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藏 · 剧曲
晩清文学丛钞小说戏曲研究卷
39 万字 · 约 18 小时 41 分钟 · 28 / 51
诗藏 · 剧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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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欲如是语之奇而赅,眞穷我脑筋不知所措矣。且中国之社会,无一人而不苦者也。置身其间,日受其惨,往往躬受之而躬不能道之。今读《红楼梦》十二曲中,凡写一人,必具一人之苦处,梦寐者以为褒某人,贬某人,不知自著者大智、大慧、大慈、大悲之眼观之,无一人而不可怜,无一事而不可叹,悲天悯人而已,何褒贬之有焉?此其关于社会上者也。而其尤难者,则在以哲学排旧道德。孟子曰性善,荀子曰性恶,此争辩二千年不能明。吾以为性决非恶者,特今日而言性善,则又不可。何则?未至于太平之世,率性而行,动生抵触,于是别设一道德学以范围之。故违性之物也,而在文明未达极点之时,则不可不谓之善。然人性又自然之物也,终不能屈柳为杯桊,于是有触卽发,往往与道德相冲突。而世之谈道德学者,诵其成文,昧其原理。且所谓道德学者,不能离社会而孤行也,往往与其羣之旧俗相比附。于是,因此,而社会之惨苦壁垒反因之而益坚。而自然之性又惯趋权利,而与其为害之物相抵触。于是纷乱之迹,终不可绝,而道德之势力,入人已深,几以为天然不可踰之制,乃相率而加其轶于外者以「大逆不道」之名。凡开辟以来,合尘寰之纷扰,殆皆可以是名之,固非特中国为然也。吾无以名之,名之曰:「人性与世界之抵触。」此义在中国罔或知之,唯老、庄实宣其蕴,而拘墟之俗士,反羣起而之。不知谓其说之不可行则可,谓其理之不可存则不能也。今观《红楼梦》开宗明义第一折曲,曰:「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其后又曰:「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曰「情种」,曰「败家的根本」,凡道德学一切所禁,事之代表也。曰「风月情浓」,曰「擅风情,秉月貌」,人性之代表也。谁为情种?只以风月情浓故。败家根本,祗以擅风情,秉月貌故。然则谁为败道德之事?曰人性故。欲除情种,除非去风月之浓情而后可;欲毋败家,除非去风情月貌而后可。然则欲毋败道德,亦除非去人性而后可。夫无人性,复何道德之与有?且道德者,所以利民也。今乃至戕贼人性以为之,为是乎,为非乎,不待辨而明矣。此等精锐严格之论理,实举道德学最后之奥援,最坚之壁垒,一拳搥碎之,一脚踢翻之,使上穷碧落下黄泉,而更无余地以自处者也。非有甚深微妙之哲学,未有能道其只字者也。然是固可以为道德学咎乎?曰:不可。彼在彼时,固不得不尔也。且世变亦繁矣,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红楼梦》者,不能预烛将来之世变,犹创道德学者不能预烛《红楼梦》时之世变也。特数千年无一人修改之,则大滞社会之进化耳。而奈何中国二千年,竟无一人焉敢昌言修改之哉!而曹雪芹独毅然言之而不疑,此眞使我五体投地,更无言思拟议之可云者也。此实其以大哲学家之眼识,摧陷廓淸旧道德之功之尤伟者也。而世之人,顾羣然曰:「淫书、淫书。」呜呼!戴绿眼镜者,所见物一切皆绿,戴黄眼镜者,所见物一切皆黄;一切物果绿乎哉?果黄乎哉?《红楼梦》非淫书,读者适自成其为淫人而已。
评《红楼梦》者十余家,支离灭裂,无一能见其眞相,而尤谬者,乃至羣焉以甄宝玉为一佳人。夫此书固明明言之曰:「都说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全书言金玉、木石者尤屡见,不一见,此书固言木石,非演金玉也。甄宝玉者何?眞宝玉也,玉也;贾宝玉者何?假宝玉也,石也,著者之意明白如此,而评者昧昧焉,纵全无脑筋,亦何至若是!
甄宝玉乃一极通世故之人,贾寳玉乃一极不通世故之人,著者愤世之心,于此可见;亦足见《红楼梦》为社会小说之一端也。
吾国近百年来有大思想家二人,一曰龚定庵,一曰曹雪芹,皆能于旧时学术社会中别树一帜。然二人皆老学派也。(定盦名为学佛,实则老学甚深,其书中亦屡言老聃。)吾国社会中,凡上等思想人,其终未有不入老派者,实非社会之福也,其故可思矣。
余不通西文,未能读西人所著小说,仅据一二译出之本读之。窃谓西人所著小说若更有佳者,为吾译界所未传播,则吾不敢言;若其所谓最佳者亦不过类此,则吾国小说之价値眞过于西洋万万也。试比较其短长如左:
一、西洋小说分类甚精,中国则不然,仅可约举为英雄、儿女、鬼神三大派,然一书中仍相混杂,此中国之所短一。
一、中国小说,每一书中所列之人,所叙之事,其种类必甚多,而能合为一炉而冶之。除一、二主人翁外,其余诸人,仍各有特色。其实所谓主人翁者,不过自章法上云之而已。西洋则不然,一书仅叙一事,一线到底,凡一种小说,仅叙一种人物,写情则叙痴儿女,军事则叙大军人,冒险则叙探险家,其余虽有陪衬,几无颜色矣。此中国小说之所长一。
一、中国小说,卷帙必繁重,读之使人愈味愈厚,愈入愈深。西洋小说则不然,名著如《鲁敏孙漂流记》、《茶花女遗事》等,亦仅一小册子,视中国小说不及十分之一。故读惯中国小说者,使之读西洋小说,无论如何奇妙,终觉其索然易尽。吾谓小说具有一最大神力,曰迷。读之使人化身入其中,悲愉喜乐,则书中人之悲愉喜乐也,云为动作,则书中人之云为动作也,而此力之大小,于卷帙之繁简,实重有关系焉。此中国小说之所长二。
一、中国小说起局必平正,而其后则愈出愈奇。西洋小说起局必奇突,而以后则渐行渐弛。大抵中国小说,不徒以局势疑阵见长,其深味在事之始末,人之风釆,文笔之生动也。西洋小说,专取中国之所弃,亦未始非文学中一特别境界,而已低一着矣。此中国小说之所长者三。
唯侦探一门,为西洋小说家专长。中国叙此等事,往往凿空不近人情,且亦无此层出不穷境界,眞瞠乎其后矣。
或曰:「西洋小说尙有一特色,则科学小说是也。中国向无此种,安得谓其胜于西洋乎?」应之曰:「此乃中国科学不兴之咎,不当在小说界中论胜负。若以中国大小说家之笔叙科学,吾知其佳必远过于西洋。且小说者,一种之文学也。文学之性,宜于凌虚,不宜于征实,故科学小说终不得在小说界中占第一席。且中国如《镜花缘》、《荡寇志》之备载异闻,《西游记》之暗证医理,亦不可谓非科学小说也。特惜《镜花缘》、《荡寇志》去实用太远,而《西游记》又太蒙头盖面而已。然谓我先民之无此思想,固重诬也。」
准是以谈,而西洋之所长一,中国之所长三。然中国之所以有三长,正以其有此一短。故合观之,而西洋之所长,终不足以赎其所短;中国之所短,终不足以病其所长。吾祖国之文学,在五洲万国中,眞可以自豪也。
孔子曰:「我欲托之于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着明也。」吾谓此言实为小说道破其特别优胜之处者也。孟子曰:「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凡人之性质,无所观感,则兴起也难;苟有一人焉,一事焉,立其前而树之鹄,则望风而趋之。小说者,实具有此种神力以操纵人类者也。夫人之稍有所思想者,莫不欲以其道移易天下,顾谈理则能明者少,而指事则能解者多。今明着一事焉以为之型,明立一人焉以为之式,则吾之思想可瞬息而普及于最下等之人,实改良社会之一最妙法门也。且孔子之所谓见诸行事者,不过就鲁史之成局,加之以褒贬而已。材料之如何,固系于历史上之人物,非吾之所得自由者也。小说则不然,吾有如何之理想,则造如何之人物以发明之,彻底自由,表里无碍,无一人能稍掣我之肘者也。若是乎由古经以至《春秋》,不可不谓之文体一进化;由《春秋》以至小说,又不可谓之非文体一进化。使孔子生于今日,吾知其必不作《春秋》,必作一最良之小说,以鞭辟人类也。不宁惟是,使周、秦诸子而悉生于今日,吾知其必不垂空言以诏后之人,而咸当本其学术,作一小说以播其思想,殖其势力于社会,断可知也。若是乎语孔子与施耐庵、曹雪芹之学术行谊,则二人固万不敢几;若语《春秋》与《红楼梦》、《水浒》之体裁,则文界进化,其阶级固历历不可诬也。
小说之所以有势力于社会者,又有一焉,曰:坚人之自信力。凡人立于一社会,未有不有其自信力以与社会相对抗者也。然众寡之势不敌,故苟非鸿哲殊勇,往往有其力而守之不坚,久之且消磨焉,沦胥焉,以至于同尽。夫此力之所以日澌灭者,以舍我之外,皆无如是之人也。苟环顾同羣而有一人焉与吾同此心,同此理,则欣然把臂入林矣,其道且终身守之而不易矣。子曰:「德不孤,必有邻。」盖谓此也。古人所以独抗其志,逖然不与俗偶者,虽无并世之俦,而终必有一人焉先我而立于简册之上,职是故也。小说作,而为撰一现社会所亟需而未有之人物以示之,于是向之怀此思想而不敢自坚者,乃一旦以之自信矣。苟不知历史之人,将认其人为眞有;苟知有历史之人,亦认其书之著者为并世旷世,心同理同,相感之人也。于是此种人之自信力,遂因之益坚,始焉而蓄之于心,继焉而见之于事。苟有流于豪暴者,人訾其强横无理,彼固以鲁智深、武二哥自居也。苟有溺于床笫者,人訾其缠绵无志,彼固以林黛玉、贾寳玉自居也。旣引一书中之人为同情之友矣,则世人虽如何非毁之,忠吿之,其言终不能入,其心终不可动。有时以父母师长之力强禁之,禁其身不能禁其心也。舍其近而昵其远,弃其实而丽于虚,虽曰为常人之所駴乎,然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物各从其类也。此固心理问题,而非算术问题也。故为小说者,以理想始,以实事终;以我之理想始,以人之实事终。
不宁惟是,小说者,固应于社会之热毒,而施以淸凉散者也。凡人在社会中所日受惨毒而觉其最苦者二:一曰无知我之人,一曰无怜我之人。苟有一人焉,于我躬所被之惨毒悉知悉见,而其于评论也,又确能为我辩护,而明着加惨毒于我者之非,则望之如慈父母良师友不啻矣,以为穷途所归,命矣。且又不必其侃侃而陈之,明目张胆以为我之强援也,但使其言在此而意在彼,虽昌言之不敢,而悱恻沈挚,往往于言外之意表我同情,则或因彼之知我而怜我也,而因曲谅其不敢言之心;因彼之知我者以知彼,且因知彼者以怜彼,而相结之情乃益固。故有暴君酷吏之专制,而《水浒》现焉;有男女婚姻之不自由,而《红楼梦》出焉。虽峨冠博带之硕儒,号为生今之世,反古之道,守经而不敢易者,往往口非梁山而心固右之,笔排宝、黛而躬或蹈之,此无他,人心之所同,受其惨毒者,往往思求怜我知我之人,著者之哀哀长号,以求社会之同情,固犹读者欲迎著者之心也。故一良小说之出世也,其势力殆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日月有明,容光必照。使人无论何时何地,而留有一小说焉以监督之,而慰藉之,此其力眞慈父母、良师友之所不能有,而大小说家之所独擅者也。此无他,圣经贤传之所不能诏而小说诏之,稗官史籍之所不能载而小说家载之,诗歌词曲之所不能达而小说达之,则其受人之欢迎,安得不如泥犂狱中之一光明线也。其有一种之特别势力也,以其为一种之特别文学也。
小说者,「今社会」之见本也。无论何种小说,其思想总不能出当时社会之范围,此殆如形之于模,影之于物矣。虽证诸他邦,亦罔不如是。卽如所谓某某未来记、某星想游记之类,在外国近时之小说界中,此等书殆不少,骤见之,莫不以为此中所言,乃世界外之世界也,脱离今时社会之范围者也。及细读之,只见其所持以别善恶决是非者,皆今人之思想也。岂今人之思想,遂可以为善恶是非之绳墨乎?遂可以为世界进步之极轨乎?毋亦以作者为今人已耳。如《聊斋》之,以丑者占全社会之上流,而美者下之。观其表面,似出乎今社会之范围矣。虽然,该作者亦未尝表同情于彼族也,其意只有代某生抱不平,且借此以讥小人在位之意而已,总不能出乎世俗之思想也。近来新学界中之小说家,每见其所以歌颂其前辈之功德者,輙曰「有导人游于他境界之能力」,然不知其先辈从未有一人能自游于他界者也。岂吾人之根性太棉薄,尝为今社会所囿而不能解脱乎?虽然,苟著者非如此,则其所著亦必不能得社会之欢迎也。今之痛祖国社会之腐败者,每归罪于吾国无佳小说,其果今之恶社会为劣小说之果乎,抑劣社会为恶小说之因乎?(以下曼殊)
欲觇一国之风俗,及国民之程度,与夫社会风潮之所趋,莫雄于小说。盖小说者,乃民族最精确、最公平之调查录也。吾尝读吾国之小说,吾每见其写妇人眼里之美男儿,必曰:「面如冠玉,唇若涂脂。」此殆小说家之万口同声者也。吾国民之以文弱闻,于此可见矣。吾尝读德国之小说,吾每见其写妇人眼里之美男儿,輙曰:「须发蒙茸,金钮闪烁。」盖金钮云者,乃军人之服式也。观于此,则其国民之尙武精神可见矣。此非徒德国为然也,凡欧洲各国,「金钮」两字,几成为美少年之代名词矣。盖彼族妇女之所最爱而以为最美观者,乃服金钮之男儿也。噫!民族之强弱岂无因欤!寄语同胞中之欲改良社会之有心人,苟能于妇人之爱憎处以转移之,其力量之大,较于每日下一明诏,且以富贵导其前,鼎镬随其后,殆尤过之。
「天下无无妇人之小说」,此乃小说家之格言,然亦小说之公例也。故虽粗豪如《水浒》,作者犹不能不斜插潘金莲、潘巧云之两大段,以符此公例。卽一百零八人之团体中,亦不能无扈、顾、孙之三人。吾初不信此公例,吾以为此不过作者迎合时流,欲其书之广销而已,决非无妇人必不能得佳构也。其后闻侦探家之言曰:「凡奇案必与妇人有关涉。」乃始知小说之不能离妇人,实公例也。盖侦探所查之案情,实事也;才子所作之小说,理想也。实事者,天演也;理想者,人演也。理想常在实事之范围内,是则理想亦等于实事也。故案之奇者,卽小说之佳本也;不奇者,卽凡本也。以论理学演之,则天下之小说,有有妇人之凡本,然必无无妇人之佳本也。
中国文学,大率最富于厌世思想,《桃花扇》亦其一也。所言犹亲切有味,切实动人,盖时代精神使然耳。《修札》演白云:「那热闹局便是冷淡的根芽,爽快事便是牵缠的枝叶。倒不如把剩水残山,孤臣孽子,讲他几句,大家滴些眼泪罢。」(飮冰)
小说与戏曲有接之关系。小说者,虚拟者也;戏曲者,实行者也。中国小说之范围,大都不出语怪、诲淫、诲盗之三项外,故所演戏曲,亦不出此三项。欲改良戏曲,请先改良小说。(以下定一)
吾喜读泰西小说,吾尤喜泰西之侦探小说。千变万化,骇人听闻,皆出人意外者。且侦探之资格,亦颇难造成。有作侦探之学问,有作侦探之性质,有作侦探之能力,三者具始完全,缺一不可也。故泰西人靡不重视之。俄国侦探最著名于世界,然吾甚惜中国罕有此种人、此种书。无已,则莫若以《包公案》为中国唯一之侦探小说也。除包公外,吾尙忆曾闻言,昔程明道先生将摄某县篆,时某县已有罪犯数人,是非莫辨。明道遂设宴飮众囚,飮毕,众皆去,惟一囚不去。明道曰:「汝必眞犯也。」囚曰:「何故知之?」明道曰:「杀人者皆以左手持刀,今汝执箸亦以左手,可见汝常杀人,习惯而成自然耳。」囚始认之,案遂破。卽此一端,可见作侦探心思之深微莫测,无孔不入矣。若程明道先生者,卽谓为中国之一侦探也,谁曰不宜?
小说者,诚社会上之有力人也,读之改变人之性质。非独泰西有读小说而自杀之事,我中国亦然。吾前闻人言,有读《封神传》而仿其飞行空中之本领,竟作堕楼人。又有谈《西厢记》而恋莺莺之貌,欲步张生之举,寤寐求之,梦中遂大声疾呼莺莺不绝,后以病故。物必有偶,有泰西人读之自杀,必有泰东人读之堕楼病故。吾故曰:「社会上有力人也。」吾中国若有政治小说,插以高尙之思想,则以之转移风俗,改良社会,亦不难矣。
往岁《新小说报》有附录《小说丛话》,余亦尝有所刊入。然诸家言杂陈,不出一人手笔,盖又诸家丛话之丛书也。余性有专嗜,每平居无事,则必检小说数种,批之读之,亦非此无以解郁闷。因复用其体裁录为兹编,仍付小说社刊之。(以下浴血生)
传奇,小说之一种也。旣云小说,则自有小说体裁,转无取乎词藻之铺排,字面之堆垛。试览元人杂剧,纯用本色,盖诗家之所谓白描者也。李笠翁曰:「曲白有一字令人不解,便非能手。」此语不为无见。然其所著《十种曲》品格自卑。
笠翁,殆亦愤世者也。观其书中借题发挥处,层见迭出。如「财神更比魁星验,乌纱可使黄金变」,「孔方一送便上靑霄」,「写头衔灯笼高照,刻封皮马前炫耀,吓乡民隐然虎豹,骗妻拏居然当道」等语,皆痛快绝伦。使持以示今之披翎挂珠,蹬靴戴顶者,定如当头棒击,脑眩欲崩。
韩春湖吏部曾着曲述司曹状况,形容极致,为一时传诵。惜限于篇幅,不能全录。摘其尤警策者,如「文章收拾簿书劳,上衙门走遭。笑当年指望京官好,到如今低心下气空愁脑。」「再休题游翰苑三载淸标。只落得进司门一声短道。」「端只为一字宽严须计较,小司官费尽周旋敢挫挠,从今那复容高傲。」「百忙中错误眞难保,暗地里只眼先瞧,赶望着乞面去捱些脸臊。那知道吃雷回啼得魂销。」「无文貌,没相好,怪不得办事徒劳,升官尙早。」「一身顾影空堪笑,把平生壮气半向近年销。」(以上司嘲)「薄宦天涯,首善京华,公余随伴散私衙,仕逍遥似咱,便无多钱钞供挥洒;较似他风尘俗吏殊高雅。」「有多少宦海茫茫吁可怕,那风波陡起天来大。」「到头来空倾轧,霎时间升美缺,锦上添花,蓦地里被严参,山头落马。」「你我赴官衙,坐道从容尽潇洒。只照常办事,便不争差。」「特题的材能俊雅,推升的器识」淸华,只要颈上朝珠将就挂,到其间科道挨班分定咱。」「太平时节恩光大,或京堂几转帽顶变山查。」(以上司慰)细玩诸曲,作者殆有深。至司嘲结语云云,且复放笔书,以一吐其牢骚抑塞满腹不平之气。读者于此,亦以知资格磨人之弊,而深悟爵禄一物眞为困豪杰之樊笼,覊英雄之缰锁,入其中盖未有不销沈壮气于无形者也。抑吾忧夫今世之士,抵掌奋舌,言论激昂,其气要亦不可为不壮。虽然,彼固有樊笼在,有缰锁在,则且奈之何哉!
良小说得良批评而价値益增,此其故宜人人知之。然良小说固不易得,乃若良批评,则尤为难能而可贵者也。金圣叹曰:「今人不会读书。」吾亦谓必如圣叹,方是眞会读书人。
自圣叹批《水浒》、《西厢》后,人遂奉《水浒》、《西厢》为冠,以一槪抹煞其它之稗官传奇,谓舍此更无及得《水浒》、《西厢》者,此亦非也。彼不知天下原不乏《水浒》、《西厢》等书,顾安得如圣叹其人,取而一一读之,一一批之。
种种文学,莫不有选,惟曲界无之。《缀白裘》近是,然其选为登场脚本,故不洽音律者輙加点窜。如《西厢》一书,原文几不留只字,而其点窜处又鄙俚之甚,令人对之气结。余素愿欲网罗古今传奇数十百种而汇刊之,他日果不负斯言,是亦艺林中一佳话、一快谈也。
《虎囊弹》传奇,散见诸书。如《石头记》、《缀白裘》者,只《山门》一出,盖演《水浒》中鲁智深大闹五台事。《雨韭盦笔记》尝载其曾于某处观演全本,然曲文未覩也。数年来遍求之国中各书肆,竟不可得。岂其流落人间者,仅存此片鳞只爪欤?虽然,珍其鳞爪,亦终胜湮没不闻。出中之尤佳者,为《寄生草》一阕,今录之:「漫搵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入塡词家之手,莽和尙亦文秀乃尔。
中国女子,卑弱至极,志士痛之。近顷著书以提倡女权为言者充栋,顾前数十年,谁敢先此发难?而《镜花缘》独能决突藩篱为女子一吐郁勃,滔滔狂澜,屹立孤柱,我不知作者当具何等魄力。惟其思想,则仍根于状元宰相之陈腐旧套,未憾事。然必执此以咎前数十年之作者,固苛论也。
社会小说,愈含蓄愈有味。读《儒林外史》者,盖无不叹其用笔之妙,如神禹铸鼎,魑魅魍魉,莫遁其形。然而作者固未尝落一字褒贬也。今之社会小说伙矣,有同病焉,病在于尽。
中国人之好鬼神,殆其天性,故语怪小说,势力每居优胜。如荒诞无稽之《封神榜》,语其文无足取也,征其义又无足取也,彼果以何价値,以何魔力,而能于此数百年之小说中占一位置耶?
泰西各国,大学生徒每有编剧自演者,诚以此事握转移社会习俗之关键也。吾国人素贱蓄优伶,盖目为执业中之下下者;数年间风气骤开,亦稍知其非。上海徐家汇汇学,法敎士所建,肄业法文之良塾也。去岁编法剧《脱难记》,令生徒演之,余往观焉,声情激越,听者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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