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考信录
83 万字 · 约 39 小时 19 分钟 · 14 / 104
子藏 · 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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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此终焉。
△舜无禅禹之事
自秦、汉以来,世之论者皆谓尧以天下与舜,舜以天下与禹。故世所传东晋《古文尚书大禹谟》云:“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耄期倦于勤;汝惟不怠,总朕师。’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余按:尧以天下与舜,诚有之矣;若舜以天下与禹,以《经》考之则殊不然。尧之禅舜也,《经》书详矣。曰:“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是尧未得舜而久欲以天下与人矣。曰:“师锡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帝曰‘我其试哉!’”是尧举舜之意即欲以天下与之矣。曰:“帝曰:‘格汝舜:询事考言,乃言可绩,三载;汝陟帝位’,舜让于德,弗嗣;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是尧既试舜,欲与以天下,舜让不肯受,而尧乃使之摄政也。自舜即位以後,但记其询岳,咨牧,命官,考绩,而禅禹之事未有一言及之者,则舜未尝以帝位授禹明矣。以天下授人,千古之大事也。尧之授舜也,言之详,词之累;舜果亦以天下授禹,何得终舜之身略之而不记乎!《典》者,所以记事也;《谟》者,所以载言也。《典》犹《春秋》也,事无大小必书;《谟》犹训诰之文也,取其言之足以为世法而已,其人之事不载之於篇中也。故《尧典》於二帝四岳九官之事无不书者;《皋陶谟》则但载皋陶之言而明刑作相之事皆不列焉。舜果尝授禹以天下,其事当载於《典》,不当载於《谟》明矣。今《典》反不言而《谟》反有之,然则是伪《尚书》者习於世俗所传舜禅於禹之言而采摘传记诸子之文以补之耳,乌足为据也哉!孟子曰:“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於畎亩之中,将胥天下而迁之焉。”又曰:“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而独於舜、禹未有一言及其授受者。孟子曰:“尧以不得舜为已,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已。”於舜之得人乃以禹、皋陶并称,则舜、禹之事与尧、舜之事固不得而同矣。盖自舜崩之後,天下诸侯皆归於禹,皋陶、稷、契皆让於禹。禹辞之不获而遂受其朝觐,治其讼狱耳。故禹终身不称“帝”而称“王”。何者?二帝之德难以为继,禹谦不敢,遂陟帝位与尧、舜齐;但以天下无主,姑称王以镇抚之,所谓“天下归往谓之王”也。不然,尧以帝位授舜而舜帝,舜亦以帝位授禹而禹何以独不帝而王也哉!曰:尧既以天下授舜矣,舜何为不以天下授禹?然则舜之圣将不逮尧乎?且舜既不授禹,将授之商均乎?曰:天下者,天之天下也,非天子之所得而予夺之者也。是以唐、虞以前天子未有以天下授人者,各自以其德服之而已,不强身後之天下使之从一人也。惟尧以洪水未平,生民未安而礼乐亦未兴,己不能终其事,故举舜而授之,使代己治天下。若舜之世,则洪水固已平矣,生民固已安矣,礼乐固已兴矣,初无所待於人之终其事也;身没之後,听天下之自归於有德可也,舜不必挟天之天下而自授之人以示其恩也。盖尧之禅舜乃创前古未有之奇,故二帝合为一书而统名曰《尧典》。明乎两帝之犹一代也,不可以此为例而谓有一天子必复传之一天子也。晋羊祜欲伐吴,未及而卒,荐杜预以自代;预既克吴,不闻荐人以代己也。何者?事未毕而自择代者,臣之忠也;事已毕而听君之择所以代者,臣之分也。必人人自择夫代者,是臣侵君权也。夫尧、舜之事天亦若是而已矣!且尧之使舜摄政也,在位七十二载,其年固已老矣,而舜年始三十有二,故尧以身後之事属之。若禹之年则与舜相近,舜没後甫十年而禹没矣,舜安知己之必先禹而没,而预以身後之事属之也哉!尧之世,大臣贤者莫如四岳,尧固已让之而辞之矣,共、之属则罪人也,其馀无可与舜肩随者,故舜之受禅无嫌焉。若禹、皋陶、稷、契、夔、益之伦则其年与名位略相埒,虽禹之功德尤茂而亦比肩伯仲也,即舜独拔禹而授之帝位,恐禹此时亦未必遂受也。由是言之,尧之禅舜,特也;舜之未尝禅人,常也,自古天子皆然者也。後人但见商、周之继,而遂以为自尧以前亦然;但见舜、禹之相继天子,而遂以为尧传之舜,舜传之禹。舜既然矣,禹何以独不然,由是传贤传子之疑纷纷於世。故必明於舜、禹之事,然後禹、启之事可以迎刃而解。故今不载《伪大禹谟》之文而为之辨。说并详前後《尧启》篇中。
△引李绂语辨《伪书》“人心道心”之说
《伪尚书大禹谟》舜命禹之言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朱子云:“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於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危者愈危,微者愈微矣。”余按:人之心一而已矣,若道则安得有心!道也者,日用当行之路也:今以人心为道心已不可况谓人心之外别有一道心乎!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孟子曰:“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谓心有操舍思不思则可,谓有两心则不可也。圣贤之教曰:“存心”,曰“尽心”,曰:“仁,人心也”,所存所尽皆此一心而已,未有以人心为不美而於此外别求一心者也。惟庄子、佛氏乃以心为己累,而谓去之忘之然後可至於道。然则蔑视人心而别立一道心之名者,乃异端之说而必非圣贤之教也明矣。余少读《尚书》及《中庸序》时,固已疑其语之不经;今二十馀年,得李巨来绂《古文尚书考》,而後知其语果本於道家也。因录其文於左:
【李巨来《古文尚书考》】“古《古文尚书》,凡《今文》所无者如出一手,盖汉、魏人赝作。朱子亦尝疑之,而卒尊之而不敢废者,以‘人心,道心’数语为帝王传授心法而宋以来理学诸儒所宗仰之者也。余友万编修云:‘即此数言,可证其赝。’“危、微”二语出於《荀子》;而《荀子》又得之於《道经》,非《尚书》语也。梅尝言之矣。余覆考之,盖《荀子解蔽篇》言‘舜之治天下也,不以事诏而万物成:处一之危,其荣满侧;养一之微,荣矣而未知。故《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几,惟明君子而後能知之。’荀子之论危微者如此,而引《道经》以为证,则《尚书》必无‘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之语。何也?荀子为李斯之师,其所著书在《诗》、《书》未燔之前。荀子凡引《诗》、《书》并称‘《诗》云’、‘《书》云’,而此独称‘《道经》曰’,则秦火之前荀子所见之《尚书》无危微语也。杨亻京勉强迁就,注云:‘今《虞书》有此语;而云《道经》者,盖有道之经。’不知汉以前从未尝称《易》、《诗》、《书》、《春秋》为经;《论语》、《孟子》所引亦无经字。且孔、孟为儒家而黄、老为道家,自战国至汉无异辞。道家之书则曰经,如老子《道德经》、《庄子》、《南华经》、列子《冲虚经》、关尹子《文始经》,皆是。《道经》之非《尚书》也明矣。”
按晋王坦之作《废庄论》,亦引“道心惟微,人心惟危”二语,而不言其本於《虞书》;且与《庄子》“吹万不同,孰知正是”二语连举,则此语之出於诸子明甚。盖道家者流小仁义而外形骸,故分心以为二;荀子以性为恶,采之亦不足怪。若舜,则必无此言明矣。朱子宗孔、孟之道,辟异端之说,而乃以道家之言为圣人传心之要旨,无怪乎明季讲学者之尽入於禅也!故今不载。
△引崔迈语辨《伪书》伐苗之说
《伪尚书大禹谟》,禹既摄政之後,舜命禹伐有苗:三旬,苗民不服;禹乃班师,舞干羽於两阶,七旬而有苗格。余按:《尧典》曰:“窜三苗於三危。”是舜未即位前三苗固已服罪而迁之矣。即位以後,虽禹有“顽弗即工”之语,史有“分北”之文,然亦止於旧俗未改,是以分而迁之,使之渐渍王化,正如《多方》、《多士》之於殷遗民然;非尚据险自恣也。果据险自恣,舜安能分北之乎!至其後“三危既宅,三苗丕叙”,则固已革心而从化矣。及舜末年,尚安得有负固不服之三苗哉!圣人举事未有苟然者,况征伐尤天下之大事乎!使苗而可以德感也,舜必不轻命禹征之;使苗而当伐也,则当遂平之。周公东征至於三年之久;伐苗仅三旬耳,师未老,财未匮,何以遽班师也?且舜之敷文德六十馀年矣,即干羽之舞亦非始於此时,然卒不能感苗;七旬之间,有苗何以遽格?苗之去帝都远矣,七旬之内,何以遽知其有干羽之舞乎?孔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盖舜自中年以後,治定功成,万邦宁谧,道德一而风俗同,是以恭己南面而乐极其盛;若待末年使禹摄政时而苗尚未服,岂得谓之“无为”、“尽善”也哉!《伪书》此文,乃采之《韩诗外传》而增饰之者。《外传》云:“当舜之时,有苗不服;禹请伐之,而舜不许,曰:‘吾喻教犹未竭也。’久喻教而有苗请服。天下闻之,皆薄禹之义而美舜之德。”此本亦揣度之词,非当时事实,然但云“舜时有苗不服”,未尝以为舜末年禹摄政之後也;但云:“禹请伐之而舜不许”,未尝以为轻举大众,无功而遽班师也;但云“久喻教而苗请服”,未尝以为干羽之舞所化,七旬之内所格也。是其事尚近於情理。自《伪书》增饰之而遂为天下必无之事,岂不谬哉!《传》曰:“誓诰不及二帝”又曰:“夏人作誓而民始叛”,是舜之时尚未有誓明矣。《汤誓》之文古於《牧誓》,《甘誓》又古於《汤誓》;此文又在《甘誓》前,乃反卑靡芜弱出秦、费二誓之下,然则其为秦、汉以後文人之所拟作无疑也。余弟迈《讷笔谈》中亦尝辨之,今载於左:
【《讷笔谈》一则】“《战国策》云:‘舜伐三苗。’又云:‘禹伐三苗。’而作《大禹谟》者遂撰一禹承舜命往伐三苗之事。其数三苗之罪,如‘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等语,皆想像郛廓通套语,与‘苗顽弗即工’及《吕刑》所言皆不类。至於‘敷文德’、‘舞干羽’而‘有苗格’,盖仿文王伐崇因垒而降之事,而此独觉迂阔可笑。《尧典》云:‘窜三苗於三危。’《吕刑》云:‘遏绝苗民,无世在下。’则三苗非干羽可感格,而刑窜有不能已者也。”
余谓《左传》子鱼之言固过其实,而伐崇之事究与此不类。崇,敌国也,虽不能服之而不得不伐之,虽伐之而原不期於一举而即灭之,岂得以之例舜也哉!况云:“复伐”,则亦非不用师而自格也。故今不载征苗之事。说并见前《分北条》及《周文王篇伐崇条》下。
“舜生三十徵庸;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书尧典》)
△舜自举迄崩之年
《史记》称舜三十而举,五十而摄,五十八而尧崩,六十一而践位,践位三十九年而崩。《伪孔传》言舜三十徵庸,三十在位,服丧三年,为天子五十年,寿百一十二岁。《蔡传》言舜三十召用,历试三年,居摄二十八年,通三十年,乃即帝位,又五十年而崩。余按:《经》云:“五十载陟”。孟子云:“舜相尧二十有八载。”则《史记》之误不待言矣。《二传》之说皆为近理,但《伪传》增服丧之三年,与《经》文似微异;《蔡传》无服丧之三年,於事理亦颇乖。窃疑古文皆约言其梗概,故於舜事以十计之,未必无奇零也。且古所谓”三载,皆兼首尾两年数之;然则历试、摄政、服丧,实止三十一年。如此,则舜当於六十一岁践位,百一十岁而崩,於《经》文事理皆可通矣。但年世久远,载籍缺亡,不知其果然否。姑附识之於此。要非大义所关,亦不必深究也。
“舜生於诸冯;迁於负夏;卒於鸣条。(《孟子》)
△引韩愈文辨舜崩苍梧之说
《戴记檀弓篇》云:“舜葬於苍梧之野,盖三妃未之从也。”《史记》云:“舜南巡狩,崩於苍梧之野;葬於江南九疑,是为零陵。”《伪孔传》云:“‘方’,道也;升道南方巡狩,死於苍梧之野而葬焉。”唐韩子《黄陵庙碑》,宋司马君实《史剡》“皆尝驳之。《史剡》之说未安;今载韩子之说於左:
【韩子《黄陵庙碑》】(节录)“《竹书纪年》,帝王之没皆曰‘陟’。陟,升也,谓升天也。《书》曰:‘殷礼陟配天’。故《书》纪舜之没云‘陟’。其下言‘方乃死’者,所以释陟为死也。地之势东南下;如言舜巡狩而死,宜言‘下方’,不得言‘陟方’也。”
余按:《尧典》之记巡狩皆至四岳而止。苍梧,百越之地,在九州之外,乃古荒服,舜不当远涉於此。孟子之说近是。《戴记》之文本多驳杂,而《史记》则又采诸《戴记》,《伪传》则又因《戴记》、《史记》之文而曲为附会者,皆不足信。韩子之辨是也。故今但载《孟子》之文,馀悉不录。
【附录】“舜有商均。”(《楚语》)
【备考】“少康逃奔有虞,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於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诸纶。”(《左传》哀公元年)“郑子产献捷于晋,曰:‘昔虞阏父为周陶正,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赖其利器用也与其神明之後也,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诸陈,以备三恪。’”(《左传》襄公二十五年)
【存参】“遂世守之,及胡公不淫,故周赐之姓,使祀虞帝。”(《左传》昭公八年)“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齐矣。”(《左传》昭公三年)
【附论】“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论语泰伯篇》)“孟子曰:‘尧、舜,性之也。’”“孟子曰:‘由尧、舜至於汤,五百有馀岁。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并《孟子》)
△尧、舜、孔子不可轩轾
宰我曰:“以予观於夫子,贤於尧、舜远矣!”程子曰:“语圣则不异,事功则有异;夫子贤於尧、舜,语事功也。”後世学者尚论古圣,往往以宰我之言为实然。余按:世道民生所赖莫不始於尧、舜:安居乐业,尧、舜之奠之也;礼乐教化,尧、舜之开之也;天地万物之宜,尧、舜之乎成经理之也;禹之继治,继尧、舜也;汤、武之拨乱反正,反之乎尧、舜也;孔子之述而不作,述尧、舜之道也。尧、舜何遽不如孔子哉!尧、舜为天子,权可以施之,则创制显庸以垂万世;孔子为布衣,权不足以施之,则修明《六经》以垂万世。其功之殊者,其遇之殊也。尧、舜,孔子,易地则皆然。非孔子则尧、舜无以传於後;非尧、舜则孔子亦无所述於前。故谓禹、汤、文、武、周公之不逮孔子,或然;谓尧、舜之不逮孔子,则吾未有以见其必然也。孔子曰:“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闻《韶》,曰:“不图为乐之至於斯也!”其称尧、舜至矣;虽甚盛德,其蔑以加於此矣!此或圣人谦衷,过於推崇前圣。若颜渊、子贡辈,其称孔子可谓极矣,然“弥高,弥坚”之喻何殊“巍巍,荡荡”之称,“立、道、绥、动”之功何异“无为而治”之效,“犹天之不可阶”即所谓“惟天为大,惟尧则之”也。颜渊、子贡之尊孔子,亦不过如尧、舜而已。惟《孟子书》中载宰我语以为“贤於尧、舜”,而子贡、有若之言亦似有所轩轾者,皆与《论语》所言不类。窃疑其皆七十子之徒所追述而甚其词者,其意但欲致崇於此而遂不暇复顾於彼,犹论舜者及於称舜而遂无地以处尧耳,岂必皆的论哉!孟子论圣人,於夷、惠、伊尹皆言其不若孔子;而叙道统,於尧、舜、孔子无轩轾焉,固未可以宰我一言为定论也。程子之言虽未免於回护宰我,要其意尚近於持平,若之何後人置其不异者而但取其异者轩轾之也!盖战国之俗好为大言,杨、墨之徒莫不自尊其师,非尧、舜,薄汤、武,而远称黄、农以驾乎其上;儒者较为醇谨,不敢放言高论,然亦不免染於风气,故欲尊孔子而遂不免於卑尧、舜。汉、晋以降,异端横行,其说益诞,其言益无所忌,又以尧、舜为不足卑而卑天地;故奉佛教者谓未有天地以前已先有佛,奉天主教者谓天地皆天主之所造,而生於後世者特佛与天主之化身。嗟夫,嗟夫,吾不意世俗之诞妄乃至於如是也!夫宇宙之间莫大於天地;自有天地以来,其德之崇,功之广,莫过於尧、舜。孔子以尧、舜之道教天下後世,是以其圣与尧、舜齐。尧、舜犹太祖也,孔子犹太宗也;尊尧、舜者必尊孔子,《礼》所谓“尊祖故敬宗”者是也。若谓孔子别有一道加於尧、舜之上,则杨、墨、佛氏、天主之教皆自谓别有一道,不但藐尧、舜,抑且藐天地,亦何以见道统之正而服异端之心乎!故今於《唐虞录》通考圣贤先後所论而权衡之,而《洙泗录》中宰我、子贡、有若推崇之语仍载之《孟子》言中,不使与《论语》门人之言相混,庶学者可以察其故云。说并见《总目》、《唐虞》、《洙泗录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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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考信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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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夏考信录》者何?继治也。尧崩,天下归於舜;舜崩,天下归於禹。唐、虞之政千古未有能及之者,况“宅百揆”而“熙帝载”皆禹所同更定,而启又贤,能承继禹之道,然则夏於唐、虞之政其必因之而同更定,而启又贤,能承继禹之道,然则夏於唐、虞之政其必因之而不改者,理势之自然也。但太康以後不能无废坠耳。故考夏政者不必别求夏政,唐、虞之政即夏政也,禹之继治然也。
太康以後何为以中衰别之也?羿、浞迭兴,权力雄於於天下,诸侯从之者多;仲康微弱,後相失国,夏政不行於天下也。
皋陶何以附於禹之後也?其功德大也。孟子曰:“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又曰:“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皆以禹、皋陶并举,故特表之也。
●卷一
○禹上
“鲧洪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ル。鲧则殛死,禹乃嗣兴。”(《书洪范》)
△鲧非颛顼之子
《大戴记帝系篇》云:“黄帝产昌意;昌意产高阳,是为帝颛顼;颛顼产鲧;鲧产文命,是为禹。”《史记夏本纪》因之。余按:上古天子本不相继,而帝颛顼至尧其世盖远;自《史记》及《帝王世纪》始皆谓其相继;然云帝喾在位七十五年,帝挚在位九年,则颛顼之崩下至尧之七十二载舜受终时亦当百有五十七岁:而鲧之用乃在尧世,鲧之殛乃在尧七十二截以後,鲧安得为颛顼之子也哉!唯《汉志》谓颛顼五世而生鲧,於事理较近;然传记无所见,而舜、禹不同姓,(舜,姚姓;禹,姒姓),恐亦出於臆度,未敢据以为实然也。由是言之,禹断非颛顼之孙,而亦未必果颛顼之裔。与其误信之而诬圣人之祖,何如姑阙之而不失君子之正乎!故今不录。说并详前《黄帝尧舜》篇中。
“鲧殛而禹兴。”(《左传》襄公二十一年)
△《大戴记》称禹德之肤阔
《大戴记》称禹云:“敏给克济(《史记》作“勤”),其德不回(《史记》作“违”);其仁可亲,其言可信;声为律,身为度,称以上士(《史记》作称以出);穆穆,为纲为纪。”余按:此皆後人赞禹之词,然文皆浅近肤阔,不足以称禹之德;且自古圣贤之所同,亦不得独以称禹也。故不采。又考《大戴记》所称五帝及禹之德,其文皆略与《史记》同;然《史记》所无者皆其所不必增,所有者皆不如《史记》文义之明洁。疑古本《大戴》此篇已亡,而後人采《史记》之文以补之者。附识於此,俟好学深思者决之。说并详前《唐虞尧舜》篇中。
“禹、稷躬稼。”(《论语宪问篇》)
△“躬稼”非教稼
《论语集注》云:“禹平水土,暨稷播种,身亲稼穑主事。”近世说者遂以後稷之“教民稼穑”为“躬稼”,且云:“禹未躬稼而言躬稼者,水土既平,稼穑乃可教也。”余按:南宫之意,以为羿、才力绝人,若可以无患,而反不得其死;禹、稷身居畎亩,若不能自奋,而反受天明命;以见天之所眷者在德耳。故孔子曰:“尚德哉若人!”语意甚明,无可疑者。若以“躬稼”为治水明农之事,则此乃济世之大功,固宜有天下;不但本句文义龃龉,而与上句语意亦不伦。禹、稷因躬稼故当有天下,岂羿、因有材力即当不得其死乎!“躬”者,身也。身自耕稼,乃可谓之躬稼;教民为之,非躬稼也。许行为并耕之说,孟子辟之,引稷之教民稼穑而以为不暇耕,然则教稼不得谓之躬稼明甚;况禹未尝教稼者乎!盖禹自鲧殛後,亦即降同庶人,亲历畎亩,而《诗》称稷匍匐以艺荏菽,则亦生长於田间者,故南宫云然:不得以治水明农之事当之也。
“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书洪范》)
“导岍及岐,至於荆山,逾於河;壶口、雷首,至於太岳;柱、析城,至於王屋;大行、恒山,至於碣石,入於海。西倾、朱圉、鸟鼠,至於大华;熊耳、外方、桐怕,至於陪尾。”(《书禹贡》)
△逾河言山脉非言禹迹
《蔡传》云:“‘逾’者,禹自荆山而过於河也。孔氏以为荆山之脉逾河而为壶口、雷首者,非是。禹之治水,随山刊木,其所表识诸山之名,必其高大可以辨疆域,广博可以奠民居,故谨而书之,以见其施功之次第;初非有意推其脉络之所自来,若今之葬法所言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