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粟斋诗话四编

喝枣汤。（大家款客，辄设枣汤。"）佳句如"故家涕泪家初破，泉路亲朋骨已凉"（感怀）、"年换才从窥镜见，春回初自减衣知"（遣怀）、"诗难积稿风前雪，梦不留痕雨后云"（霜夜）、"云敛天光成薄暮，风提海气作高寒"（佛顶山）、"是非休说金缄口，忧患频侵锡灌肠"（和玄冰）、"落地更无随水意，横天留有战霜枝"（落叶）、"苦吟身与戎行似，刁斗声严睡不浓"（苦吟）。

梁溪程君景溪（日动），笃信好学，喜与贤豪长者游，虽托迹市门，而献歌勿辍。顷介果园以所著《霞景楼诗稿》见示，《万卷楼，南宋尤文简公读书处，在惠麓二泉亭上》云："涧松鸣逸响，知奏五弦琴。南渡朝廷小，西神洞壑深。泉甘许廉汲，境静得微吟。千载思高致，风清月在林。"通体骨重神寒，俨然四十贤人也。《暂归》云："妇具珍羞如款客，儿矜娇养竞牵爷。兼旬旅邸寻诗苦，不道诗原在我家。"写初到家情景，与老杜"平生所娇儿，颜色白胜雪。见爷背面啼，垢腻脚不袜。瘦妻面复光，痴女头自栉。问字竞挽须，谁能即嗔喝"数语同一工妙，盖愈琐屑乃愈逼真。可知世间诗料不尽在山林风月也，即家人妇子言笑食饮之间，会心不远，何在非诗？结语揭破真谛，令人恍然。《送黄丽生赴汴》云："尊前折柳动离情，怕唱《阳关》煞尾声。嘶马秋风黄叶路，真成入洛少年行。""云山叠叠路漫漫，置酒旗亭着意看。雁使北来休问讯，轻裘明日过江寒。"亦倜傥有致。句如"簿云和雨寒欺酒，桦烛当筵夜媚人"、《梅园》云："银海看成千树雪，春风吹暖一山云。"皆佳。"银海"句从苏诗蜕出，"春风"七字较伊墨卿"树树梅花乱白云"尤隽永。程氏三代好吟咏，而多非出於咕毕，尤为难能。景溪祖字轫云，讳登瀛，事亲有孝行。少习贾，游湘赣，遇太平军起，乃依其戚江阴洪氏为木商，以勤苦起家。有日记近百卷，皆端书。诗日《学言草》。《和履安咏雪》云："一夜西风到处匀，皑皑庭院白如银。饥禽觅食频偷眼，稚子冲寒欲塑人。沽酒乍疑山市改，寻梅忽觉灞桥新。江山如此惊奇绝，踏遍鸿泥认未真。"揣诗意，殆为记时事而作。首联自河山变色景象，次联写避离者流离之苦，"塑"当谐读恕，三联写兵燹时庐舍之改观，末联犹云不知鹿死谁手，故作惝恍语。如此读去方有味，不然，乃一平常咏雪诗而已。孟子言诵诗在"知人谕世"，自有深旨。《惠山》云："九龙山下二泉流，岁岁清明记胜游。除却泥人与烧饼，泡茶争坐御书楼。"移他处不得。景溪尊甫颂嘉（宏远），优廪生，肄业南菁高等学堂，服务教育界三十余年。有《宝砚斋诗》，多散失。其《题许芝庭蓉湖秋泛图》绝句云："先生五岳在心胸，小隐诛茅傍九龙。最是年年秋色好，一湖烟水泛芙蓉。"如题而止，颇不费力。甲子齐卢之战，无锡戒严，居民相率远避，而颂嘉处危城自若，有口占两绝句云："迭经忧患已余生，又见潢池盗弄兵。岁晚偏多朋旧乐，同岑相处是危城。""朱门富贵余粱肉，世乱民贫一饭难。等是几茎菜菔菜，清腴味胜大官餐。"素患难行乎患难，非涵养深者，不能道也。程氏谱系，自晋新安太守元谭历世次至景溪，四十六代矣。家世婺源，至轫云先生懋迁苏常间，遂隶籍无锡。

金柏荪（咏棠），住北门，工篆刻，性迂怪，尝慕陈老莲、金冬心为人；方亚琴（锁），住南门，性和易，少从吴兴高濂溪（元廷）学画，工人物写真，然皆清介刻苦。柏荪课徒为生，亚琴卖画自给，顾皆喜莳花。余以有同好与之交，各在三、四十年前，为平生友朋之最早者。柏荪艺兰菊与人┆，其菊幼苗时蟠其茎於盆，及秋一盆能放数十花，其枝插月季无不活。叩之，则曰："恒其阴阳向背之所置，知其燥湿肥瘦之所喜而已。"殆古人所谓"神入於花，与之俱化"者。亚琴亦善栽月季，盆景尤美，老槎断枋才尺许，拳曲臃肿，有类百年物者。二人未尝致功於诗，而皆好为诗。柏荪有作，匿不肯示人，惟间以示余，辄相与拊掌狂笑。尝见其《题卖布翁醉归图》云："破缴遮头两脚泥，上街卖布买东西。却愁路远归家晚，呷碗烧刀鬼不迷。"稿乱后皆失。亚琴诗颇多，有《忆家园》云："家住青溪泖水东，春来日日看花红。而今不在花红处，花在家园依旧红。"韵复字复，竟无以易之。二诗俗语雅说，各有风趣。柏荪长余十八岁，甲申年卒，年七十四。亚琴长余十岁，今七十五矣，尚无恙。

表兄邹葆荪（尊德），五、七言古大抵托体风骚，顾时流於冗，苟少为删节，佳制特多，惜余无其才也。顷其嗣君循三尽出其《幻园全稿》，委为订定。诗近二千首，为录其精者。《香溪曲》云："采香径畔草凄迷，响屦廊边莺乱飞。溪边未醒鸳鸯梦，吴王一去几时归。""轻烟画舫荡柔掳，山色空蒙弄眉妩。卷麓尚作捧心颦，垂柳犹能折腰舞。""图销歇麋台空，梧宫秋老又春风。可怜呜咽香溪水，并入胥江直向东。"葆荪绝句最饶风趣，《酒家杂题》云："柳丝隔岸低衔水，我饮当初柳未栽"、"举杯一吸须当尽，怕见杯中雪满头"、"留我固佳归亦好，夕阳初月两多情"。《夜泊见邻船女郎》云："相逢何必曾相识，暂作江边一夜邻。"《除夕》云："梦回犹道来催债，风雪三更乱打门。"《薄暮吟》云："移榻凉扬拂簟来，帘低瞥见石榴开。竹梢翡翠梳翎下，花落墙阴买碧苔。""篱掩垂杨屋盖茅，息机鸥鹭聚塘。廉纤细雨江村晚，帆影时时出树梢。""一抹浮岚黛色添，低含云影媚疏帘。人间已是斜阳尽，犹有微红恋塔尖。"《板桥临溪绿梅》云："狼藉东风琐碎寒，劳人草草泊江干。一枝清绝无人赏自向春流照影看。"偶句"月出蚓吹墙外笛，雨余蜗和壁间诗"、"秋来身似参禅罢，病后人如遇赦归"、"淡墨自书赊酒券，乱砖都叠护花栏"、"微雨庭前收暑去，好风花外送香来"、"乳燕池塘垂柳暗，鸣鸠门巷落花多"、"水涨顿开鱼世界，泥融易就燕功程。、"爱眠翻作尊茶论，甯死羞吟乞食诗"、"且食蛤蜊知许事，任呼牛马本无名"，皆有剑南风味。他云："碧藕甘调酱，青梅脆蘸盐"、"矮罐泥封罗汉菜，古盆石养水仙花。、"点饥自制油酥饺，佐酒新尝水蜜桃"，则大似《春在堂集》中"吴体诗"。余住城南时，葆荪频过半野亭，饮酒看花无虚月。五十后病风，诗多不能手钞，遂多零落。葆荪画学甚深，著有《画话》一卷，其弟湛如有《插秧词》云："鸠初出浴燕衔泥，节遇黄梅水拍堤。向晚秧歌在何处，一蓑烟雨小桥西。"风调亦似乃兄。《别后寄瘦东》云："小别成遐想，高怀抗古今。趣从言外得，乐向醉中寻。诗冷江湖梦，花含天地心。相期常捧手，披链细论文。"情意拳拳。邹氏出忠公浩后，世居无锡，继迁姑苏，至其祖板圃先生，以营钱业赚田宅於我邑，墓庐咸在焉。葆荪继母蒹葭泾邵氏，与先妣为姊妹行。

辛卯春，湘中老名士章先生行严（士钊）过沪，将北上，沪上名流闺秀都为饯别。北上后，各有奇怀诗，有友人录以见示者。余爱其《赠周链霞女士》一律，云："江左佳人爱落霞，早惊楚赋出长沙。红裳压坐先揎袖，白社输心旋斗茶。岸远马闻嘶绿草，帘虚人不卷黄花。乌丝桦烛争今夕，奈我空随静女车。"诗为补体，首言链霞才华，次写裙屐敦盘盛况，三纪宴集时所见闻，末联结出惜别之情，章法谨严。而"帘虚"七字，尤为篇中名句。

邵晴岩（晓）有句云："但得读书原是福，也能藏酒未为贫。"随圜称其妙。（见诗话卷七）近赵渭舫《咏海上福湖楼》亦云："买书能读方为福，乞米犹艰那得湖。""乞米"句翻东坡"欲向君王乞镜湖"意。二诗笔意相似，然一则辞气舂容，自是承平时语；一则词气激切，便为叔世人语矣，所谓"诗可以观"者如是。福湖楼在福州、湖北两路间，故名。金山高卷叟寓庐在其处，而不知者多误求之。故渭舫点"福"、"湖"二字为之解，又续其下云："无以名楼名以此，慰情聊似胜於无。"意盖伤其遇耳。又有《冒雨至福湖楼访卷叟，谈聚甚惧，用谦斋韵为赠》云："心似闲闲境自幽，藏身人海百无求。春风得意宁非梦，吾道称尊此一楼。阅世幸余书可读，知名不断句相投。浮家泛宅寻常事，莫更山庐忆枕流。"自注："卷叟《望江南》词有'山庐好，及'故里且休提'等句。"此诗起结用"人海"、"浮家"、"枕流"等字面，皆所以暗衬"湖"字也，意极静细。渭肪一字苇佛，名祖望，京江名士也。

杨无恙贺人扶正诗云："风前极意扶杨柳，日后无诗及海棠。"扫去"星月"、"牡丹"、"芍药"习见语，而推陈出新，此为独绝。余庚寅为沈姬正闸，和诗颇多。果园云："洞房堆得花篮满，笑指何如解语花。"又曰："小虹桥畔娟娟月，常照闺人卸晓妆。"风趣嫣然，为时传诵。文无云："家人贞吉占中鲭，名位柔嘉称小童。"笕风云："省却彩舆才免俗，点将红蜡便成亲。"一用经语，如闻旧葡┆香；一用俚语，能使蘼芜浓笑。修伦云："老我彭宣腰脚嫩，后堂无分醉芳筵。"志孟云："事业名山应已定，又添新稿付红妆。"则似擅举太过矣，然修伦自是为弟子语。聊止调《鹊桥仙》云："老郎本好，新郎更妙，（原唱有'老郎重复作新郎'句）莫厌镜中霜鬓。诗人迟莫例温柔，且笑把、合欢酒进。姬人本妙，夫人更好，分定先须名正。良缘已属掌书仙，想邂面、无愁邢尹。"谑而不虐，为之解颐。

张船山诗："丈夫原不受人怜。"邹葆荪云："宁死羞吟乞食诗。"然此事谈何容易。其实饥而乞食，常事耳，能生受而生报之，斯亦於心何疚？若絮酒只鸡已冥报矣。然究愈於负恩者也。梅村云："古来贫贱难自持，一餐误丧平生守。"随园云："人生惟有平时恩，如鳌戴名蚕含怨。"皆於此处踌躇感慨如此。

拙编《瓶粟斋诗话四编》下卷又告出版。惟是上、下两卷，凡襄助、校譬、接洽、印刷，皆由戴果园、徐仲采两先生分任其劳，两先生诚笃恳款，乐成人美，一可感也；聚珍匪易，刻楮亦难，幸知交为缟素之投，美人有错刀之赠，乃得乐观厥成，二可感也。鄙人学识谫陋，方藏拙之不暇，何敢妄下雌黄？第夙好操觚，以为犹贤於博奕。乃上卷越缦、樊山师弟倒置，未免为通人嗤点，是固无可讳者。嗣后如有匡我不逮，当拜嘉言，且此意於《诗话》中亦屡有表示，若少陵所谓"当面输心背面笑"，则非所以爱我矣。《五编》仍在纂辑中。壬辰十月，瓶翁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