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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藏 · 词话

孑楼诗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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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同拿。)四十九年逢甲子,八千里路过元宵。南中近讯君知否?闻道花时有急飚。”三、四言其在沈阳业精盐,而末二语则指当时浙督卢永祥将举系讨直兵也。“遗世”句竟成诗谶,郭松龄之败,宗孟死于乱军中,骸骨俱烬,果羽化矣。

北大同学与余共负笈者,有姚鹧雏、胡步曾、黄有书、汪辟疆、王晓湘,皆工诗。前乎余者,则有梁众异、黄秋岳、朱芷青;后乎余者,则有俞平伯,而平伯又兼擅新旧体诗。雏与余,号“太学二子”,其佳篇甚富。今就记忆所及,录一律:“江上春残我未归,江涛六月飒成围。二年踪迹谁觉,隔岁风光已半非。问舍求田吾亦得,浮槎凿空世交讥。鲁连应亦思长往,何日相看返故衣。”介于荆文、后山之间。又绝句云:“虚堂绿荫自葱笼,未雨先看拔木风。人世炎凉本如此,手挥冰柱送飞鸿。”盖有慨而发,次句余尤喜诵之。

逊清同光以来诗人,余雅好梁节庵而最不喜沈子培。盖节庵诗绝似二十许女子,楚楚有致;乙庵则喜用僻典及生涩之字面,大类鸠盘茶故为搔首弄姿者然。然乙庵诗亦间有平易近人者,如“此去海门原咫尺,浪花何事白人头”,直是山谷诗中绝句之上乘者也。

中国士大夫,囿于封建社会传统之心理,其于不正确之身分与名誉上观念什九重视,浅者挟此为嘲骂、诬蔑、报复之资,受之者亦耻之恨之,实则甚属无谓。闽卓君庸别墅在北平之玉泉山,颜曰“自青榭”。曾次公故性狂放,又与君庸不相能,辄为之题一绝云:“野水无人鸭自狂,我来凭吊感兴亡。君家惯卖当炉酒,肯为青山一日忙?”诗甚美而意在讽刺,君庸衔之。朋侪述其事于余,余以为是固无伤,微论卓文君之奔相如,仅是虚伪之礼教所不许,即当炉果为贱业,一氏族间所为事,于己何与?次公诚谬,君庸亦未为旷达。

智识阶级至东方愈益薄劣,而东方之中国,则更不可问。虽极浅近、极狭隘之民族意识,求诸中国,乃亦戛戛乎其难。此盖不自今始矣,录汪水云诗以实之。水云躬逢蒙古民族入主中夏时,其《醉歌绝句》有云:“衣冠不改只如先,关会通行满市廛。北客南人成买卖,京城依旧使时钱。”“北师要讨撒花银,大府行移逼市民。丞相伯颜犹有语,官中好拣秀才人”。前者盖讽当时之商人,言其与蒙古人相狼狈,国虽亡而市面则繁荣犹是也。“关子”、“会子”皆当时钱币之名,犹今之中、交钞票。后一首盖讥士大夫甘为臣虏,而蒙古人亦务求此辈士大夫而利用之也。伯颜为元之宰相。综观此二诗,可知一民族之灭亡,士大夫与豪贵及至商贾者流,固自有其不亡者在,所苦者小民耳。故水云诗第二首,有“北师要讨撒花银,大府行移逼市民”之句。此其情景,使人读之,殆将惊心动魄,而哀不自胜矣。

侯官学者严几道,名满中外,而晚节不终,附洪宪以自毁,士论惜之。几道所为诗,视其古文辞尤工。坊间刊行之诗集,间有遗珠,余见其《寿曾伯厚》两律,可与盛唐诸贤颉顽,集中竟未载。亟录之:“怜君不得意,白首客京师。入社添佳句,持门有好儿。家贫身总健,世易意犹疑。晚节应尤美,桐孙茁九枝。”“群盗知廉吏,疲氓识好官。处膏能不润,履险乃常安。积案闲三木,长虹枭两竿。至今蜀父老,说尹尚氵丸澜”。其“世易意犹疑”一语,民国以来老辈之衷曲,可谓道尽矣。“处膏能不润”云云,则晚近官吏中,百不一二。几道此诗,以思想论,虽未脱封建社会之意绪,顾在彼之社会中能道其所道,无愧诗人。

岁壬戌、癸亥之交,廖仲恺数出入于粤军,盖策之以讨陈炯明也。有《安海感赋》之《蝶恋花》一阕云:“五里长桥横断浦,送尽离人,又送征人去。剩对山花怜少妇,向来椎髻围如故。 黯黯斜阳原上暮,罂粟凄迷,道是黄金缕。彩胜红旗招展处,几人涕泪伤禾黍。”其于农村妇女之力作,民间之遍种鸦片,与武人之挟鸦片以收功,慨乎其言之,可资为后之史料。词亦佳。

林暾谷诗,颇为同、光老辈所称,石遗之兄木庵先生,尤激赏之。木庵尝有句云:“诗成试起挑灯看,不似诚斋定不然。”盖木庵与暾谷皆办香诚斋者。然暾谷诗,虽近诚斋,胆力终未逮也。举例如“海上今年二月寒,出门何地有花看”,使诚斋执笔为之,吾知其直作“上海”,而决非“海上”。盖海上二字,字面似美,太不切实。青岛、天津,举无不可,且用上海,亦未尝不美,暾谷必用“海上”,殆犹未免泥古。余近作云:“要我郊游共汽车,北平归客到真茹。迎门稚子呼爷起,置酒三人入座徐。园野凉生无际绿,村居眼豁数行书。剧谈把盏浑忘暑,尘外桃源倘不如。”迳用北平、真茹,而辞意愈美。则知字无雅俗之说,信而有征矣。必如是,乃真可抗手诚斋。世有知诗者,不易吾言!

唐、宋诸大家,用字遣句,无所不宜,此盖其才力使然。今之学唐、宋者,仅拾其糟粕,而食古不化之念。又萦回于脑际,彼恶知诗词无不可用之字、无不可遣之句哉?杜工部诗“美人娟娟隔秋水,身欲奋飞病在床。”苏东坡诗“醉循牛屎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病在床”三字,用之于此,不见其俗,而适形其美。此与近人周锦涛之“逆旅花开病在”句,后先辉映矣。友人潘凫公过谈,为举此二语,以左袒吾说。余笑谓凫公,假令回、光以来诗人,遇此等处,断不敢用“牛屎”二字,必为“牛迹”、“牛粪”无疑。抑知其非“牛屎”,便不足以见此诗之妙。盖真能诗者,用字不苟类若此。

偶与王调甫论诗,调甫谓其友人严既澄有集,名《驻梦集》,调甫以为必改《注梦集》乃佳。争而莫能决,举以询余。余日两者皆未尽美,当易以“住梦”二字。时履川亦在座,二君咸称善。

黄公渚之季弟公孟,亦能诗,而集句特工。尝集简斋句,为七律十余首,辞意并茂,突过原作。录《雨夜有赠》云:“东家乔柏两虬枝,长映先生须与眉。今夜远闻五更雨,危楼只隔一重篱。独无宋玉悲秋念,压倒韦郎宴寝诗。竹饱千霜节如此。岁寒心事欲深期。”《春日》云:“晓窗飞雪惬幽听,转眼桃梢无数青。且复高谈置余事,绝胜辛苦广《骚经》。鼋鼍杂怒争新穴,草树连云写素屏。百尺楼头堪望远,未须觅句户长扃。”“鼋鼍”句颇可为白色帝国主义者重求分配新市场写照。然公孟思想似亦笃旧,未必有此意识也。《登楼》云:“一笛西风夜倚楼,雨津横卷半天流。钓鱼不用寻温水,扫地还应学赵州。欲诣热官忧冷语,漫排诗句写新愁。梦阑尘里功名晚,壮士如今烂莫收。”《游怡园有作》云:“心田随处有真游,问梦膏盲应已瘳,床位略容摩诘借,园居犹为退之留。书生身世今如此,客子茅茨费屡谋。得一老兵虽可饮,也须从事到青州。”《夜坐》云:“天缺西南江面清,夜阑酒尽意还倾。芭蕉急雨三更闹,杨柳微风百媚生。梦境了知非有实,客怀依旧不能平。醉中今古兴衰事。正要群龙洗甲兵。”集句中之圣手也。

张樊圃为逊清咸、同间词客之一,有《新蘅词》行世。偶于友人黄荫亭处见其晚年所作数阕,皆集中未载者。录《唐多令》、《山花子》各一首。《唐多令》云:“花片落空尊,春寒镇掩门。拥单衾几个黄昏。明月青溪烟柳暗,空愁煞,渡江人。 纨扇箧犹存,薰墟香复温。渺天涯,如梦如云。流水三生萍再世,销不得,是春魂。”《山花子》云:“火冷锡稀杏欲残,梨花如雪压东栏。一角新愁无着处,寄眉山。 天上鸡惊夜午,帘前鹦鹉说春寒。剪烛为君裁白纡,称心难。”风致皆不恶。清代中于樊榭差近,而“流水三生”句则颇沉着,似后主之《浪淘沙》矣。

凡诗词,意欲其深,句欲其重,而遣辞用字不忌其平易通俗也。盖深而重者,必能深入而浅出。擅此者,便是大家。看似平易通俗,实非仅平易通俗而已。中国往昔之思想界,囿于社会制度,故古人诗词中之意境,已不足以应今世之用,必更求其深刻。剽窃古意已是次乘,若但辞句貌似古人者,斯其下焉矣。同、光以来诗人、词客,可与语此者,诗人则前有江弢叔,而后有诸贞壮。词客虽夥,什七以清真、梦窗为宗匠,罔或直排二主之闼,得此中三昧者,似犹未觏。贞壮诗在朋侪中,端推第一,以较老辈,则其才力又远胜弢叔、伯子。天下后世,自有定评,岂吾之阿私所好哉?

儿时读书天津译学馆,从王贡南先生授经。先生激赏余诗,然余少作实不足称。二十以后稍佳,近数年乃突进,颇自负百年以来未有此作。余虽不愿仅为一诗人,而先生相知之雅,则深恨其不及见也。先生诗见于近人何鬯戚所刻《一微尘集》者甚夥,皆神似唐贤。余与哲嗣长公相捻,因觅得其集外诗数首,不仅《一微尘集》无之,即先生所手定之《楞修诗集》,亦未收入。盖壬子至丁巳所作,六年中仅仅此数首,名贵可知。《二月十八日渡江姑堆》云:“黄流滚滚日晶晶,渡水南征趁晚晴。茅屋几家都插柳,江姑堆上过清明。”《夜宿东佛狸庄》云:“渡远河南宿,艰危念县城。师行无百里,人静坐三更。贼骑春田扰,村汇夜柝惊。佛狸庄上月,留照汉家灯。”《二月廿七日宿裴城寺》云:“信宿裴城寺,分明近贼巢。安危关数县,辛苦仗同袍。野色春星淡,河声夜泛高。巡檐人独立,群盗正如毛。”二诗皆成于“白狼”披猖鲁、豫时,先生方需次山东也。

《小病喜豫儿夫妇挈诸孙至》云:“去年病榻儿孙别,今日重来体又孱。三载衙官成底用,一家骨肉暂开颜。城低望远天难尽,地僻惊秋草未删。新构危亭应待汝,徐安笔砚写溪山。”《一病》云:“经年一病尝新麦,流寓全家记异乡。辛苦田园供旱魃,漂摇风雨叹萧墙。池南暮霭晴方好,天外轻雷怒欲狂。荼火军容吾未见,红榴裙是美人妆。”末二语殆有所指,以意揣之,当是讥军中挟妓者流。又《寄江杏村侍御》云:“不及宣南祖道尘,望中冠剑若无人。朝廷尚以词林待,海内皆知御史真。幸免党援牵蒋赵,独标风格在瓯闽。还山自为娱亲去,圣代何尝有逐臣。”此则逊清宣统时之作。老辈诗词,为时代所限,正不必盱衡其思想也。又《马处士坟》云:“西崮山中马处士,前朝文献至今存。娑罗一树白如雪,四月南风花压垣。”风致娟然,睥睨中、晚。其断句如:“半夜春潮生渤海,出关铁路接辽阳”,“中国岂无华盛顿,主人原是郑延平”,皆雄浑。又“旧燕窥帘仍识主,残花委路竟无名”,“身世谁堪冰语夏,生涯已似橘逾淮”,皆沉着。《半夜》一联,集中亦未见,余三联则已载,余尤喜《身世》一联,大可为今之士大夫阶级诵之。

梁溪杨蕊渊,为逊清词人杨蓉裳之女公子。嘉道间颇蜚声词苑,所著《琴清阁词》多才语,而世无刻本。余于章衣萍案头,见其购自市肆之钞本,虽未可以方驾《漱玉》,要较《芙蓉山馆集》,似已跨灶矣。录《高阳台》云:“乍试生衣,犹欹单枕,晓窗幽萝初残。香篆萦青,重扉静掩双。娇痴鹦鹉玲珑语,唤云英,移近阑干。卷疏帘,翠雨如烟,一片迷漫。 瘦人天气添憔悴,任脂零粉腻,明镜慵看。燕子来迟,小楼空贮春寒。闲愁只在垂杨裹,被东风,吹上眉端。凭妆台,细字蚕眠,写遍冰纨。”《南歌子》云:“匀泪欹珊枕,寻诗拂锦笺。晚凉如水浸疏帘。低漾一层花影一重烟。 兰露飘残月,桐荫罨画檐。药炉声沸夜无眠,只觉年年多病是秋天。”《声声慢》云:“明漪皱碧,纤雨飘香,佳游好是今朝。腻粉嫣红,闲园共斗春娇。朦胧海棠睡醒,试新妆酒样难描。帘影外,看几丝垂柳,绿到无聊。 知否韶华δ晚,怕流莺憔悴,坐老花梢。昨夜阑干,厌厌瘦尽夭桃。相看别饶乡思,况家山烟水迢遥。风正紧,任飞吹过小桥。”断句如:《鬓云松令》之“薄暖轻寒,好倩花枝耐”,《点绛唇》之“更深也,月来窗罅,一树梨花谢”,《菩萨蛮》之“莫劝饯春杯,茶蘼尚未开”,《采桑子》之“俏悄帘栊,薄雾轻笼,春到缃桃第几丛”,并皆有致。与蕊渊同时者,有李纫兰、许林风,亦擅倚声。林风有句云:“人在看风冷似秋”,看似寻常语,而读之使人低徊不能自己。逊清末叶,诗人词客,竞以雕镂相标榜,往往辞浮于意。若更从严论列,则南宋词已多此弊。南宋以后,尤难更仆。试寻绎其词,几于千篇一律,仅字句不同耳。如是者,虽声律极精,辞藻至美,又安足贵?凡文艺之上乘者,意境胜于辞藻,诗词亦莫不然。仅求律与辞之工,侈言风骨,全无意境,或虽有之,而陈陈相因,是涂泽而已,摹拟而已,不足以语于创作,充其量仅可自傲曰“吾述而不作”也。故中国诗词之弊,至近百年而极。晚近耽于语体诗者,其剽窃欧、美、日本之辞与意,什九与此辈同是。亦不可以已乎?

诗始于民间之歌谣。歌谣皆有韵,故诗为韵文,百世不易。盖必有韵而后可以歌唱,而后可通于音乐也。苟其废韵,是文而非诗。欧、美诗,虽有不用韵者,乃例外,非原则。彼邦名之曰“自由诗”,具一格而已。今之号为诗人者,长篇巨制,炫人耳目,姑无论其向蟹行书中作贼,即果出于心裁,亦仅可美之曰妙文,不得谥为好诗也。余所知语体诗人,如郭沫若、徐志摩、闻一多,皆颇善于用韵。而谢冰心、朱湘、田漠诸人,亦时有才语,盖皆善读欧、美诗者。近睹右倾之诗派中,后起之秀,政复不鲜。而号称左袒之新诗人穆木天、王独清,诗才亦不恶,然皆未尝去韵也。旧作《嫁后》一首用语体,有伧夫见之,谓诗不必有议论,余为齿冷不置。诗不必有议论,亦不必无议论。此君之言,似解非解,半通不通,何足言诗?乃坊间亦刊行其诗集。夫以口号标语式之文,强而行列之,曰是“诗”也,吾知《十二个》之作者,将痛哭地下。而所谓工农大众,亦必瞠目相骇,而不知所云矣。

傀儡伪国,自僭号以来,亦复党派纷歧,各挟日人或其他势力以自重。遗老陈宝琛,曩应溥仪之召,有所参与,知难而退,未尝复往。与交厚者,谓其识解,高郑孝胥一等。余偶从友人处,见其客岁所赋二词,于伪国之内讧,与感叹所系,颇足以供研讨,词亦不恶。《咏残棋》调《壶中天》云:“一枰零乱,欠犭呙儿、为我从新翻却。越是收场须国手,不管饶先争著。休矣纵横,究谁胜败,苟罢同邱貉#┥怜灯下,子声敲到花落。 兀自坐烂樵柯,神州累卵,眼看全盘错。大好河山供打劫,试较是非今昨。蜩甲枯余,玉尘输尽,说甚商山乐?羡他岩老,梦边那省飞雹?”《中秋待月》调《南楼令》云:“丛薄易黄昏,众星檐际繁。好山河生怕幕吞。七宾催修成也未?一年事,够销魂。 秋色正平分,天风吹海云。甚仙人,擎出金盆?只要高寒挨得过,怎秋月,不如春?”意在纟玄外,可深长思矣。

郑孝胥于客秋赋《重阳》一律,谬自期许。余见而技痒,辄用其体,走笔次和。兹并录郑及余作于此,亦诗史也。郑作云:“壮年曾记戍南荒,脱向空桐惜鬓霜。自窜岂甘作遗老,独醒谁与遣重阳?菊花未见秋无色,雁信常迟海已桑。定有黎民思故主,登高试为叩穹苍。”余和云:“委蛇何苦窜穷荒?四海交亲惜鬓霜。歇后一官甘汉贼,在东万里作重阳。兵穷刘豫金终厌,梦误成都亮有桑。污却诗名医寂寞,只哀返照落苍苍。”以诗论,亦当压倒郑作,属辞,隶事,自觉尤为精切。未谂郑读之作何状?末句谓暴日已成回光返照之势,其没落可待耳。朋侪有自伪国逃归者,述日人驹井在彼权倾一时。其官斋案头,置电铃二,一以呼仆役,一则呼郑,盖习以为常。故余和作有“委蛇何苦”之语。(附注:“在东”二字,用“くぐ在东”之意,非用“周公在东”也。)

白蕉君数以诗词相质,致力甚勤,进步亦猛。曩见其七律,有“落花庭院诗俱瘦,凉雨江城气欲秋”之句,颇称赏之。近辱见示《浣溪沙》一阕,乃几欲突过古人。亟录于下:“减却相思意转痴,樱唇欲淡血红脂,欢情偏笑那家儿。 今日休言还有恨,这番非梦更无疑,斜阳犹挂最高枝。”下半首尤使人低徊不自己。又为余诵炼霞女士句云:“怜我影成孤,何如影也无。”殊沉著,故是佳句。

近人颇喜学定,世所称诗僧苏曼殊,其著也。顷余姚陈伯英邮赠其《秋据楼诗稿》,乞为审定。读之,亦办香定者。断句如:“曲塘深处无人到,付与鸳鸯作小眠”,“小桥东去市声懒,独有春风扬酒旗”,则又略似中晚唐矣。录其《四月十九日威如来访同饮欢剧》云:“几人海上共徘徊,百种无聊喜汝来。不意江湖见华发,自将身世讬深怀。稻粱便堕中年志,文字空埋一世才。话与他时解萧瑟,有灯如雪鼓如雷。”辞意皆不恶。又“门低不待暮先苍”,“凉ざ先到水边楼”等语,看似寻常,未经人道过。

逊清遗老,什九貌为忠孝,而以民国法网之宽,得恣所欲言。在北洋军阀时代,以一身出入于清室与民国者,又指不胜屈。“笑骂由他,好官自为”,此辈遗老,亦庶几矣。曾履川有《落花》四首,于此辈遗老,极讽刺之妙致。其第二首有云:“岂谓摧残关宿业,只应零落看终场。江山故国空垂涕,风雨高楼且命觞。”其第四首有云:“极呼后土终何补,欲逐前溪不自由。养艳昔曾张锦幔,酬恩倘似堕珠楼。”皆辞意深刻,声调激越,直类《春秋》笔法矣。记梁众异所作绝句,间或近此者。如:“预为死后求佳传,羞向生前说旧恩。当日遗山真失计,但营亭子不臣元。”盖为赵尔巽受命民国,就清史馆总裁之职而作也,并志之。

歌咏所发,性情胥见,此间于中外古今而皆然。中华民族富于惰性,故标榜清高,企求逸豫,虽在贤哲,犹所不免。其隐为民族性之翳者,盖深且远。诗词中举例,尤难更仆。唐之韩昌黎,宋之苏东坡,皆以名臣而兼诗人。然昌黎有句云:“断送一生惟有酒,寻思百计不如闲。”东坡有句云:“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其委心任运之意绪,盎然字里行间。宜数千年以来,影响于智识阶级之心理而不自觉。民族性之日堕,固有由矣。

中国诗人乡土之思,几尽人而同,自是时代与环境所囿,而中华民族之乏冒险性又略见。李德裕者,唐代宰相之佼佼负盛名者也。尝读其《会昌一品集》,前后有《怀平泉故居》诗二首,思乡怀土,情见乎辞。名臣如此,酸儒可知。录于下:“昔闻羊叔子,茅屋在东渠。岂不念归路,徘徊畏筒书。乃知轩冕客,自与田园疏。残世有遗恨,精神何所如?嗟予寡时用,夙志在林间。虽抱山水癖,敢希仁智居。清泉绕舍下,修竹荫庭除。幽径松盖密,小池莲叶初。从来有好鸟,近覆跃倏鱼。少室映川陆,鸣皋对蓬庐。张何旧僚き,相勉在悬舆。常恐似伯玉,瞻前惭魏舒。”“孟夏守畏途,舍舟在徂暑。愀然何所念,念我龙门坞。密竹无蹊径,青松有四五。飞泉鸣树间,飒飒如度雨。菌桂秀层岭,芳荪媚幽渚。稚子候我归,衡门独延伫。谁言圣与哲,曾是不怀土。公旦既思周,宣尼亦念鲁。矧余窜炎裔,日夕谁晤语。眷阙悲子牟,班荆感椒举。凄凄视环,恻恻步庭庑。岂待壮鸟吟,方知倦羁旅。”二诗皆贬崖州后作,晚岁壮志浸衰歇,宜其哀以思已。

晚近诗人,食古不化,余已数数辟之矣。偶与某君论诗,彼以为南京、中国等字面,俚俗不可用,余谓子乃数典而忘其祖矣。因举杜、韩诗,以正其谬。工部《梅雨》一律云:“南京西浦道,四月熟黄梅。湛湛长江去,冥冥细雨来。茅茨疏易湿,云雾密难开。竟日蛟龙喜,盘涡与岸回。”昌黎《赠译经僧》云:“万里休言道路赊,有谁教汝度流沙?只今中国方多事,不用无端更乱华。”此非迳用“南京”与“中国”乎?工部所称之“南京”虽系成都,其字面一也。又余诗常用“阶级”二字,或亦以为疑,而不知本于《汉书范蔚宗传》,与今之“阶级”二字,意义正同。

咏物与悼亡之作,余所见以张之洞之《牡丹》一绝、林黻桢之《蝶恋花》一阕为最佳。张诗云:“一夜狂风国艳残,东皇应是护持难。不堪重读元舆赋,如咽如悲独自看。”哀感顽艳,盖不独为牡丹而作也。此诗南皮诗集中,竟未载入,不可不举以公诸同好。林词云:“行近城阴天惨碧,添个凄惶,雨别黄昏密。柳似烦冤苔似泣,一行舟施横风入。 怜汝幽楼还自惜,剪纸招魂,独对前和立。从此风萍随浪迹,一生肠断重阳日。”盖送其亡妇殡所作也,无一字一句不极沉痛缠绵之致。此叟亦工诗,有咏月句云:“能入世间千种意,始知明月是天才。”直发古人所未发。又游杭有句云:“凉生平野千林雨,酒醒孤城一拍笳。”亦悠然使人神往。

伪国务总理郑孝胥,负诗名,其有文无行,与明之阮圆海仿佛。然阮之诗,至晚近始为世所知,而郑则《海藏楼诗集》,早传诵于时。吾人倘不以人废言,如郑者故是一代作者。曩见其少日狎妓之作,有“灯花红处人初见,檐雨凉时梦不成”句,殆似阮胡子《燕子》、《春灯》之跌宕矣。又《乌石山题石》一绝,亦集中未载者,并录于此:“山从旗鼓分,江自洪塘下。海日生未生,有人起残夜。”殊沉着。

昔贤谓“诗穷而后工”,此非笃论。古今诗人中,凡大家名家,什七皆未尝穷,而大家几尽为显达者,不惟不穷已也。唐、宋两代,尤难更仆。略举如唐之李娇、张说、武元衡、李德裕、和凝,皆位至宰辅;薛能、高适、元稹、白居易,亦皆至节度或尚书。

同部

其它

白雨斋词话
白雨斋词话 [清]陈廷焯撰 ○白雨斋词话叙 陈子亦峰,予戊于江南所校士也。闱中得生卷,议论英,而真意恳挚,决其为宅心纯正之士。亟荐于主司,果膺魁选。谒予于桃源署斋,温尔雅。与谈经史,悉能根究义理,贯串本原。诗古文解,皆取法乎上,必思登峰造极而后止。间论时事,因及古忠臣孝子,辄义动于色。予窃喜鉴衡不爽,而生之素所蓄积可知矣。桃源剧色,不易治,予欲维絷之,俾资赞画,以亲老辞。讵意年甫强仕而殁,尊公犹健在也。其门弟子集其词话,并所著诗词,先以付梓。予得而阅之,推本风骚,一归于温柔敦厚之旨,非所谓宅心纯正,蕲至于登峰造极者欤。予既幸能得一士,又甚惜得一士而未获见
碧鸡漫志
碧鸡漫志[宋]王灼 目录 ●卷一 歌曲所起 歌词之变 古者歌工乐工皆非庸人 汉初古俗犹在 荆轲易水歌 古音古辞亡缺 自汉至唐所存之曲 晋以来歌曲 唐绝句定为歌曲 元微之分诗与乐府作两科 古人善歌得名不择男女 论雅郑所分 歌曲拍节乃自然之度数 ●卷二 唐末五代乐章可喜 各家词短长 乐章集浅近卑俗 唐昭宗词 东坡指出向上一路 欧词集自作者三之一 小山词 周贺词语意精新 兰畹曲会大晟乐府得人 梅苑 易安居士词 六人赋木犀 紫姑神词 沈公述词 贺方回石州慢 宇文叔通词 周美成点绛唇 何文缜词 王彦龄夫妇词 莫少虚词 古人使王昌莫愁事 陈无己浣溪沙 ●卷三 霓裳羽
碧鸡漫志乐府指迷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十 提要 碧鸡漫志 词曲类三【词话之属臣】等谨案碧鸡漫志一巻宋王灼撰灼字晦叔遂宁人绍兴中尝官幕僚有糖霜谱别着緑是编评述曲调源流前七条为总论述古初至唐宋声歌逓变之由次列凉州等调凡二十八条一一溯得名之縁起与其渐变宋词之沿革盖三百篇之余音至汉而变为乐府至唐而变为歌诗及其中叶词亦萌芽至宋而歌诗渐衰词乃大盛其时士大夫多娴音律徃徃自制新声渐增旧谱故一调或至数体一体或有数声其目几不可殚举又非唐及五代之古法灼作是编就其传授分明可以考见者核其名义正其宫调以着倚声所自始其余晚出杂曲则不暇一一详也迨金元院本既出并歌词之法亦亡文士所作仅能按旧曲平仄循声填字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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