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四库别集

朱舜水文选

6.1 万字 · 约 2 小时 54 分钟 · 5 / 8

会员可开白话

何恃而不坏,民生何恃而不穷!

丑莫丑于打老鼠。

满营妇女靓粧艳服,三五成群,联袂行游;市廛酒馆,无有不到。或取币帛、或贳酒郁,所值数金,一文不与;但曰『今日不曾带得银来,算该你银几两;你看那位嬭嬭标致,拣一位打个老鼠罢』(打老鼠者,淫媾也)!若与理论或索还原物,便称调戏,反行喊叫;非魇非梦,任其匈夺。业在市肆,又不得不开列营生;源源若此,何门控诉!

惨莫惨于拆房屋。

晕翼乌衣、高门大第,有无眷属,任意鸠居;出入启闭,无期饮食,喧嚣无度。初时仅止厅事,以渐沿入深闺。阀阅门楣,立见一时狼狈;窗棂樯带,必令四面通穿。殖殖其庭,广堆刍粪;有觉其楹,专系马骡。此犹其小者也;必使外内无别,百道宣淫。少不遂心,构成大逆。又且借居停之好,多生枝节;无穷嫌衅,尽起于日夜盘桓。是以缙绅巨室,反就乡舍村居。本宅欲图别卖,又无售主;乘其迁移代去,自行拆毁。栋梁桁柱,折作柴薪;甃石连甍,委之粪土:数千金拮据而成,数十金零星而尽。毁拆之后,数月便长蓬蒿;一望蕃芜,黍离伤感!至于边海房屋,借窝藏奸细名色,务使家家壁落穿通;一则便其搜索财物,一则妇女无所隐藏。诸凡所为,何惨刻之甚!

奇莫奇于赵固山之妻以妇人放衙参。

凡遇有事,高座堂皇,开门唱赞:标属长随,排班参谒;拘提笞责,发放施行。有时出外游观或者亲属燕饮,飞黄熠熠、车马轩轩,列骑卫行、前驱警道:霜戈耀日、赤帜绯云,俨然一雌固山也。虏人之纲纪如此。

其余奸淫万状、科派百端,又其罪之最重者。然一部「十七史」无处说起,反阙此二项。他如:既纳民丁,复输盐灶;一人两役,朝暮值官。见事风生,吹毛索垢。牧养生,遇物攘夺。大兵所过,四出骚扰;指称奸细,搜灶株连:处处皆然,人人饮恨。虽民间冤惨号天,然无力俾离水火。又苦笔力短弱,不能绘监门之图、播道州之咏,奈何!

灭虏之策

灭虏之策,不在他奇,但在事事与之相友。彼以残,我以仁;彼以贪,我以义:解其倒悬,便已登之衽席;出之汤火,斯为沃之清凉。则天下之赤子与天下英雄豪杰,皆我襁褓之子、同气之弟,安有不合群策、毕群力以报十七年刺骨之深雠哉!逆虏虽有神谋秘策,亦无所再施。况黔驴之技久穷、山鬼之术尽露,全为百姓勘破,毫无足惧。故知一败涂地,必不可支也。彼之所以能据我中国者,原乘我民心之叛而用以张其威,所以到处望风溃散,未尝一战而已窃取天下矣。今百姓之叛虏,更十倍于前日之叛明;而民心之思明,更百倍于前日之望虏!何以知其然也?己亥年,同国藩入长江,南京未下、兵律尚未严,而江右、江左、蕲、黄、汉、沔已云合响应,翘首而望时雨;即家室、妻拏、躯命事事可捐,而惟望大明之光复。民心之迫切,亦甚可怜矣!倘能不毁其家室、不污其妻子、不戕其躯命,民心之爱戴,不言可知矣。瑜身在行间,亲知而灼见,日与各处士大夫相接,已自与耳食而涂说者不同;况瑜又拳拳恳恳,梦寐饮食于此者哉!有人焉,果能以仁义之师过之枕席之上,而又雷厉风行,譬则鼓洪炉以燎毛、决冲波而漂炭,咄嗟而办耳。

然有万有一虑者,即以己亥之秋之故也。攻城不能拔而去之如弃敝屣,使天下戴香盆、供馈饷之父老,人受毒痛;海上之师,恐不复取信于天下!然国藩入江之初,有识者已先策其必败矣。今若议定下手吃紧之处,更其弦、易其辙,威之以武、附之以文,诛其残贼、绥其士庶,玉帛无所贪、子女无所幸,而又号令严信、处置得宜,则垂绝之百姓忽然更生,民情鼓舞欢乐何如也!既信而乐之,则数郡之后,远迩归心;东征西怨,传檄而定矣。彼即不量其力,欲与我抗;譬之以卵投石、以指挠沸,至则糜烂尔已,何能有幸哉!前日南都之败,乃闽师之自溃,非虏者胜之;亦何得藉以为口实也!

即如时俗之见,谓虏弓劲骑勇,何以当之!此未知战者也。骋檀车于平原孔道,则飙驰电逐;遇五尺之坑,则忽然自陷。转圜石于高山峻岭,则雷击霆摧;入寻常之谷,则颓焉不出:理势然也。今江南多河塍沟浍,无成列之道,则马不能驰;我取敌于数百步之外,敌射我于数十步之近,则箭无所用。即与比力较投,犹以我之所长,攻彼之所短。况我熟其山川、审其要害,据其形胜;结其豪杰、得其民心,鼓我士气。又且出奇无穷,从天而下。虽有乌获,不能奋其力;虽有神鬼,不能测其机。是惟有不战;战则必胜,万万无疑也。彼逆虏不走不降,则釜中之鱼,惟有焦灼而已矣。若顺治不死,取之较易;惜今乱离纷杂,恐江北已致分崩!军志曰:『天道后起者胜』,今有其时矣;『兵义者王』,今有其势矣!

孤臣饮泣十七载,鸡骨支离;十年呕血,形容毁瘠、面目枯黄,而哭无其廷、诚无所格!申包胥其人杰也,能感动雠仇之秦为之出五万之师,统之以三大将,阅国历都,复既亡之楚,不失尺寸;况此时秦、楚岁岁构兵者。故曰:包胥其人杰也。彼独非人臣哉?瑜腆颜视息,能无媿之哉!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立功成名、声施万世,未有易于此时者也。时乎、时乎!遇此千万年难遇之期,而弃之轻于鸿毛;吾谓智者之所不为也,仁者、义者之所不为也,有志者之所不为也,亦甚可惜矣!

以前数款,名曰「述略」。述者,记其行事,无有粉饰文致;略者,具其梗概,不能委曲周详。诛恶者法贵从宽,执笔者理宜存厚;况乎鬼蜮暧昧败俗伤风,事难直书,须敦大体。又且年来酬应既寡,闻见日疏,年衰善忘,转眼遗忽;偶追昨事,数日难寻:一时欲历叙精详,其势不能捷得。是以挂一漏万,略述大端;然已发上冲冠,罪不容戮矣。贤契幸为存之!他日釆逸事于外邦,庶备史官野乘耳。

辛丑年六月望日,明孤臣朱之瑜泣血稽颡拜述。

●答明石源助(明永历十五年、鲁监国十六年辛丑)

远辱书问,自应作答。盖士君子之相接也,有情、有文、有礼,未可苟焉而已也。如其苟焉而已,则亦何以异于市井负贩、百士伎术之徙哉!是以君子慎之礼,三摈三介而后相见,不然则已亵;三揖三让而后升,不然则已逼。古之君子岂好为烦琐而不近于事情,缘礼不可渎耳。不佞虽亡国之遗民来此求全,情、文即不能备;然而不敢陨越者,徒以礼为之防也。不佞总角时,恒见先人与士大夫相接,冠裳济济,言论丰采、进退周旋,皆雍容彬彬焉;斯时太平气象,致足尚也。其后士大夫好为脱略而恶言礼,以为厌物、以为王道(所谓王道者,非尊之也,亦借名斥绝之辞耳);未能二十年而国已沦亡。前年至厦门赴国姓之召,见其将吏并寄居荐绅皆佻达自喜,屏斥礼教以为古气、以为骨董;不佞知其事必无成,故万里端行不投一刺而返。不幸果无所济,今纷纷未有所底。可见礼也者,不特为国家之精神荣卫,直乃为国家之桢干;在国家为国家之干、在一身为一身之干,未可蔑也。故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知礼之国,当藉君卿大夫爱惜保存之;未知礼之国,当赖明哲贤豪讲求而作兴之,以登进于有礼。不然,其何以自异于椎结箕踞、雕题凿齿之属哉!礼者乃天理自然之节文,初非苛礼多礼之谓也。然讲求而作兴,非博览旁搜寤寐孜孜焉,不可得已;故学问之道为贵也。

来谕欲绝今而学古,惧其死于茅茨之下恐无了期;恐之诚是也,惧之诚是也!若实实如此,气亦奋而志亦苦矣;诚可嘉尚!「书」曰:『学古有获』。「志」曰:『懵前经而不耻,语当世而解颐』:是言不知古之可耻也。可耻,则宜恐、宜惧矣。气恒奋而不靡、志恒苦而不弛,何脚跟之不能立定而圣贤之不可几及哉!最吃紧者,无如「我亦秉彝之民,不可不行」之语。诚知其在我,则亦何必他求!若使饘于斯、粥于斯、歌于斯、哭泣于斯,则亦世俗之民尔已,非所贵乎豪杰之士也。夫千人之中、万人之中翘翘特拔,谓之豪杰;混混然随波逐流、同声附和,谓之乡人。二者惟足下择而安焉尔!

前书却回,后书作答。足下既不尤人,复能痛自刻责,书辞又质实不润;非由此一念而充之无已,则子路可希、尧舜可为,岂斯文之不可与而惧其始终见绝于先生诲人不倦。不佞窃尝奉教于君子,足下不自绝于长者,长者何为而绝足下哉!且贵国初知向方,不佞虽闭门却扫乎,然奖进之意多、责备之意少。故昨暮发书,今早欣然作答;非谓足下之尽出于礼也,亦喜其诚耳。柳川安东省庵者,其贵国豪杰之士;学行俱超超足尚,其苦心刻志更不可及。足下同产一邦,犹未之知见耶?友一国之善士,其谓之何!倘有晤言之日,当略陈其梗概也。草率附后,不尽。

●答释独立(明永历十五年、鲁监国十六年辛丑)

昨暮得手书,因病甚,将就枕,头目眩晕,未得即答为罪。

弟惟靖难时忠臣极多,惟程词林济最为艰难、最有始终。今日革除之际,忠臣极多,惟弟最为艰难、最为坚忍;而尚兢兢于末路,尝曰盖棺事始定也。羞辱困苦,分所宜然,总不必论。彼时程亦剪发为头陀,诚权宜之计,于理无妨;盖建文主为和尚也。今日普天下俱剃头,此事大不可草草;盖类有相似也。弟于祖宗祭祀坟墓,旷绝十七年,罪不可擢发数;但欲留此数茎之发,下见先大夫于九原耳。前承面谕及之,弟半晌不复;而和尚更端,弟亦不究竟其辞。万一念头一错,其所可虑者,翰教之所及尚未能什一也。尊札恳恳言之,或有他人以游词相诳者;弟念虑梦想,都不及此。所面达云云,弟即时力言不可。别后再见,坐谈极久,弟并不及一字;和尚果何所闻,相爱筹量之情,感戢无穷矣。

秋冬出关告归,大是美事。中国大丛林尽多,名胜不少;飞锡所及,亦不限定南海。若必欲证修潮音,亦庶无雒、蜀之分。弟后得归耕陇亩,当作一方外之交。

不尽缕缕,统容晤罄。

●送林道荣之东武序(永历十五年、鲁监国十六年辛丑)

梗楠杞梓产于邓林,未为材也;明月夜光生于合浦,宝则宝矣,未为奇也。十寻之豫章乔乔吴越之麓、如意珠熠熠江汉之滨,鲜不为匠石之所顾而蛟龙之所搏矣。

余于庚、辛间至日本,见福清林子玄庵熟也于东明山房;此时才在髫龀,顾其视瞻翯翯、步履荦荦,固已心异之如鸡群一鹤矣。壬辰秋,复过日本,适当作报国藩及答定西侯张侯老两书,病困不能搦管,而舟行甚迫,日夕促报书;或有言林子能作小楷者,延之即至。授之草,即濡毫疾书,气度冲融,旁若无人如孔文举当年;兔起鹘落,笔不可撮如小王令家法:益知其为国器矣。其后潜心学业,诗辞益清俊、笔意益宏肆。戊戌冬,向余叹曰:『居此地而读书,奏雅乐而重译、表龙章于裸壤耳。奈家贫不能作别业何』!余广之曰:『谚云:「孳孳力田,必将逢年」;但患不读书,不患读书无所用也。子其勉之哉』!

去年冬,妻木镇公来镇兹土,能怜才好士;罗致幕下,朝夕刮磨之,岂患匠石之弗顾,暗投道路而为人按剑哉!今镇公以任满当报命,因欲携之往东武,而问序于余。夫东武,固材贤之薮而玑璧之渊也。吾素闻日本国,如古燕、赵之风。燕、赵古多悲歌慷慨之士;今悲歌之声形震吾耳、溢吾目矣,其亦间有慷慨之士乎?有则,子为我告之;无则,为我博访之也!其有若黄金五百斤买骏马之骨,来千里马者三乎?其有若振垂绝之弱燕殄二万乘之强齐,返磨室之鼎、植汶篁之竹者乎?其有立义不侵、然诺为行,不使人疑之田光先生乎?其有风飘易水、日贯长虹之荆卿乎?座下泣下沾襟,筑击秦皇帝如高渐离者义烈乎?亦有完希世之璧于虎狼秦之窟而自屈于廉颇者乎?亦有屋瓦尽震,解围阏与之马服乎?颖脱囊中,不肯碌碌因人,定一言于强敌之前,左手奉盘盂、右手招同列;能如是者,亦国之光也。东却林胡、北逐匈奴,大将若斯,亦国之干也。其有邯郸旦夕且下,平原束手挢舌而义不帝秦,欲蹈东海若鲁连先生者乎?仰连非赵产,客于赵而能使赵焜煌至今,真人杰也!古者屠狗之徒慷慨节烈,使千秋万世生载乘之光;岂今者钟鸣鼎食之豪徒品题于龙团雀舌、传翫素磁而已哉!其必有希世之英如古人之炳炳琅琅者。又闻此地多博闻强识之士,胸罗今古,足以匡其君而华其国者;有则,亦以告焉!恨吾匏系于此,不能一观其盛!倘能身接之,亦足以慰十七年之饥渴而自信其耳目;聊于吾子之行,致之意焉而已。子其亦益自懋勉,至彼则无更患寡陋;特养其干霄之姿而发其径寸之光,炤车前后十二乘以为知己荣哉!

●答林春信问

问:崇祯年中,巨儒鸿士为世所推者几人?愿录示其姓名!

答:明朝中叶,以时文取士。时文者,制举义也;此物既为尘饭土羹,而讲道学者又迂腐不近人情,如邹元标、高攀龙、刘念台等讲「正心诚意」,大资非笑。于是分门标榜,遂成水火,而国家被其祸;未闻所谓巨儒鸿士也。巨儒鸿士者,经邦弘化、康济艰难者也。

问:公以「溶霜」为齐号;「溶霜」二字,其义如何?

答:仆幼时,于书窗之下得一梦,有「夜暖溶霜月,风轻薄露冰」之句,因以为齎名;亦未知其兆、其应何如耳!

●答源光国先世缘由履历(清康熙元年壬寅?)

先世缘由

前月初八日,伏承面谕。谨将先祖父官阶缘由,开具呈览。

高祖处士,未有官职。

曾祖讳诏,号守愚;皇明诰赠荣禄大夫。先祖讳孔孟,号惠翁;皇明诰赠光禄大夫

(此外连让三恩不受,复有二次登极覃恩不列)。

先父讳正,号定寰,别号位垣;皇明诰赠光禄大夫、上柱国、大(阙)兼太子太(阙)兼(阙)。前总督漕运军门,未仕。

祖父遭世承平,无所建树;滥叨国恩,循至大官。今子孙又碌碌,祸当变革,不能阐扬先德。恐清朝传记必不序及,承命谆切,腆颜胪列耳。

履历

本年正月初五日,蒙谕开明履历。谨将履历缘由略节,开具呈览。

恩贡生一员朱之瑜,年六十三岁。由南直隶松江府儒学生,浙江余姚人。于崇祯(阙)年(阙)月,蒙提督苏松等处学政、监察御史矛(阙)荐「文武全才第一名」到礼部,礼部贡劄有「德茂辽东之管」等语。崇祯十六年十月,蒙钦差镇守贵州等处充总兵官、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方某辟监纪同知,不就。崇祯十七年,奉诏特征,不受。弘光元年正月,奉诏特征,不受。本年四月,即授(就家拜官为即授)江西提刑按察司副使兼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监镇东伯(旋晋荆国公)方某军,不拜(凡朝廷徽聘,不论汇征特征、不论有无差官,礼当先下抚按,抚按抄誊诏旨,星行所属各省行布政司、两京移会京尹、两直隶行道府,预备羊酒、彩币,重者钦差亲賫玄纁迎入布政司及府,或者竟賫到门。见任文武大小官员齐集开读,敦趣就道。本官生处士或有抗志,尚烦周折。此时朝政纷然,百事草率;如此盛举,不考宪章。初下南京、继至芜湖、第三次亦就南京,不关抚按衙门;瑜故得直行其志。差官理屈,不能迫促):本年三次蒙恩。隆武三、永历二年(阙)月,钦差恢剿直浙挂(阙)将军印、少师兼太子太师、赐尚方剑蟒玉招讨大将军、威虏侯黄某承制授昌国县知县,不受。本年十月,又蒙题请监察御史管理屯田事务,不受。本月,聘请军前赞画,不就。监国鲁五年正月,安洋将军刘世勳疏荐监纪推官,不受。随蒙署吏部事吏部左侍郎朱某拟兵科给事中、旋改吏科给事中,不受。随蒙礼部尚书吴某拟授翰林院官(大则坊、谕、赞、允,小则修、撰、编、简);乘命未下,再三力辞蒙允(未知的系何官,未敢冒填)。本年三月,蒙巡按直浙监察御史掌河南道印王(阙)荐举孝廉,立刻疏辞(疏稿现存)。监国鲁九年,钦奉端敕特召(敕谕现存,谨誊黄奉览)。

通计征召、荐辟,除拟,除矛院疏荐外,凡一十二次,始终不受。此时天下大乱,宪纲荡然;前后不相闻知,外内不相炤会。况瑜一意弢藏,严禁家人子弟不许一字宣露,止称生员。后因监国鲁王驻跸舟山,间与朝会,理合开具朝单;恐涉欺君罪不可贳,是故酌量其中,权称贡生,犹然隐避初意。所以连次授官或京或外、倏高倏卑,殊无伦次,深贻识者之讥。其间荐主官衔、疏荐年月亦聊具大概,不能详记。盖之瑜少壮家修,本志功名钟鼎;痛愤憸壬构祸,立见社稷倾颓。幸邀两次特征,虽百年钜典远胜于科目、贡举,然颠厦非一木所支、大川岂一人攸济;且救焚当豫篝于曲突之先,枝柱必无补于栋挠之后:不得不忍情辞逊,原非欲沽名养高。高明自当洞察,毋烦琐屑具陈。即今逋播贵邦,开明适以辱国。既承台命谆谆,礼难任情默默。略节奉览,举笔涕零。丑虏匪茹秽污中夏,不能报仇复国,深媿非人;岂敢裂冕毁形,大羞父祖!近见海滨扰扰,不堪共赋于无衣;独羡贵国彬彬,思欲托身于有礼。顾忠臣、义士,原有国者之所乐成;念秦穆、晋文,知图霸者莫与比烈。倘借丘园一席之地,自凿自耕;庶征培植累世之恩,不降不辱。且瑜多方晦迹,事势久则必明;他日中国复兴,未必非友邦辑睦所系!更希涵监,不尽敷宣。

●答源光国杂问

仆系出于邾,后更为邹;秦、楚之际,去「邑」言朱。汉兴,流转鲁、魏之间。始祖为朱晕,汉丞相也。后有朱辅、朱穆,亦为三公;穆之直声震于朝廷,而吏治称之。入国初,先祖于皇帝族属为兄,雅不欲以天潢为累。物色累征,坚卧不赴;遂更姓为诸。故生则为诸,及祔主入庙,题姓为朱。仆生之年,始复今姓。仆族人谓寒宗为晦庵先生之系,其子为余姚令,故留居于此;持其诰敕、画像、家谱来证,中间惟有一世不明白。举宗尽欲从之;惟仆一人不许,谓『一世不明,其不足据便在于此。且子孙若能自立,何必文公;如其不肖,虽以尧、舜为父,祗得丹朱、商均耳』!寒宗入国朝来,登乡、会榜者七十九;如以仆征聘敕召冠之,则八十矣。贵国之法,只字片纸亦必简阅;少有违碍,一概投诸水火:墓志行状,何得携来!且先人例应谕葬,以国乱倥偬,大典未及举行;故诸事草草耳。

●与某

豚儿七岁能读书,日诵百行,一字不遗。然不能贤,胶柱而鼓瑟,不通于天下之理;仆甚不喜!然国变以来,亦能不为虏所污,隐居教授,家人藉以餬其口;不至如他缙绅家贫困狼藉,差强人意耳。大明未乱之时,合天下之缙绅,惟仆家独贫;国变之后,合天下缙绅,惟仆家独安。上蒙祖父世德,下亦赖豚儿舌耕餬口也。甚荷上公厚爱无已,然仆不敢轻出一言。闻诸孙多人,长者又当有子,则豚儿一年馆榖,常养二十人内外也,其贫可知矣;恐不能读书。其贤、不贤,益不可知矣。每思得一孙到此,方知先父母坟墓平安否;然不敢轻举。今年夏、秋间大泥船到,有一乡人赵姓者,其人似诚实;托其体访。若诸孙有佳者,携一人来;若未必佳,亦不敢轻易举动。仆亲戚沈鲁瞻一至海外,遂至性命之忧,事非易也。

上公大德,中心铭感。幸藉鼎言,先为致意;仆另当端谢也。

●与男大成

我以事无所益,已与汝作永诀;他日泉路父子相会,也总不必以家事乱我心绪。我家必无喜事;即有凶危,岂能相恤。故绝之耳,我岂非人情哉!

辛丑年曾寄一书于二郎,汝或闻之。我父坟近城邑,有事必遭践踏。我欲汝迁葬远处,同我母一山;或合、或不合,临时任汝酌议。我父故多年,恐骨殖俱朽;但作棺衾,掬取圹中之心,实于棺中而葬之,粗了人子之心。古人有书木板葬之者,亦此意也。汝母与汝继母,亦同葬此山;我总无归葬之理,不必悬母以待也。我高曾祖坟墓近城,而材木美大,必被残毁;然无可如何已。汝妹之柩,亦须搬回葬汝母之侧。此等事,汝今日做不来;但须先作经张,渐次寄汝为之。恐不言而死,死不瞑目也!

己亥年有杨姓、赵姓乡亲索家书,我恐为汝累,故不允;并不以行止告之。后其人复来,言汝家中事甚详,且言我孙甚多,是日孙女出嫁;未知果是几孙?汝馆榖餬口,而食指甚繁,其贫可知;然不能为汝助也!歠粥咬菜根,亦是好事;犹胜诸缙绅之家耳。汝伯父尚健饭否?汝诸兄何如?我以兄弟责善,又以满朝上疏弹劾,网罗密布,立刻擒拿;一时仓皇逃窜,不能入城与汝伯作别,至今悔恨无已。我兄弟一生如何友爱,而乃有此事!往年以恋恋汝伯父故,一步不离,是以不至失所;虽我不动于名利而笃于兄弟,然亦皇天之所以默佑孝弟也。不然,十六年名节,一旦烟销雾灭矣。汝诸伯及诸兄,可为我一致问!亲家近况佳胜?宗中叔伯、兄弟、子侄,无有不爱我者;但须择其人之谨慎知事者,为我一通候问!

近多病,不能详尽;多在十七叔书中。我遭家多难,汝当冠时,未曾冠汝、字汝;今汝有子、有孙而名之,非礼也。欲作一字寄汝,又有不可。盖汝之有字旧矣,今作一字遗汝,欲遵父则不便于俗、欲从俗则违父命,故不可也。可将汝字写来,以便已后寄书也!可将我高、曾、祖、考生卒年月日时详悉写来!我既居于此,当举祭祀也。

同部

其它

艾轩集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艾轩集 别集类三【宋】 提要 【臣】等谨案艾轩集九巻附録一巻宋林光朝撰光朝字谦之莆田人登隆兴元年进士厯官国子监祭酒兼太子左谕德除中书舍人兼侍讲以集英殿修撰知婺州卒光朝为郑侠之壻又从陆子正防学问气节俱有自来长朱子十六嵗朱子兄事之其为舍人日缴还谢廓然词头一事尤为当世所称平生不喜著书既没后其族孙同叔裒其遗文为十巻陈宓序之后其甥方之泰搜求遗逸辑为二十巻刻于鄱阳刘克庄序之至明代宋刋已佚仅存抄本正德辛已光朝乡人郑岳择其尤者九巻附以遗事一巻题曰艾轩文选是为今本而所谓十巻二十巻者今遂皆不可见王士祯居易録称尝从黄虞稷借观其全集憾未抄録未审即此本否也然
爱吟草
爱吟草 (清)常纪 着 ●目录 序 甲申冬入都亲友祖饯留此别之 晓过大石桥 渡巨流河 广宁道中 望医巫闾山 小凌河 松山道中 高桥驿 四统碑 方牧园见示初燕小照索题即用其韵 四月八日游闵忠寺和张莱峰韵 韩城馆口占 嘉平朔日莱峰见示近作用韵和之时予方以他事留滞故情见乎词 乙酉除夕 用韵答张莱峰 丙戌元日与莱峰夜饮仍用腊日韵 元夜和莱峰韵 丁亥六月廿一日和长新店壁间韵 冒暑出都福赵二同年远送至卢沟桥贳酒作别赋此怀之用前韵 介休郭有道墓 闻喜县裴晋公故里 赵忠简公故里 华阴庙和壁间韵 登万寿阁 临潼七夕怀古 兴平和壁间韵 马嵬坡 益门镇 煎茶坪 黄牛铺至凤县
安龙纪事
独处善怀,凉秋易怨,兼以病骨支离,而永好中绝。彤管在御,聊代谖苏以写幽忧云尔,非敢议盘中作也。 自许恩情百岁同,哪堪弃置任秋风。开帘见月还羞月,似笑齐纨笥箧中。露华点砌舞衣单,人在空房怯倚栏。记得与欢相傍处,夜来风雨不知寒。枕拉啼痕两自知,空床无语只疑痴。鹦歌不解伊人远,只管窗前唤画眉。锦簟孤栖灯拖青,薰笼斜倚漏三更。西风欲破人愁寂,吹入芭蕉作蕉作雨声。萧五还同落叶蝉,输他吸露饱风烟。乍拚身试相思昧,检点腰肢足可怜。 蔡闰,字小秋,山西代州妓。 送别 银灯焰短金垒歇,欲语离情舌如结。今夜萧萧一阵霜,明朝马上看黄叶。 许玉筠,字畹珍,号玉峰,女史,江苏昆山
朱舜水文选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