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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虫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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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三句曰:两个儿子都作贼。见之又不觉失色。续更书曰:偷得蟠桃献母亲。富翁怏怏,持之而去。”则以为系唐寅事,而徐文长故事、郑唐逸事亦载之,虽未必早出者即较可靠,但其绝非纪河间所为则可断言。又如《笑笑录》、《埋忧集》诸书载纪以《诗韵》赠平某娶妻事,考之清钱泳《履园丛话》卷二十一《笑柄平上去入》条,乃李松云戏赠平宽夫侍郎纳新妾事。其他张冠李戴、杜撰附会者尤不一而足,不须多赘。或此皆其滑稽多智有以导之。顾其所著《阅微草堂笔记》,实为举世寡双之作。鲁迅先生于《中国小说史略》中论之最谛。窃谓先生此著,语语精审者,端在第二十二篇《清之拟晋唐小说及其支流》,无论其谈《聊斋志异》、《子不语(新齐谐)》、《谐铎》、《夜谭随录》等,皆要言不烦,颠扑不破,不徒于河间之书为然也。唯后作《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讲演,内言纪昀:“据我看来,他自己是不信狐鬼的”,则似尚未曾细读其书。书中固多寓言,籍资说理,但亦多有存疑或深信之者,岂唯狐鬼,各种怪力乱神,亦皆信之。卷一至卷五有九则,竟与《新齐谐续集》卷五大体相同甚且字字相同者,亦未能发现。但此系另一命题,姑可勿论。吾所奇者,乃河间此书卷九即《如是我闻》三以下一段记载:“亡侄汝备字理含。尝梦人对之诵诗,醒而记其一联曰:‘草草莺花春似梦,沈沈风雨夜如年。’以告余,余讶其非佳谶。果以戊辰闰七月夭逝。后其妻武强张氏,抚弟之子为嗣,苦节终身,凡三十余年,未尝一夕解衣睡。至今婢媪能言之。乃悟二语为孀闺独宿之兆也。”按此诗全篇见于吟梅山人所撰《兰花梦》小说第三回中。诗共三首,此其二也。诗云:“二八闺娃娇可怜,不知情在阿谁边?要无烦恼须无我,欲了相思未了缘。草草莺花春似梦,沈沈风雨夜如年。旁人未必传心事,修到鸳鸯便是仙。”吟梅山人不知何许人,各小说史中从未提及。观书中所叙,似欲与《红楼梦》、《镜花缘》争胜者。其书自较上两书为晚出,第二十一回行酒令,即明言用贾宝王《女儿悲》令。中有云:“女儿悲,玉堂春在洞房先。”此诗句虽合主人公宝珠身份,实乃袁简斋《乞假归娶留别诸同年》四首诗中第一首也。诗云:“还乡非耀锦衣鲜,为赋《房中乐》一篇。惭愧少年贫襄遇,玉堂春在洞房先。”书中炫才之处颇多,灯谜、酒令、联语、诗词等,时有可观,且多有别出心裁者,而知者殊尠,岂非传与不传,显与不显,亦有命与数存乎其间者欤?兹姑录第五十八回中集曲牌名七言绝句四首于后:“锦衣香处系裙腰,为惜芳春步步娇。人醉花阴双劝酒,凤凰台上忆吹箫。”“斜傍妆台骂玉郎,海棠月上意难忘。红娘子解双罗带,沉醉柬风锦帐香。”“一日思君十二时,念奴娇亦惜奴痴。锁金帐里花心动,烛影摇红夜漏迟。”“十二阑干忆旧游,石榴花放动新愁。自从郎去朝天子,懒画眉峰上小楼。”前二首为男主角许文卿所集,后二首为女主角松宝珠所集,亦俱合各人身份。至全书主旨,则为歌颂女子之才能,兼悲其为妇女之不幸。刻划性格,极其鲜明。抨击男权,痛入骨髓。人物似纯属虚构,而情节颇耐人思。读后令人闷郁怆神,凄痛欲绝。如此好书,竟遭冷落,亦可慨已。第不知何故,书中所载之诗,竟有一联忽入纪公侄儿之梦,是先有此联乎?抑后有其诗?是已有此诗乎?而后再飘入于他人之梦境?抑偶有所合乎?皆不得而知之矣。

余尝见历代笔记中所载鬼诗多矣,然鬼气最重者,莫若《阅微草堂笔记》卷一所记云:“东光李又聃先生,尝至宛平相国废园中,见廊下有诗二首。其一曰:‘飒飒西风吹破棂,萧萧秋草满空庭。月光穿漏飞檐角,照见莓苔半壁青。’其二曰:‘耿耿疏星几点明,银河时有片云行。凭阑坐听谯楼鼓,数到连敲第五声。’墨痕惨淡,殆不类人书。”按此二诗,虽中有“光”、有“明”、有“鼓”,并无狰狞面目,而阴森气氛,充塞周遭,锺谭鬼趣,焉能及之!清末经学大师俞樾(曲园),亦尝作鬼诗曰:“曲折回廊独自行,微闻叹息夜三更。月明长啸无人见,风过血腥何处生?白日帘拢惟鼠迹,黄昏院落有龙声。漫漫莫道何时旦,听取晨钟一杵鸣。”八比为代圣贤立言,此乃为鬼捉刀也。然拟而未能得体,时而暴露人之踪影。盖为鬼设想,最忌天明,岂得有长夜漫漫之叹?况风过血腥、白日鼠迹,皆人之所感也。鬼焉能体验及之!《韩非子外储说左上》云“画鬼魅最易”,宋欧阳公《题薛公期昼》转以画鬼神亦难工,谓鬼神人虽不见,“然至其阴威惨淡,变化超腾而穷奇极怪,使人见辄惊绝。及徐而定规,则千状万态,笔简而意足,是不亦为难哉!”(见《欧阳文忠公全集》卷七十三)唯其画鬼神亦有难处,故清代扬州八怪之一之罗聘(两峰),能以画“鬼趣图”名世,而用诗以状鬼,甘苦亦未尝有异也。

旧传乡试时举子常有见鬼报冤报德事。流传诗句亦多。最精警、浅显而多趣者。乃《野叟闲谈》中所载十首七绝组诗,不须用序说明,已可得其本末。诗云:“错认冤家是宿因,呜呼一别已三春。而今场屋仍相会,郎貌依稀认不真。”“忆君携妾入罗帏,妾道亲言不可违;君约终身为配偶,随将六礼聘侬归。”“谁识君心异妾心,妾心原未暂忘君;君归一载将心负,视妾犹如陌路人。”“门前鼓乐闹喧哗,问是谁家嫁女娃?婢道去年张秀士,而今又娶郭三家。”“妾闻此语恨吞声,自悔当年枉失真。只待月明人静后,青丝一幅了余生。”“君居阳世妾居阴,恩爱成仇似海深。只道阴阳成永诀,谁知矮屋又相寻!”“今岁巡神赫更威,妾求方许入秋阖。七千号舍人多少,历历寻君遍揭帏。”“东边九号与君逢,为访君容惨妾容。昔日见侬犹恨晚,如何今日转愁侬?”“已从蓦地结鸳鸯,妾亦何心索命偿?只为冥王深恼恨,命奴亲取薄情郎!”“君今随妾入黄泉,漫道君愁妾亦怜。昔日浓情成底事,好姻缘是恶姻缘!”

此组诗不隶事、不用小注,亦不系传,流畅明白,一一可解。若矮屋、秋闱、场屋,皆乡试试场之代称:六礼,于彼时已成常识使用。皆不得以用典计也。唯以近体诗而论,第三首“心”为十二侵韵,“君”为十二文韵,“人”为十一真韵,于律未合。然毕竟只属小疵,不足为累。此或为某一怀才不遇之士籍以炫才之造作亦未可知。查《野叟闲谈》一书,多有采自《耳食录》、《萤窗异草》、及《翼驷稗编》者。此诗不知钞自何书,未能考出。《野叟闲谈》早巳毁于兵燹,端赖背诵而得者。记得该书中尚有刘某某人称酒鬼者作有《白头花烛吟》七律三十余首,系叙写山阳程允元与刘登庸女订婚失散,刘隐迹尼庵三十余年,最终团聚,天津守助奁具促之成婚者。其事各种笔记都有记述,但皆无刘酒鬼之诗,不知其又采自何书,遍检无着。诗极可观,不能再得,惜哉奈何!姑志之。倘一息尚存,还当继续寻访。虽影事模糊,而尚时萦脑际,总存“奇文共欣赏”之志云。

《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五《姑妄听之》前有小序云:“三十以前,讲考证之学,所坐之处,典籍环绕如獭祭。三十以后,以文章与天下相驰骤,抽黄对白。恒彻夜构思。五十以后,领修秘籍,复折而讲考证。今老矣,无复当年之意兴,惟时拈纸墨,追录旧闻,姑以消遣岁月而已。”余颇爱纪河间之《笔记》,亦喜其《四库全书提要简明目录》之文。“五十以后”“复折而讲考证”云云,当即指修《四库》、作《提要》之事,而不知其“三十以前”所讲考证为若何,“三十以后”之文章又若何也。及读《纪文达公遗集》,内收骈散各体,殊无预期所望之美。李慈铭(莼客)《越缦堂日记》称“文达于《经》、《史》之学则实疏,集部尤非当家”云云,初以为高傲岑之言,原不足为准,读《遗集》后,则亦颇膛取之。惟莼客极推其子部之详密,却未敢苟同。夫子部包罗最杂最广,岂能尽通?余读《四库提要》,觉于子部《术数类》收书最陋最粗,论断尤为草率。如刘诚意之《滴天髓》,已著录于《明史艺文志》,而《四库》失收;《三命通会》中屡屡引及《洞霄宝监》,按《洞霄宝监》亦即《穷通宝监》之别名,早已流行于民间,明代多种笔记多有引及之者,别有为宫廷秘藏而内蕴更详者名《造化元钥》,皆未之及。著录《三命通会》之《提要》,既称其“采撮群言,得其精要”,又谓“其立论多取正官正印正财,而不知偏官偏印偏财亦能得力;知食神之能吐秀,而不知伤官之亦可出奇”云云,尤为大谬。盖不知其书后四卷,竟全论伤官、七杀、枭神之得者也。是乃仅将其书略一翻检,未遑通读,遂下笔如此轻率故耳。按论《三命通会》者,惟清初陈之遴(素庵)相国所著之《命理约言》最善,其卷四《杂论》有云:“张逸叟(楠),著《命理正宗》,颇能区分条晰,亦病笔拙词芜。惟万进士民英,著《三命通会》,区分条析,文理朗顺,而意在蒐采,义无确一,贵多而不贵精,能博而不能约,然较诸术家,则胜远矣。”素庵相国与吴梅村诗伯,为儿女亲家,皆擅“子平”,行家之言,自非门外所能及。实则《三命通会》一书,仅是命学中之类书,互相抵牾之处,在在皆是。任何一造,皆可推之为大富大贵,亦可断之为极穷极贱,在其书中,俱可得其根据,所以素庵相国谓其义无确一也,而提要竟称其采撮精要,大误而特误矣。张楠之书,又名《神峰通考》,与较早之《渊海子平》及《命理约言》等,皆乾隆前命书之典要,而竟无一著录。又读《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二《槐西杂志》二,考定日辰即时,谓“余撰《四库全书总目》,亦谓虚中推命不用时,尚沿旧说。今附著于此,以志余过”云云。可见《术数类提要》确乎大体皆出纪公手笔,并非他人所为而由其统稿划一者。但于李虚中所遗存之《命书》三卷,虽由文达公于《永乐大典》中辑出,尚未遑细读及校订也。《三命通会》中所引之《鬼谷遗文》颇多,实即皆是《命书》中所有者。而其中所谓之四柱,乃指年月日胎而言,与宋后之指年月日时非一,则纪公此考,亦可存疑。俞正燮(理初)于《癸巳类稿》、《癸巳存稿》中尝考定三命、四命、五命之分歧与演变,精审不移,与纪公之一知半解异矣,而不得以后来必然居上为之解嘲也。他如明代早巳流传、托名为邵尧夫所撰之《梅花易数》,刘诚意之《奇门遁甲全书》三十卷,皆未收录。又《太素脉诀》原书有二十卷者,《存目》仅有一卷。此或当时私家所藏,未肯上献,是又不可专责文达之疏漏,而莼客称许其精,乃正露其本人之底蕴所短阙者乎?

后之论纪文达者,褒贬皆有失其当者。褒之者皆称其于学无所不窥,于书无所不读,甚者竟誉其有过目不忘之能。皆未免言大而夸。夫当其领校秘籍之际,读书自较方便,然诚如乾隆之告沈德潜(归愚)曰:“然古书读不尽,有我知而汝不知者,亦有汝知而我不知者。”以乾隆之予智自雄,乃亦有此平心之论,乌得云文达能无书不读乎?若云其过目不忘,则彼于评点各书时,即常有批语曰:须查核,须查对原书云云。则褒语当可不攻自破。至云于学无所不窥,若走马看花,是亦窥也;罄心凝思,是亦窥也。窥而无得,与不窥等,又何足取哉!

又观陈康祺《燕下乡脞录》卷六《纪文达不轻著书之原因》中记其语曰:“吾自校理秘书,纵观古今著述,知作者固已大备,后之人竭其心思才力,要不出古人之范围,其自谓过之者,皆不自量之甚也。”此说人多有重之者,即如陈康祺,引其语后即曰:“我辈薄植,偶作一二短书杂说,辄姁姁妹妹,有亟于表爆之心,读此能不颜厚!”夫戒人莫轻著书是矣,而以后之所有,皆莫出古人范围,则过于武断。信如彼语,将谓社会不能进展,卮言不可日出乎?鄙意此或纪公一时之托辞,实有背其平日论学之宗旨。江藩(子屏)《国朝汉学师承记》卷六《纪昀》传记言“公一生精力粹于《提要》一书,又好为稗官小说,而懒于著书”云;“嬾于著书”一语,或更能得其实。吾人倘转观赵瓯北《论诗》:“满眼生机转化钩,天工人巧日争新,预支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觉陈!”对照陈康祺所引纪公之语,是非自定。不审瓯北名诗,康棋是否见及,见而又当作何感触也!

贬之者,如舒坤之《批本随园诗话》于《诗话补遗》卷二叙及纪晓岚自乌鲁木齐赐环东归时之义犬事,后批云:“晓岚父曾官太守。少年纨绔,无恶不作,尝考四等,为乃父所逐出。中年狡猾,为和珅文字走狗。所著《阅微草堂》诸种,大抵忏悔平生,惧有报应。”诸语无有旁证,似难于征信,或挟有私人恩怨存乎其间乎?

舒坤之贬,贬其人品也。而近人张采田(孟劬)则贬其学,尤以诗学为甚。其所著《玉溪生年谱会笺》、《李义山诗辨正》固自有所得也,而竟乃绝似专欲与纪文达公为难而发者,偏激横蛮,亦似有深仇大恨者然。如《辨正》于《夜雨寄北》后竟云:“纪氏于玉溪一《集》,任口雌黄,动加驳击,惟此等数篇以选入坊刻《三百首》中,故不敢菲薄,稍协公论。余尝谓《纪》氏于诗学一道,全未梦见。只读得《唐诗三百首》一部,便自翔通人,岂臆说哉!后人有读此《集》者,取余说与纪氏之评参观之,当知确不可易耳。”又于《桂林路中作》后驳晓岚云:“晚唐诗格,虽异于中唐,然终胜宋人以后,未见其必靡靡也。且晚唐家派亦不同,不得一概无别。纪氏专守定坊刻《三百首》及宋后人集,随声附和,抹杀晚唐,岂通论哉?甚矣,诗家赏音之未易遇也。”纪河间岂有如孟劬所指责,竟浅薄无识如此其甚乎?查李详(审言)《娩生丛录》卷二,言尝得见申铁蟾名兆定者过录、纪评朱鹤龄注本之《李义山诗集》,且较他本为多,时为癸未清秋月。癸未为《乾隆》二十八年,晓岚正四十岁。而蘅塘退上孙洙编选之《唐诗三百首》,成书尚晚于纪评《义山诗》一年,即乾隆二十九年甲申,则晓岚何幸而能预先得读之!闻孟劬最好章学诚(实齐),章氏于同时之戴震(东原)、汪中(容甫)、袁枚(简齐),皆施诋嫫,于简斋毒詈尤重,非欲杀之而后快,名为街道,实乃忌名。孟劬百世后而效之,何其不能容人之量乃至亦步亦趋耶?实斋于并世之三家,但欲争名于一时;孟劬与河间,于《李义山诗》之识见不一,间亦恐有同行相妒之情,而欲争胜于千载耶?欲争,持平论理可也;一味狂吠,又何补乎?纵使《唐诗三百首》刊行于纪氏之生前,而欲言彼仅以读此书而自足,人亦不能信也。誉过其实,舆贬过其量,皆同等令人失笑不已。知人论世者,可不慎乎也哉!

余以为纪河间最可取者,笔记小说而外,端在诗之识见,虽亦时有偏颇处,而严苛入微,尤非人所能及。如于诗之生熟两途,他家所论,皆甚浮泛。如清朱秀水《曝书亭集》卷五十二《书剑南集后》云:“予尝嫌务观太熟,鲁直太生。”袁简斋《续诗品割忍》但云:“知熟必避,知生必避”;其他各家所论,虽小有发挥,而大都尚觉粗略。惟纪氏能将熟细分为圆熟、甜熟(甜俗)、烂熟等,于《瀛奎律髓刊误》中对陆游等诗为之点醒,以明其关捩所在。(兹即专引其语,仅注卷数,不再重列书名)。

按方回选成此书,宗法江西,自不以熟为尚,但亦不全然非难。如于卷二十选张泽民《梅花》二十首,后批云:“夫诗莫贵于格高;不以格高为贵,而专尚风韵,则必以熟为贵。熟也者,非腐烂陈故之熟,取之左右逢其源是也。”纪批云:“此论却是。”同卷又选刘屏山《次韵张守梅诗》云:“梅诗难赋,不必句句新,得如此圆熟亦可也。”纪批云:“梅花诗欲取圆熟,非其本心之论也。”可见两人对圆熟之作,虽皆不以为上乘,若退而能求其次,亦庶几焉。

除圆熟外,姑置浅滑、滑俗熟、平熟、轻滑等不论,倘有“甜熟”或作“甜俗’之诗,乃世俗所爱而不足为法者,其品位当在“圆熟”以下。

考用此语,似始于明董其昌(香光)《画禅室随笔》卷二之《画诀》:“士人作画,当作草隶奇字之法为之。树如屈铁,山如画沙。绝去,甜俗’蹊径,乃为士气。不尔,纵俨然及格,已落画师魔界,不复可救药矣。若能解脱绳У中,便是透纲鳞也。”董香光但用以论画,而以之言诗者,似始于清张谦宜。其《亲斋诗话》卷一云:“诗要脱俗,须于学问之外,仍留天趣为佳。如美桃熟至八分,微带青脆甘酸,此为上品。若至十月中旬,肉如烂酱,一味‘甜俗’,不足当知味者品题矣。”如是之说,则“甜俗”乃烂熟或熟烂之同义语,与纪氏之意有异矣。同卷又谈及“甜熟”云:“诗要老辣,却要味道,正如美酒好醋,于本味中严烈而有余力。然苦者自苦,酸者自酸,不相假借处,各有本等。大约老字对嫩字看,凡下字造句坚致稳当,即老也。辣宇对膻字看,凡字句中不油滑、不猥琐、不卑靡、不甜熟,即辣也。惟洒落最近辣,逆鼻、伤人、螫口不可近者,正不得援辣以自解。老字头项甚多,如悲壮有悲壮之老,平淡有平淡之老,艳有艳之老。今匠人以竹木之成就者谓之老,以此思之可也。”解老辣颇有见地,惟贬甜熟过甚,以之与油滑、猥琐、卑靡并列,则未为确当,故不若纪氏之说为得。

纪氏举为“甜熟”之诗有二:一系卷二十黄山谷《次韵赏梅》:“要知宋玉在邻墙,笑立春晴照粉光。淡薄自能知我意,幽闲元不为人芳。微风拂掠生春思,小雨廉纤洗暗妆。只恐浓葩委泥土,谁今解合返魂香?”方回批:“《外集》有此诗。恐少作,然一字不苟。”纪批:“气味甜熟。虽山谷少作,亦不如此。恐是窜入。以为一字不苟,尤非。”

今检此诗由清谢启昆辑入《山谷诗外集补》卷三,首句“要”作“安”,三句“自”作“似”,未注出处,不审是否根据翁方纲充《四库全书》纂修官时手抄校进底本所原有者,抑或是谢氏另有所得者?今读其诗,诗风与黄实全然不类,且有二“春”字重出,说为黄作未必可以信从。纪氏确有眼力。首联似太率意,尚不足当“甜熟”之称。

另一首是同卷陆放翁《梅花》:“家是江南友是兰,水边月底怯新寒。画图省识惊春早,玉笛孤吹怨夜残。冷淡合教闲处着,清癯难遣俗人看。相逢剩作樽前恨,索笑情怀老渐阑。”纪批:“此种又恨‘甜熟’。”

纪氏以为带有“甜熟”气息者亦有两首:一为卷九陆放翁《七十》:“七十残年百念枯,桑榆原不补东隅。但存隐具金鸦嘴,那梦朝衣玉鹿卢。身世蚕眠将作茧,形容牛老已垂胡。客来莫问先生处,不钓娥汀即镜湖。”纪批:“语自风华,然终带‘甜熟’之味。”

另一首为卷二十陆放翁《十二月初一日得梅一枝绝奇戏作长句今年于是四赋此花矣》:“高标已压万花群,尚恐骄春习气存。月兔霜供换骨,湘娥鼓瑟为招魂。孤城小驿初飞雪,断角残钟半掩门。尽意端相终有恨,夜寒皴玉倩谁温?”纪批:“第一句未能免俗。第二句太犷。三四极用力。后四句太‘甜熟’,便有俗调。”然五六两句,颇为传诵;末二句亦有人好之者。岂非“俗人犹爱未为诗”,正是“甜熟”之故欤?

纪氏认为“不甜熟”之诗,共有三首。一为卷十七陈简斋《雨》:“云起谷全暗,雨晴山复明。青春望中色,白涧晚来声。远树鸟群集,高原人独耕。老夫逃世日,坚坐听阴晴。”纪批:“语不必奇,而清迪无‘甜熟’之味。”其二为卷二十九李频《秦原早望》:“一忝乡书荐,长安未得回。年光逐渭水,春色上秦台。燕掠平芜去,人冲细雨来。东风生故里,又过几花开。”方回批:“其思优游而不深怨,可取。”纪批:“此评最是。兴象天然,不容凑泊。此五律最熟之境,而气韵又不涉‘甜俗’,故为唐人身份。”其三为卷四十七宋之问《陪阆州薛司空丹徒桂明府游招隐寺》:“共寻招隐寺,初识戴颐家。还依旧泉壑,应改昔云霞。绿竹寒天笋,红蕉腊月花。金绳倘留客,为系日光斜。”纪批:“妙!不‘甜熟’。此为唐人骨韵。”

又于卷二十选戴石屏《梅》,可察其辨微之细。诗曰:“孤标粲粲压群葩,独占春风管岁华。几树参差江上路,数枝妆点野人家。冰池照影何须月,雪岸闻香不见花。绝似人间隐君子,自从幽处作生涯。”方回批:“皆前人已曾道之句,而律熟句轻,颇亦自然,亦不可弃也。”纪批:“此评确。是浅弱,非自然。”又批:“三四少可,五六纤。结露骨,反浅。”

纪氏认可方回“律熟句轻”之评,转而又言其乃浅熟,尚不到“甜熟”境界。赵南塘以戴氏之诗为“轻俗。,在于“根本浅”,(具见方回评中所引)亦为纪氏认可,以“此为探本之论”,再一出格,即成“野调”云。(见同卷批戴氏《寄寻梅诗》)

又纪氏批议苏轼诸诗,密察苛细,亦多精妙入神,而最盛推其能不落“甜熟”一路,苏氏《诗集》卷三十二有《秋兴》三首,其一云:“野马游鱼信往还,此身同寄水云间。谁家晚吹残红叶,一夜归心满旧山。可慰摧颓仍健食,比来通脱屡酡颜。年华岂是催人老,双鬓无端只自斑。”其二云:“故里依然一梦前,相携重上钓鱼船。尝陪大幞全陈迹,谬忝承明愧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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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道人诗说[宋] 姜夔 大凡诗,自有气象、体面、血脉、韵度。气象欲其浑厚,其失也俗;体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脉欲其贯穿,其失也露;韵度欲其飘逸,其失也轻。 作大篇,尤当布置:首尾匀停,腰腹肥满。多见人前面有余,后面不足;前面极工,后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亦奚为? 雕刻伤气,敷衍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过;拙而无委曲,是不敷衍之过。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花必用柳对,是儿曹语。若其不切,亦病也。 难说处一语而尽,易说处莫便放过;僻事实用,熟事虚用;说理要简切,说事要圆活,说景要微妙
柏岩感旧诗话
柏岩感旧诗话 民国 赵炳麟 ●卷一 顾亭林先生墨迹,世不多觏。宣统庚戌二月,长沙饥荒,民变。余省亲至长沙,购得亭林先生手书诗条。其诗云:“地肺秦封隐,山腰宋苑迷。河流绛岩北,江坼白门西。赤日幽崖雪,青天折坂泥。苍苍但松柏,无处着瑶梯。豁达垂青野,逶迤沥翠峰。池天开地镜,崖瀑响山钟。霞落冲溪鸟,云归拥石龙。秋风正萧瑟,杖屡得从容。削成疑泰华,鼎立俨蓬莱,西北神州拱,东南王气开。风云蜷涧壑,日月敞楼台。望断苍茫色,衔杯万里来。”诗中含规复宗社之意。先生遗集未录,此墨可宝也。 先大夫柳溪公,以即用知县到湘,受知于陈右铭中丞(宝箴)。戊戌中丞因政变革职,先大夫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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