且俾士麦之火烧法师丹[今译色当。1870年事]也,我年已十余,未有所哀感也;及观影戏,则尸横草木,火焚室屋,而怵然动矣。非我无觉,患我不见也。夫见见觉觉者,凄凄形声于彼,传送于目耳,冲触于魂气,凄凄怆怆,袭我之阳,冥冥岑岑,入我之阴,犹犹然而不能自已者,其何朕耶?其欧人所谓以太耶?其古所谓不忍之心耶?其人人皆有此不忍之心耶?宁我独有耶?而我何为深深感朕?

康子乃曰:若无吾身耶,吾何有知而何有亲?吾既有身,则与并身之所通气于天。通质于地,通息于人者,其能绝乎,其不能绝乎?其能绝也,抽刀可断水也;其不能绝也,则如气之塞于空而无不有也,如电之行于气而无不通也,如水之周于地而无不贯也,如脉之周于身而无不彻也。山绝气则崩,身绝脉则死,地绝气则散。然则人绝其不忍之爱质乎?人道将灭绝矣。灭绝者,断其文明而还于野蛮,断其野蛮而还于禽兽之本质也夫!

夫浩浩元气,造起天地。天者,一物之魂质也;人者,亦一物之魂质也。虽形有大小,而其分浩气于太元,挹涓滴于大海,无以异也。孔子曰:“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神者有知之电也,光电能无所不传,神气能无所不感,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全神分神,惟元惟人。微乎妙哉,其神之有触哉!无物无电,无物无神,夫神者知气也,魂知也,精爽也,灵明也,明德也,数者异名而同实。有觉知则有吸摄,磁石犹然,何况于人?不忍者,吸摄之力也,故仁智同藏而智为先,仁智同用而仁为贵矣。

康子曰:吾既为人,吾将忍心而逃人,不共其忧患焉?而生于一家,受人之鞠育而后有其生,则有家人之荷担,若逃之而出其家,其自为则巧矣,其负恩则何忍矣,譬贷人金,必思偿之,若负债而匿逃,众执而刑,不刑其身,则刑其名。其负一家之债及一国天下之公债者,亦何不然!生于一国,受一国之文明而后有其知,则有国民之责任,如逃之而弃其国,其国亡种灭而文明随之隳坏,其负责亦太甚矣。生于大地,则大地万国之人类皆吾同胞之异体也,既与有知,则与有亲。凡印度希腊波斯罗马及近世英法德美先哲之精英,吾已嘬之,饮之,葄之,枕之,魂梦通之;于万国之元老硕儒名士美人,亦多执手接茵、联袂分羹而致其亲爱矣;凡大地万国之宫室服食舟车什器政教艺乐之神奇伟丽者,日受而用之,以刺触其心目,感荡其魂气。其进化耶则相与共进,退化则相与共退,其乐耶相与共其乐,其苦耶相与共其苦,诚如电之无不相通矣,如气之无不相周矣。乃至大地之生番野人、草木介鱼、昆虫鸟兽,凡胎生湿生卵生化生之万形千汇,亦皆与我耳目相接、魂知相通、爱磁相摄,而吾何能恝然。彼其色相好,吾乐之,生趣盎,吾怡之;其色相憔悴,生趣惨凄,吾亦有怃悴惨凄动于中焉。莽莽大地,吾又将焉逃于其外?将为婆罗门之舍身雪窟中以炼精魂,然人人弃家舍身,则全地文明不数十年而复为狉榛草木鸟兽之世界,吾更何忍出此也。火星土星木星天王海王诸星之生物耶,莽不与接,杳冥为期,吾欲仁之,远无所施。恒星之大,星团星云星气之多,诸天之表,目本相见,神常与游,其国之士女礼乐文章之乐,与兵戎战伐之争,浩浩无涯,为天为人,虽吾所未能觏,而苟有物类有识者,即与吾地吾人无异情焉。吾为天游,想象诸极乐之世界,想象诸极苦之世界,乐者吾乐之,苦者吾救之。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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