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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小豆棚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17 分钟 · 13 / 23

会员可开白话

葩以并秀。兹者再结麟文之彩,重联凤喙之胶。二薛联姻,竟是今朝永叔;小乔初嫁,应知昔日周郎。旧女婿为新女婿,半子之分当兼;小姨夫是大姨夫,两大之间并重。当年鹊驾,宁先入者称尊;此际鸾栖,岂后来者居上。本是同心树,弟不先兄;原为并蒂花,姐犹似娣。更信人行暮雨,看镜里之双栖;何妨婢唤春风,拟溪边之三笑。将左宜者自符右有,无后轻者愈少前轩。爰赋联芳,永偕合璧。映彩车于户外,雅照三星;挹绣羽于堂前,巧逢双燕矣。

翁览毕喜,遂令佾娘与生成婚。生捷南宫,入词垣。后一年,翁已去都。生假归省墓,与女偕程。至里,营旧居数处,家人亲串如蚁。生遣人至曲迎翁并醋娘,不知其处。生问佾娘,亦复含糊应之。

一夜将半,生闻叩户声,凝听,一女子与小儿语。佾娘曰:“似醋姊来。”生急起,披衣启扉,果醋。入便问床前女子为谁,佾娘前拜问曰:“大姊别来无恙耶?”醋娘怒曰:“贱婢!谁不是一个汉,汝何竟坐我床耶?”生亦前为陪礼。女愤坐,挽儿膝间,曰:“当日无升斗粟,孤影对四壁,谁复问你一杯水?今贵矣,床上接踵,都不知从何处得信来!”女呜呜泣,曰:“姐无怨妹,此叔父陷人也。姐如必不相容,下令逐客,妹亦不敢强自逗留,以自取戾,盍返我外母家。”乃咽声,振衣欲去。

生惶恐,两处拜揖哀恳。女乃挽佾姑而笑曰:“前言戏耳!但不如是,恐天下后世议我徒负有醋之名,而无醋之实,故忍而为此态耳。”生与佾姑破涕为笑曰:“愿夫人有虚名而无实践也。”醋娘令其子认父。佾娘问外母安。生问岳翁近履,女告以入晋。后翁自晋来,常至生家探二女。二女亦常去省外母云。

生得房中之乐,不愿利达,适意林泉,闭门谢客,日与两妇诙谐诗酒,瀹茗敲棋,唱和颇多。有《漉酿集》诗,惜未梓。尝见其四绝云:

一双金菊对芙蓉,取次风流在个中。恰似鱼游莲叶底,刚从西去又还东。

亚字栏中花两枝,娇含嫩蕊未开时。东君着意和香摘,不使无端蜂蝶知。

一边送暖一边寒,二女同居志也安。自是联辉兰蕙好,不教左右做人难。

川字烟儿品字茶,鼎称恩爱总无差。乘鸾合在三株树,化雪还同六出花。

生每问二女命名之义。醋字,以女生之日时;佾字,以女生之月也。后生寿八十,无疾终。生终身未尝问二女为何物也。二女亦同是日死。合葬日,女柩皆空。其子孙皆科第相望。

李维敬

河南商邱李维敬,父子皆邑庠。学无师承,专用揣摩。方家前辈之文,从不入目,惟剽窃一二时墨,仿其声调。正如优孟衣冠,皆无实际。又加盲眼试官,目少全牛,胸无成竹,挟骑墙之见,当赝鼎之加,往往针芥投而水乳合。故李氏乔梓,尝列案首,且饩廪焉。用是自负,又以为渊源独得之秘。

会当省试,父子来汴。闱考尚早,偶游郊外萧寺。二人入廊后,见数椽轩敞,修竹掩映,堆石垒垒,有门如圜,内窗格皆纱縠。俄一人背手吟而出,丰致不凡,拱李入室。书籍满架,位置精洁。问李父子,答以商邱人,应试。李问其人,曰:“山东即墨白姓,侨于此。”坐谈间,一奚童携一丫髻小儿,戏喧阶前。李问为谁,曰:“豚犬也。恐家居无教,故令其随侍。客中岑寂,课子排遣耳。”李视其案头,有时艺一本,篇面书“时文针砭”四字。李曰:“旅中尚不废此,想沉浸有日矣。”白曰:“仆素鄙时艺。因见风气不古,文尚浮靡,小儿辈不知取裁,恐堕恶道。闲窗无事,特为釐正。狂瞽删削,恐不足以当大观。”

李父子翻阅,无篇不批抹殆甚,其尤甚者,皆李所熟习之文。李曰:“先生过矣!当代名公卿以此得邀声誉,岂无所本?先生一味雌黄。使先生为之,未必臻此,无乃蹈眼高手低之诮乎?”白曰:“是卑卑者又乌足道?虽日试万言,倚马可待。”李即欲面试一题。白曰:“何用书题。”

忽小儿在旁偶遗一屁,白笑曰:“我即作一放屁文字何如?”乃口占二比云:“人当迫不及待之顷,则情发于不自禁,而气以郁而思伸。遂不觉于稠人广众之中,如抒其无聊之喟。事以猝然相接之馀,则情急于无可奈,而声以砰然遽出。乃不顾夫掩鼻恶恶之臭,忍为此不平之鸣。”言罢鼓掌大笑。李是年即仿此文调,作“晨门曰”二句题补廪者,闻之失色。

李父子起身欲出,白固留设馔,肴品丰美。白高谈阔论,诋排时辈,更复诙谐笑骂,举世皆空。二人持杯倾耳,不能置喙。至论成宏先正之法,皆所未之前闻。饮酣,白又说一时文笑话云:“有父子二人私一娼。一日,其父谓其子云:‘罔极之深恩未报,而又徒留不肖支体,贻父母以半生莫殚之忧。’其子即应曰:‘百年之岁月几何,而忍吾亲以有限之精神,更消磨于生我劬劳之后。’”李父子素有此事,闻白言,惭沮不敢下箸,强为轩渠而已。俄而灯上,李父子辞归。心窃慕之,又畏其谩骂,数日不通访问。

一日,白携其子来叩门相访。李父子最啬吝,僦居蜗陋,不堪住足。顷谈间,忽学斗来索年貌册费,李父子不与,致相争哄。白巧为排解。学斗曰:“相公不知,彼父子皆钱眼中翻筋斗者。伊父子入学来,我等未曾沾得伊一文钱。”白力劝而去。李父子感德白。白起身辞归,李取身畔囊中青蚨数文与白之子买果啖。白子持钱,向孔视曰:“此眼如何翻得筋斗?”白即曰:“可作一讲,谢长者赐。”白子应声曰:“有钱安身,无所不可矣。夫钱眼小人眼大,不可翻也。极拟之为爱钱者喻。甚矣,利途之狭窄也!其间几无可转圜之法矣。乃有心能生境,境即幻身,遂不禁于无可位置之中,作一无所不至之想,则有如翻筋斗于钱眼中者。”作完,李父子奇其慧。白遂归。李老忽忆其入学时所作文,亦是此调,诧异不已。

浃辰,李父子来寺,荒芜榛荆,素无人居。前日之雕甍美园,倏忽颓垣败井,惟见壁上墨直数十馀条,如新书者。李怪而数之,得九十一条,不解其故。是年秋,父子俱落孙山。又有功令饬衡文者釐正体裁,革去腐词滥套,务取清真雅正,李由是皆三等。数年后,李老以误解书旨褫巾,愤而死。又二十年,李子因用典错误,亦列下等。痛哭归里,尽焚其所读秘本。乃忆其父子自出考以至今次试罢,恰合九十一等。噫!窃取侥幸之不可也,不惟不容于世,抑且不容于鬼。使李父子受白生之揶揄,力改前辙,犹未为晚。奈何至死不变,终取大辱,始叹白生之见早耶!

(世俗读书多走捷径。有谓四书不必读,可怀挟;有谓诗书可从删,徒误时。类皆目为不急之务,亦只属意时艺,袭其声调,即可博科第、称雄伯矣。岂独李维敬父子足为白生揶揄哉?)

神童

山西安邑有景姓者,为邑庠生,豪放不羁,好诋诃前人。尝云:“老庄诋尧舜而成其书,沮溺訾孔子而传其人;人亦何必随波上下,拾人牙慧?岂今独异于古所云哉!”间有著作,皆怪诞不经。以四子艺谬旨,褫其巾,益肆嫚。

中年举二子一女。其次子在母襁褓中,生呼其长子出对云:“鸡鸣。”长未及就,而次子即应云:“虎拜。”于是奇之。名芝荣,小字泰来,颇有谢李之目。三岁,其姊嫁归宁,父命其作诗,云:

前日于归去,今朝反面来。愁容何易改,顿觉笑颜开。

芝荣爱鸡,其叔抱一鸡云:“尔吟一诗,即赠尔。”芝荣应声云:

堪笑当年王右军,漫将书画换鹅群。今因叔命题诗句,不是犹儿贱卖文。

其父行尝难之曰:“如‘烟锁池塘柳’,尔亦能对否?”芝荣曰:“浪暖锦堤桃。”亦强对焉。社中请乩,有对云:“水中星月鱼吞吐。”对云:“天半风霜雁往还。”如壮缪庙一联云:“未了一生事,已完万古人。”皆浑成大雅。等身书无不记诵,即字典、通书,皆如夙构,朗朗登答,无一字讹。让梨之年,名噪晋阳。往来好事者,莫不迂道往见。西原搢绅,悉以软鞯蒲轮,道途相望。晋藩尤爱之,呼之小老先生。

其貌癯,二目炯炯,有不可犯之容。会当公宴,芝荣隅坐。吴优觞至某出,荣微晒,客问,荣曰:“此曲走一拍,顾其误耶!”询之场上,果然。闻有《梅花百咏》精绝,惜未之见。尝又自认为王文简再生云。晋藩云:“此子慧由天悟,秀彻丰神,古媲圣童,今称国瑞也。”近岁有客自晋来,云此子至十岁,忽云其颛,嗒然而偶,不惟指鹿,并亦失马。其父哀之,眦血肠断而死。今芝荣尚在,客见之,盖不及田家牧竖儿,且家益落,或曰狐祟使然。

(七如氏曰:非狐之为祟,盖景生之为厉也。其诋诽先哲,天故生是一人,以惊其才;复动其情,而终愚之、败之以死之而示惩。吁,可畏也!)

金丹

诸城人刘姓,奴于臧姓,性耽杯酌,醉时随卧街市中,里人不与齿列也。一日,与学斗饮,酩酊大醉,跛蹙不动,遂倒卧大成门侧。门故倾坏,与殿院相通,刘又移身入两庑神桌下,以畅其盹。

夜半酒渴,起视秋空月白,照彻台趾。见古柏树下,有少年十数辈,丫髻双双,如戏蹴踘。抛掷小球,皆闪闪如灯,上下随身,旋舞不坠,以手承弄。刘视良久,踉跄突出,攘臂一呼,声振檐瓦。群鬼奔散,独剩一丸,跃跃地上。刘拾而吞之,顿觉神爽,而酒气拂拂从顶际出,遍身骨节皆鸣,固知为狐之丹也。

忽举念返,便至其家。刘大喜曰:“此真如意珠矣。”其妻正鼾鼾土炕,一茎灯方明灭,待刘归。刘蹑其妻,妻惊起曰:“汝何入不由户也?”刘曰:“吾得隐形五遁法。”妻訾其醉,曰:“夜过半,盍就寝?”刘忽思:“吾获此宝,何所不可?合邑好女子未遍阅历。如此良夜,盍快吾目?”于是举意一往,墙壁门径,一无障碍,鸡鸣始返。其妻涎其术,曰:“汝为仙,如吾累赘何?”刘曰:“是不难,彼处多于胡核,今夜当为汝致一粒。”次晚,刘复至县学东庑伏候之。二鼓下,闻有人互语曰:“昨马二水金丹被人拾去,不知所向。”众曰:“其人自庑间出,试搜之。”得刘,刘不能敌众,为众所缚,倒悬梁间索珠。刘告以吞入腹中。众以秫秸自其口贯腹,往来探取,如匙之投锁,珠出,血渍阶石,狐始散去。刘痛楚不能声。日晡,其饮友学斗来扫殿宇,见而解之,备述其苦。众掖之归,病三月始瘥,而经年嗽血,格格不休。

(儇薄子弟,好于暗中伺人亵事,安得遇二水诸人,一一悬之梁上,刺以梃哉!七如)

小莲

滕县之沙沟营李姓,有旧楼为狐所凭,人遂绝迹。楼上窗常自开合,往往见有老翁少妇依槛嬉眺。会当夏月,老翁正立窗前,忽窗格为风所刮,訇硼倒坠,老翁亦遂不见,至晚,闻哭声自楼中出。

李姓有子名裕,新庠生,夜起见男女二三人哭而过,皆白衣衰絰,最后一女若回脸见生者。李视之,姣美无比,乃频频转顾而去。李曰:“此楼上狐也,岂老昧死耶?曷往吊焉?”乃取楮锞一串,摘缨,着素衣至楼下,亚霎方相,长旛悬于门,吊客往来几满。有候门者拱李入,行奠礼,觉孝帏有揭觑之者。李偷看,则昨日之顾盼女郎也,不禁心旌摇曳。遂故为鞠躬,使帽落地上,匍匐以首前顶之,如犬套柳圈状。但闻诸女眷哄笑不止。李乃徐徐戴帽而出,众挽之坐。忽二三女郎与一小儿约八九岁,皆斩缞杖出,跽谢阶前,见最后低首以目视李者,即女郎也。

无何设馔。李首屈,一人陪,询之,其大婿也,颇通款洽,既而大婿入复出,曰:“李相公宠临,真使泉下生辉。第窀穸在即,丧家男女皆幼稚无知,今欲借重衣冠,并一切指示成礼。不揣冒昧,托为转达。”李以女故,正欲联属,遂满应之。

无何,一婢即来请李入庐,见孝男一人正嬉戏,孝女四人皆长跽,泣而谢。长女曰:“弟稚,不能当大事,百凡倚托鸿才。”李曰:“通家之谊,当效奔走。”睨视女郎,以袖掩口,正不辨其咷与笑也。李出,即为摒挡内外事,渐渐入室取什物。初大女应,渐至二女三女,李终不释然,必至女郎亦亲授受,而后已。

至暮,设榻东厢,被襥温软。人散后,内只二三女郎。裕闭户不能成寝,起步中庭。月将西走,四无人声。入内,门犹半掩。李踅而进,视其灵帏,内皆寂静。旁有小屋,灯耀窗间,影闪烁,似妇人足,庋而动。疑之,就近谛视,则一少年与一妇人相狎,其声情颇觉动人,伏息伺之。既而少年谓妇曰:“小四姨今年绰约较甚去年,其胸次膨鼓鼓,想春心正窣窣痒。今岳翁又死,嫁婿当不知何日,真好难熬!”女嗤曰:“黄花女亦似汝猴急像耶?我今七未除,即被汝拦入勾当。谁家郎如这好房事?”李乃知为大婿,遂推户入。女惊起,絜裙顿逸,少年惭沮相对,不作一语。李曰:“夜未央,乃行露瀼瀼,而犯期功之丧!”少年谢过曰:“愿相公勿哗,我将为觅一良姻以赎罪。”李问为谁,曰:“少姨也。”李恐其诳,矢之乃散。

次早,少年至,邀李起,碌碌丧务。又女郎捧椟请李题主,捧椟者,即夜来逸走女也,面辄红。李笑应之。至晚,少年谓李曰:“昨日之盟,荆妇已允。但须过百日,方可行。”李曰:“礼岂为我辈设哉?畴昔之夜,君两人所事何事,而乃律人明、自问疏耶?”少年又去。

李将寝,闻窗前窃语曰:“姊姊大不是,何陷人至此?”但见女郎启管陡入,如后有人拥之者。女以扇障面,李急起抱持。女以扇指门,生阖户,并坐床隅。视女浑身素白,灯光之下,愈增妩艳。李乃极道垂青之意。女曰:“我固好觑人,未必于君独厚。”李求欢,女曰:“堂殡未七,不敢遵命。”李强之,女不能支,遂合就焉。李问女名,曰:“小莲,行四。”

比晓,闻帏中号哭声甚厉,女惊听之。忽窗外低唤曰:“四姑,大爷爷自山西来。”李问女为谁,女曰:“我伯父也,最凶悍者。吾两人事恐中变,姑且去,俟有信息当告汝。”遂去。

李起,则身卧楼下,一无所有。出亦不告人。家中疑其就馆舍,两日不归。至晚,李又来,则屋舍如昨。方踯躅间,见小莲仓皇至,谓李曰:“我伯父来,知大姊以我许汝,恚怒非类,今计欲害汝家,宜速归,举家避之,否将不利焉。”李不舍女,女泣曰:“我既以身许郎矣,当谋珠还也。”李曰:“汝伯何太不情?将亦思所以制之。”女曰:“难!难!”李尚欲言,忽闻声似驴鸣,奔飞而前。李出。

是日,李家火,扑灭,其内室衣筮中又火。一日数次,所有衣服器皿荡然灰烬,食物中杂以秽恶,扰乱不堪。自此家无宁贴,遂僦他居。李每怀念小莲,魂梦皆杳。即时一至旧居,楼空人去,洒泣频呼,亦无应声而出者。

卷十 神道类

张睢阳

黄州南门外安国寺,旧有睢阳张公祠。太守某,遍毁神祠,误以公像暴烈日中。太守一舆台隶,素来目不识丁,忽而发狂,瞋目怒骂,指太守曰:“尔以我为何人?敢来作践耶!”命笔札至,隶走书曰:

皇天生我兮男儿,君王用我兮熊罴。力拔山兮风雷,气贯日兮虹霓。月正明兮拔枪捋剑,星未落兮击鼓掀旗。捣贼阵兮焚寨,脔贼肉兮充饥。食马革兮几尽,杀妻妾兮心悲。誓与死战兮身披铁甲,愿为厉鬼兮手执金锤。亦莫指我为张仪,亦莫指我为张飞,是张巡兮在世,与许远而同时。在东岳兮押案,都统事兮阴司。任蓬莱兮直殿,任酆都兮狱推。景佑真君兮人间封爵,忠烈大夫兮天上官资。漫濡毫而染翰,俾人世兮皆知。

书罢投笔而仆。苏时问之,茫乎若迷。太守睹此灵异,悚惧无已。具牲醴,陈鼓乐,拜而舁归神座。至今春秋祀焉。

判官须

宁波樊道济,家贫乏资,不能谋省试之费。七月望,犹在牖下,未办行李。或劝之,以贫告。或曰:“此机何可失也!”赠以三金,乃行。

时岁歉,路有弃婴,人皆莫肯收养,且啼且饥,命将垂毙。道济见之恻然,即以所有三金,托道旁磨腐者夫妇善抚之。

至杭,同考诸人皆厌其苦且贫,拒而不纳。独一僧与之相识,勉强留之。是夜,僧梦各府城隍,以乡试册汇进文帝,内有被黜者,尚欲查补。宁波城隍进曰:“樊某救人心切,是可中。”帝命召至。见其寒陋,曰:“此子貌寝,将奈之何?”城隍曰:“易尔须眉,可表丈夫。”樊之陋,无须之故,乃指一紫须判官曰:“尔其贷之。”判乃自颔下摘须,为之戴焉,如俳优所假者。僧醒,不胜诧异。次早披衣起,正欲告道济以梦。及相晤,见其向本无须,一夕之间,忽满腮萌动,若有飘飘之势,相与笑,不能止。道济不知其故,僧始言之。是科果中式。后归里,人异之曰:“昔之小人樊须也,今其君子多乎哉!”樊官至司李。

(七如曰:余俭于须,安得老判分惠半部耶?)

折腰土地

鉅野有张文翰者,屡赴童子试,不售,老于训蒙。尝偕其徒应考,弟子多获隽,而文翰辄被放,乡人号为“童生解子”。馆于某村口庙中。日夕课毕,诸童蒙皆鸟兽散,惟张一人而已。

偶当月望之夕,见门外有人蹀躞。张视之,一五十翁坐石上。庙前有积水一池,与月相映,须眉可鉴。张见其非本村人,问之,曰:“前村许姓,因爱此一泓水,故步月来游耳。”张延入,燃膏相对,瀹茗倾谈,颇称快。每夜必至,夜分而返。张固岑寂寡侣,得许甚契,促膝谈心,无有少间。甚至风雨过从,尝携杯酌就教也。

日间曾不一至,张偶问及,许曰:“向不敢告,今交深矣,言无不尽。余前村之许茂修,五年前拖官谷无算,赴此水死。”张亦以久契,不为异,曰:“如君沉沦,将终于不返,遂郁郁久居此哉?”许曰:“不然。冥司如缢鬼、溺鬼以及虎噬、蛇伤,不比善终,皆有定额,五载为限。满之日,自觅替身,方准脱生。今期将届,别有日矣。”张曰:“百死不如一生,愿君早脱此厄为幸。”后许至,有喜色,谓张曰:“明日午,有男子来汲,索断桶沉,觅桶而溺,是我替身也。幸勿泄!”张贺之,夜深方散。

张次日于庙中窥之,果有人来汲,索果断,桶果沉,人果觅桶,则起而不溺,且汲以去。张以为许妄,及夜许来,曰:“我不忍此孤孽子也。有母八旬,瞽而待养,溺其子,是杀其母矣。亡羊补牢,犹未晚也。”二人相与太息。越日,许又谓张曰:“晨有少妇自东南来,以蒲扇蔽朝阳,为风吹堕入水,妇拾扇而溺。”张属曰:“如果得替身,尚须言别。”许应之。次早,张又伺之,果有妇来,果如许言。但拾扇洋洋而去,又毫不见异。候许来,张问及故,许曰:“又不谐矣。吾见此妇腹膨膨孕,将临蓐。溺之是二命也,如前善何?”张赞其德。自是二人订交聚首,此甘训诂,彼乐沉沦,曾不作一解馆脱厄想。

许忽数夕不至,张悬望綦切。一夕许来,着新氅冠帻,后随一人,如厮役。张惊愕。许谢曰:“今真远别足下矣。冥曹以我前二事闻于帝,嘉之,授我河南滑邑李疃土地之神。刻当就道。今夜与君欲尽所言。”遂呼伻罗酒果,各相于悒。张曰:“君今脱离苦海,行见飞腾,莺迁指顾。如我轗轲一世,莫测荣枯,将来正不知作何底止也。”言罢,欷歔欲绝。许亦悲曰:“君无福相,虽一芹犹难撷也。功名富贵,自不可强。此地去滑只三百里,明春花暖,君可一游,我当为君不负囊橐。”张亦应之。鸡鸣,两人握手,洒泪而别。嗣后终夜寂然,张亦辞馆而归。

次年,张如其言,裹粮而往,不数日抵滑。至一村,村前有数人遮道而问曰:“先生吾神之故人张文翰乎?”张惊曰:“何以知之?”乡人曰:“前月村中家家得梦,梦神告我,今日有乡里来访,为神至交。我里中穆卜于明日为神开光首会。今先生果来,真奇验也。”张晨起盥漱,整衣入庙,见庙中神新塑,因祝曰:“故友张文翰如约来访,许君有灵,尚其鉴诸。”祝毕,张伛偻拜,而座上神亦如鞠躬状。众乡人乃扶张云:“毋过谦抑,神不安矣。”张乃止。于是张在村盘桓月馀,比户鸡豚。去之日,乡人于会中取二百金赆焉。张返里置田舍,称小康。至今滑村之中,犹有折腰土地云。

(七如氏曰:友道消沉已久,如张、许,可谓死生一契。彼许之二善足称,固知张之生平,自有不异于许,声气应求,吾知其必有合也。

这亦往往有雷同记之者,独折腰伛偻最新。)

深深

汉阳孝廉鲁柬,读书自好,性恬雅,寡交游。居家,茗碗香炉、草堂木榻,无不楚楚明洁。住滠口,瓦屋数椽,起小阁,颜曰“畹香阁”。生笃于伉俪,妻乙娘最幽娴。夫妻爱植花木,二人无事,相与分香弄色,挹翠摇红,顾而乐之。人谓闺房清福,鲁生占尽矣。

阁房广可一亩,所种群芳外,更有西府海棠十树。芳时迷望,所谓胭脂欲滴,而爱护灌溉,靡不尽心。听其自开自落,从不令人拗取,示以可玩而不可狎。鲁曰:“弱质终年一花,犹人半生,只此几时好运,转瞬即过。其自爱当复何如?我辈忍而残藉,是诚何心哉!”夫妇相对芳菲,未尝不泫然欲绝。至蝶使蜂媒,莺俦燕侣,一入鲁园,栩栩自得,娇声尽态,机心为之胥化。

一日生外出,乙娘坐阁中,觉墙头有人探视。乙娘觑之,乃十六七岁女子,盘百子结,丰姿韵绝,着松黄衫,向园中凝睇。乙娘惊异,起,出阁问:“是谁家姑娘窥我园中卉?”女曰:“奴前巷鞠姓。知娘子园中金钱花盛开,偶一探视。”乙娘曰:“盍入坐瀹一瓯茶?”女首肯。乙娘执花架代梯,女冉冉而下。登小阁,恰值生归,瞥见不及避,女子趋乙娘身后,俯身自弄衣带。乙娘曰:“有客。”生趋出,问乙娘,知为鞠姓女,颇动心。女辞归,仍自小墙出。

同部

其它

艾子杂说
艾子杂说 (旧题宋)苏轼 撰 (四库全书 子部 杂家类 杂纂之属 说郛卷三十四下) ○殇子 艾子事齐王一日朝而有忧色宣王恠而问之对曰臣不幸稚子属疾欲谒告念王无与图事者所朝然心实系焉王曰盍早言乎寡人有良药稚子顿服其愈矣遂索以赐艾子拜受而归饮其子辰服而已卒他日艾子忧甚戚王问之故慽然曰卿丧子可伤赐卿黄金以助葬艾子曰殇子不足以受君赐然臣将有所求王曰何求曰只求前日小儿得效方 ○三物 艾子行于海上见一物圆而褊且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蝤蛑也既又见一物圆褊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螃蠏也又于后得一物状貎皆若前所见而极小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彭越也艾子喟然叹曰何一蠏不如一蠏也 ○
爱日斋丛抄
爱日斋丛抄 宋 叶釐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补遗 钦定四库全书提要 爱日斋丛抄 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著录,惟陶宗仪《说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著其名。以《永乐大典》本参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说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参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巳佚,而编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於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说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絛、朱翌、洪迈、叶梦得、陆游、周必大、龚颐
爱日斋丛钞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爱日斋丛抄 杂家类二【杂考之属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着録惟陶宗仪説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着其名以永乐大典本防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説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防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已佚而裒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于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説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绦朱翌洪迈叶梦得陆防周必大龚颐正何防赵彦卫诸家之书无不博引繁称证核同异其体例与张淏云谷杂记叶大庆考古质疑彷佛相近特其文笔拖防颇伤冗蔓又援引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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