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小豆棚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17 分钟 · 12 / 23
子藏 · 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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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渡海盐。忽遭飓风,舟覆桅折,卞即遵海而下。既乃飘至一岛,扳岸直登。翠峰百仞,高插云表,下皆平石,周围作坡陀,而潮水震荡,如坐艨艟。衣湿如洗,风飕飗至。
无何,月出海上,照耀波光,似火飞金涌,身不自主。方骇异间,又觉目前渺渺,亘天又起一峰,冲风破浪而来,与己坐之峰,若相低昂鞺鞳于其间。卞蹲伏一角,莫敢仰视。近则双峰并峙,屹然而立。忽见前峰下有红灯数十对,度石而来,月色灯光,杳不可辨,至后峰脚下而没。顷刻灯复出,较倍于前,又度前峰,渐隐。乃见前峰如挂帆饱风以去。一天星月,澄然无际。回顾后峰间,尚余一灯如杏,明灭来前。
将近身所,俨一美女,披云氅,持灯上下照卞曰:“客从何来?”卞告以风坏舟故。女曰:“空山无人,罡风可畏。曷随吾灯往?”卞随之至峰下,有门洞开。入内则朱檐碧瓦,万户千门,类王者居。至东北隅,复入重门一小苑中。女令卞入室,绣帏锦幔,几席半彩缋,器用多漆画。女乃出新衣衣之,衣皆绣缘。曰:“郎君何方人?”卞曰:“登州人。”女曰:“奴与君有夙缘也。”遂与卞解带入帏。女固无异常人,独其足下则绣袜绘舄。枕间谓卞曰:“奴顾英也,石帆夫人之侍女也。今夜陀矶夫人来请押事,故府中无人。辰起当置郎君衣壁中,毋怖也。”卞应之。而自以为一生奇遇,不为之苦。如是日伏夜出,女尝馈食壁中,皆珍味,多不识。至夜深,携卞出,或罗酒浆,或评局谈棋,备极欢笑。
一日,正卧壁中,忽又有女子入,年次于英,而丰腻肌肤,若有馀脂,其下乃翘然似凤也。生抱其颊曰:“卿为谁耶?”女曰:“我盼华也,英妹我。”二人偎亵备至。顾英忽掀帏进食,瞥见女,怒曰:“室无人,汝行窃耶?”女笑曰:“姊幔藏也,诲我以盗,于我何尤?”英转哂曰:“妹无惫赖,恐属垣有耳,请以卜夜。”女乃出。英反关户,相携去。卞揭衣壁亦出,见室中陈设与夜间无异,独枕边一黄册。窃视,皆诸神号署押其上,并书明季甲申之变云云。卞骇,不敢动,归壁中。
至夜二女偕来,觥筹交错,如双隗,如二乔。英长而修雅,华次而肥黠,二美悉具。卞亦乐此不疲。衽席之间,或英先而华后,或英左而华右,几令人应接不暇也。侵晓俱去,皆整农如承值状。一夜,华独至。卞问英,华曰:“奉使押黄册去矣。”卞乃把华臂,如秋日藕;玩其足尖,如解结锥。因问英何以不弓,华曰:“伊西北产,其俗然也。”遂相与狎。华露玉体,覆以锦茵。乃脱其贴肤淡黄夹衣衣卞,如云縠而轻暖异常。卞忽闻窗外落叶声繁,瑟瑟阶除,三秋动念,千里他乡,固乐未已,而悲又起矣。因告华以意,华曰:“久客思归,人情也,我不忍以爱昵淹君也。尘世兴废变迁,莫保功名富贵,君其淡漠置之。君归后倘遇危急,即拆夹里衣,便可为计,请以赠君。容俟姊来,当共图之。此地郎君亦无分久居也。”卞问:“此间仙乎?人乎?”华曰:“人即可以为仙,仙亦非天外之人,仙亦人而已矣。但郎君福籍所注,非终老于此。百二十年后,尚有好运。”
逾夕英至,华告以故。英不忍舍,华告以数不可违,英乃许。而离情顿起,别绪萦怀。卞复含英咀华,左顾右盼,为之泣数行下。英与卞一书云:“君究心于此,较胜恒产。”英、华袭之出甬道,卞不敢视。至洞外,见前峰又泊岸间。英手掖卞登彼岸,华呜呜送之。
倏忽之间,峰起而北。卞回望旧山,于波涛间一点如豆,霎时而失。但觉山当人面,波撼崖头,震荡水天,飘然竟止。身颇不寒,仍著旧衣,内有黄甲并书在焉。晓见渔舟呼载之,皆乡人也。问其地,则登之陀矶岛也。已去家三载矣。闲时翻阅所赠书,即常行星算书。为人推吉凶,多奇应。
明末贼蜂起,将薄城。卞闻警,即拆夹里衣,无所见,而绵絮如云布,出十里之外。贼迷所在以去。后人德其守城之功,祀以乡贤。计其年,百有二十,而盼华“好运”之说,信不诬也。
小青
王生行本,字雨人,武城人,父官于南。长,丰神俊逸,眉目如画,时人比之璧人。有相者谓生眼睫有芒角,后当配一仙女。生风度端凝,言笑不苟,官家争欲婚之,生皆力拒。又以其父宦迹萍踪,多所未遇。
生尝于市肆见骨董铺中有画美人卷,装潢蚀剥而容貌端好、神情妙丽,似人小照,无款识。以金购之,更为重装,曰:“人但知礼大士像,犹不知慈悲心亦变作春梦婆,度一切冷落众生也。”日夕焚香瞻拜,对画如对人。虽传纸上人,而意中缘常涉幻想。奈何近在咫尺,邈若山河,令人形影徒吊,空想见而不相识耶。尝有二绝云:
春日无端去住闲,湘裙碧水鬓青山。何时一枕荒唐梦,总在云云雨雨间。
虹驾不愁天汉阔,星槎那怕鹊桥空。应知人亦能仙去,会向蓬莱第几宫。
又题画一词,调寄《声声慢》云:
还羞又怯,似爱偏惊,真个娇娇滴滴。带笑含颦模样,谁人描出。轻轻淡淡几笔,好比如、春花三月。想一会,画中人、恰似梦中相识。/丰韵天然各别。恼着他、为何恁般老实。对这一人儿、只是向伊凭说。朦胧一钩儿月、挂窗前,不清不白。看屋内、灯儿又明又灭。
一夕挑灯夜读,忽举首,见女子从画中下。生惊起致问,女曰:“感君缱绻,不能自已,故不避孽海,又落尘缘。想君丰韵,岂少佳偶,何必终日坐清净蒲团,伴飘泊影,郁郁久居此耶?”生喜促坐,女殊不羞涩,拥之也不甚拒,遂与为欢,备极燕婉。每至夜静阖户便来,雅谈诗文。翻案头诗稿,至生好句,辄低声吟哦,意态蕴藉。西窗剪烛之馀,亦复谁能遣此?宜乎有甚于画眉者矣。见壁上悬琴,曰:“郎君知音乎?”生曰:“愿学焉。”女乃下,而以纤指轻揉,其音袅袅。生曰:“请终其曲。”女曰:“但得其趣,固不必托于音也。”
一日正欢笑间,忽见狸奴来扑女裙,作呜呜响。女惕然投生怀曰:“郎为我驱之。”生以拂尘击之去。女曰:“狮吼之威犹在耶?”生问其故。女曰:“妾生前遭悍妇,心胆惧碎。今见狸奴,犹令我毛骨都悚。”生详诘之,女曰:“妾小青也,郎即冯郎。当时见逐孤山,此照曾经三易。其二为悍妇所焚,此则郎君所匿,流在人间者。妾死后,冥司令我再生,以了夙缘。妾固乐死,不愿忧生,遂悠忽随风,不受拘束。因见杨夫人告我,乃知郎君恋恋也。有时谈前生事,念及慈亲,不能成咽。”生曰:“杨夫人从何处来?”女曰:“蕊珠宫侍值班也。”生曰:“卿生时诗文,十绝一书焚馀之外,犹能记忆否?”女曰:“杳如梦寐,强半遗忘。但零膏剩粉,触处酸辛耳!”尚记三绝云:
病里沉沉怯又娇,合欢花发独眠宵。起看一径忘忧草,移向孤山亦恨苗。
酿得前溪一片云,闭门春雨乱纷纷。愁眉更掬西泠水,却画扬州月二分。
晚妆无力杏花残,瓣瓣沾泥糁作团。一把柳丝扶不起,轻盈搭在玉栏干。
生为之笔记焉。人之见之,皆疑鬼而疑狐,生力白其无。后其父诘之,生以实告。父启户摘画,投于火,登时而尽。生肝肠寸断,较伊生前之炬,更为惨切。至晚入帏,而画里小青固在枕簟间也。生喟然曰:“天衣有缝因风剪。”女即对曰:“花影无根向月栽。”生因反涕为笑。女曰:“适为大人所逐,竟而庐舍荡然,无所依栖。告大人另以闲所置我,我非祸君者。”生告父。父不得已,除西舍为之成礼。夫人来,女出见,则婉而多风,艳绝人世。夫人曰:“真佳妇也,无怪我儿魂依而梦绕焉。”
女善事翁姑,常不食,虽严冬皆着纱縠,未尝寒栗。或制裘服,力不胜披。逾年,觉颦眉交促,暂数腰围,乃告夫人曰:“儿有怀矣。”遂食烟火。一日,生入闻儿啼,视之,床上绷两儿,生大喜。后两子名仙照、仙图,貌皆类母,往往不辨伯仲。以五彩线一系其臂,一系其足云。女生平不作一笔墨事,但勤针黹。生以为嗜好之异,何前后判若两人耶?女曰:“诗以穷而后工,故劳人思妇之作,大抵皆不得志之所为。其感喟不平,根于心者,悉露于言。而坎坷丛集,富于文者益穷其遇。况内仪志美,中馈称贤,更非丈夫可比。何必咏柳絮于风前,颂椒花于元日。至隔墙待月之词,花里闭门之句,又乌足挂人齿颊也哉!即不然,如妾生前,亦当为女流握管,永垂龟鉴耳。”
后生父以致仕归老,生夫妻厮守,终身田园之乐。忽女一日谓生曰:“妾当先去,为郎君除新舍。”倏忽不见,生亦寻卒。后二子贵显,以为事涉不经,故讳言之。
(可以作如是观。
或谓是祝允明手笔,他手不能作。七如)
刘祭酒
平阴朱太史言,有祭酒刘公娶狐一事:刘公家世以曲糵为业。年十二,失怙恃,主肆无人,倩其中表某司酒政。一日,告刘曰:“每晨观作房,辄空一瓮,迨无虚夕。将逾月,不解其故。”刘不之信,恐酒工所窃,乃封识去。早起验视,果如所言。群以为此狐仙也,不可以制。刘不服,夜外宿作房逻守之。众皆寝,刘不寐,微闻唼咂声。刘潜近听之,声在坛中。乃脱衣覆瓿口,呼曰:“捉之矣!”众来听,坛内寂然,皆以为遁。刘曰:“此黠鼠之故智也,毋堕其术。”乃抱瓮归,阖户火而俟。漏四下,瓮中忽曰:“胡为乎此中?”刘曰:“谁请君入耶?”又曰:“曷放吾归休?”刘曰:“谈何容易!若放尔,数十瓮酒价,向何处索取?”曰:“此债寻常,出当倍偿。”刘曰:“吾今不欲你偿。如欲出,当奉吾约,否则立炬尔将为醢。”曰:“请言所约。”刘曰:“吾欲尔卜夜与吾嬉。”曰:“可。”乃要以誓。
刘揭瓮,出不知所在。次夜洗盏以待,果至。一少年约十四五岁,头挽双髻,身着花绣锦团短袭,云镶犊鼻裤,小朱履,项系金络索圈,手挽宝钏,朗朗然姣好无比,与刘相亚。少年曰:“来赴嬉约。”刘喜,问其姓氏,曰:“于姓。”刘遂呼为兄,与之共嬉。有时或说新奇小传,令人听之娓娓不倦;或作百戏,皆有妙想,障人眼目;或歌艳曲,则莺喉宛转,轻若游丝;或作旋风之舞,垂手折腰,无不入妙。倦则举杯觞饮。二人深相投契,如形随影,靡夕不至,至无不嬉。
一夕,于窗前剪纸照影,手提口演,刘自外视,与场上俳优声情毕肖,为之叫绝。既而相与入坐。少年持其剪纸云:“一片热肠,空费裁成为纸戏。”命刘属对,刘曰:“我未读书,焉能作对?”少年曰:“荒为嬉,何如勤尔业耶?”刘曰:“即欲读书,谁其教我?”少年曰:“吾日间在家,以读书为事。今后勿嬉,我以平旦之所得者,清夜而授尔,何如?”刘曰:“固所愿也。”自此相与正字校书,咿唔灯火,鸡鸣而散。
刘生而聪慧,不二年冠童子试,逾年领乡荐。人咸以为有仙授。时年已十六,知识渐启,与少年情好愈笃。刘尝曰:“吾观天下女子,未有如兄美者。”少年曰:“尔诚少见而多怪也。吾有一妹,饶有姿容。若令尔见,当不知如何诧异。”刘曰:“能一见否?”少年曰:“呼之立至。”刘喜跃曰:“望兄移玉邀来一晤,幸勿稽迟。”少年微笑而起,将手揭帘,向外一转即入,果一女子。宝髻云鬟,娉婷如画,侧立不语。刘执烛凝眸,良久曰:“非兄也耶?”女曰:“痴子,尔兄亦缠足乎?”刘乃视其裙下双钩,翘然三寸。曰:“兄将何往?”女曰:“归去矣,嘱奴来与尔作伴。”又笑向帘外取男履一双,向刘曰:“此尔兄之留遗也。”刘接视,见其棉絮楦满帮内,不觉泪下如雨。女笑曰:“毋悲,我固尔兄,非妹也。”刘泣曰:“我亦知尔非妹,即兄也。惟其兄,是以悲耳。何不早令我知之?”女乃自袖中出花巾,为刘拭面曰:“尔生也晚,非余言之不欲早也。况羊未亡而牢可补,我两人犹小夫妇也。”刘乃破涕为喜,遂相与绸缪。女曰:“毋躁,三年前灯影对对来。如不能就,今宵尚得分床。”刘应声曰:“几回苦口,漫劳点拨助膏灯。”女点首,遂成夫妇。次日,女亦不去。
是时刘已成名,酒肆已收。明春公车,女亦与偕。榜发被黜,刘亦不以为意。后至两踬南宫。刘问女将来科分,女不答,谆问之,女乃就其书筴上写八字云:“进士二字,恐怕不成。”刘曰:“然则可废书矣。”女曰:“恐怕不成,才要读书,何可废与?”
一日,女忽堕泪曰:“奴与郎缘分尽在今夕。”刘惊泣不知所措,欲筹所以代之者。女曰:“此定数,不可逃。”刘不得已,满设良酝,与女尽醉。且斟且哭,两饮两伤。六载离情,难消此夕;二人别绪,更尽一杯。刘问女何往,女曰:“上清承值。”刘曰:“岂无瓜代?”女曰:“一班可避一劫,盖五百年也。”又自问终身官禄,女曰:“天机安敢泄漏人间。”乃举杯灌地曰:“君其鉴此。”既而鸡筹三唱,东有启明,女大哭而杳。刘已昏绝复苏,从此踪迹渺茫。刘至今悉除杯杓,不事涓滴,恐对酒怀人,不克终日也。
后至戊戌科成进士,方知二字不成之判。由词垣至国子祭酒,又悟一杯灌地之验。予告归林下,年已八十矣。
(近日《红楼梦》中小儿女情景,有此等别致否?七如)
拜书
豫章之永丰木塘源最僻,去城七十里,皆山箐。一村之人,不识毛锥,老幼嬉嬉,有上古结绳风。一樵者为段云岩,孑立一身,翘然自异。尝入城市,见邑令舆盖甚都,慨然曰:“大丈夫不当如是耶?”偶得残本四子书,每置之几上,以为黄金屋当在此中。奈十室间无可问途者,惟有焚香百拜,稽首而已。如是出必拜,反必拜。当雨雪,不出户庭,则默默对书,恨我不见古人。
一日樵归,见室中饮食盈案,段异之。诘朝,键户出伺之。见有女子坐几侧,持书反覆展视,继又燃火具馔。段启闼入,女子亦无所怖避,曰:“妾乃天汉素女离珠也,天帝悯君孤苦,有上进志,故遣妾来主中馈,以佐灯膏。”段喜,遂与合。女艳如桃李,而冷若冰霜,节之以礼,不敢与狎,所谓坤道而有师道焉。女遂出镪资办饔飧,不令其执柯出樵,杜门闭户。
初则妆台诘屈,床笫咿唔,口讲指画,循循善诱,春风座上,俨列巫山,而段亦备极瞻望仰钻之妙。女子尝曰:“读书有三到:心到,眼到、口到。书意不醒,曷问我心?书读不熟,曷视我目?书旨不剖,曷观我口?日变焉,月化焉,循其序不躐其等,庶几竿头日进,庸玉汝于成乎!”段亦谨受教,能殚诸心,研诸虑。抑或废书三叹,顿转于秋水之流波;又或把卷沉吟,忽悟于樱桃之启齿。甚至触色闻声,罔不惬心而莫逆。一时之交相酬对,正静不佻,觉美而益增其艳,正妙而莫可名言。于是十易寒暑,女子呼段而进之曰:“吾人于载籍极博之中酝酿焉,果克尝其旨乎?夫不尝之不得其旨。尝之也未必尽得其旨。可知机缄所在,本无易辟之区;阅历所经,正有难弛之担。善学者所为,不留其隙也。”
女乃劝段入童子试,隽。次年举孝廉。后成进士,出宰河阳。夫人佐之理政,卓卓有声。
女一日饮而倦卧,段入搴帷,见白狐伏焉,转睫而夫人起曰:“缘尽矣!”振衣欲去。段泣曰:“卿饮食教诲,成我之身,感恩佩德,实同再造。即为异物,安敢见猜?”女慰曰:“非此之谓也。妾本狐也,因怜君拜书之诚悫,故假素女之名,冒天帝之诏,以耸君听而励君志。实亦君自为之,妾何功之有?今君学明道立,妾亦当功成而退,理所宜然。至若恋恋作儿女态,此蚩蚩者之所为,岂出自达人君子也哉!二十年后,再图佳会。”言讫不见。
段抚膺痛切,若失师保。由此仕进之心悉淡,告归田里。妾生一子,名景贤,十三入邑庠。段年七十,辰起徘徊于亭,忽见狐女艳服立云端,如画屏仙子,炊时而杳。段乃具衣冠,备棺椁,理后事。浃旬,无疾溘逝。今犹称乡先生焉。
醋姑娘
王梅,鱼台人。美丰格,读书目过辄不忘,廿年来困于青衿。后读书济上萧寺中,尝拾薪数粒为炊,鹑衣百结,望之咸若浼也。
一日,鬻书以易食。时当春初,草桥上风如刀刺,至日昃无问者。适一老翁见而异之,王呈书以进,翁曰:“君家书几何?”王曰:“只此一策。”翁曰:“是戋戋者,何足与畀哉!君请纳袖中,盍从我而餐焉。”生随翁至一处,去市较远,柴门掩映,颇不俗。入门,一女子笑迎翁曰:“爹爹购得芙蓉粉未?”翁曰:“有客戾至。”女趋而入。生登堂拜翁,翁让生坐,备问旅况。翁入内出,无何,女捧馔至檐下,翁接进曰:“家止此女,应门更无三尺童。足下努力加餐。”生曰:“一饭之恩,百日之泽,盖不敢不饱。”翁曰:“自今以始,但来就食。一饭主人,我力能办。”生起谢。翁呼女曰:“醋儿,出来见客。”
女出,丰容白晢,目长而角,眉细而弯,年约十八。翁指生谓女曰:“此王郎,有才无命,倘我不家,来时当款留之。”女笑曰:“穷措大一日不过八勺米,儿何恤馀炊以待?”生归。越三日,馁甚,又往。至门,呼无人,径入,见女坐室中捏水角子。女见生,起曰:“来趁阇黎饭后钟耶?”生曰:“长者命,故不敢辞。”女延之坐,乃以手捏馅,问生所自。生见女有慢士风,略吐生平,颇形肮脏。女曰:“未免自负。人不患有司不明,当患吾学不成耳。”生请女面试,女曰:“且出一对何如?鸟惜春归,噙住落花啼不得。”生构思良久不就,生曰:“卿固作此以相厄。”女笑曰:“足下何不以此厄人?”生亦出一对曰:“芍药花开,红粉佳人做春梦。”女知其谤己也,应声曰:“梧桐叶落,青皮光棍打秋风。”女起,拍掌胡卢,面簌簌应手如烟。
生方惭怍,翁忽自外至,见生,谓女曰,“王郎尚未辰餐。”令女速具馔。女入厨下,翁曰:“老夫有一言奉告,未审尊意允否?”生曰:“尊丈所谕,何敢违。”翁曰:“弱息年已及笄,尚未委禽。知足下现在求凰,倘不相弃,愿谛良姻。”生曰:“三生何幸,得附鸾鸣!惟自愧蒹葭,不堪倚玉。”翁曰:“女幼时,有相者谓必配一穷儒,此固前定数也。但彼此客中,繁文胥简,为老夫计,且为足下地,今日即当成就。”生唯唯。翁入,携女出,令生合拜,既而拜翁。女着一红衲袄,馀无修饰。女复入,炊水角为饷。夜合卺焉。生将书箧携至女居,不作老僧伴矣。
是年省试,翁备行资。至期生就道。未几试毕,至济访故居,惟见荒原蔓草,野冢累累而已。询之土人,云此地素无人居,为狐兔出没所。生怅惘,号痛失声。彼王子贫者也,当友朋畏避、亲戚惧匿之时,独翁能识之,翁之恩义可谓厚已。宜乎其感恩,而知己之,又何论狐兔哉!生仍寓萧寺,屡次侦访,杳无踪迹。
榜发,王中第二。入都,僦住果子巷。一日,生偶步窑台,归途见翁来,趋拜于道,泣诉想慕。翁曰:“我以匆匆去济,故未留信于坦。后欲相访,又恐坦不在济,遂不果。固料礼闱之必来都也。坦盍随老夫一叙离悰?”生随往。至一园亭,极幽敞,书策几榻,莫不精良。翁曰:“舍女今番未入都,在曲阜依外母家。有侄女今随侍在侧。”遂呼:“佾儿,出见姊夫。”女哝哝不肯出,翁曰:“自家人,毋相避也。”出见生。生揖,视女,约十五六,低首含颦,妙丽无双,流动处微逊其姊。立顷遂入。翁曰:“坦客中想无人,何不携行李来?此间亦可读书。”
饭毕,生遂移来。翁舍无婢仆,只佾姑一人董司饮食。翁在舍,生则与翁谈;翁出,生则与佾姑两人嬉笑终日。佾姑又善得人意,尝持绣匣来黹,窗前相与闲话。翁归猝遇,亦不之怪。一日,女偶持一卷诗曰:“姊夫,你看这是谁家帖子?”生视之,乃回文诗三首。其一曰:
泉水新煎香味寒,薄罗轻试小冰纨。翩翩弄影花飞蝶,点点垂丝雨上坛。怜爱若扶今后醉,只单频忆旧时欢。缘因问据为谁语,弦尾焦馀空欲弹。
其二曰:
东窗小坐夜深凉,默默清寒透薄裳。风片片秋三径水,月钩钩处一亭霜。红灯独照孤衾冷,翠袂双凝别路伤。同梦客时行道远,空空意绪别愁长。
其三曰:
长路关心悲道难,妾应愁叹客衣单。黄花菊老秋风厉,赤叶枫飘晚照残。行断雁迷云黯黯,梦多人阻水漫漫。伤神吊影空思忆,凉月晶悬映彻看。
生读罢,知为妻所作,遂什袭珍藏之。女笑曰:“姊夫将醋姐物视同白玉,恐人以为砆也。今日无事,与姊夫击蒙小叶子格戏,负则打掌心。”先是生负,女批之。忽生击得双叶,生狂喜,遂欲批女掌。女笑以手缩袖中不出,生固捉之。女曰:“必欲打耶?”乃挽袖,舒臂生前,曰:“请打。”生见指葱如而腕藕若,遂承之以口,曰:“吾欲食西子臂耳。”女急缩手,生抱求欢。女不得已,遂与之合。生亦备极温存,十分亲爱。既而浃席流丹,娇红似染。
女自此往往不自检点。生时悚惕,惟恐翁之知也。女告生曰:“我早孤,叔抚我,最所钟爱,谋之当无不从。”生曰:“我既姊也,而又妹之,是两坦也,恐事不谐。”女于是病而不起。翁忧之,问女,不答。复问生,生跽自首,翁怒曰:“得陇又望蜀也!”愤愤入内。见女呻吟床笫,又出,生复跽,翁挽之曰:“非坦之罪也。始我揖盗开门,今已成舟刻木。将罪坦则小女忧,小女忧则大女辱。使一坦获戾,两女失所,我必不忍。今迫我以不得不从之势也。”生谢。翁曰:“但我家女无与人为妾者。”生曰:“如事齐楚。”翁曰:“请为质。”生即书曰:
《典》称釐降,《风》咏饯郊。洵两美以同妍,自双葩以并秀。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