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 / 玉诀类
道德真经集义(元刘惟永)
25 万字 · 约 11 小时 55 分钟 · 8 / 32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 / 玉诀类
25 万字 · 约 11 小时 55 分钟 · 8 / 32
会员可开白话
善而已矣。是以圣人至之教。惟单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使天下不知吾有善与美,之所以然者,此其道教人而不去也。夫惟至不去。夫惟不居,是以不去者,言与为成,故此举断以不居也。不去谓处六对之间,为独立也哉。民冥无知,既以流於六对,而於六者又绝而去之,不以事教为应,则民何赖乎?唯不居功,则虽不去之,其善救大矣。庄子曰:因万物而不去。
刘巨济曰:天下皆知至不善已。妙名立则美善生矣,徼名立则恶不善生矣,美名立则恶生矣,善名立则不善生矣,皆道之失也。善恶之性虽立而名名字字,未始有极也,俗学不能知然,而知所好,方以为美也,而恶因之;以为善也,而不善因之。圣人虽不能绝於善恶,亦不能离善恶而独立,然能以美为恶,以善为不善,亦能以恶为美,以不善为善。庄子曰:所美者为神奇,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为神奇,神奇复为臭腐。故有无相生至相随。得鹿者俄失之,失马者俄得之,得失无端,相生之类也。水者不车,陆者不舟,巧拙无端,相成之端,相成之类也。冥灵朝菌,寿夭无端,相形之类也。王公乞人,贵贱无端,相倾之类也。梦饮酒者,旦而哭泣,哀乐无端,相和之类也。婴孩、少壮、老耄,死亡无端,相随之类也。此六对者,皆因於善恶为名字,言未知有极者也。惟见晓於冥冥之中,则能知之,知之则齐之。是以圣人至之教。善恶既分,则有六对。为民宜无知,则其为贵大矣。同民患者,於是有事。又有教焉,远为之而事成者,无为之事也。近言之而教行者,不善之教也。有事有教,特以救俗而已,反与之同流,将为六对者之所浮沉,尚何以为贵乎?庄子曰:至言去言,至为去为。万物作而不辞。此申不言之义,委万物於自造,而不能说,故曰作而不辞。既作则生,既生则教行焉,为举之以无我,故曰生而不有。以辞属言者,盖令万物则口不能无费者也。夫惟至不去。为而不恃,功成不居者,此申不为之有为则事成,有事则功成,侍为於前,则功居於后矣。
刘骥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至是以不去。混沌未判,万象同体。二气既分,物物为对。既谓之美,则纯朴已残,必有恶为之对。既谓之善,则性情已离,必有不善为之对。美或为恶,善或为不善。是犹有无之相生,难易之相成,长短之相形,高下之相倾,声音之相和,前后之相随,此六对者可否相因,终始反覆,非天下之至正也。昔之所是,今或非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是犹美之为美,善之为善,特未定也。经所谓正或为奇,善或为妖是矣。且天下之理,有为则有成亏,有言则有当愆,皆未免乎累。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所以能遗物离人,而独立乎万物之上,不与物为对,而物无能偶之者,列子所谓疑独,庄子所谓独有者是矣。无为之事,则至为去为,而冥冥之中独见晓焉;不言之教,则至言去言,而无声之中独闻和焉。圣人体道在己,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万物皆往资焉缅不匮,故万物并作,随感而应,则与之作而不辞,任万物之自生而不有其生,任万物之自为而不恃其为,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不恃。故功成不居,有居则有去。故夫惟弗居,是以不去。功成而不居其功,其不欲见贤耶。故次之以不尚贤。
赵实庵曰:初序六对之缘。一、谓非正性。天下皆知至斯不善已。老子之言道德,妙在首篇。自常无以至於常有,则恍惚之中有象,与物一以贯之,又自玄之又玄,分顿渐之义,要妙尽乎此矣。然八十一篇义理相贯,其义皆有攸绪。自物离妙门则常道常名者,交融於美恶之地,故继以天下皆知章。夫道降而为物,常即道之体,体者所以备众用,用之岂能一於常,故逐物之性则有迁,在物之情必有变,常者不可以自常,美者不可以常美,情变不一,而善恶相反矣。《诗》云: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采葑采菲,无以下体。言天地之情不能常和,万物之性不能常善。美恶者,非道也,亦非性也,是情立知见也。凡立知见,无非是欲,欲之心只知美之为美,不知美者返而为恶矣,知善之为善,不知善者返而为不善矣。此见乎常道常名者流而为事物,故曰事以继道。是章自善恶相返,至于六对不齐,先引事而显理,次去累而返真。所谓以事显理者,谓美恶善否六对不齐无非事者,至於圣人处无为之事,则因事而见理,由尘而入觉,是理者非圣人其能乎?圣人以独智照明,超然於万形之上,去彼流动之域,自处无为之地,凡天下之有是者,岂能累我哉?此去累而返真。夫无则无为,无为而已,有则兴事,事从有兴,圣人岂恐然自立於无事之地哉?随变所适治之而已。经义至此,渐云治道。凡言治道,必该方内之教,然后明治之之理。故平有纳无,虽儒者之讥议室斯通矣,属圣人之独,知经所以先言善恶显之事相,次举六对以明因缘。二、对待之境。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故之字牒前文,美善相返,叹其美恶善否如此后,正标六者对待有无理也。难易事也,长短才也,高下势也,声音律吕也,前后新故也。夫万物出於机而入於机,百昌生於土返於土。出机入机者,自至无之中受命而来,及其返也,返入於无。此以性言也。百昌生於土,自有形而逮夫无形,既生於物,又化为土,未离有有也。此以形言也。盖有无同出於道之一性,出则为有,入则为无。若春夏之居先,秋冬之蹑后,成始成终,互隐互显,对待境中第一义也。故曰有无之相生,此理也。难易之相成,事无易也,积难成易;事无难也,积易成难。夫创业难也,守成易也,以创业比守成,创业虽难,因而返易,何以明之?以有道伐无道,所谓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如汤武吊民伐罪是也。以守成比创业,守成则易,因而返难,何以明之?守成之君如执满器,使心定志平,不可以不静而镇之,动即倾覆,谓不知定心平志,返为难矣。故守成之君无如成王也。若夫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特言易而不言难,而能易者,难在其中矣。天下之势,其孰不然。盖易其难则致难,难其易则有易。故曰难易之相成。兹事也。长短之相形。物生於天地之间,同禀乎一气,得其气之全者,形之长,得其气之弱者,形之短。故古之人多长七尺,今之人不过五尺。古之人长而魁伟者,一气之降也;今之人短小而削弱者,一气之浸微也。岂徒事之变耶?人亦然尔。虽间复不齐,盖不能纯如此也。故天人之形有定数也,相形者用之有宜也。材用适於大匠之手,各当其宜;人才置诸圣人之选,各称其德。性长非所断,鹤经是也;性短非所续,凫膝是也。故长者不可短,短之则悲;短者不可续,续之则忧。自然之理也。独性之在人,无长无短,平等而已。若物之在人,固不一矣。《传》曰龟长於蛇,不以形言而以理言。阴亏於阳,不以气言而以德言。有若防风之骨以专车,□侥之民长尺五,何其不齐也?夫寸短而尺长,非寸不能致尺;栋修而拱短,非栱不能以安栋。相形之谓也,此固以材言。高下之相倾。天高而地下,阳上而阴下,山高而泽下,上下者,势也,位也。位之高,其势不得不高;位之下,其势不得不下。然天覆下,地仰上,二者无相倾;阳在上,阴在下,二者无相倾。惟山高泽下有相倾也,山高而泽下,有从水而言者,曰百谷为川渎之源,则高以倾乎下。以下为是,则川渎为百谷之归。又以相倾之势言之,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亦相倾之理也。何以言之?岸,高也。岸穴而为谷,谷,洼也。洼者陷而复平,平者崇而为陵,千年之后安知陵不为岸乎?岸不为洼乎?相倾者,凡以势而言。声音之相和,言乐也。礼以导中,乐以导和,朴散之后,民失性情。非礼以节之则乱,非乐以和之则伤,故乐之兴,音声之作也。《乐记》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动,故形於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人心之感於物也。是故哀心感者其声瞧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哔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忧心感者其声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於物而后动,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故礼以导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政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於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征为事,羽为物。五者不乱,则无惉懘之音矣。律吕者,配於十二月矣。夫五音起於五行,五行配於五脏。肝主怒,肺主悲,脾主思,心主喜,肾主恐。五脏所主不同,五声相感亦异。以喜召喜,其声亦喜。以悲召悲,其声亦悲。内有所感,外有所应,情志之所感也,故有声音相和焉。故音声以律吕言也。前后之相随。日之徂也,不复有一日,月之所系焉。年之徂也,不复有一年,岁之所统焉。幻之迁也,不复有诸幻,身之所纪焉。今之往也,不复有于今,时之所递焉。回首视之,立致今古。春夏先而秋冬后,四时之运未尝暂止,新者复故,故者复新,循环无端,前后相逐,祸福相倚而不忒,形影相吊而不离,兹前后之理,以新故而言之。观夫有无之相生,事物之变也。若同乃虚,虚乃大,复何出没焉。难易相成也。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复何忧患焉。长短之相形。形之不齐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穷,孰齐孰不齐焉。高下之相倾。上为皇,下为王,得吾道之所,一也,物莫能迁,孰倾孰不倾焉。为声音之相和,宁如大音希声者听之所不能入乎?前后之相随,宁如处阴休影者进之所不能辨乎?兹非体道而立乎万物之上者,孰能与於斯。则知圣人者,有物安足以系之。次离患守真。一、以常反照。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是以字牒前起后。前言六对不齐,於此义中略分二门。一者谓物之不齐,六对相仍。二者物之相待有和合,相以不齐而齐之,是有为也。以对待而和合之,是胶固也。於对待不齐之中独超然自得,即圣人也。圣人则尽其性者也。尽其性,则才与道并。不能尽其性,则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有其才而无其道财巧,巧则人为。有其道而无其才则质,质则不化。惟才与道并,是谓全德。适时应变,变而不穷,然后能明无为之道。能明无为之道,善处无为之事;善处无为之事,能行不言之教。凡寓形於宇内者,不能逃乎事,处位乎至贵者,不可劳乎心。盖心与事并,则失无为之理。身与事远,则失善处之能。圣人者处乎一堂之上,而供万事之求,岂可以身远乎事哉,必曰虚心应变而已。彼六对者虽自外来,以理观之,定自心至。且以心起情,事与情合;事与情合,则对待之境纷纷错错,无时而已。是未知因其固焉,付之自尔。彼物有自然之性,吾则因而治之。彼物有不说之理,吾则默而相之,乃所谓不行而知,不见而明者也。若夫天无为以之清,而福善祸淫之理明矣。地无为以之宁,而承天效法之情着矣。由是观之,天地岂无事耶?处之无为而已。二、以诚化物。行不言之教。夫不言之教者,圣人以诚化天下也。以诚化物,则观而化也。上之化下,如风行地上,岂俟言哉?庄子谓两无为相合是也。《易》曰圣人以神道设教。化至於神,则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若孟子所谓圣而不可知之谓神。又正者一而止之也,凡我之正物莫不正,故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此皆不言之教也。虽然以诚化物,以身率人,皆治天下者之事也。若夫不吉而谓之教者,尚有谆谆之意,殆夫若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者,得其自然也。非圣人孰可语於斯乎?故观不及豫,终南戒裹公之诗曰:锦衣狐裘,颜如渥丹。其君也哉。三、运量不匮。万物作焉而不辞。前言六对不齐,圣人以独智见觉,破幻归真,自处无为之地,坐制纷华。次云万物作而不辞,显道之用。何谓显用?无为即不动也。今也万物有作,物自何来,还从无出,虽云生者自生,化者自化,道未尝主之又何以言不辞?既言不辞,则来者不拒矣。如是,则万物实道生之,圣人主之,岂不曰来?干我者,我必知之。在权实二相所论,万物为权,圣人为实,实故不移,权以相显,是则天下为圣人所有。圣人未尝有天下,使其容心适足自累,虚以照之,常应常静,又何辞焉。四、化出自然。生而不有。前言作而不辞,是顺物之理,任之生化自若也。次言生而不有,圣人虚心以应物,岂以生者为我有耶?《易》曰乾其静也专,天地含阴阳,阴阳生万物,道既不主,圣人其尸之乎?则知圣人者主道而不主物,主物则杂其心也。庄子曰:道不欲杂,杂则多。其是之谓乎。此皆明无为之理也。五、不任智力。为而不恃。前二句言无为,此言有为,无为即有为之本也。经曰为无为则无不治,今此明为而不恃者,言不矜伐也。向所谓作而不辞者,物在范围之内,故作者不可辞。次言生而不有者,致物於空虚之地,故生而不有。此显圣人处无为之中,而未尝不为也。自有为而至无为,则天下既以治矣,百官既以职矣,君臣父子既以序矣,朋友既以信矣,礼义既以明矣,刑罚既以清矣,百工既以具矣,四夷既以服矣,百姓既以定矣。圣人於此不归其功,然则归之谁耶?圣人作之初无心,成之亦无心。盖一切尘缘本无自性,圣人之心亦虚而已。此言大圣之道也。若夫为一事曰仁,行一事曰义,从以矜,伐於人,不过霸者之事而已。又岂与隆古比治哉?六、神化不留。功成不居,道无定体,因物以为体;常无一心,因心而为心。响之发也,其在声物之生也,其在色,至于手执足行,梦思觉想,前念未灭,后念复兴,是心本无绿尘而作,圣人觉此,其谁居乎?然则功成者居其位也,居其位而不去者,是泥迹於有为也。泥迹於有为,宜其胶固而不解,若是则岂有道者之心哉?语曰: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又况出治之圣人乎?圣人则不然。体天而行也,比夫四时之运,功成者去,去则无系矣。《易》曰:乘木舟虚。不特去者而然,其在位之心亦若是而已。苟为不然,则道有去留矣。今所谓功成不居者,进退有道也。《易》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夫乾之亢阳用九之义是也。居天下之广居,孟子之言是也。大名之下难可久居,鸱夷子之言是也。二边俱不立,中道不须安。释氏之言是也。内观起火,十月脱胎。真人之言是也。知此者,非圣人而畴克焉哉?三牒前显常。夫惟弗居,是以不去。所言去者,名与位也。所不可去者,独立而不改也。
道德真经集义卷之五竟
道德真经集义卷之六
凝远大师常德路玄妙观
提点观事刘惟永编集
前朝奉大夫太府寺簿兼
枢密院编修丁易东校正
天下皆知章
邵若愚曰:天下皆知至不去。天下皆知美之者,己亦效之为美,斯恶己。皆知善之者,己亦效为善,斯不善己。夫何故?观有无互换之相生,难易事之相成,长短理之相形,高下势之相倾,声音是非之相和,前后瓞瓞之相随,世人因着美善事障,本心逐境,以为遂生八万四千烦恼,是以处之无心,为之无事,所以能齐万物,行之治世,可不言而教天下,且万物并作,而圣人不以言辞分别者,恐民生好恶之情,於己无所与,於民无事取,缘以无事安民,故生民不知有君之化,虽为君父而不恃,功业成而不居。夫惟不居於迹,是以德存而不去。
王志然曰:天下皆知至不去。夫美恶善否,古今对治之术,通天下皆知之矣。而美者有恶为之对,而善者有不善为之对。知美恶善否之所在,则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况善否云乎哉?善善恶恶,非肆情纵欲之妄有而何?且善之不善,安有美之不美者焉?美之为美,安有善之不善者焉?鉴明则尘垢不止,心明则善恶自彰,而愚者反是。庄子曰是非吾谓情者是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者也。夫何世人每陷於对待之境,不能自出其所囿,不偏诸有则偏诸无,不滞诸形则滞诸数,故曰有无也,难易也,长短也,高下也,音声也,前后也。原其所起,不谓之无端由也已,其必有旨焉。不立一物,兹谓常无;不废一物,兹谓常有。故曰有无之相生。严君平曰:无难无以知其易,无易无以知其难。古谓先难而后获,经谓多易又多难。故曰难易之相成。无长无以知其短,无短无以知其长。御解曰若尺寸是已。无高无以知其下,无下无以知其高。御解曰若山泽是已。无声无以知其音,无音无以知其声,六律既协,八音既谐,所谓音声之相和者必矣。无前无以知其后,无后无以知其前,春先而夏从,长先而少从,所谓前后之相随者必矣。之六者固不出其所位,以迹观之,未始不异;以道观之,未始不同。曾不若圣人治天下,槩以无为之道而处之,则无不治矣。故曰我无为而民自化,用不言之教教之天下,使民不欲,以静默而成之。天下口耳之教,学譊譊之说将无所开其喙。故曰我好静而民自正。圣人无作,作则万物睹有所作则有所治焉。生而或有则未能忘我者也,为而或恃则有所托焉者也,功成或居则有所系焉者也。惟其不自作、不自有、不自恃、不自居,所以与道翱翔於万物之上,而常自若未始或去者矣。
黄茂材曰:天下皆知至斯不善已。目美於色,耳美於声,口美於味,天下之谓美也。以此为美,岂不至於恶乎?行一善行亦可谓之善矣,言一善言亦可谓之善矣,虽不足以进为道,然未至於为恶。故曰斯不善已。天下之所谓美者不足以为美,天下之所谓善者不足以为善。然则何以为美且善乎?曰:淡乎无味,斯吾所谓美也。处人所恶,斯吾所谓善也。知乎此者,然后可与入道。故有无相生至行不言之教。有与无对,故能相生;难与易对,故能相成;长与短对,故能相形;高与下对,故能相倾;声与音对,故能相和;前与后对,故能相随。天下事物莫不皆然,圣人与人混处其中,亦岂能舍是哉?然观此理,其处事也无为,而为其行教也。不言而言,故能不累於物。万物作而不辞至是以不去。夫盈於天地之间者,无非无也。其作之者谁乎、其生之者谁乎、其为之者谁乎?是必有主宰默运於其间。道虽无名不可得而辞其名,道虽无迹不可得而辞其迹。故曰作而不辞,若夫生而有其生之功,为而恃其为之力,其为道也浅矣。圣有体此不有不恃,何功之不可成?功成不居者,生而不有、为而不恃之谓。夫如是则与道合而为一,无适不可,何用远去於人哉。
程泰之曰:天下皆知至斯不善矣。众所嘉尚则命以为美,事为曲当则名以为善,美之与善固可贵矣,而不可使人得而明知也。我之示彼之见也,我固尚之,彼必效之。羊质虎皮,反以乱真。故天下知此之为善为美,则遂入於不善不美也。世或贵逊,则必有阴请而阳辞者,反假之以济其食也;世方尚俭,则又有羸服弊车、自挈壶飱者,是又故自菲陋以中上欲非其中心实然也。若夫体道之人,藏其用而不示,使人由而不知,则夫至德之世,相爱而不知以为仁,端正而不知以为义者,是其效也。正如婴儿之慕驹犊之从,不知慕从之为孝,而自与孝合者,乃其孝之真者欤。老氏上乎道而言自然者,皆此类也。故有无至相成。诚有是美,诚有是善,是之谓有。诈焉而为,则直无耳。积思累行以及美善,是之谓难。摸其似而放为之,则易也。夫真美不生美而生恶,真善不生善而生不善。何也?积思累善者难,而售伪假真者易也。故表示美善以观,欲天下人从其易者,为之以益其己之所无,而街世人之所不知,其理固相因仍也。长短至相倾。好胜自衒之心,人皆有之。上之人昭昭乎揭美善以诏天下,彼愧其无有,知其难,及是从其易者,为之以求益其所无,於是耻其短之见形於长也,则扶跂其卑以倾人之高,此皆善否美恶,转易之本也。声音之相随。声,人声也,音乐之成文者也。登歌在上,而匏竹受之以为乐,均是其所以为相和也。谓其相和之先后,则又常相追逐也。庄子曰:我固卖之,彼固鬻之。以此理达诸治道,则不止音之和声而已也。一以传十,十以传百,前后之相随者未已也。故上之所向,不可使人人知之也。是以至之事。凡老氏之言无为,所包甚广,而随事指者不一其地也。此之无为,主动化以言也。胸中实分当否,而外貌全泯。形述美者心固美之,而不露其美之之意,善者心亦善之,而不示其善善之边,此其於作为之地,默行其意而不着其状,是谓无为之事也。夫其为此者何也?正虑夫意向外着,而人得习其好以雠其伪也。其曰处者,立抚於此,安而居之,不复杂以他事也。行不言之教。通彼我必以言,既曰教矣,而无言以喻,则人将何所循以为趋耶?此章之指正恶夫好尚外形,而人得放而为伪也。名此事之为美,表此人之为善,形诸褒借,播诸号令,人从其所美所善,而摹拟其似,则向之真美真善,皆将转为假托矣。老子於是究其伪之所起,而反之矣。其中未尝不存动化之机,而外焉不示抑扬之则,使夫游泳其间者,莫知夫何者之可以中上欲也;则谓道非明民,将以愚之。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