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考信录
83 万字 · 约 39 小时 19 分钟 · 35 /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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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矣;孔子生时果有麟至,乃真祥也?《春秋》何以反不志乎!至於苍龙五星之降,事尤荒唐;“水精之子”云者,语亦谬戾。此说至为无稽,而世亦或信之,嘻,其真可异也已!
△辩孔子形相之异
《史记》载郑人之言云:“孔子颡似尧,项似皋陶,肩类子产,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韩诗外传》载姑布子卿之言云:“孔子得尧之颡,舜之目,禹之颈,皋陶之喙。”《孔丛子》载苌宏之言云:“孔子河目而隆颡,黄帝之形貌也;修肱而龟背,长九尺有六寸,成汤之容体也。”而《孝经钩命诀》又云:“孔乎牛唇,虎掌,龟脊,海口。”後世言孔子者多深信而乐道之。余按:唐、虞之时未有土木之像,亦无有所谓影堂者,下至春秋之世千有七八百年,其头目项喙之详,後人何由历历知之?且同一颡与目也,彼以为似黄帝,此以为似尧、舜;同一似禹也?彼以为身,此以为颈;同一似皋陶也,彼以为项,而此又以为喙;藉令果是,亦必有一非矣。《世家》之文本多浅陋,至姑布子卿与苌宏之语尤不雅驯,明系秦、汉人之所为,有一言之类《论语》、《春秋传》者乎!其言尚非当日之言,而欲信其形之为当日之形,嘻,亦愚矣!夫拟圣人之形於尧、舜、禹、汤,妄加之,犹不免於诬;况拟之於牛虎,其侮圣人也孰甚焉!其为说尤不经,荐绅之所难言,而後之人乃本之以为影,据之以作像,甚矣其乐受人欺也!孟子曰:“何以异於人哉!尧、舜与人同耳。”曹交问曰:“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孟子曰:“奚有於是,亦为之而已矣、”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固不在於形也。执形以求圣人,浅矣,况其伪焉者乎!故并削之,以存圣人之真。
【备览】“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孔子世家》)
△辨《史记》孔子名字说
《孔子世家》云:“祷於尼丘,得孔子,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字仲尼。”余按:此说似因孔子之名字而附会之者,不足信。且既谓之因於祷;又谓之因於首;司马氏已自无定见矣。今不录。
△孔子父卒之年不可考
《家语》云:“孔子三岁而叔粱纥卒。”按《孔子世家》但云“丘生而叔梁纥死、,不言何年。孔子之生所传闻犹异词,况父卒之年乎!且不见於经传,无可考。今阙之。
【备览】“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孔子世家》)
△辨鲁君赐鲤之说
《家语》云:“孔子年十九娶於宋官氏,一岁而生伯鱼。伯鱼之生也,鲁昭公以鲤赐孔子;荣君之贶,故名曰鲤而字伯鱼。”余按:《家语》称伯鱼卒年五十,颜渊卒年三十有二,又称颜渊少孔子三十岁。若孔子年二十而生伯鱼,则伯鱼之卒当在颜渊卒後;而据《论语颜渊死章》,伯鱼之卒乃在颜渊卒前,是《家语》之年不足信矣。其年既不足信,则官之氏,赐鲤之说,亦安知其不出於附会乎!且孔子曰“吾少也贱”,则年二十之时盖尚未仕,安能遂动国君而赐之鲤!故今并缺之。伯鱼卒年之误,详见後《考终篇颜渊条》下。
△《年谱》记“委吏、乘田”之年不可信
《阙里志年谱》云:“二十岁为委吏;二十一岁为乘田吏。”观其文若确有所传而云然者。然自二十二岁以後凡二十五年,皆不言孔子为何官。谓孔子为乘田至二十六年之久,既无此理;谓孔子二十五年皆隐不仕,直待阳虎作乱之时方仕,尤无此事也。然而《年谐》竟不言者,《论语》、《孟子》、《春秋传》、《孔子世家》之所不载,《年谐》亦不得而知之也!然则年谐之初无所传,而此文但本之《孟子》也明矣。《孟子》既不言为何年,《年谱》何由知之而载之乎?盖撰《年谐》者因见《家语》赐鲤之事,故臆度其已仕,而不知《家语》之亦出於臆度也。孔子曰:“吾少也贱。”若年二十而仕,不得谓之少贱。且天下之生而大夫者有几人哉;官虽卑,禄足以自奉,岂容遽谓之贱乎!今移置之於後。
△《年谱》记孔母卒年不可信
《阙里志年谱》云:“二十四岁,圣母颜氏夫人卒。”余按:孔子母卒之年不见於经传;《世家》载之十七岁前而无年月;《年谱》以为二十四岁,亦臆断也。观孟懿子之事可知矣。古者男子以氏别,妇人以姓系。《世家》、《家语》皆称为颜氏女,虽不足据,然谓为颜氏之女,非谓女为颜氏也。颜非姓也,何以称焉?《年谱》乃谓之“颜氏夫人”:“夫人”之称或仍当代封号,谓之“颜氏”则不合。今并阙之。
△辨殡衢封墓之说
《戴记》、《檀弓篇》云:“孔子少孤,不知其墓。殡於五父之衢,问於鄹曼父之母,然後得合葬於防。曰:‘古者墓而不坟;今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以弗识也!’於是封之,崇四尺。孔子先反。门人後,雨甚,至,曰:‘防墓崩。’孔子流涕曰:‘吾闻之,古不修墓!’”陈氏浩驳之曰:“颜氏之死,孔子成立久矣。圣人,人伦之至,岂有终母之世不寻求父葬之地,至母殡而犹不知父墓乎!且母死而殡於衢路,必无室庐而死於道路者不得已之为耳;圣人,礼法之宗主,而忍为之乎!此经杂出诸子所记,其间不可据以为实者多矣。”余按《世家》载此事无年月,而在十七岁前,是以孔子为尚幼也。果幼耶、孔子何以预自命为“东西南北之人”乎?而又何以有“门人”乎?《年谱》盖亦疑之:故以合葬之事载之二十四岁之时。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学。”至二十四岁而尚不知其父之墓,然则十年之所学者何事乎?孔子为鲁司寇,不用,去而卫、宋、陈、蔡诸国,不得已焉耳,当二十四岁时何以预知其至是?孔子仅二十四,则门人长者不过十馀岁,恐亦不能为孔子修墓。陈氏之辨是也。然封墓之故与墓崩之说亦谬。《易》云:“上古不封不树。”是三代以来皆封矣。文、武、周、召如皆不封,後人何由知其葬处?封之不自孔子始也明矣。孔子之孝,封墓必坚;一日之间遇雨而遽崩,尚可谓之墓乎!故今皆不录。
△辨衰与享之说
《世家》云:“孔子母死要。季氏享士,孔子与往,阳虎绌之曰:‘季氏享士,非敢享子也!’孔子由是退。”余按:礼,居丧者三年不饮酒食肉;小功纟思麻。饮酒食肉,不与人乐之。酒肉尚不可饮食,况敢受大夫之享乎!轻丧尚不与人乐之,况重丧乎!孔子如是,不几贻笑於阳虎耶!《家语》亦觉其谬,又改其文以曲解之,谓阳虎吊孔子,告以享士之事,而孔子曰:“某虽衰,亦欲与往,”以示不非阳虎之意,则其谬更甚焉。何则?虎吊而言享士,即失礼,其小焉者耳;衰而往,失礼大矣,以此答之,不亦亻真乎!且虎果失礼,不非之足矣,曷为而更甚之,是谄也;不往而伪告以欲往,是欺也。圣人必不如是。故今皆不录。
○初仕
“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孟子》)
△《史记》言初仕之误
《世家》云:“尝为季氏史,料量平。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余按:“委”“季”,“吏”“史”四字相似,故误;後人又妄加氏字耳。孔子岂为季氏家臣者哉!畜牧不可以云“司职”,二字亦误。
“郯子来朝,公与之宴。昭子问焉,曰:‘少氏鸟名官,何故也?’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仲尼闻之,见於郯子而学之。既而告人曰:‘吾闻之,“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犹信!’”(《左传》昭公十七年)
△初仕之年
按孔子初仕之年虽无明据,然郯子之朝,孔子年二十八,为贫而仕,亦其时也。且能自通於国君,则非庶人可知。孔子之受职盖前此矣。故次之於“委吏乘田”之後。
“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论语八佾篇》)
△助祭之年
《世家》不载此事。今按,入庙助祭,其位尊於委吏乘田矣;以“鄹人之子”呼圣人,则非年之高,位之崇,可知也。故次之於此。
△辨鲁庙欹器之说
《荀子》云:“孔子观於鲁桓公之庙(《韩诗外传》作“周庙”),有欹器焉,顾谓弟子,挹水而注之。中而正;满而覆;虚而欹。於路曰:‘敢问持满有道乎?’子曰:‘聪明睿知,守之以愚(云云)。’”余按:此喻取意良新,警世亦切;然玩其词意,正与周庙金人之铭相类,皆似黄、老家言,以语於圣人之道则浅矣。且其事不类春秋时事,其语亦不类《论语》中语,必後人所。故今不录。
【附录】“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孔子曰:‘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孟子》)“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左传》昭公二十年)
按:此二事皆在昭公二十年;但入庙助祭之年未有明据,则此未知在其前与,抑在其後与。姑附次於此。
△辨齐景公鲁之说
《孔子世家》记昭公二十年,齐景公舆晏婴鲁,景公问秦穆公於孔子,孔子盛称之,以为可以王云云。(《齐世家》云:“猎鲁郊,因入鲁,与晏婴俱问鲁礼。”《年表略同》)余按:齐君如鲁,史未有不书者,而《春秋经传》皆无之。且使果有此事,孔子当述周公明王道以告之,岂得盛推秦穆乎!又按《左传》,是年齐侯疥,遂┲,期年而不瘳,至十二月始小愈,而田於沛,未几,返於遄台,此何暇远涉於鲁境耶!且其辞甚浅陋,必战国策士之所伪。今不录。
“公至自楚,孟僖子病不能相礼,乃讲学之;苟能礼者从之。及其将死也,召其大夫曰:‘礼,人之干也。无礼,无以立。吾闻将有达者曰孔丘,圣人之後也,而灭於宋。(自此以下六十馀言,已见前《原始篇》,今不复举)臧孙纥有言曰:“圣人有明德者若不当世,其後必有达人。”今其将在孔丘乎?我若获没,必属说与何忌於夫子,使事之而学礼焉,以定其位。’故孟懿子与南宫敬叔师事仲尼。”(学礼事在昭公二十四年以後,文在《左传》昭公七年)
△孟僖於卒在孔子助祭後
按:《春秋》昭公二十有四年,“仲孙ㄑ卒”。其明年,昭公孙齐,《世家》所谓“鲁乱而孔子齐”者也。孔子之助祭,盖前此矣。故次之於“入庙”之後。
△《史记》言懿子、敬叔学礼於孔子年十七时之谬
《孔子世家》云:“孔子年十七,孟(即“僖”字,古通用)子卒;懿子及南宫敬叔往学礼焉。”余按:《春秋传》此文在昭公七年;由襄公二十二年递推之,则孔子至是当年十七,是以《史记》云然。然孟僖子之卒实在昭公二十四年,《传》但因七年孟僖子至自楚,病不能相礼而终言其事耳。《世家》不察,以为本年之事,误矣。懿子敬叔生於昭公之十二年(《杜注》云,“似双生”);当七年时,非惟孔子之年未可为师,而二子固犹未生,安得有学礼之事乎!近世学者动谓汉儒近古,其言必有所本,後人驳之非是;今《史记》此言岂无所本者,而何以误也?特学者道听途说,不肯详考,故遂以汉儒为皆可信耳。尤可笑者,《阙里志》云(刚案:“云”字疑衍)《孔子年谱》亦载此事於十七岁;然则作《年谱》者但采《史记》诸子之文缀辑成书,而初非有所传也,明矣。学者乃以《年谱》为据,抑何其不思之甚也!
△辨问礼老子之说
《史记孔子世家》云:“南宫敬叔言於鲁君,请与孔子周。鲁君与之一车,两马,一竖子。周问礼,见老子。老子送之曰:‘聪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辨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老庄申韩列传》又云:“孔子周,将问礼於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若是而已!’孔子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至於龙,吾不能知其乘风而上天!老子其犹龙耶?’”余按:老聃之学,经传未有言者,独《戴记曾子问篇》孔子论礼频及之;然亦非有诡言异论,如世俗所传云云也。战国之时,杨、墨并起,皆古人以自尊其说。儒者方崇孔子,为杨氏说者因诸老聃以诎孔子;儒者方崇尧、舜,为杨氏说者因诎诸黄帝以诎尧、舜;以黄帝之时礼乐未兴,而老聃隐於下位,其迹有近似乎杨氏者也。今《史记》之所载老聃之言,皆杨朱之说耳;其文亦似战国诸子,与《论语》、《春秋传》之文绝不类也。且孔子骄乎?多欲乎?有态色与淫志乎?深察以近死而博辩以危身乎?老聃告孔子以此言,欲何为者?由是言之,谓老聃告孔子以如是云云者,妄也,孔子称述古之贤人及当时卿大夫,《论语》所载详矣;藉令孔子果尝称美老聃至於如是,度其与门弟子必当再四言之,何以《论语》反不载其一言?“以德报怨”,《论语》辨之矣;此世俗所传老聃之说也。其说虽过,然犹未至如“骨朽言在”之语之尤为不经也。孔子闻之,当如何而辟之,当如何而与门弟子共正之,其肯反称美之以为“犹龙”,以惑世之人乎!由是言之,谓孔子称老聃以如是云云者,妄也。昭公二十四年,孟僖子始卒,敬叔在衰中,不应周。敬叔以昭公十二年生,至是年仅十三,亦不能从孔子周。至明年而孔子已不在鲁,鲁亦无君之可请矣。诸侯之相朝会,容有在丧及幼稚者,彼为国之大事,不获已也;抑恃有相者在。敬叔不能则已,不必使人相之而往。周,以学礼也,而独不念周之非礼乎!且敬叔岂无车马竖子者,而必待鲁君之与之!由是言之,谓敬叔从孔子周而鲁君与之车马者,亦妄也。此盖庄、列之徒因相传有孔子与聃论礼之事,遂从而增益附会之,以诎孔子而自张大其说。《世家》不察而误采之,惑矣。《道德》五千言者,不知何人所作,要必杨朱之徒之所伪,犹之乎言兵者之以《阴符》之黄帝,《六韬》之太公也;犹之乎言医者之以《素问》、《灵枢》之於黄帝、岐伯也。是以孟子但距杨、墨,不距黄、老,为黄、老之说者非黄、老,皆杨氏也,犹之乎不辟神农而辟许行也。如使其说果出老聃,老聃在杨、墨前,孟子何以反无一言辟之,而独归罪於杨朱乎?秦、汉以降,其说益盛,人但知为黄、老而不复知其出於杨氏,遂有以杨、墨为已衰者,亦有尊黄、老之说而仍辟杨、墨者。扬子云:“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盖皆不知世所传为黄、老之言者即“为我”之说也。自是儒者遂舍杨、朱而以老聃为异端之魁,呜乎,冤矣!故凡言老聃者,惟《戴记》为近是;然其有无亦不可知。故今概不录其事与言,以绝後人之疑。
△《家语》载问礼事尤谬
《家语观周篇》亦载问礼事,大略本之《世家》而颇增益,其语尤为纰缪。所载孔子言云:“吾闻老聃博古知今,通礼乐之原,明道德之归,则吾师也;今将往矣。”余按:言老聃者惟《戴记曾子问篇》为近古,然所称述亦皆礼之繁文末节,──子贡所谓“识其小”者是也,──乌睹所谓“通礼乐之原”者哉,至於世俗所传以为老聃言者,《道德经》耳,其言云:“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又云:“上德不德,下德不失德。”其论道德谬矣,──韩子云:“道其所道,非吾之所谓道也;德其所德,非吾之所谓德也。”──乌睹所谓“明道德之归”者哉!孔子学官於郯子;入太庙,每事问;曰:“吾自卫反鲁,然後乐正。”孔子之学亦颇得诸四方考订之功。《诗》曰:“先民有言,询於刍荛。”太庙骏奔之人岂必皆尝闻道者乎!然则孔子即果周,因问礼於老聃以证鲁礼有无流传之误,此亦寻常事耳,谓足供圣人之采择则可矣,岛有以为己师而往从之者哉!韩子云:“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惟举之於其口,而又笔之於其书。”此言正为《家语》而发。呜呼,以异端攻吾道,胜不胜犹未可知也;以吾儒自攻吾道,而其势遂必无不胜,无怪乎异端之日炽而圣学之日微也!且《世家》但云“敬叔言於鲁君,请与孔子周”而已,《家语》则载敬叔之言,全录《左传》孟僖子将死之语。夫此语僖子属其大夫则可,敬叔以周请於君,何必详叙孔子之祖德乎!《世家》但云“自周反鲁,弟子益进”而巳,《家语》则云“自周返鲁,道弥尊矣,弟子之进盖三千焉。”夫孔子之道大矣,岂一见老聃之所能尊;而是时孔子年仅三十有五,弟子安得遂至於三千乎!《家语》一书本魏、晋间人杂取子史中孔子之事缀辑增益以成书者,其时方崇老、庄,故其为言如此,若借老聃以为孔子重者,其识又远出司马迁下,而文亦浅陋鄙弱,本不足较。然自宋以来,儒者多信之不疑,以致没圣人之实,良非小失。故余不敢不为之辨。
△辨周庙金人之说
《观周篇》又云:“孔子入後稷之庙,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勿多言(云云)。’”余按:君子之道时然後言圣人之德恂恂便便;圣贤之戒言也,曰“讷”,曰“无易”,曰“玷不可为”,如是焉而已。三缄其口,则过於慎矣。孔子曰:“慎而无礼则葸。”推斯说也,必有缄默以取容,浮沉以处世者,不可以为训也。且周之太庙谁得而漫置之而漫铭之耶?其由来也必远,最近亦当在周初时;今其文乃似周末战国时人之语,何耶?而其所言“执雌守下”云云者,又皆与《道德经》之旨若合符焉,其为习黄、老之术者所甚明。故不录。
△《家语》载庄子言之非
《观周篇》又云:“孔子见老聃而问焉,曰:‘甚矣,道之於今难行也!吾比执道而今委质以求当世之君而弗受也(云云)。’”余按:此文本之《庄子》之《天运篇》,采其意而改其文者。不知《庄子》一书特欲张大其荒诞之说,以言清净者之宗老聃也,故多为老聃之言;以儒者之尊孔子也,故又借孔子以尊老聃之言:皆非以为实然也。《家语》乃列之於孔子事中,谬矣!孔子年三十馀而周,尚未及强仕之年,何得云“道之难行”耶!尚未历经列国,何得云“委质以求当世之君而弗受”耶!家语乃载之於《观周篇》中,疏矣!《庄子》一书乃异端之最无忌惮者;撰《家语》者自谓孔氏遗书,乃信庄周以卑孔子而尊老聃,岂非孔子之罪人乎!呜呼,《庄》、《列》之书,世亦有信之者,要其不信者固多也;《家语》采之,斯无不信之矣,是误後人者《家语》也,非《庄》、《列》也。故余於《庄》、《列》异端之书不辨,亦不胜其辨;采於《家语》,然後辨之:以人之所重者在《家语》也。
△《年谱》记访乐问礼之年不可信
《年谱》云:“三十四岁,访乐於苌弘;三十五岁,与南宫敬叔周;见老聃而问礼焉。”余按:《戴记曾子问篇》四言“闻诸老聃”,《乐记篇》言“闻诸苌弘”,孔子少时或尝周亦未可定。要之,自为司寇以後,其年乃略可考;自是以前,位尚卑,望尚轻,弟子时亦尚寡,其事多出於後日所追记,其有无尚无可取证,况其年耶!鲁之去周千有馀里,是时孔子尚贫,治行亦大不易,既访乐於苌弘,何不即问礼於老聃,而必待於明年之再往乎!且《年谱》於访乐则载《孔丛子》“河目隆颡”之语,於问礼则采《史记》“骨朽言在”之文,乃杨朱氏所撰以诋孔子者,尤君子所必辟也。然《年谱》皆载之,则《年谱》非孔氏遗书而为後人之所妄撰也明矣;况於年月,安可信耶!故今皆不采。
【附录】“将於襄公,万者二人;其众万於季氏。”(《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孔子谓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论语八佾篇》)
△“八佾”之言即为襄公事而发
朱子《论语集注》云:“季氏以大夫而僭用天子之礼乐,孔子言其此事尚忍为之,则何事不可忍为。”余按:春秋之时,三桓之僭多矣,圣人何独於此一事疾之如此?然则此事即《传》所称“於襄公”之事无可疑者;但《论语》文简质,而此事乃当时之所共知,故不必更详也。此事《传》不详其年月,特因季氏之逐昭公而追记之。然《传》所追记者四事,而此事独在後,则此事疑即在於此年;所谓“孰不可忍”云者,正谓逐君之事亦所忍为。然则孔子已逆知季氏之将逐君,非徒恶其僭而已也。孔子之至齐,据《世家》正在此年,但谓鲁乱而後齐;而玩此章语意,已有“乱邦不居”之心,则孔子之去鲁当即在此时,不待於昭公之已出也。此乃圣人见几之哲。传记虽无明文,然幸此章犹存,而其详又备载於《左传》,可以深思详考而自得之。余故表而出之,列之“在齐”之前,使人知孟子之所称“可仕则仕,可止则止”者,谓此类也。
○在齐
△辨为高张家臣之说
《世家》云:“孔子齐,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余按:《春秋传》,高昭子名张,唁鲁昭公,称为主君;阿景公意,辅孺子荼,卒为陈氏所逐;其不肖如是。孟子曰:“观远臣,以其所主。”况於为之臣乎!百里奚,贤人耳,或谓其食牛以要秦穆公,孟子犹辞而辟之,况圣人而为小人之家臣以干时君乎!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