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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藏 · 剧曲

晩清文学丛钞小说戏曲研究卷

39 万字 · 约 18 小时 41 分钟 · 27 /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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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呼声哭声。这恨怎平?有皇天作证。从今后戮力奔命,报国仇早复神京。报国仇早复神京。」《沈江》之《普天乐》云:「撇下俺断蓬船,丢下俺无家犬,叫天呼地千百遍,归无路,进又难前。那滚滚雪浪拍天,流不尽湘累怨。胜黄土,一丈江鱼腹宽展,摘脱下袍靴冠冕。累死英雄,到此日看江山换主,无可留恋!」其《古轮台》云:「走江边,满腔愤恨向谁言?挥老泪寒风吹面。孤城一片,望救目穿。使尽残兵血战,跳出重围,故国苦恋。谁知歌罢剩空筵!长江一线,吴头楚尾路三千,尽归别姓,雨翻云变。寒涛东卷,万事付空烟。精魂显,《大招》声逐海天远。」此数折者,余每一读之,辄觉酸泪盈盈,承睫而欲下。文章之感人,一至此耶!

中国文学,大率最富于厌世思想,《桃花扇》亦其一也。而所言,尤亲切有味,切实动人,盖时代精神使然耳。《修札》演白云:「那热闹局便是冷淡的根芽,爽快事便是牵缠的枝叶,倒不如把剩水残山,孤臣逆子,讲他几句,大家滴些眼泪罢。」(飮冰)

小说与经传有互相补救之功用。故凡东西之圣人,东西之才子,怀悲悯,抱寃愤,于是着为经传,发为诗骚,或托之寓言,或寄之词曲,其用心不同,其能移易人心,改良社会则一也。然经传等书,能令人起敬心,人人非乐就之也。有师友之督率,父兄之诱掖,不能不循之。其入人也逆,国人之能得其益者十仅二三。至于听歌观剧,则无论老稚男女,人人乐就之。倘因此而利导之,使人喜,使人悲,使人歌,使人哭,其中心也深,其刺脑也疾。举凡社会上下一切人等,无不乐于遵循,而甘受其利者也。其入人也顺,国人之得其益者十有八九。故一国之中,不可不生圣人,亦不可不生才子。(以下平子)

《金甁梅》一书,作者抱无穷寃抑,无限深痛,而又处黑暗之时代,无可与言,无从发泄,不得已藉小说以鸣之。其描写当时之社会情状,略见一斑。然与《水浒传》不同:《水浒》多正笔,《金甁》多侧笔,《水浒》多明写,《金甁》多暗刺;《水浒》多快语,《金甁》多痛语;《水浒》明白畅快,《金甁》隐抑凄恻;《水浒》抱奇愤,《金甁》抱奇寃。处境不同,故下笔亦不同。且其中短简小曲,往往隽韵绝伦,有非宋词、元曲所能及者,又可征当时小人女子之情状,人心思想之程度,眞正一社会小说,不得以淫书目之。

今日通行妇女社会之小说书籍,如《天雨花》、《笔生花》、《再生缘》、《安邦志》、《定国志》等,作者未必无迎合社会风俗之意,以求取悦于人。然人之读之者,目濡耳染,日累月积,酝酿组织而成今日妇女如此如此之思想者,皆此等书之力也,故实可谓之妇女敎科书。此种书或言忠,或言孝,或言节义,或言女子改装、女子从戎等之诸节,原无大谬,然因无国家思想一要点,则觉处处皆非也。至《天雨花》,每句七字,全书一韵到底,共约一百余万字;《笔生花》等稍为变动,且每段换韵,全书约一百二十余万字;其余同等之书,有数十种,要皆无甚出入。此等书百余万字一韵到底,眞中国之大诗也。谓非宏着,要亦不可。

《聊斋》文笔,多摹仿古人,其体裁多取法《唐代丛书》中诸传记,诚为精品。然虽脍炙一时,究不得谓之才子书,以其非别开生面者也。余甚爱其《薄幸郞》一曲,近人却多爱诵其《惜春余词》一阕者,与余意不同。其中所写女子各各不同,虽各尽其妙,而惟写连琐幽情绝尘,殆无半点烟火气,眞如白石之词,云林之画。连琐所咏「元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二语,一字一转,令读者俨如闻得其娇声悠韵也。其所续二句云:「幽情苦绪何人见?翠袖单寒月上时。」不出寻常绝句科臼,以续元夜二语,殆有愧色。

友人刘君北平,蒲留仙之同里人也。其先世与蒲姻亲。刘君为余言,近时所流传之《聊斋志异》与原本颇多不同处。其原本中言民族主义,及讥当时权贵之语甚多。当刊行时,其亲族畏祸,全行删改,其原本尙存其乡某君处云。余每读《聊斋》,輙怪其姸媸互见,且每多牵强处,闻刘君言,始恍然。余屡嘱刘君将此稿设法重刊,亦一大快事。犹忆昔年在湘时,遇衡阳李君,谓余云:「王船山先生未刊之文稿,尙有数十种,其裔孙密藏之,并不敢示人,得见者甚稀,其中云何,不知也。」又闻顾亭林先生未刊之密稿亦甚多。二百年来,高文遗着,或面目已全非,或湮没而不彰者,固不知凡几矣。

金圣叹定才子书:一、《离骚经》,二、《南华经》,三、《史记》,四、《杜诗》,五、《水浒传》,六、《西厢记》。所谓才子者,谓其自成一家言,别开生面,而不傍人门户,而又别于圣贤书者也。圣叹满腹不平之气,于《水浒》、《西厢》二书之批语中,可略见一斑。今人误以为《三国演义》为第一才子,又谬托圣叹所批,士大夫亦往往多信之,诚不解也。

圣叹乃一热心愤世流血奇男子也。然余于圣叹有三恨焉:一恨圣叹不生于今日,俾得读西哲诸书,得见近时世界之现状,则不知圣叹又作何等感情。二恨圣叹未曾自着一小说,倘有之,必能与《水浒》、《西厢》相埓。三恨《红楼梦》、《茶花女》二书出现太迟,未能得圣叹之批评。

《水浒》、《红楼》两书,其在我国小说界中,位置当在第一级,殆为世人所同认矣。然于二者之中评先后,吾固甲《水浒》而乙《红楼》也。凡小说之最忌者曰重复,而最难者曰不重复,两书皆无此病矣。唯《红楼》所叙之人物甚复杂,有男女老少贵贱媸姸之别,流品旣异,则其言语举动事业自有不同,故不重复也尙易。若《水浒》,则一百零八条好汉,有一百零五条乃男子也;其身份同是莽男儿,等也;其事业同是强盗,等也;其年纪同是壮年,等也;故不重复也最难。(以下曼殊)

凡着小说者,于作回目时不宜草率。回目之工拙,于全书之价值与读者之感情最有关系。若《二勇少年》之目录,内容虽佳极,亦失色矣。吾见小说中,其回目之最佳者,莫如《金甁梅》。

《金甁梅》之声价,当不下于《水浒》、《红楼》,此论小说者所评为淫书之祖宗者也。余昔读之,尽数卷,犹觉毫无趣味,心窃惑之。后乃改其法,认为一种社会之书以读之,始知盛名之下,必无虚也。凡读淫书者,莫不全副精神,贯注于写淫之处,此外则随手披阅,不大留意,此殆读者之普通性矣。至于《金甁梅》,吾固不能谓为非淫书,然其奥妙,绝非在写淫之笔。盖此书的是描写下等妇人社会之书也。试观书中之人物,一启口,则下等妇人之言论也;一举足,则下等妇人之行动也。虽装束模仿上流,其下等如故也;供给拟于贵族,其下等如故也。若作者之宗旨在于写淫,又何必取此粗贱之材料哉?论者谓《红楼梦》全脱胎于《金甁梅》,乃《金甁梅》之倒影云,当是的论。若其回目与题词,眞佳绝矣。

中国小说,欲选其贯彻始终,绝无懈笔者,殆不可多得。然有时全部结构虽不甚佳,而书中之一部份,眞能迈前哲而法后世者,当亦不可诬也。吾见《儿女英雄传》,其下半部之腐败,读者多恨之,若前半部,其结构眞佳绝矣。其书中主人翁之名,至第八回乃出,已难极矣;然所出者犹是其假名也,其眞名至第二十回始发现焉。若此数回中,所叙之事不及主人之身份焉,则无论矣;或偶及之,然不过如昙花一现,转瞬复藏而不露焉,则无论矣;然《儿女英雄传》之前八回,乃书中主人之正传也,且以彼一人而贯彻八回者也。作了一番惊天动地之大事业,而姓名不露,非神笔其能若是乎?

窃尝谓小说之功亦伟矣。夫人有过,庄言以责之,不如微言以刺之;微言以刺之,不如婉言以讽之;婉言以讽之,不如妙譬以喩之;而小说者,皆具此能力者也。故用小说以规人过,是上上乘也。(按昔已有用之者,如《琵琶记》是也。)(以下浴血生)

小说能导人游于他境界,固也。然我以为能导人游于他境界者,必著者之先自游于他境界者也。昔赵松雪画马,常闭户不令人见。一日,其夫人窃窥之,则松雪两手距地,昂头四顾,俨然一马矣,故能以画马名于世。作小说者亦犹是。有人焉,悄思冥索,设身处地,想象其身段,描摹其口吻,淋漓尽致,务使毕肖,则吾敢断言曰:「若而人者,亦必以小说名于世。」

中国韵文小说,当以《西厢》为巨擘,吾读之,眞无一句一字是浪费笔墨者也。梁任公最崇拜《桃花扇》,其实《桃花扇》之所长,寄托遥深,为当日腐败之人心写照,二语已足尽之。塡词演白,颇有一二草草处,盖云亭意本不在此也。

《红楼梦》一书,系愤淸人之作,作者眞有心人也。着如此之大书一部,而专论淸人之事,可知其意矣。其第七回便写一焦大醉骂,语语痛快。焦大必是写一汉人,为开国元勋者也,但不知所指何人耳。按第七回:「尤氏道:『因他从小儿跟着太爷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给主子吃;两日没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他自己喝马溺。不过仗着这些功劳情分,有祖宗时,都另眼相待。』」以上等句,作者决非无因而出。倘非有所愤,尤氏何必追叙许多大功,曰:「把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可知无焦大则不但无此富贵,则亦无此人家。旣叙其如此之大功,而又加以「不过仗着」四字,何其牵强?又观焦大所云:「欺软怕硬,有好差使派了别人(必是督抚海关等缺)。二十年头里的焦大爷眼里有谁?别说你们这一把子的杂种们。你们作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个家业,到如今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字字是血,语语是泪,故屡次禁售此书,盖淸人有见于此也。今人无不读此书,而均毫无感触,而专以情书目之,不亦误乎?(以下平子)

《红楼梦》之佳处,在处处描摹,恰肖其人。作者又最工诗词,然其中如柳絮、白海棠、菊花等作,皆恰如小儿女之口吻,将笔墨放平?不肯作过高之语,正是其最佳处。其中丫鬟作诗,如描写香菱咏月,刻划入神,毫无痕迹,不似《野叟曝言》羣姸联吟,便令读者皮肤起粟。怡红在园中与姊妹联咏诸章,往往平庸,盖实存不欲压倒诸姊妹之意;其在外间之作,有绝佳者,如《滴不尽相思血泪》一曲,诚绝唱也。曲云:「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波噎满喉,照不尽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靑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今日欲改良社会,必先改良歌曲,改良歌曲,必先改良小说,诚不易之论,盖小说(传奇等皆在内)与歌曲相辅而行者也。夫社会之风俗人情、语言好恶,一切皆时时递变。而歌曲者,乃人情之自然流露,以表其思慕痛楚,悲欢爱憎。然闻悲歌则哀,闻欢歌则喜,是又最能更改人之性情,移易世之风俗。故必得因地因时,准社会之风俗人情、语言好恶,而亦悉更变之,则社会之受益者自不少。上古之小说歌曲无论矣,然自周以来,其与小说歌曲最相近者,则莫如三百之诗,由诗而递变为汉之歌谣,为唐之乐府,为宋词,为元曲,为明代之昆腔(昆腔为魏良辅所更定,魏为昆山人也,故有此名)。自明末至今三百年来,朝野雅俗,莫不爱之,莫不能之。至今三十年间,此调暂绝。盖社会每经数百年之久,其言语必已有许多不同之处,其不经常用之语,便觉其非太高尙,则过雅典,俗人不能解,自觉嚼然无味。故自上古至今数千年来之音乐,未有至五百年而不更变者,职此故也。然昆曲废而京调、二簧、山陕梆子出而代之,风靡一世,其言辞鄙陋,其事迹荒谬,其所本之小说、传记亦毫无意义,徒以声音取悦于人,而无益于世道人心,是则世无有心人出而更变之之过也。故孔子当日之删《诗》,卽是改良小说,卽是改良歌曲,卽是改良社会。然则以《诗》为小说之祖可也,以孔子为小说家之祖可也。

《红楼梦》为底是专说淸人之凭据,其不必深求而可知者,则尽在于叙次妇女装束形体,举无一语涉及裙下故也。举世风俗,自南唐来,小人下达久矣。凡小说写佳人者,无一不以双缠为贵。甚至崔莺莺为唐时人,杨妃为女道士,《西厢》、《长生》两传奇尽力附会其缠足。才子笔墨,尙且尔尔,何况庸俗之里巷评话,有不以王昭君为小脚,赵飞燕为行缠者耶?其意谓殆非缠足而不贵,因不惜重诬古人,以快己唇舌而媚里巷耳目也。又谁知天演推嬗,新理日明,至年来有天然足之徽号。词章家如袁子才,生在雍、干时,可谓颇具自由哲学思想,不为俗拘者矣。飮食则鄙翅参,动作则拒筮;笑道箓之长生,讥佛徒之小乘;不堪舆而兴作,不斋醮而祈禳;星命无权,旁删枝叶,文章无派,专主性灵。汉、宋门户之俱非,八比小楷之不屑。而其愼取妇容也,端在肤如凝脂,自然素足,吾辈以今日之眼光观他,可称先识。独至撷其所为诗歌,犹未敢显然以素足入咏,提倡天然之美者何也?毋亦识有余而胆仍未足,究为一辈之盲论所禁压耶?调查其诗话,有载江南某女子口号云:「三寸金莲自古无,观音大士赤双趺。不知作俑从何始,始自人间贱丈夫。」又其小说,有纪某生梦入冥中,见缠足妇呼寃讼控李后主,阎摩罚使制履,又安知诗非袁子所自作,梦非袁子所自托,以写其胸中不平之意?此亦良心发现,言本由衷之一证也。然有几多素足好典故,可引不引,偏引一外夷无諬之观音大士,梦中迷离之阎摩老子,亦适成其为女子见识,小说文章,而不足为袁子自己理论之据。此无他,皆由袁子理不胜欲,壁垒不坚之弊耳。故其尺牍,讪友取妾必取小脚为小人下达,而彼屛风粲粲,闺门粥粥,有所谓方姬、金姬、陶姬、锺姬等等者,屡见诸寄怀诗,其大脚者乎?其小脚者乎?都无眀文,暧暧昧昧,想均不脱小人下达之范围而已。其至粤也,杂诗中有「靑唇吹火拖鞋出,难近都如鬼手馨」之语,诗话复重引之,是明讥素足以谐俗矣。余谓其壁垒不坚,良非太过。以袁子先识之人物,尙不俗,余子可知,公等碌碌更可知。曹雪芹虽非碌碌者,以着如许之大部书,专写旗人,不但正钗无一语及足,连副钗及又副钗,亦无一语及之。是亦胆识不足,等于余子之讥,无可为解谤者也。次《红楼梦》而作者,尙有俞仲华《荡寇志》、某闽人《花月痕》二书。脂光粉艳,剑舞钗飞,号称一时之隽。《荡寇志》书中,上上人物为陈丽卿,《花月痕》书中上上人物为薛瑶华。而丽卿对伊姻党女眷语,自承己足与男子无异,百数十回内并未误用到三寸金莲之套谈以犯及丽卿者。而丽卿之婉变娇憨,俏俊神情,曾不少损。薛瑶华驰马试剑,好为男子妆,著者特加六寸肤圆之誉以表扬之。数十回内着一瑶华,只觉巾帼神飞而须眉反形文弱。观于丽卿、瑶华出色当行,为《荡寇志》、《花月痕》增重,益叹曹雪芹嗫嚅其辞,终属刘郞不敢题糕,长留后人话柄也。友人潘兰史与余同情,曾有句云:「解识肤圆光致致,怜香吾独爱冬郞。」此仅搬字遇纸,作冬郞之诗评耳。必如作丽卿、瑶华传者,始称正面文字,为天然足生色。庚子、辛丑,听雨楼主人在上海《消闲报》诗钟当社,特出「天然足」请人属句,斗角钩心,必多可观,惜余未见。若以诗而论,则吾友邱菽园《明妃曲》长古中有一联云:「鸾文大脚双珠靿,雉尾峨冠五彩翚。」题某姬象近体中有一联云:「不着鸦头肤细致,闲拖金齿跗丰姸。」眞能写得其佳处出也。缠身与素足,看似猥琐之事,然于进种改良转移习俗问题,煞有关系。是以维新士夫都不等闲置之。近且上烦诏诰,着官吏之奉行。他如日本博览会坊,几成国际谈判,固吾国女界一重要之硏究的也。故当提倡素足,诱之使劝,其道尤于词章、小说、评话、传奇为宜。苟《红楼梦》著者二百年前早知此义,极力表章,踵而尤者,当变国俗,又岂止如袁子之烛照,陈、薛之凤麟也哉!(昭琴)

蒋藏园着《临川梦》设言有俞二姑者,读《牡丹亭》而生感致病,此不过为自己写照,极表景仰临川之热诚而已。然亦可见小说之道,感人深矣。乃近有实事与此相类,而其痴想尤甚者。顷伦敦《泰晤士报》载有《读小说而自杀》一条,其文曰:「英国著名小说家玛利女史所著《米的亚端》一书,极言有推理思想之人容易自杀,今者竟有读此书而眞自杀之人,卽同国一牧师之子名噶士者,一夜饱读此书,愀然语其母曰:『此儿(指书中之人物)乃竟死耶?』若不胜感动者然。翌晨检其寝室,则见其着乃父之法服缢死焉。搜其襟底,见有小字一行曰:『衣法服以赴天国,吾望之久矣,非自杀也』」云云。噫!小说之神力不可思议,乃如此耶?(以下飮冰)

查每年地球各国小说出版之数,约八千种乃至一万种。内美国约二千种,英国一千五百余种,俄国约一千种,法国约六百种,伊大利、西班牙各五百余种,日本四百五十余种,印度、叙利亚约四百种云。

泰西之小说,书中之人物常少;中国之小说,书中之人物常多。泰西之小说,所叙者多为一二人之历史;中国之小说,所叙者多为一种社会之历史(此就佳本而论,非普通论也)。昔尝思之,以为社会愈文明,则个人之事业愈繁赜,愈野蛮,则愈简单。如叙野蛮人之历史,吾知其必无接电报、发电话、寄像片之事也。故能以一二人之历史敷衍成书者,其必为文明无疑矣。初欲持此论以薄祖国之小说,由今思之,乃大谬不然。吾祖国之政治法律,虽多不如人,至于文学与理想,吾雅不欲以彼族加吾华冑也。盖吾国之小说,多叙述往事,泰西之小说,多描写今人。其文野之分,乃书中材料之范围,非文学之范围也。若夫以书中之内容论,则《西厢》等书,最与泰西近。(曼殊)

新秋病起,人意殊慵,偶拈笔作小说杂谈数则,一下笔,游思积绪相引而至,累累不能休,积数千言。稿成自视,不欲弃掷,姑寄交新小说社刊之。(以下侠人)

吾国之小说,莫奇于《红楼梦》,可谓之政治小说,可谓之伦理小说,可谓之社会小说,可谓之哲学小说、道德小说。何谓之政治小说?于其叙元妃归省也,则曰:「当初旣把我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于其叙元妃之疾也,则曰:「反不如寻常贫贱人家,娘儿兄妹可常在一块儿。」(原书读后,词句已忘,一时案头又无此书可以对证,故皆约举其词,非原文也,读者谅之,下同此。)而其归省一回,题曰「天伦乐」,使人读之,萧然飒然,若凄风苦雨,起于纸上,适与其标名三字反对。(《红楼梦》标题最不苟,有正反二种,如《苦绛珠魂归离恨天》,其正标名也;《贤袭人娇嗔箴宝玉》、《贤宝钗小惠全大体》,其反标名也。此类甚多,不遑枚举,余可类推。)绝不及皇家一语,而隐然有一专制君主之威,在其言外,使人读之而自喩。而其曲曰:「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此向爹娘梦里相寻吿: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大观园全局之盛衰,实与元妃相终始。读此曲,则咨嗟累欷于人事之不常,其意已隐然言外矣。此其关系于政治上者也。曰:「宝玉祗好与姐姐妹妹在一处。」曰:「于父亲伯叔都不过为圣贤敎训,不得已而敬之。」曰:「我又没个亲姊妹,虽有几个,你难道不晓得我是隔母的?」(宝玉对黛玉语。)而书中两陈纲常大义,一出于宝钗之口,一出于探春之口,言外皆有老大不然在。中国数千年来家族之制,与宗敎密切相附,而一种不完全之伦理,乃为鬼为蜮于靑天白日之间,日受其酷毒而莫敢道。凡此所陈,皆吾国士大夫所日受其神秘的刺冲,虽终身引而置之他一社会之中,远离吾国社会种种名誉生命之禁网,而万万不敢道,且万万无此思想者也。而著者独毅然而道之,此其关于伦理学上者也。《红楼梦》一书,贾宝玉其代表人也。而其言曰:「贾宝玉视世间一切男子,皆恶浊之物,以为天下灵气悉锺于女子。」言之不足,至于再三,则何也?曰:「此眞著者疾末世之不仁,而为此言以寓其生平种种之隐痛者也。」凡一社会,不进则退,中国社会数千年来,退化之迹昭然;故一社会中种种恶业无不毕具。而为男子者,日与社会相接触,同化其恶风自易;女子则幸以数千年来权利之衰落,闭置不出,无由与男子之恶业相熏染。虽别造成一卑鄙龌龊、绝无高尙洁纯的思想之女子社会,而其犹有良心,以视男子之胥戕胥贼,日演杀机,天理亡而人欲肆者,其相去尤千万也。此眞著者疾末世之不仁,而为此以寓其种种隐痛之第一伤心泣血语也。而读者不知,乃羣然以淫书目之,呜呼!岂眞嗜腐鼠者之不可以翔靑云邪!何沉溺之深,加之以当头棒喝而不悟也?然吾辈虽解此义,试设身处地,置我于《红楼梦》未着,此语未出现以前,欲造一简单捷之语以写社会之恶态,而警笑训诫之,欲如是语之奇而赅,眞穷我脑筋不知所措矣。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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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朴元曲集 [仙吕]寄生草 饮 长醉后方何碍,不醒时甚思。糟腌两个功名字,醅瀹千古兴亡事,曲埋万丈虹霓志。不达时皆笑屈原非,但知音尽说陶潜是。 [仙吕]醉中天 佳人脸上黑痣 疑是杨妃在,怎脱马嵬灾?曾与明皇捧砚来。美脸风流杀。叵奈挥毫李白,觑着娇态,洒松烟点破桃腮。 [中吕]阳春曲 知几 知荣知辱牢缄口,谁是谁非暗点头。诗书丛里且淹留。闲袖手,贫煞也风流。 [越调]天净沙 春 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栊,杨柳秋千院中。啼莺舞燕,小桥流水飞红。 [越调]天净沙 夏 云收雨过波添,楼高水冷瓜甜,绿树阴垂画檐。纱厨藤簟,玉人罗扇轻缣。 [越调]天净沙 秋 孤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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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遗音 清 华广生编 ○序 古人云:百年三万六千日,何况人生不百年。佳哉,醒世之言!余平生谫陋,一事无成。年来运逾迍邅,寄身异旅。日夕多愁,终岁凡在床呻吟者三。少愈勉力闲步至春田处,於案头翻得词曲数本,其间四时风景,闺怨情痴,读之历历如在目前,不觉腹中多时积块,豁然冰释矣。始知爽心之药,不徒草木为功。询之吾友,日初意手录数,曲亦自作永日消遣之法。迨後各同人皆问新觅奇,筒封幽处,大有集腋成裘之举。旦暮握管,凡一年有馀,始成大略。虽未足动雅人之兴,亦足以畅叙幽情。惟冀阅者於酒酣耳热之时,少加爱惜足矣!时嘉庆岁次己未季春上浣,景齐高文德序。 忆自弱冠废学,游
楚曲十种临潼斗宝
楚曲《临潼斗宝》校点 本篇选自马东盈主编《柳下跖研究》。原载本篇选自中国艺术研究院藏汉口唐氏三元堂、文升堂、文雅堂刊本《新镌楚曲十种》(现存五种)(收入孟繁树、周传家编校《明清戏曲珍本辑选》下册“四”《楚曲五种》,中国戏剧出版社年月第版,第630~645页)。题下注明“全部共四回”,所据版本为“文雅堂真本”。原题《临潼斗宝》,分“说计进宝”、“晓谕各国”、“上山结拜”、“临潼斗宝”四回,未分场,演春秋战国时代伍员力举千斤铜鼎故事。 孟繁树,中国艺术研究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视协电视艺术理论研究会研究员。周传家,北京联合大学应用文理学院教授。研究领域涉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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