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诸子
浮邱子
25 万字 · 约 11 小时 50 分钟 · 15 / 32
子藏 · 诸子
25 万字 · 约 11 小时 50 分钟 · 15 / 32
会员可开白话
人,岂能骨立?必丑者类也。
凡己有长,而孙让不欲多上人;己有短,而惭汗如不能终曰:必好者类也。凡已有长,而夸于同官,以嚣众听;夸于有大力者之前,以觊上闻;夸于大君清问下逮须臾之顷,以自媒而秉国之钧;已有短,而蒙其不相知之人,以逃责备;结其所私亲爱之人,以工庇护;欺其所可指挥纵送之人,以气焰盖其瑕垢,而莫敢谁何:必丑者类也。
凡人有善,而抃舞踊跃,若饥渴之需饮食;人有不善,而哀矜惩创,若父兄之教子弟:必好者类也。凡人有善,而发挥之不能尽其致,赞赏之不能果其用,亟则相求,缓则相忘,而勤恳之意衰于世故;让则相容,争则相妒,而猜祸之机发于天性;人有不善,而暴白之不能存其厚,诟詈之不能生其悔;据其所有,增其所无,而傅会之说晦及天日;苛其所否,废其所可,而刻深之论剥及肌肤:必丑者类也。
凡闻人誉而加勉,不自满假;闻人毁而内自省,如捧箴铭:必好者类也。凡闻人誉而出于上官,则私心窃喜,据为通显之资;出于同列,则倚人作伪,肆其铺张扬厉之势;出于士类,则俟其有求于我,而必偿之以申其好;出于亡知之民,则意其漫不訾省,而居之不疑,以坚其信;闻人毁而出于上官,则私心窃憾,伺其间而伸弹击之焰;出于同列,则强作色笑周旋,留为异日手挈国柄、借端报复之具;出于士类,则摈其文章行谊,而设巧构以沮其上进;出于亡知之民,则每每用他事株连之,而树朝廷宪典以饱其毒手:必丑者类也。
凡陟人而当其可,能使善类吐气;黜人而足以服其心,至于没齿无怨言:必好者类也。凡陟人而不以理,第与我依傍,辄引为同调,贺朝廷得人;不则与贵戚大臣往来交涉而擅声气,辄擢居优等,冀其德我;不则与其私人酒殽洽比,贿赂关通,辄资之羽翼,一飞际天;黜人而不以其罪,第与我送奇设难,辄疑其轻己,不引手援之,反下石焉;不则与贵戚大臣尝有弹劾不胜之事,辄屏居下等,冤其贤直,而毋犯当路之所忌;不则与其门子坐客龃龉,辄纷轮构扇、摭拾薄恶细故以重訾之,不坠之九渊之深不已:必丑者类也。
凡处平世、清世,则雍容妥帖,毋贾乱,毋构灾;处危世、浊世,则发扬蹈厉,毋包羞,毋丛悔:必好者类也。凡处平世、清世,则拾宫府之故事,以答明诏;阿九重之意指,以养骄心;剥兆民之脂膏,以润身家;坏朝廷之根本,以苟且目前太平;处危世、浊世,则讳四方之利病,以示纯常;乞大君之爱怜,以固荣宠;操左计之枝离,以塞谏争;委天时人事之无可如何,以自盖其枯庸蹇拙:必丑者类也。
凡事英主、谊主,则启沃之功千载罕有;事暗主、愎主,则骨鲠之气百折不回:必好者类也。凡事英主、谊主,则用我之不足,傲古之有馀;道德不能自重,则进刑名以导刻薄;智术不能捄时,则工聚敛以长贪横。于是英主、谊主之血气规摹,一变而为芒轫僈枯,前后若两人焉。事暗主、愎主,则用我之有馀,傲今之不足;秘术能令主喜,则荡上心以移国本;危言能令主怒,则借天威以塞中外怨毒之气。于是暗主、愎主之社稷苍生,不足供其冒没碎折,至于滔天而不悔:必丑者类也。
凡小事、易事来前,则以从容辅其优裕,不与人以可窥;大事、难事来前,则以忠义生其幹济,不与人以可挟:必好者类也。凡小事、易事来前,则思索辄晓,幹办立成,于是矜其智勇,可以酬主之知;标其名誉,可以塞物之望;而稷、契、周、邵,充以柔滑之材;管、乐、亮、猛,当以仆遫不足数之辈。大事,难事来前,则亿忌滋惑,顿萃无功,于是责其同官,可以分己之谤;困其异己,可以中人于危;而社稷苍生,不能发其悲悯之心;日月星辰、风雨雷电,不能作其聪明正直之气:必丑者类也。
凡国事、公事来前,则攘臂称首,唯恐后时;家事、私事来前,则小作区处,靡有成心:必好者类也。凡国事、公事来前,则谩阤瑟缩,志不帅气,而习文簿恶吏,足以执其然不然之柄;中朝大官,媕婀前导,足以享其循常袭故之安;左右谗谄面谀,足以掩其支吾避就、不自振刷之羞。家事、私事来前,则劬录疾力,屑屑不休,而米盐凌杂,足以浊其平旦清明之气;四方书记存问,足以焦其自公退食之神;田宅环列城郭,金帛填溢筐箱,足以贻其孙子,而不散作宗族交游之福:必丑者类也。
凡贤人、端人来前,则输肝剖胆,永矢勿谖;奸人、憸人来前,则吐辞作色,不恶而严:必好者类也。凡贤人、端人来前,则迁延邪睨,慴伏闪铄,而欲启其口,则茹吐各半;欲写其心,则表里各半;欲申其盟好,则出入、离合、阴阳、人鬼各半。奸人、憸人来前,则将拒故迎,了无丰采,而举一鄙事,则相为首尾;传一秘诀,则与为腹心;作一绸缪之态,则疑宿昔故人不若邂逅相遇之好:必丑者类也。
凡富人、要人来前,则非时弗谒,非义弗许;窭人、散人来前,则有谋必忠,有惠必钧:必好者类也。凡富人、要人来前,则口吐悃款、心挟要求,倾杯盏以深交,则不觉其宵盘昼憩之永;借咳唾之力以回天,则不禁其奴颜婢膝之庳。窭人、散人来前,则中亡岂弟、外作箕踞,万姓之疮痍弗怜,则宜其坐视寒畯之饥枯;大君之焦劳弗问,则知其厌语曹司末秩之堙滞:必丑者类也。
凡进身则非蚍蜉蚁子之援,其端委皆可令人晓;退身则遂冥鸿之乐,其神明时若与天游:必好者类也。凡进身则奋迅狡捷、骤逾恒等,机深洞密,莫辨从来,材能不及于中人,而其掌握可以倒持大贤;名实不加于上下,而其阶级可以礼绝百寮;尺功片效不施于民物,而其富贵福泽可以只身而兼亿兆人之所不能有。退身则徘徊瞻顾、贪嗜肥甘,庳湿重迟,莫能解脱,天纲已积于不振,而欲捨王,则曰“无人补捄”;物议已暨于难堪,而不去官,则曰“人应谅我”;体庳用薄,已落下流而濡迹朝班,则曰“俟我独当事权,然后为之”:必丑者类也。
凡得势则文经武纬,极操纵歙辟之能;失势则弹琴咏歌,有优游自如之致:必好者类也。凡得势则造作烦苛、摆弄妖怪,蠹蚀名义,簧鼓万状,使人心风俗底于汙下,而天地、山川、鬼神迄不享其顺成;失势则包藏怨诽,沸腾谣诼,填砌冤抑,呼诉百端,使左右大臣误怜其才、代为祈请,而群公卿士素受其惠,不得不为浩其不平之鸣:必丑者类也。
凡交好则许与以功名,切劘以道义;交恶则儆戒以微言,葆全以大体:必好者类也。凡交好则舆马冠盖相炫耀,酒食游戏相徵逐,不情之请相辗转,无稽之言相铺张,举其性行材虑必不能任之事相夸许;遇有摧败沮丧,心不哀怜,而洒其无根之涕泪相叹嗟;交恶则罟攫陷阱相突发,戈矛剑戟相枝撑,疑似之迹相诬讦、牵连之词相攫拏,追忆畴昔与居与游,詄荡不检之言相抵赖,嘱其所识懻忮慓悍、有柄藉之私人死友相贼害:必丑者类也。
凡共问学,则勤其劝戒,稽其离合;共政事,则时其劳逸,钧其功罪:必好者类也。凡共问学,则耳目不到,封其疑而拒其信,心思不入,讳其浅而忌其深;争当代,则帅我徒党攻尔曹耦,而门户角立,不品厥躬;争万代,则标我纂述,訾尔论著,而笔墨杀人,非以阐道;——于是胶庠之内,无和平之声;而荐绅先生之心,无光明磊落、流通贯注之妙。——共政事,则条例纷陈,贾其诈而中其愚;资格悬绝,席其先而使其后;争福泽,则酣我醉饱,置尔枯瘠,而亲戚若涂之人;争风谣,则恢我德音,坐尔怨谤,而舆论在其转移簸弄之中:——于是利禄之场,无皇古淳朴之风;而挟长技以据要津之人,断无性真完善、魂神清白、上可对于皇天后土之灵、而下不丰于子孙黎民之孽:必丑者类也。
其在于《易泰》之《彖》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否》之《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是故天地之运,吾愿其泰,不愿其否;君子之道,吾愿其长,不愿其消。君子道长,好莫大焉,泰莫大焉。小人道长,丑莫大焉,否莫大焉。是故古之司好丑者有四胜:闻好则思,闻丑则恐,一胜也;见好则说,见丑则怒,二胜也;得好若荣,得丑若辱,三胜也;从好若昇,从丑若坠,四胜也。今之司好丑者有四败:闻好则疑,闻丑则信,一败也;见好则妒,见丑则亲,二败也;得好若啬,得丑若丰,三败也;从好若梗,从丑若流,四败也。四胜积,则等差定;等差定,则树好踣丑;树好踣丑,则万事万物理而元气昌。四败积,则等差移;等差移,则树丑踣好;树丑踣好,则万事万物乱而患气沸。《诗》曰:“皋皋訿訿,曾不知其玷。兢兢业业,孔填不宁,我位孔贬。”言树丑踣好,则患气沸也。《书》曰:“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哲而惠,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言树好踣丑,则元气昌也。
是故君子审物以知人,审人以知政,审政以知俗,审俗以知运。立乎一寸,则知寻丈;立乎一隅,则知天下。是故君子能向学,则能考理矣;能考理,则能官人矣。能持志,则能守气矣;能守气,则能驭世矣。孔子曰:“好学近乎智。”孟子曰:“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故物不格,则学不邃;学不邃,则积盲妄;积盲妄,则喜任臆;喜任臆,则必倒颠。道义不树,则气不直;气不直,则积柔桡;积柔桡,则苦多端;苦多端,则必诡随。诡随者,人材坏;倒颠者,国运降:君子之所以肠一日而九回也!
讽群上
浮邱子曰:仆少与北门子同里,长与南楼公同仕,齿相齐也,踵相接也,冠相望也,佩相戛也,杯觥燕好相接也,谈论倾吐相生也;然而趣尚不相入也,行能不相证也,是非好丑不相师也。仆尝语于北门子曰:“某也,君子其人也。是能崖崖自立,不为谣俗低卬曲折者;是布腹心徇主者,是能字其甿隶者,是不使公道绌于私议者,是本性惇而内行絜者,是通古今、能文章者。”北门子曰:“若所称君子其人者,乃吾之所积不能平者也。若以为崖崖自立、不为谣俗低卬曲折邪?吾恶知其不暴之昭昭、堕之冥冥邪?若以为布腹心徇主邪?吾恶知其不忠言嘉谟以为市邪?若以为能字其甿隶邪?吾恶知其非笼络群愚以说己邪?若以为不使公道绌于私议邪?吾恶知其非结荐绅士族、党奸而作胜邪?若以为本性惇而内行絜邪?吾恶知其不修饰伦物、钓取声名邪?若以为通古今、能文章邪?吾恶知其不迂阔而远于事情邪?若且休矣!”既而迹北门子之所为,则且横作气焰,广张网罗,蔑白为黑,倒是为非:于是挤崖崖自立者于庳趣下走之列亡能自拔焉,挤布腹心徇主者于清问之所不下逮焉,挤能字甿隶者于无所担荷焉,挤主持公道者于疑似焉,挤通古今、能文章者于狂狂伋伋、不中绳尺焉。既出死力以挤之,又设奇计以挤之,而奚所不坠焉?
仆又尝语于南楼公曰:“某也,小人其人也。是筋驽肉缓,不堪其用者,是自炫鬻者,是工诈谖而逞狡猾者,是媕婀取容于上下之交者,是文深意忌、多所中伤者,是首鼠两端、一前一却者。”南楼公曰:“若所称小人其人者,乃吾之所不肯一例击断而声其不然者也。若以为筋驽肉缓不堪其用邪?吾恶知其非温雅有酝藉,以收群行之震荡剽忽邪?若以为自炫鬻邪?吾恶知其非披沥血诚以告我邪?若以为工诈谖而逞狡猾邪?吾恶知其非老于事物,而工于纵横短长之术以驭世邪?若以为媕婀取容于上下之交邪?吾恶知其非刚柔得中邪?若以为文深意忌,多所中伤邪?吾恶知其非振厉群听、以就轨物邪?若以为首鼠两端、一前一却邪?吾恶知其非画之深而处之坚邪?若且休矣!”既而迹南楼公之所为,则且标举丑类,荐陟崇梯,执疑为信,树邪为正:于是援筋驽肉缓者于处非其据焉,援自炫鬻者于一唱百和、佥曰“能事”焉,援工诈谖、逞狡猾者于遗大投艰,以其私智左计系天下重轻焉;援媕婀取容者于密迩焉,援文深意忌者于爪牙焉,援首鼠两端者于事权之总焉。既出死力以援之,又设奇计以援之,而奚所不捷焉?
於乎!某也君子其人也,而北门子且毁之,且挤之;某也小人其人也,而南楼公且誉之,且援之;弃玉取石,斩橘树李,头尾颠倒,不知绪处。仆是以愀乎其哀,惴乎其恐,流涕狼戾而不可止也。《诗》曰:“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艾。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是庸不足以惩乎?
既而闻西隅丈人,天下之所谓放志舒节,以驰大区者也。仆往告焉,曰:“北门子好毁而横,南楼公好誉而滥,则如之何?”西隅丈人局局而笑,俞俞而作,曰:“子来前!吾语汝。北门子之好毁而横也,非北门子自为也,天使之毁、使之横也。南楼公之好誉而滥也,非南楼公自为也,天使之誉、使之滥也。北门子且毁之、且挤之,非北门子挤之也,天挤之也。南楼公且誉之、且援之,非南楼公援之也,天援之也。而北门子且以能毁、能挤为长技,而南楼公且以能誉、能援为名德,而子且以北门子、南楼公为大缪不然,皆未烛于天人之指矣。仲尼不封于齐,晏婴沮之;孟轲不礼于鲁,臧仓沮之;屈原不容于楚,子兰谗之;贾谊不展于汉,绛、灌谗之。然而非晏婴能沮仲尼也,非臧仓能沮孟轲也,有使之沮者也;非子兰能谗屈原也,非绛、灌能谗贾谊也,有使之谗者也。然而不封于齐者,亦非仲尼;不封仲尼者,亦非齐也;不礼于鲁者,亦非孟轲;不礼孟轲者,亦非鲁也:有使之不封、不礼者也。不容于楚者,亦非屈原;不容屈原者,亦非楚也;不展于汉者,亦非贾谊;不展贾谊者,亦非汉也:有使之不容、不展者也。皆天也,非人也。伯鲧试于尧,四岳荐之;子玉用于楚,子文荐之;殷浩建节于晋,褚裒、会稽王昱引之;王安石执政于宋,曾公亮引之。然而非四岳能荐伯鲧也,非子文能荐子玉也,有使之荐者也;非褚裒、会稽王昱能引殷浩也,非曾公亮能引王安石也,有使之引者也。然而试于尧者,亦非伯鲧;试伯鲧者,亦非尧也。用于楚者,亦非子玉;用子玉者,亦非楚也。有使之试、使之用者也。建节于晋者,亦非殷浩;以节予殷浩者,亦非晋也。执政于宋者,亦非王安石;以政予王安石者,亦非宋也:有使之建节、使之执政者也。皆天也,非人也。可以毁而得毁,可以誉而得誉,可以毁而得誉,可以誉而得毁;可以高而得高,可以庳而得庳,可以高而得庳,可以庳而得高;可以迟而得迟,可以速而得速,可以迟而得速,可以速而得迟;可以夷而得夷,可以险而得险,可以夷而得险,可以险而得夷。皆天也,非人也。其为人也,可处毁,可处誉,可处高,可处庳,可处迟,可处速,可处夷,可处险,是为任天。其为人也,可处誉不可处毁,可处高不可处庳,可处速不可处迟,可处夷不可处险,是为战天。其为人也,不可处毁又不可处誉,不可处庳又不可处高;不可处迟,又不可处速;不可处险,又不可处夷:是为亵天。任天者乐,战天者凶,亵天者贱。女其还叩女之天,以无勤求于人,其可乎?能愚乎?能雌乎?能泊然寡营乎?能徐行倘佯于无何有之乡乎?譬彼木叶,放乎中流,其入茭菁芦苇之侧挂而止也,与其送之至于溟渤也,总之不离乎木叶也。《诗》曰:‘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是故偃鼠饮河满腹,与鼋鼍吞天者,厥饱钧也;鸴鸠飞,枪榆枋而止,与九万里而图南者,厥适钧也。人之处此世也,奚以异焉?”
既而又闻东隩君子,天下之所谓致忠信、箸仁义、无豪厘芒轫邕塞于其中者也。仆又往告焉,曰:“北门子好毁而横,南楼公好誉而滥,则如之何?”东隩君子揭揭而起,犀犀而语,曰:“吾知所以断斯狱矣。凡今之人,而惟君子是毁、是挤者,于名也梗,于实也枉,于己也贼,于子孙黎民也福不至。凡今之人,而惟小人是誉、是援者,于名也猎,于实也浇,于己也党,于子孙黎民也祸不休。是故舜必诛四凶,周公必诛管叔,太公必诛狂矞、华士,子产必诛邓析,孔子必诛少正卯,诸葛亮必诛马谡。刑戮加于小人,然后门窦塞;门窦塞,然后登选壹;登选壹,然后君子之休嘉集焉。舜必推十六族,鲍叔牙必推管仲,子皮必推子产,萧何必推韩信,徐庶必推诸葛亮,吕婆楼必推王猛。气类成于君子,然后根柢固;根柢固,然后反侧销;反侧销,然后小人之灾眚闭焉。今某也君子其人也,北门子胡为其挤之也?某也小人其人也,南楼公胡为其援之也?则且诘北门子曰:‘君子可挤乎?则子害不使舜挤十六族乎?鲍叔牙挤管仲乎?子皮挤子产乎?萧何挤韩信、徐庶挤诸葛亮乎?吕婆楼挤王猛乎?’北门子必曰‘不能’。则且诘南楼公曰:‘小人可援乎?则子害不使舜援四凶、周公援管叔乎?太公援狂矞、华士乎?子产援邓析、孔子援少正卯乎?诸葛亮援马谡乎?’南楼公必曰‘不能’。曰‘不能’者何也?本心之智未殁,而然不之理有据也。维然生爱,维爱生扬,维扬生任,维任生力,维力生硕,维硕生济,维济生神,此谓君子之休嘉集。维不生恶,维恶生斥,维斥生制,维制生威,维威生肃,维肃生固,维固生允,此谓小人之灾眚闭。是故木产连理,禾铺同颖,羽来鶤鸡,角见麒麟,能章明君子之大验也。橘不化枳,李不生瓜,狐不升榻,熊不入城,能屏弃小人之大验也。恶有毁君子而挤之、誉小人而援之,可以辅世长民而身名无恙者邪?於乎!世无审音,师旷是以讲于六律也;无善御,造父是以闲于六马也。然而考六律者,不之于师旷,之于他;控六马者,不之于造父,之于他。则且濡忍曲折,以视其柄之所向焉。柄在我,则取君子风劝之,先取毁君子者刀墨之;取小人惩创之,先取誉小人者教敕之可也。柄在他,则势所不能振,譬之以理;理所不能譬,泣之以情;情所不能泣,昌之以辨;辨所不能昌,胜之以独;独所不能胜,垂之来者以为法戒可也。是故音不废,则师旷不死;御不废,则造父不亡;天不废,则君子之公是公非不斩。是何也?天无时不在公是公非之中,是谓义理之天。天有时不在公是公非之中,是谓气数之天。君子不争,而公是公非较然明白,是谓义理之天养君子。君子毋忍不争,毋敢不争,而公是公非然后明白,是谓气数之天铸君子。且夫两君不可以成权,两天不可以成气,今谓义理一天,气数又一天,有是理乎?振古此天,振古此君子之天。有君子,而天可以在公是公非之中,可以不在公是公非之中。可以君子之事,铺张扬厉为天之事;可以君子之言,提撕警觉为天之言。是故生君子者,天之功;补天者,君子之功。曷补乎尔?曰:天以公是公非之心予我,我则受之,则充之,是谓以我之义理,补天之气数。我以公是公非之心还天,天则赖之,则享之,是谓以天之义理,补天之气数。是故气数之亟,则更为义理;铸君子之亟,则更为养君子。此天所以不废也,此君子之公是公非所以不斩也。
“且夫或圣或狂,或贤或否,或贱或贵,或贫或富,或寿或夭,或生或死,或踣或亨,或疑或信,或呐或辩,或短或长,或病或肥,或丑或美,则焉往而不公是公非也邪?圣如伯益、伊尹、周公、孔子,应有天下而不有天下,而其可以有天下者,公是不斩也。狂如桀、纣、幽、厉、秦政、隋炀,应不有天下而有天下,而其可以不有天下者,公非不斩也。贤如颜、曾、思、孟,应侯王而不侯王,而其可以侯王者,公是不斩也。否如春秋七国之君,应不侯王而侯王,而其可以不侯王者,公非不斩也。贱如傅说为胥靡,宁戚饭牛车下,贫如孙叔敖无立锥之地,而其可以不贫不贱者,公是不斩也。贵如梁冀一门三后,袁绍四世三公,富如元载,胡椒八百石,而其可以不富不贵者,公非不斩也。夭如颜回,死如史鱼,而其可以不夭不死者,公是不斩也。寿如盗跖,生如越椒,而其可以不寿不生者,公非不斩也。直如龙逢、比干而踣,勇如淮阴、道济而踣,而其可以不踣者,公是不斩也。佞如苏秦、张仪而亨,柔如胡广、冯道而亨,而其可以不亨者,公非不斩也。忠如望诸、汾阳而疑,功如绛侯、莱公而疑,而其可以不疑者,公是不斩也。奸如林甫、会之而信,劣如弥远、体仁而信,而其可以不信者,公非不斩也。呐如赵文子,短如晏平仲,病如伯牛,丑如子羽,而其可以不呐、不短、不病、不丑者,公是不斩也。辩如淳于髡,长如巨无霸,肥如董卓,美如褚渊,而其可以不辩、不长、不肥、不美者,公非不斩也。
“是故天之是非运以公,地之是非载以公,家之是非析以公,国之是非辟以公。可春而春,可夏而夏,可秋而秋,可冬而冬,寒暑不忒,盈亏匪赊,式昭大信,而能久成,此天之是非运以公也。可东而东,可西而西,可南而南,可北而北,各止其界,各正其维,星罗碁置,膴膴畇畇,此地之是非载以公也。舜不告而娶,非不顺于瞽瞍也;三叔虽唱流言,周公匪不利于孺子也;谗言三至而母投杼,曾参匪杀人也;孟子后丧逾前丧,匪薄于父而厚于母也;匡章匪不孝也,直不疑匪盗嫂也,第五伦匪笞妇也,蒋之奇、唐仲举污永叔、晦庵以帷薄之私,匪其实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