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诗藏 · 诗话

雕虫诗话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21 分钟 · 12 / 25

会员可开白话

迹,谬忝承明愧昔年。报国无成空白首,退耕何处有名田。黄鸡白酒云山约,此计当时已浩然。”其三云:“浴凤池头星斗光,宴余香满上书囊。楼前夜月低韦曲,云裹车声出未央。去国何年双鬓雪,黄花重见一枝霜。伤心无限厌厌梦,长似秋宵一倍长。”纪批就诗风迪异而判之云:“此三首亦不似东坡笔墨,东坡不如此‘甜熟’。”此又“甜熟”七律之特例也。至绝句之是否“甜熟”,纪批苏诗亦有三诗,其论尤剖析微细,更易使人悟入,而得评点谈艺者之诗心。《诗集》卷四十七有《寒食夜》诗云:“漏声透入碧窗纱,人静秋千影半斜;沉麝不烧金鸭冷,淡云笼月照梨花。”纪云:“此不似东坡笔墨,有‘甜熟’之气故也。”又卷二十五《过文觉显公房诗》云:“斓斑碎玉养菖蒲,一勺清泉满石盂。净几明窗书校┈,便同《尔雅》注虫鱼。”纪批云:“颇有风致,不似前《春日》诗之‘甜熟’。”按同卷之《春日》诗云:“鸣鸠乳燕寂无声,日射西窗泼眼明。午醉醒来无一事,只将春睡赏春晴。”纪批云:“颇有情致,但格不高耳。”相参对照而观,则知《春日》诗格之未高,正坐“甜熟”故耳;顾仍有取其情致,而皆未尝以是而唾弃之也。

综合上引,赏知“甜熟”也者,乃通畅而温润,有媚力而欠骨力,亦无疏放高格,然而不落套、不熟烂、又不着力,以是有别于明前后七子中之二李,亦非是“清秀李于鳞”之王渔洋。且又不熟滑、不浮滑,以是又不若唐之白香山之流于俗滥,亦不同于明末公安三袁之陷于浮浅。彼似刻意而又不似刻意者,故又大别于宋之黄山谷与陈后山,自更不致如竟陵体之孤深幽峭。彼又似有妆点而又不似妆点者,自有异于李义山与西昆体。彼既洒脱旖旎而又不风华侧艳,则自与齐梁体及香奁体泾渭分明。然而彼却是人巧多于天工;惟其总欲使人巧以夺天工,遂至失其天真与天趣,少见浑朴与浑成,于是气格与气韵,遂两皆失之,“甜熟”之所以不能臻于上乘者,端在此耳。顾欲成“甜熟”之诗,亦殊不易。千古以还,能得手而足以为代表者惟陆放翁耳。但此类之诗,自不为宗尚江西之方回所选,纪氏仅就方氏所选为批,亦不致旁及于他也。《剑南诗稿》卷三十一《书室明暖终日婆娑其间倦则扶杖至小园戏作长句》云:“美睡宜人胜按摩,江南十月气犹和。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月上忽看梅影出,风高时送雁声过。一杯太淡君休笑,牛背吾方扣角歌。”按曹雪芹《红楼梦》第四十八回写香菱学诗云:香菱道:“我只爱陆放翁‘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切有趣。”黛玉道:“断不可看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

黛玉高自位置,实亦代表曹雪芹之诗学观。此一联之不足,岂惟浅近,正乃“甜熟”之至耳。然而林妹妹亦坐眼高手低之病,似此境界,亦终身未能到也。香菱所赏一联,多用作书房楹对,试帖馆课试题,刻划佳作甚多,影响之大,于此可见。惟就全诗而论,后四句不甚相称,结尤欠圆润。是“甜熟”仅此一联耳。求其整篇通体皆然者,惟《诗稿》卷三十五《闲居自述》而已。诗曰:“自许山翁懒是真,纷纷外物岂关身?花如解笑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净扫明窗凭素几,闲穿密竹岸乌巾。残年自有青天管,便是无锥也未贫!”首句写闲程度,点出“懒”字,且是“真懒”。次句承“真懒”而“懒”到所有外物皆与己无关也。三四句是写“不关身”时对外物的观感。暗中用典,即不知典出何处亦无关紧要。解笑,是有所示意,以真懒之人见之,自是何必多此一举;若能大家相对相忘,彼此心领神会最好,故以默默无言之石是最可人也。第五句是指居家之闲:净扫明窗,是闲事;凭素几,是闲懒。第六句:是指外出之闲:外出非是为熙熙攘攘之奔走,而是随意任情任意之间游。末联作结,以残年与山翁相应,以表明身份。“青天管”,乃无人管、亦不管人也。从而道出隐居之乐:再贫也未贫也,其与相传为刘禹锡所作之《陋室铭》之结语:“孔子曰:何陋之有?”意极相近,可以相参。此诗三四两句,一直传诵不衰,几乎人见人爱,尤好在全篇相称,绝非有句而无篇。放翁放言高论,大言“诗到无人爱处工”,是其受江西诗派影响之所致,不意其所创作,正与其主张反其道而行之也!

《说郛》收有景涣《牧竖闲谈》,记元稹(微之)知有薛涛,未尝识面,初授监察御史,出使西蜀,得与相见。后赴京。薛涛归,浣花之人多造十色彩贱,涛别模新样,小幅松花纸;多用题诗,因寄献元公百余幅。元于松花纸上奇赠一篇曰:“锦江滑腻岷峨(《集续补》作‘蛾眉’)秀,化(集作‘幻’)作文君与薛涛。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纷纷辞客皆(《集》作‘多’)停笔,个个思君(《集》作‘公卿’)欲梦刀。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以涛好种菖蒲,故有是句云云。其诗可谓句句贴切。颔联用“偷”与“分”,亦俱巧思。用此二字作对而传为佳话者,为明王犀登(百谷)。钱谦益(牧斋)《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中王校书犀登》,谓其于嘉靖甲子,北游太学,汝南公方执政,阁试《瓶中牡丹》诗,百谷有“色借相公袍上紫,香分太极殿中烟”之句,汝南赏叹击节,引入为记室,校书秘合,将令以布衣领史事,不果而罢。汝南卒无子,百壳渡江往哭其墓云云。是百壳以此一联受知,而使其终身有知遇之恩之感也。初以为此联但本于元微之句,且甚牵强别扭,颇不以为然。嗣又见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三《山人王百谷诗》,谓系初入京试《内阁紫牡丹》诗,因此一联极为袁元峰(炜)相公所赏,因成知己云。但联中“太极”作“天子”,亦无甚差别。然亦感终不如微之之顺手拈来为得也。德符又言“同邑周幼海长王十年,素憎王,改‘袍’为‘脬’、‘殿’为‘屁’以谵之,两人遂成深仇”云。后朱秀水《静志居诗话》卷十四《王犀登》,称其“诗亦华整,第嫌肉胜于骨。至袁文荣所赏‘色借相公袍上紫’、‘书生命薄原同妾’等句,媚灶之词,近于卑田乞儿语矣”云云,则系明斥,与戏谵实殊途同归,无有大异。顾此乃系另一回事,原不关乎诗艺。及读江盈科《雪涛诗评巧咏》,始知百谷所咏牡丹,其名为“相公紫袍”,乃悟其相题行事之妙,诚如“天女量衣”之“不差尺寸”。毋怪其诗一出,“于时都下遍传,争识王先生面。”纵有微之诗在其先,即套用亦无害其独得也。倘要非江氏点明,其妙安得知之!赏析之难,于斯可见。不知究竟,即妄言武断,焉能抓着痒处哉!惟后人作诗,于借、分等字,皆须慎用,不然,即有忸怩作态或故卖关子之嫌。如《红楼梦》三十七回中林黛玉之《咏白海棠》:“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书中写及颔联时云:“众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说:‘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此诗虽被李纨、探春评为第二,而“众人看了,都道:‘是这首为上。’”顾其语不唯用“借”,尚进而至“偷”,欲着力刻入一层,反而转成生硬。而用“偷”字,似比“借”“分”为尤难。林和靖《梅》诗,众所周知,乃有“霜禽欲下先偷眼”语,以主体设想霜禽心理,实已背梅圣俞内外意相合之旨,后人多已有烦言。明才女叶小鸾有赠其所喜侍女随春《浣溪沙》词:“欲比飞花态更轻,低回红颊背银屏,半娇斜倚似含情。嗔带淡霞笼白雪,语偷新燕怯黄莺;不胜力弱懒调筝。”词甚佳,而此“偷”字,尚勉强可解。林妹妹一联,“偷”字或即由此得出,然而不可以理喻矣。缘小鸾之“偷”,乃言人暗学燕语莺声。或感觉其声之悦耳,仿佛从燕莺中偷来者;而林妹妹之“偷”,为未尝拟人化而言白海棠之为“偷”也。如此去“偷”与“借”,又何苦来!又按太平闲人评此诗云:“亦全诗自状。起以两半字便是兼美。‘梨’属宝钗,‘偷’指上回,‘蕊’则心也。见黛只有其心。‘夜已昏’,乃自阴之阳;钗之‘日又昏’,则自阳之阴。”穿凿亦费其心矣。实则但以梨、梅相为烘托,一美其色,一颂其神尔。然着力过猛,凿痕太深,尚未达“甜熟”境界,与放翁较,不及远矣。

咏物之诗词,都好用近似之他物相为比较,在烘托映衬中以见物态神情,其得失亦当辨之于微。陈苏子卿《梅花落》云:“中庭一树梅,寒多叶未开。只言花是雪,不悟有香来。上郡春恒晚,高楼年易催。织书偏有意,教逐锦文回。”宋王安石《梅花》云:“墙角一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一《西湖处士》条认为虽袭之,“然思益精,而语益工”;杨万里《诚斋诗话》则认为“述者不及作者”;袁简斋《随园诗话》卷六对王介甫之改曰:“活者死矣,灵者笨矣。”诗识、诗趣不同,两存其说可也。石延年(曼卿)《红梅》诗:“梅好唯伤白,今红是绝奇。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烘笑从人赠,酡颜任笛吹。未应娇意急,发赤怒春迟。”宋葛立方《韵语阳秋》卷三恨其颔联为“黏皮骨”;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十二《石曼卿》条引东坡语,亦以此一联为“至陋语,盖村学中体也。”此比较而失之也。宋郑域《昭君怨梅》云:“道是花来春未,道是雪来香异;水外一枝斜,野人家。冷落竹篱茅舍,富贵玉堂琼榭;两地不同栽,一般开。”上片首二句,明知故问,幸是词而未是诗,不妨如此曲传,若为诗则伤骨失气矣。完颜亮《昭君怨咏雪》云:“昨日樵村渔浦,今日琼川小渚,山色卷帘看,老峰峦。锦帐美人贪睡,不觉天花剪水;惊问是杨花,是芦花?”下片好在是睡眼朦胧时语,故无妨其为佯作不知而问也。严蕊于唐与正守台日,酒边尝命赋《红白桃花》,即成《如梦令》云:“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与正赏之双缣。详见载于宋周密《齐东野语》卷二十《台妓严蕊》。首二句颇有故弄姿作态之嫌,然急就而成,亦难能矣。纪河间《笔记》卷七《如是我闻》一载李露园戏书歌童画鸡冠于扇而题曰:“紫紫红红胜晚霞,临风亦自弄夭斜。枉教蝴蝶飞千遍,此种原来不是花。”皆叹其运意双关之巧,而后乃为扶乩者窃去为题。然余终以为一二两句不甚切贴。全篇句句皆妙者,唯裘万顷之用禁体作《白团扇》诸诗耳。褚人获《坚瓠集五集》卷一《裘万顷卖诗》条云。“宋隆兴,裘万顷未达时,挈牌卖诗,每首三十文,停笔磨墨,罚钱十五,至一富家,方治棺,即以为题。书云:梓人斫削象纹杉,作就神仙换骨函。储向明窗三百日,这回抽出也心甘。又妇人持团白扇为题,裘方举笔,妇曰:以红字为韵。遂书云:常在佳人掌握中,静时明月动时风;有时半掩佯羞面,微露胭脂一点红。一妇人以芦雁笺纸求诗,即以纸为题,书云:六七页芦秋水裹,两三个雁夕阳边,青天万里浑无碍,冲破寒潭一抹烟。一妇方刺绣,以针为题,以羹字为韵,遂书曰:一寸钢针铁作成,绮罗丛裹度平生。若教稚子敲成钓,钓得鲜鱼便作羹。”褚氏不知钞自何书?原标目“裘”作“仇”,叙写时始于“仇”下注明“一作裘”,可见其于作者并不甚了了。今考定其姓是“裘”,不作“仇”,二姓古虽相通,而例当姓名从主,故改。裘为江西新建人,字元量,淳熙进土,累官江西抚干,有孝行,节操学问,一出于正。著有《竹斋诗集》,余未能见,不知褚氏所钞记,是否可靠。就诗风而论,巳近晚明,不类宋人格局。就诗之咏物而言,俱见巧慧,而尤以咏《白团扇》最为出色。又考《说郛》卷三十四引宋王陶《谈渊李后主善诗》语云:“太祖一日小宴,颅江南国主李煜曰:闻卿善诗,可举一联。煜思久之,乃举《咏扇》诗云:‘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太祖答曰:满怀之风何足尚!从官莫不叹服。”此裘氏咏《白团扇》首二句所本也。然拟而化之。仍无害其工。所引末首咏《针》,用杜陵“稚子敲针作钓钩”句,亦甚自然。

纪河间诗,以《乌鲁木齐杂诗》最有风味;而论试帖及所自作试帖,影响尤为钜大。试帖虽始于唐,宋后乃少有讲述,以是无有进展,至清始有大成。初则毛奇龄(西河)有《唐人试帖》之选,开立说之先河;既则纪河间之《唐人试律》、《庚辰集》之评述,批却导窍,规模更备,而自作之《馆课存稿我法集》等,一变板重之习,好用虚字以贯通血脉,而成其“纪家诗”之独立风神,理论与创作相辅相成,亦古之所未有;虽重严整填实者不以为然,然两种诗格,原各有利弊;至其所阐明律理,诚不刊之论。后能光大发扬、精细入微者,则惟有路德(闰生)为不可超越耳。至在创作上,则各人各题、各时各调,精心结撰者,名作如林,欲细加品味,恐十载寒窗,亦难细咀其精华殆尽也。与纪氏同时而以骈文与试帖鸣者为吴锡麒(圣征),纪氏于其诗篇布局,屡有微词,亦颇中听,然其诗佳妙,匠心独具,变化多端,直可惊天地,动鬼神也。余最爱其《花缺露春山》一首。诗见《有正味斋试律》卷一。姑录而释解之,以供诸同好。

诗题出自岑参《丘中春卧寄王子》中句,岑诗曰:“田中开白室,林下闭玄关。卷迹人方处,无心云自闲。竹深暄暮鸟,花缺露春山。胜事那能说,王孙去未还。”全诗盖言隐居学道之乐。卷迹者,谓掩卷其迹,不使人知。全句乃谓己方处于绝迹人群之地也。圣征诗为“得山字”,即以“山”字为官韵也。诗曰:花花浑不缺,

(董娇饶诗:“花花自相对,叶叶自相当。”题为花有缺,偏说无缺,故反跌以言之,以振起下句。此句已点题中“花”“缺”二字。缺即补遥山。)

(接语反振之以见其力,自然而新警。此明破题,亦顺破也。句中又出题中“补”“山”两字;且已下官韵“山”字。“露”字亦已暗中破出。厚句之露,自然之表现也;今之言“补”,是有意之补,为物之自补也。)

红到空虚处,

(以红承花,空虚承缺。破题未尽之意,于此补出。从花到山,是为顺串。)

青来窈窕间。

(以青承山,窈窕承遥补。按窈窕,深邃也。郭璞《江赋》:“幽岫窈窕。”曹摅诗:“窈窕山道深。”若近山,则不切矣。又空虚、窈窕,为双声叠韵对。合上一联言为分举。)

让开香一面,画出翠双鬟。

(按天台有双女峰。 山峰如绾鬟;此承第四句。香承第三句。此为用流水对顺串,又为显比。意变换而句不重。又为合擒。以上两联,皆是静景动写。)

侧侧分簪朵,孱孱破笑颜。

(古乐府:“侧侧力力,念君无极。”韩雇《寒食》:“侧侧轻寒剪剪风。”侧侧,犹言轻轻也。薛能诗:“暖梳簪朵事登楼。”孱孱、怯懦也。《旧唐书杜让能传》:“朕不能孱孱度日,坐观凌弱。”郭熙《山水训》:“春山淡怡而如笑。”按侧侧当作轻轻解,孱孱当作柔婉解。上句言花缺之故在分,分而愈明愈美;下句言花缺之后,几如笑颜之山更为怡悦。上句写到细处,下句写到深处。上句是细察式,下句是鸟瞰式。上句在小处落墨,下句在大处着眼。然主要皆由上一联之上联“让”字分疏,即当如何让;又从双鬟字引出当如何打扮。此陪衬法也。)

胭脂凭染惹,水墨自萧闲。

(梅尧臣诗:“春风骋巧如剪刀,先裁杨柳后杏桃。圆尖作办得疏密,颜色又染胭脂牢。”刘迎诗:“海色楼台雨,山容水墨图。”按此又作进一层渲染。前数联皆从感觉上、心理上、印象上作部分认识以抒写,此则将画面扩大,几以大自然为背景而着色。农不伤雅,艳不掩幽:有如名士与美人相对,浓淡映照,相得益彰。此全从上面一联之下联昼字分疏而出,即该如何去画也。此为映带法。胭脂映花,水墨映山,下三字俱从此生出。)

恰受中峰正,全排万萼环。

(沈期《西岳》诗:“诸峰皆竣秀,中峰特美好。”按上句言露_缺之补_得其体兼得其道。下句言花之多,缺唯有一间,他皆无有缺;而缺之以有山补,故更美也。此一联是从下四周往上看。此为逆串法,以山先写而花后写,与前数联之先花后山顺串适相逆也。)

夕阳和闪闪,苔点认斑斑。

(夕阳烘花,苔点烘山。概括写出,远望可得。又按前数联皆是静态动写,此一联则全状动态矣。上联大处着眼,下联细处落墨。全系从速处正面浑看而点染者,是所谓烘染法也。)

更想岚光裹,看春策杖还。

(最后出人物,所谓“着我画图中”是也。若有景无人,则虚有其景,意味全无。有此点睛之笔,则既“超以象外”,而又“得其环中”矣。岚光束结夕阳、中峰与山,看春束结花、香、万萼,可谓面面俱到,映带周全,焉得不令人拍案叫绝,叹为观止平!)

纪河间《馆课存稿》中,亦有《赋得花缺露春山得山字》同题之作,亦复稍点其略,钞之于下:花外隐春山,山青花复殷(自注):岑参诗:(柳拜莺娇花复殷。)

(首句速山,次句远观。已出花、春、山三题字,官韵山字亦已下韵。)

有时红断续,忽露碧孱颜。

(上句写花缺,下言山露。又出题中“露”字。题字不必全点,但须在首两联中点出。以下不得再见。诗题五字,今已点其四,已超过一半以上。实则超过半数即可,倘只点一二字,则犯规矣。)

遥隔玲珑影,斜窥{髟委}露鬟。

(髻露,亦可写作倭堕。苏轼《迁居诗》:“青山满墙头,{髟委}鬃几云髻。”磨亦可写作髻。 皆发貌、髻貌。试帖极忌用僻字僻典。此以前人诗句有过,庶可通融。)

参差疏密处,掩映有无间。

(皆从速处浑写,以补上一联意境。)

似欲留余地,凭教见一斑。

(上句写缺,下旬写山,是虚写。)

试从空隙望,应爱远峰闲。

(上句承缺,下句承山,是从虚到实,在半虚半实间。)

孤嶂看逾好,芳林坐未还。

(上句山,下句花,山仍远而花则近。“芳林”遥应首联“花复殷”。)

年光与景物,乐意正相关。

(将春色与春景、春意与春情,束结为一,是物我同春之旨也。虽未直接写人,而人即在其间矣。)

顾如诗中“有时”、“似欲”、“凭教”、“试从”、“应爱”诸虚词,用之使其机调流转,然此为爱填实者所不取,圣征诗中,亦无有也。盖以为有则必伤高格。窃以为全部屏绝不用,悬为禁忌,必将使诗滞重难行;过多用之则确能损其气格与意境。倘在在有之,亦见其着力而不讨好。中庸岂不可能乎?

纪河间、袁简斋自言皆不善书。《纪文达公遗集诗集》卷十二《三十六亭诗诗四题砚箧》二首云:“笔札忽忽总似忙,晦翁原自爱荆王。老夫今已头如雪,恕我涂鸦亦未妨。”“虽云老眼尚无花,其奈疏慵日有加。传语清河张彦远,此翁原不入书家。”袁简斋《诗集》卷三十三《遗兴》二十四首之八云:“平生作字类涂鸦,况复衰年腕力差;争奈家家索亲笔,不容老树不开花!”又卷三十四《余幼不习书每有著作倩人作代海内所知也不料年登八十眼昏手颤而来索亲笔者如云我知其意戏吟一绝》:“诗人八十本来稀,挥翰朝朝墨染衣。越是涂鸦人越要,怕他来岁此鸦飞。”纪诗甚工整,袁诗前一首尚有风趣,后一首末句堕入恶道,删之可也。两家墨迹,余在越园师处俱见过。纪书极拙劣,袁书钝朴,皆与两人之聪慧不类,俱非余之所喜。而包世臣(慎伯)《艺舟双楫》卷下偏舍袁诗文不论而甚推重其书,列之于“逸品”。张船山亦以其“书法妍媚,务求的笔数行以作玩本”,使简斋大为讠它异。(见《小仓山房尺牍》卷七《答张船山太史书》)后袁廷《红惠山房吟稿》云:“己未仲冬于乱书中检得随园先生手札一纸。书极工整娟秀,可宝爱也。先生不以能书名,然颇有六朝人风度。士大夫争欲得其名迹。故先生晚年刻一小印曰‘子才的笔’,凡手书简翰并用之。余所藏先生《尺牍》,尽是的笔,装成巨册。今将此札增入,并系以诗:‘波折天然雅俗分,论书何事太纷纭。撑肠若有五千卷,笔下能生五朵云。’‘心画也如面不同,风流文采寓其中。翩翩价笔无人拟,开卷仓山一老翁!’”三家所见,大略相同,何与余之直觉,相去何远也?

孙子潇、舒铁云、王仲瞿三君而后,最杰出风靡一世之诗家,非龚自珍(定庵)莫若。定庵颇好铁云与彭兆荪(甘亭)之诗,《己亥杂诗》记之云:“诗人瓶水与谟觞,郁怒清深两擅场。如此高材胜高第,头衔追赠薄三唐。”(郁怒横逸,舒铁云《瓶水齐》之诗也;清深渊雅,彭甘亭《小谟觞馆》之诗也。两君死皆一纪矣)。定庵十八岁时,王仲瞿来其寓订忘年交。越八年,又走访定庵东海上,留一月。详见定公《王仲瞿墓表铭》。仲瞿有《与陈云伯书》,称许定公诗文“绝空一世,前宿难得”。唯平生亦不善书,以此五次会试皆下第,至道光九年己丑,年三十八,试中式第九十五名。殿试三甲第十九名,赐同进士出身,自不得入翰林。以是大忿,相传凡其女媳妾婢,悉令学馆合书。

同部

其它

白华山人诗说
白华山人诗说 (清)厉志 撰 ●白华山人诗说卷一 所谓“不薄今人爱古人”者,此须活着,古之中亦有今在,不必尽取今人也。如汉、魏以逮陈、隋、汉、魏、晋、宋是古,齐、梁、陈、隋是今。全唐之诗,初盛是古,中晚是今。学古体诗者,就古之古学之;学近体诗者,就古之今学之。自兹以下,亦竟非无可取法者,但间有可取法者,仍是从古之古、古之今来也。 学古人最难,须以我之性情学问,暗暗与古人较计,所争在神与气,貌袭者不足道也。 直而能曲,浅而能深,文章妙诀也。有大可发挥,绝可议论,而偏出以浅淡之笔,简净之句,後人之虽什佰千万而莫能过者,此《三百篇》之真旨,汉、魏人间亦有之。
白石道人诗说
白石道人诗说[宋] 姜夔 大凡诗,自有气象、体面、血脉、韵度。气象欲其浑厚,其失也俗;体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脉欲其贯穿,其失也露;韵度欲其飘逸,其失也轻。 作大篇,尤当布置:首尾匀停,腰腹肥满。多见人前面有余,后面不足;前面极工,后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亦奚为? 雕刻伤气,敷衍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过;拙而无委曲,是不敷衍之过。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花必用柳对,是儿曹语。若其不切,亦病也。 难说处一语而尽,易说处莫便放过;僻事实用,熟事虚用;说理要简切,说事要圆活,说景要微妙
柏岩感旧诗话
柏岩感旧诗话 民国 赵炳麟 ●卷一 顾亭林先生墨迹,世不多觏。宣统庚戌二月,长沙饥荒,民变。余省亲至长沙,购得亭林先生手书诗条。其诗云:“地肺秦封隐,山腰宋苑迷。河流绛岩北,江坼白门西。赤日幽崖雪,青天折坂泥。苍苍但松柏,无处着瑶梯。豁达垂青野,逶迤沥翠峰。池天开地镜,崖瀑响山钟。霞落冲溪鸟,云归拥石龙。秋风正萧瑟,杖屡得从容。削成疑泰华,鼎立俨蓬莱,西北神州拱,东南王气开。风云蜷涧壑,日月敞楼台。望断苍茫色,衔杯万里来。”诗中含规复宗社之意。先生遗集未录,此墨可宝也。 先大夫柳溪公,以即用知县到湘,受知于陈右铭中丞(宝箴)。戊戌中丞因政变革职,先大夫宰
雕虫诗话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