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考信录
83 万字 · 约 39 小时 19 分钟 · 54 / 104
子藏 · 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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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秦惠王。”如小国之事大国者然。盖诸侯惟秦史尚存,故司马氏得以据而记之。其於三晋、齐、楚,当亦类是。然则周於是时固已降同诸侯,但其名差异耳。至三十五年,诸侯会徐州以相王,则并其名亦无异於列国。故《传》曰:“成王定鼎於郏辱阝,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孟子曰:“由周而来,七百有馀岁矣。”然则自此以後,已不在卜年之数之内,周礼亦无复有存者,是以孟子欲得王者以安天下,不得以孔子之所为责孟子也。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於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又曰:“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由斯以观,使孟子生春秋之世亦必尊周室无疑矣。孟子曰:“禹、稷、颜回同道。”又曰:“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其於曾子、子思之去与留亦云。是故,孔子之德非孟子之所及,若尊周与不尊周则圣人所处之时势不同,非其道之异也。学者考古不详而妄议圣人,余甚不敢。故今考其前後而备论之。
△孟子之王政
孟子何为以“王”说齐宣也?古之圣王皆非有心於王天下也,德盛化行,人自归之;非齐王所及也。顾战国之时,民困已极,孟子急欲救之,故以王歆动齐王之心,使勉为保民之事耳。何以有“恒产,恒心”之论也?圣人之治天下,非但养之也,亦将以教之。故舜命弃播百谷,即命契敷五教,所以“无饥”之後必继之以“庠序之教”也。申以孝弟之义,何以言颁白者之不负戴也?古之所谓“弟”者,非惟事兄也,亦将以事老也。故契致以人伦而曰:“长幼有序。”孔子曰:“入则孝,出则弟。”若惟事兄而已,当云入则弟,不当云出则弟矣。
△孟子救世苦衷
按:人君抚有一国,当先自正其身心,不溺於私欲;至於淫声,荡人心志,尤所当痛绝者。乃齐王好货,好色,孟子不匡其失,而但以为“与民同之”即可以王;齐王好世俗之乐,而孟子以为“今之乐由古之乐”,此何说乎?无他,战国之时生民涂炭,孟子目击其艰,急欲拯於水火之中,而是时大国之君惟齐宣犹足用为善,齐宣所好又非旦夕所能改者,故不得已而为此言,冀其或能行仁政耳。此孟子救世之苦衷,非正论也。读《孟子》者当以意逆志,不可执词以害其意,亦不得以是轻议孟子也。故今皆不载,并识其说於此。
“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与!左右皆曰贤,末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後察之;见贤焉,然後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见不可焉,然後去之。’”
△孟子用人之说与齐大夫
按,治国莫要於用人,不得其人则虽善政亦不能行,故周公有《立政》之篇,孔子有“人存政举”之对。《孟子》此章实治国之要术,故今载於《保民章》之後;至是而王道全矣。虽然,孟子此言特为齐王言之耳。左右之言不可信,固也;诸大夫多矣,何以其言犹皆不可信而必访诸国人,而又以身察之?人主之劳,何至於是?尧、舜,大圣人也,然其命官也,不过咨於四岳,访於廷臣而已,皆得其人,建大功於天下。亦非惟圣帝哲王然也,齐桓公听鲍叔之荐而相管仲,晋文公听赵衰之荐而用却谷、栾枝、先轸,皆能治其国而霸诸侯。而孟子乃为是言者何哉?盖齐之廷臣不肖者多而贤者少,惟诸大夫之言是听则必有夤缘权幸以求进身者。观於王、陈贾,齐之大夫可知矣。观於《牵牛章》中,肥甘、轻暖、采色、声音、便嬖,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大夫之逢迎其君者不乏人矣。观於王至公行氏有进而与言者,有就其位而与言者,庶僚之奔走於大夫之前者亦不乏人矣。如是而欲资大夫之荐引,安能得贤士而用之!其必至於蠹国害民者势也。虽有即墨大夫而无如毁之者之多,虽有阿大夫而无如誉之者之众,齐之往事概可见矣!故凡人主处休明之世,俊杰盈廷,政事修举,则不必过为其烦;若不幸值废弛之後,朝多幸位,阿谀成风,非大振乾纲,广开耳目,不足以起其衰而革其弊。孟子此言诚拨乱反治之良策也夫!
△以必阝恤之战证孟子用人之说
吾读《春秋传》至晋、楚必阝之战而知晋政之衰也。必阝之役晋师何以败也?曰:晋之军帅不和,既不量力而辄济河,又不设备,故败。曰:固也,然犹非其本也。《传》曰:“晋魏求公族,未得。”又曰:“赵旃求卿,未得。”卿大夫岂可求者乎!盖有求而得者,与夫不求而遂不能得者,是以人竞於求;若得者皆不因於求,则无复有求之者矣。文公之世,赵衰荐为元帅,岂尝求之乎!胥臣荐缺之贤而文公以为下军大夫,缺亦未尝求也。亦非但不求也,文公以赵衰为卿而衰让於栾枝、先轸,且以己所得者让之於人矣。无怪乎所用皆贤,一战而遂霸也。且凡求进用者非逢迎则贿赂。逢迎贿赂而得为卿大夫,其人必不肯以报国安民为事;逢迎贿赂而後得为卿大夫,则贤才必无由而进。虽文、襄之泽未衰,晋卿大夫之中非无贤者,顾贤者少而不肖者多,则贤者亦不得展其用,是以事权不一,在国则无以抚其民,在军则无以胜厥敌也。若果能如孟子之言,见贤然後用之,岂复有求之者!吾故观於城濮与必阝之事而益信孟子言之可为世鉴也。
【附录】“储子曰:‘王使人瞰夫子,果有以异於人乎。’孟子曰:‘何以异於人哉!尧、舜与人同耳。’”
△齐王悦服孟子
观此文,则齐王於孟子可谓心慌诚服矣。《梁惠王》、《公孙丑》两篇叙孟子事,皆以时之先後次之。其见於他篇者,无可考其先後,故皆因事而附录之。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明日,出吊於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王使人问疾,医来,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於朝。我不识能至否乎?’使数人要於路,曰:‘请必无归而造於朝!’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於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大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
△客卿舆居官(一)
天子诸侯之视朝也皆有定期,此何以称孟子将朝,又何以齐王不知孟子之将朝而使人召之?盖孟子之在齐乃客卿也,与居官任职者不同。战国之世,凡客游於诸侯之国者,朝皆未有定日,欲朝则往朝耳。故《史记》云“游事齐宣王”,言游事,以别於居官任职者也。是以孟子将朝而齐王犹不知而使人召之也,此盖当时风气如是,非但孟子然也。但在他人闻王之召则疾趋而赴之,惟孟子不欲因召而往耳。若果居官任职,岂容如是!观此章之文,及後《氐{圭黾}》、《不受禄》两章,孟子在齐所处之时势可知矣。
“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曰:‘不待三。’‘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於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曰:‘此则距心之罪也!’他日见於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平陆章》见齐君臣之美
此章,孟子责孔距心之罪,宣王亦自引咎,人莫不谓齐大夫之旷职而齐王之大致矣;然吾读之而犹觉齐君臣之殊不易得也。距心诚为旷职,然其心犹知恤民,其言犹知引咎,初未尝剥民之膏脂以自奉,盗君之仓库以自肥,亦未尝自矜其能而归咎於岁也。齐王诚为失政,然犹自知其过,未尝怙终而拂谏也。是其国事尚未大坏。是以宣王虽不能辟土地,朝秦、楚,而犹能保其国;至於闵王,为燕所灭,止守莒、即墨二邑,而其臣民犹知发愤距敌,卒尽复其旧土;直至王建之世,秦灭三晋、燕、楚之後,力不能敌而後国亡。孔子言“观过知仁”,吾故读《平陆》一章而知齐之犹能自固也。唐、宋之季,世远书缺,吾不知其详矣;若明季之事,则吾乡前辈之所记载尚可考而知之。崇祯十二三年,大名大荒,不惟转且散也,甚至於人相食。然上之所免赋税,道府皆匿不下行,仍使州县催征而与之均分之,民之饥寒朴责而死者累累。此其视孔距心何如也?民之困至是极矣,然庄烈帝皆不之知,惟知任用奸邪,俾得互相蒙蔽,有直言时事者必致之罪,直至城破之时犹自谓非亡国之君。其视齐宣又何如也?所以自成、献忠乌合之众本不难於剿灭,乃至一府则一府归之,至一县则一县归之,求其如齐而不可得。无他,其人心风俗已坏故也。由是言之,齐之君臣尚有可取,是以孟子谓王“犹足为善”而不忍去齐也。
“孟子谓氐{圭黾}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氐{圭黾}谏於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齐人曰:‘所以为氐{圭黾}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公都子以告。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馀裕哉!’”
△客卿与居官(二)
观此章,孟子自言无官守,无言责,则孟子在齐乃客卿,非居官受职者明矣。盖战国之士游於邻国者多,虽不受职,苟为时君所礼,亦畀以爵,《战国策》所谓“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行入邯郸”者是也。说并详前《将朝王章》及後《不受禄》章。
【附录】“孟子为卿於齐,出吊於滕。王使盖大夫王为辅行。王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
【附录】“公行子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有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孟子不与右师言。”
△王敬孟子
按:王,齐王之宠臣,恃宠而骄,常也;然乃朝暮见焉,虽不与言行事而不改,是何其敬孟子乃尔?以宣王之敬孟子故也。然则宣王亦战国之英主,未尝不知孟子之贤,但不能用孟子之言耳。故孟子曰“王犹足用为善”也。公行氏之事不知在何时;因与吊滕之事略同,故因类而次之。
“孟子自齐葬於鲁。反於齐,止於嬴,充虞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严,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於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後尽於人心。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於人心独无忄交乎!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以上并《孟子》)
【存参】“或曰:孟子,鲁公族孟系之後,故孟子仕於齐,丧母而归葬於鲁也。”(赵岐《孟子题词》)
○游齐下
“齐人伐燕。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曰:‘末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
“齐人伐燕,胜之。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
△《国策》记齐伐燕事失孟子意
《战国策》云:“燕人恫怨,百姓离意,孟某谓齐宣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将五都之兵以因北地之众以伐燕。《史记燕世家》采之。余按:此即《孟子》书中所载沈同之问,而或以为劝齐伐燕之事,孟子固已辨其非矣。至所称‘文、武’云者,即《胜燕章》孟子引文王、武王以告宣王之语而失其意者。孟子方以燕民之悦不悦决之,何尝以为时不可失乎!嗟乎,《孟子》一书幸而犹存,故今得以号而知之,外此若信陵、平原、廉颇、乐毅、虞卿、鲁仲连之属,其人未尝著书?或其书已亡,无可据以证《史记》之是非者,学者必谓《史记》之得其实,然则古人之受诬於後世者岂可胜道战!吾愿世之文人学士毋据断简残篇传闻之词而轻责古人也。”
“齐人伐燕,取之。诸侯将谋救燕。宣王曰:‘诸侯多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於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於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齐之强也;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谋於燕众,置君而後去之,则犹叮及止也!’”
“燕人畔。王曰:‘吾甚惭於孟子!’”(以上并《孟子》)
△伐燕为齐宣王事
齐之取燕,《史记六国年表》在周赧王元年,於齐为王之十年。《燕世家》亦以为王,而《齐世家》无之。苏子由《古史》据《史记年表》文,断以为齐王。陈氏《新话》从之,而谓《孟子》书为其徒所记,以故致误。惟叶氏大庆《考古质疑》据《战国策》之文,谓齐宣用苏代使於燕,代激燕王厚任子之,燕国大乱;储子谓齐宣王“因而赴之,破燕必矣。”皆称宣王,与《孟子》合,是矣。然吾犹惜其论未尽,而疑《史记》之不应有误之犹未免於过也。按:《孟子》书中与宣王问答有明文者凡一十四章,而绝无与王问答之事。记此书者不过万章、公孙丑之属,皆尝从孟子在齐目睹此事者,必无以王之事无故移之宣王之理。由是言之,《孟子》之不误无可疑者。《史记魏世家》称惠王三十五年而孟子至梁,《孟子列传》又谓孟子先至齐而後梁。自粱惠王三十五年下至齐取燕之岁凡二十有三年。如是,则孟子去齐已久矣,何由得见取燕之事!由是言之,《史记》之有误亦无可疑者,盖自陈恒得政以来,凡十二代而灭,故《庄子》云:“田成子杀齐君,十二代而有齐国。”《鬼谷子》亦云然。而《史记》止有成子恒、襄子盘、庄子白、太公和、桓公午、威王婴齐、宣王辟疆、王地、襄王法章,及王建十代;其悼子、田侯剡二代皆遗之;又误以桓公为在位六年,是以威、宣两代移前二十二年,而取燕遂当王世耳。《索隐》云:“《纪年》,齐康公二十二年,田侯剡立,”又云:“《纪年》,梁惠王十三年,当齐桓公十八年,後威王始见,则桓公十九年而卒。”据此,则齐威立於周显王之十二三年。以《史记》之年递推而下之,取燕正在齐宣之六七年,非王时事矣。故以《纪年》为据,则《孟子》、《庄子》、《战国策》、《鬼谷子》之言皆合;若以《史记》为据,则此四书无一合者。而宋人乃欲据《史记》以驳《孟子》,其亦异矣!司马温公《通鉴》从《孟子》,以伐燕为宣王时,是矣;然以“取燕”、“燕畔”为一年事,在宣王十九年,数月而王立,亦於事理未合。讲章家解《孟子》者又以取燕为宣王事,燕畔为王事,而云“《燕人畔章》但称‘王曰’者,王生而未有谥也”,其说尤谬。夫不听孟子言而取燕者既为宣王矣,燕人之畔,王何惭於孟子乎?此无他,皆由未尝深考战国时事,不知《史记》之移威、宣两代於前二十馀年,是以委曲求全其说而卒不能合也。故今《取燕》、《燕畔》数章,并依《孟子》、《国策》、《纪年》之文载之宣王之世。
【附录】“齐饥。陈臻曰:‘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殆不可复。’孟子曰:‘是为冯妇也!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
此事未知何时,然揆其理势当在将去齐之前,故附录於此。
“孟子致为臣而归。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他日,王谓时子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孟子曰:‘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
“孟子去齐,宿於昼。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
“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後出昼,是何濡滞也?士则兹不悦。’高子以告。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昼,於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夫出昼而王不子追也,予然後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
△孟子去齐之故
按:孟子去齐之故,《致为臣章》不言所以;《宿昼章》虽有“不及子思”一语,而亦未明其所以然;至此章始详言其故。盖孟子之至齐,无他,不过欲救民於水火之中耳。而战国之君多不足与有为,幸而齐宣犹足用为善,是以孟子恋恋而不忍遽去也。“庶几改之”,必有一事孟子言之而宣王不从者。不从,则不能行仁政。不行仁政,则不能救民於水火之中,孟子虽在齐,何益!且孟子之去齐,齐王何尝不留孟子。授室中国,养以万钟,齐王之意渥矣;然非孟子之所望於王者也。王不能改,虽万钟何加焉!王自留之,不可;代王留行,岂有益乎!欲及子思,惟有劝王改过而已。观此章,然後知孟子之所以去齐与其所以不遽去齐皆非苟然者,学者不可以不察也。然尹士亦当时贤人,其所讥刺皆近於理,非若淳子髡辈漫然而妄议者,但未识孟子救世之苦心耳。观其闻孟子之言而即自谓为“小人”,则其人亦非易及者矣。
【附论】“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而来七百有馀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孟子心事
此章乃孟子自明其心事。前章虽言去齐之故,然特为齐王言之;此乃圣贤平治天下之素志也。盖圣贤之生於世,非徒自淑其身而已,必将使天下皆登於衽席也。自周之衰,王者不作,百姓之涂炭极矣,必使唐、虞、三代复见於今日而後足遂圣贤之心。然秦、楚、韩、赵之君未有可以行王政者,惟齐宣犹足用为善而国势亦足以有为,然竟不能有所遇而卒去之,此孟子之所以不乐也。乃後世说者犹以孟子之劝齐、梁行王政为讥。嗟夫,使孟子不劝齐、梁以行王政;终老於邹可矣,胡为乎日出入於风尘马足之间而不惮其烦也!
【附论】“孟子去齐。居休,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曰:‘非也。於崇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继而有师命,不可以请。久於齐,非我志也。’”
△孟子不受齐采邑
按:前章云“孟子为卿於齐”,而公孙丑云“仕而不受禄”。孟子既为卿,何以不受禄?既不受禄,又何以自瞻乎?盖古者卿大夫之禄皆以邑,若他国之大夫居是邦者则致馈遗饩牵,《春秋传》所谓“秦钅咸与楚比齿”者是也;士之游是邦者则馈以粟帛,《孟子》所谓“君馈之则受之”者是也。孟子既见齐王,知其不能行道,故不受其采邑以为久居之计;齐王虽授以卿之位而初无卿之职,是以朝王无定期,而孟子亦自谓“无官守,无言责”也。合此三章观之,则孟子所处之时势了然可见。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