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溪诗话

可喜；如雪晴则要雪晴气象。且如闺中情性之诗，‘送将欢笑去，收得寂寥回’，乃直叙送别之情也；又如‘泪眼描将易，愁肠写出难’，此直叙闺中之凄凉也；又如‘销金帐冷水沈烟，髻滑金钗落枕边’，此直叙闺房之景也；又如‘风雨潇潇梧叶黄，相思寸寸断人肠’、‘西风卷尽梧桐叶，乞与中庭散月华’、‘一夜为君眠不稳，那堪雨急叶声干’，皆直言秋冬闺中之事也。又‘回纹机上暗生尘，闲拨琵琶过却春’，此乃直言闺中春景凄凉，此皆赋也。又如‘妾心火炉香，深深滋味长；郎心香炉灰，一冷长凄凉’，此是比也，亦兴也。又如‘自恨身轻不如燕，春来长绕御帘飞’，此亦比中兴也。如‘月色西帘明似画，风梧叶叶是秋声’，此兴也，因景而生情；又如‘乌鹊语千回，黄昏不见来。漫教脂粉匣，开了又重开’，此赋中之兴也。又‘一年十二度圆月，十二回圆不在家’，此因月而发兴也。又如‘回针刺到双飞处，忆着征人泪数行’，此因针线而发兴也。又如客中情况，‘故溪黄稻熟，一夜梦中香’，此赋也，亦兴也；直叙思家之情，赋也；因此黄稻之熟而发思家之情，则兴也。又如‘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此直言客中一时之事，赋也。又如‘雪满空庭悄悄时，城头风动鹊高飞。一声羌笛千山月，不放乡关梦里归’，此上两句是赋，下两句是因月闻笛而发，兴之思家也。又如‘草满青山水满湖，倦游搔首忆吾庐。何时准拟成归计，只见年年画宅图’，此亦赋中之兴也。又如‘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抱身。想得家中深夜坐，还应说着远行人’，此兴也。又如秦少游诗云：‘北客念家浑不睡，荒山一夜雨吹风’，此直说客中而有思家之情，乃赋中之兴也。又如‘林间幽鸟啄枯槎，落尽寒潮一涧沙。独木桥西游子宿，酒旗斜日两三家’，此亦赋中之兴也。至如‘天海相连无尽处，梦魂来往尚应难。谁言南海无霜雪，试向愁人两鬓斑’，此以愁人头白比霜雪，而发思家之情，比中兴也。又如‘梧叶离离欲满阶，乍凉天气客情怀。十年旧事云飞去，一夜雨声都送来’，盖因梧叶飘落，乍凉天气而发兴也；至如一夜雨声，唤起十年感旧之情，此亦兴也；至于说旧事如云飞去，则比也。又如司马池诗，‘冷于陂水澹于秋，远陌初穷古渡头。赖是丹青不能画，画成应遣一生愁’，有赋，有比，有兴，冠绝古今。又如‘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乾水，却忆并州是故乡’，此又兴也，极飘逸。又如‘五更归梦三千里，一日思亲十二时’，又如‘胡蝶梦中家万里，杜鹃枝上月三更’，又如‘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月十年灯’，此三联皆赋中之兴也。又如‘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共看今夜月，独作异乡人’，亦赋中之兴也。又合用故事，如思亲，则有唐狄仁杰‘远望白云飞，吾亲舍其下’，若在客中思父母，此为第一事。思兄弟，则‘池塘生春草’，及鸿雁鹡鸰上可发意。思妻子，则有古诗云：‘藁砧在何处，山上复有山。何时大刀头，破镜飞上天。’藁砧，夫也；山上有山，出也；大刀头有环，借作还字；破镜飞上天，十五六月团圆，破镜者月半也，言月半当还也。思家，此一事最好用。有窦滔妻苏氏织回文诗寄夫事可用，故有诗云‘回纹机上暗生尘’。只要人善用，变而通之，方为善使事，怕使事而不可解。且如农桑樵牧之诗，当以《毛诗·豳风》及石湖《田园杂比兴》熟看，梦中亦解得，诗方有意思长益。其次，《鹤林玉露》中所拈出渔樵农圃十绝句，亦不可不读。如石屏诗云‘溪上阴阴绿树多，乌犍带犊卧前坡。筒车自运山田水，长日老农闲唱歌’，此全是直叙田家之景，赋也。又如‘带犊羸牛待草肥，下田父子自锄犁。舍中馌妇炊新熟，只候儿童笋蕨归’，亦赋也。又如后村诗云：‘稚子呼牛女拾薪，山妻自脍小溪鳞。安知曝背庭中老，不是渊明行辈人。’此上两句是赋，下两句是兴，仍触类而长之，下两句极可法。且如‘十里人家鸡犬静，竹扉斜掩护蚕眠’，又如‘缲成白雪桑重绿，割尽黄云麦更青’，又如‘麦秋天气易寒热，蚕月人家忌往来’，此三联乃农桑之纪实，曲尽人情，皆赋也。而‘白雪、黄云’一联，又比赋俱全。且如‘禾黍不阳艳，竞栽桃李春。遂令力耕者，半作卖花人’，又云‘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此皆伤感之兴也。山谷牧牛诗云：‘骑牛远远过前村，吹笛风斜隔岸闻。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此乃因牧童而发兴，叹城市之不如山林也。且如渔父，合用吕望渭滨遇文王及严子陵钓台等事，但要用得有新意。柳子厚诗云：‘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然楚竹。烟消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此赋中之兴也。又唐诗云：‘百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夜静水寒鱼不饵，满船空载月明归。’此全是兴也，言外之意超然。又如张志和诗云：‘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此亦兴也。大抵渔家诗要写得似渔家，田圃诗要写得似田圃人家，樵牧要写得樵牧，又要不犯正位，不随古人言语。且如柳子厚诗云：‘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后来李梅亭作雪诗云：‘不知万径人踪灭，钓得鱼来卖与谁。’此乃翻古人公案例也，动步要说变了古人言语，方有新意。且如朋友情性，全在说契爱之情，有诗云：‘只今相对不尽欢，别后相思复何益。’又云：‘来时万里同为客，今日翻成送故人。’又五言绝句云：‘相送即相别，相思复怆然。心同波里月，夜夜傍君船。’此皆赋中之兴也。又云：‘数树秋风满庭月，忆君时复下阶行。’又云：‘枫叶满阶愁不睡，把君诗卷傍寒灯。’此皆寓相思朋友之真情也。又如‘而今送别临溪水，他日相思来水头’，又云：‘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此写送别之真情也。又唐诗云：‘去年花下留连饮，暖日夭桃莺乱啼。今日江边容易别，澹烟芳草马频嘶。’此写情最真，又是一般格调，第一句对第三句，第二句对第四句，为扇格。又香山诗云：‘游山弄水携诗卷，看竹寻花把酒杯。六事尽思君作伴，几时归到岳阳来。’此写寄友之情，亦可为格。且如姻眷往来，有老杜送表侄古风及山谷送王郎可法。唐人诗云：‘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此兄弟之情也。又窦巩寄兄弟诗云：‘书来为报几时还，知在三湘五岭间。独立衡门秋水阔，寒鸦飞去日衔山。’亦兄弟之情也。半山王荆公过外弟饮云：‘一自君家把酒杯，六年波浪与尘埃。不知乌石冈边路，至老相寻得几回？’此亲戚之情也，可以触类而求之。且如时令诗，须作得一时气象真如古人，孟春诗云：‘春还宫柳腰肢细，水入御沟鳞甲浮。’又‘梅欲飘零犹酝藉，柳才依约便风流’，又‘春将国艳熏花骨，日借黄金缕水纹’。仲春诗云：‘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又‘竹笋初生黄犊角，蕨芽新长小儿拳’，又‘花如解语迎人笑，草不知名随意生’。晚春诗云如‘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又‘花明柳暗一溪水，日薄云深三月天’。初夏，‘梅子熟时天更雨，松花落尽晚犹风’；仲夏，‘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晚夏，‘大暑去酷吏，清风来故人’；秋诗，‘鹤盘远势投孤屿，蝉曳残声过别枝’，又‘龙带晚烟归洞府，雁衔秋色过衡阳’，又‘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冬诗，‘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不能遍举古人之好句，略举一二以为式。且如节令诗，亦当随时发新意，依随古人言语，即如省题诗相似了。上元诗云：‘两巷人家看灯去，一楼明月属诗人。’七夕诗云：‘乞巧任从儿女道，自书拙赋上屏风。’此等诗，方为新意。且如咏物诗，本非初学可及，而莫难于梅、竹、雪。咏梅，无如林和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又‘雪后园林才半树，水边篱落忽横枝’。如竹诗，山谷云：‘程婴杵臼立孤难，伯夷叔齐采薇瘦。’茶山诗云：‘平日文章初虎豹，上梢头角忽龙蛇。’雪诗，则当以聚星堂禁体为上；而东坡诗云：‘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虽非禁体，亦甚好。又如‘危日盖深盐虎陷，老枝擎重玉龙寒’，又如‘斜拖阙角龙千丈，深抹宫墙月一痕’，又如‘看来天地不知夜，飞入园林总是春’，皆古人名句可法。至如‘有令可干难闭户，无人堪访懒移舟’，上句是袁安雪中闭户不干人之事，下句是王子猷雪夜行舟访戴兴尽而返事，两句皆翻案。又如刘改之诗：‘功名有分平吴易，贫贱无交访戴难。’上句是裴度雪夜平吴之事，下句即访戴之事，上句是得时事，下句是失时事，上句事虽难也易，下句事虽易也难；以俗为雅，又是倒翻公案，尤为高妙。且如咏云诗，有云：‘如峰如火复如绵，飞度微阴落楹前。大地生灵干欲死，不成霖雨漫遮天。’此比也，亦兴也；又如‘万松岭上一间屋，老僧半间云半间。五更云去逐行雨，回头却羡老僧闲’，此赋也，亦兴也。琴诗当读韩、柳《琴操》；笛诗当看武昌老人《说笛歌》；琵琶诗当看《琵琶行》及欧阳公、王介甫《明妃曲》，却虽用事诗，不犯正位，不随古人言语走。且如作仙道僧佛诗，要冲澹潇洒，东坡《罗汉赞》云：‘空山无人，水流花开。’韦苏州诗云：‘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太白诗云：‘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陈希夷诗云：‘台殿不将金锁闭，来时自有白云封。’又如‘洞云深锁碧窗寒，滴露研朱点《周易》’，此等句皆超在尘外。且如咏物诗，多是要超脱颠倒方好。咏月便说如雪如冰；若吟雪诗，便反说他如月之白；咏人便比物，咏物便比人。‘清如玉壶冰，直如朱丝绳’，此以物比人也；‘露湿何郎试汤饼，日高荀令炷炉香’，以何郎、荀令比荼蘼也。咏画须返说是真，咏真返说是画，如此变而通之，笔下自活矣。茶山消梅诗云：‘未见枝间着子初，闻名已疗渴相如。花肌自是如冰雪，那得生儿不似渠。’又茶筅诗云：‘玉立干云百丈高，晚年何事困铅刀。看君眉宇真龙种，犹解横身战雪涛。’此皆作法。且如作诗，不可一字有来历，不可一字无来历，要不为事所使，要文从字顺，各当其职，而事意流行于裁句法中，方可以言也。且如今人言作诗，必以且作省诗为好，殊不知省诗为最难好，而且除昔日程文应举之外，全不可应酬也。或谓胸中无料不可作诗，殊不知李贺七岁作《高轩过》，不知所用何事。如唐诗《二妙集》、《众妙集》多不知所用何事而作。大家数如李、杜、欧、苏、陈、黄、简斋、放翁、诚斋，却是用事也如空说，非初学所敢仰望。作诗且以《二妙集》、《极玄集》、《众妙集》熟看，亦差可见矣。初宜读后村诗，唐、宋集句，三选，及曾茶山律绝，则无有师保，如临父母，古人意度在胸中矣。此编为作绝句而说，唐律、五言、七言当别说。然省悟乎此，亦思过半矣。《左传》之劲，《史记》之奇，老、庄之玄奥，韩、神之神妙，更宜参之，何诗不可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