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四库别集
泉翁大全集
164 万字 · 约 78 小时 19 分钟 · 120 / 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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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一人挽船。时有一举人止携一仆,适供炊爨,不得去。众举人之仆皆以为我辈为尔挽船,尔岂是都举人耶?因哗然喧噪不已,主者不之禁。其举人闻之殊不怒,但令其仆以一诗达其主云:「满船尽骂举人都,蓬底衔杯到日晡,醉耳朦胧听不得,依稀似是念南无。」主者得之,哄然共发一笑,其仆乃已。唐子镇尝为予言其事,予以为事虽近戏,然推是以往,可以为处变者之法,不知何如?
此人亦有雅量。孔子三人行必有我师,此人即同舟之师也。
通政司每日奉天门奏事,唱诺节奏,殆类歌曲,殊失古意。又其所奏皆寻常小事,日日循袭一律,亦且使人厌闻。某谓通政职专出纳王命,当先期以所奏事总共凡目若乾,却视其中有关系者一一摽出,总具一说帖,开写某日中外大小臣民章奏凡若乾,内某事关系军国、人才、政事、风俗、灾异、宦官、戚里、权贵,俱关重大,合与大臣科道面议可否施行。待通政司奏事毕,却令鸿胪寺唱说各衙门官有事欲面奏者,许具说帖对仗面奏,如此庶下情上通,不至壅蔽,国家之利莫大于此。向见陆子潜奏云:「国初自公卿以下至庶人,无不得面奏者。后来始令通政司先期具奏,自春坊官拟旨上。盖春坊东宫之官,是时犹欲使太子知天下事,故凡奏启,先令太子知之,然后具奏,其意亦甚善,不至如后但止是摘取五事具奏,每日一律,闻者亦且厌之。」其言欲更其制,大凡人臣皆得面奏,人主时召百官讲论面说可否,其说亦甚好,恨当时寝不行耳。不知以为何如?
国初各衙门面奏,御前亲决可否而奉行之,后来不同。然此朝廷之制,未可私议也。
给事中阎闳常言:「阳明先生军中斩刘养正,狱中救冀元亨,此是阳明术之妙者。」予曰:「刘养正义当斩,冀元亨义当救,若以为术,则非知先生者矣。」阎不以为然,此说如何?
义当斩而斩,义当救而救,我无容心,何术之巧?
金吾舍人刘鉴尝捶其妻,其父刘雄止之,不听,捽其父推之门外,复捶其妻不已,为逻者所缚,欲寘之官。鉴欲贿免,乃向其父乞钱物,其父与之钱十四文,鉴嫌少,复欲脱父之衣以贷钱,父不与,至扯其衣断带。父号呼称冤,遂自缢。邻里执鉴于官,讯其捶妻之故,皆云:「鉴素不养其父,语其妻,令俟渠不在时,勿与父饮食,其妻以为不可,尝饮食之,鉴因是怒,遂欲捶之。又将日粮窃卖与人,止留其半自饮食之,不顾父之养。其父与之语,至殴其父折齿。」复讯其亲兄、族党,语皆合。然以其非亲告,乃坐鉴子殴父,比附律斩。狱成,时见山署刑部事,驳之曰:「刘鉴之父既与钱十四文,是犹有爱子之心,使非逻者索钱,父终不至死。」又以非亲告,驳下改问。世隆曰:「致其父之死,虽因逻者之索钱,然所以致逻者之索钱,则因刘鉴不听父之言乃尔。况其父既死,安得亲告?众证明白,即同狱成,系乾人伦,恐难轻贷。」遂复拟死罪上,后三覆奏上,实时命斩于都市。此意是否?
王制制刑,必即天伦邮罚。丽于事,最天理人情之至当者。刘鉴只捽父推之门外,欲贷父衣而致号呼以自缢,已为逆天之罪,已在不赦,更不必问其素行之实不实、亲告非亲告也。
嘉靖戊子春,指挥杨恭等拥众寇京师东北,所至之地,焚毁掠劫财物,强壮者胁之使从行。初获三人,兵部皆以为当死。后予讯之,三人者皆胁从在内,其二人为日颇久,一人被胁一夜半日,然以令甲有「强盗聚至百人以上,不分曾否伤人,俱枭首示众」事例,不得不拟死罪。后遇四月恩例,世隆以为,此人所犯事既出于仓卒,情有类乎迫胁,虽于强盗聚至百人事例有碍,然令甲之意,本谓原谋为盗者发,非谓良民在胁从者,况称未曾得财,其罪亦应末减,且贼党未尽,中间未免迫胁者多,若不原情定罪,不惟良民受戮者多,且风声传递,而益坚其从贼之意,其事非便。乃具白于大司寇胡晋庵先生,先生状上,得减死,编配山海从军。后桂总兵再获四十人,送刑部广西司,时闻此事,亦察其胁从凡二十人,俱得减死论。此事如何?
此议处甚是,此便是恻隐之心,此便是仁术,由此心扩而充之,可保四海矣。体认天理之功,何往而不得力。
大名府元城县强盗甲与乙,各因分赃不均,扬言将诉于官。同类者忌之,乃共杀乙死。甲闻之逃去,具以其情诉于官。官司缉捕各贼至,贼因称甲亦曾杀乙。按律,盗自首免罪,所以开人自新之路,且以散其党与。又云:「侵损于人,不准自首,所以惩其故怙,使不得复出为恶。」有司遂援此律,将甲问拟谋杀人死罪。狱既上,世隆曰:「甲首各贼杀人,各贼遂归罪于甲,中间别无证佐,恐出仇攀,难以凭信。况令甲谓『强盗若能捕获同伴首官,不惟但得免罪,且应与常人一体给赏。』乙系得财强盗,罪本应死,纵使甲果杀乙,亦难与谋杀平人同论。问拟前罪,不惟法有可疑,且绝人自新之路,亦于事体不便。」乃白于晋庵老先生,先生遂驳下,不准死论云。此意如何?
甲与乙皆盗也,皆得财强盗也,律令有自首免罪之例,取其自新也。甲果以分赃不均而谋杀乙,非自新之类矣,且自首免坐之例,不谓免其谋杀之罪也,直免其为盗之罪耳,何谓难与谋杀平人同论乎?惟其谋杀之状别无证验,是或众贼忿甲首己而仇攀甲,则如所驳从末减宜也。
内江刘希召太守与五清先生为举子时,每因贫窭赋诗自遣。尝记一联绝句有云:「我有穷坑万丈深,要填除是斗量金,流行坎止皆由命,且学韩豪自在吟。」诗虽近谑,亦庶乎谓知命之不可求,故自处以不求者矣,因附记于此。
此诗亦似知命,然非实知命安义也。纵斗量金何补于性分之缺?言穷坑万丈是犹有苦贫之意,犹看得贫贱太重在,看得重则不得不为其所陷耳。惟是见大则心泰,心泰则无不足,便我大而物小,我有余而物不足,我重如泰山,而物轻如鸿毛。此舜、禹有天下而不与焉者也,亦何贫贱富贵之足累乎!
嘉靖戊子七月间,京中大风霾三日夜,声如雷吼,天色如火赤焰,莫辩牛马。兵部吴职方入内阁见邃老,邃老问:「边上有声息否?」吴答以「无有。」邃老曰:「胡人寇边,时惟俟大风霾乃入。连日风霾大作,边上定有声息。」吴未答。次日边上果以变闻。此亦是在边久,知其事甚熟乃尔,非必有他术也。我朝边备虽甚严,然北失河套,南失交趾,议者至今惜之,不知此二地今仍可复否?
风霾忧边寇,此人人知之,非特邃翁在边之久,非有他术也。交趾奉正朔、修职贡,不必取之,圣人公天下而不私也。河套之寇,吾尝深虑之,幸其未大著,若他日大著,则五胡、金、元之患,皆若此为之渐耳。
尝闻阳明先生平宁贼后,朝廷遣二内官来监军,比至,闻先生已破贼,意甚忌之,至出不逊语与先生抗曰:「先生破贼有何能?」因欲请与先生较射。先生许之。期日至教场,弓矢已具,诸将吏皆在。先生令二内官偶射,先生在堂上自拥大座趺坐以观,二内官心不平,且怒且射,一中三矢,一仅中二矢。既已,先生下座后,邀二内官使上座,二内官怒稍解,先生乃往射,一发九矢皆中,二人始心服焉。二人平日善射者,至是皆下风,盖先生以怒激之,使其心志耳目皆不精专故尔。先生御小人之术如此,彼小人者政在范围中耳。向闻李秀夫言如此,不知此意如何?吾闻君子待小人不恶而严矣,未尝以术也。况此非能使二人心志耳目不精专而寡中也,有意激怒之,则己之心志亦先不精专矣,又何能九发皆中乎?还只是[善]射不善射。以上二十七条门人王世隆问
泉翁大全集卷之七十七
金台答问录
门人邵阳陈大章校刊
尝观蚁子营营往来庭砌间,其生死聚散,吾终日视之,未尝为之注意。窃意天地于人亦若此已,而谓物之生死聚散皆必有司之者,殆不可晓。或谓天地以生物为心,更无他事,故凡物之生死聚散,理势自尔相关,人虽亦具天地此心,但泥于有我之私,是以见己而不见物,惟其不见,故一膜之外便分胡越,宜物之生死聚散与己不相关也,天地之心却不如此。此说是否?
此段体认得好。学者须识浑然与天地万物同体之意便是仁,仁便与人物痛痒相关,此关系甚大,非小小者。至于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亦只是此心。宜深体之,以自养自[修],非但求之言语可了也。
天地之化,屈伸往来,无一息之停,朱子谓:「如沸汤中滚物,自不容已。」然则人之生死聚散,岂容毫发自私?窃意古圣贤于此,亦殆所谓「知其无可奈何而遂安之者」。尝窃作诗纪之曰:「花开花落总天谋,谁抱枝枝叶叶忧,老眼浮生堪一笑,两崖牛马百川秋。」又曰:「扰扰何殊跃(治)[冶]金,若观大藏等浮阴,生消起灭知多少,浩劫无端古又今。」此意是否?
知其如此得真,皆不属我,元无一事,天下何思何虑!
神仙之说尚矣,世之慕神仙者亦云多矣,岂其卒不可学哉!然尝观宋名臣录,昔钱浑成谒陈抟,抟曰:「当作神仙。」有紫阁老僧曰:「不然,他日但能急流中勇退耳。」张乖崖见抟,欲乞华山一半,而抟亦谓其做不得。以是知神仙有无虽不可知,假若有之,亦必出于骨相,如草木禽虫之有长短坚脆,出于天生,非由人力。今以蜉蝣夏虫之微,而欲与龟鹤相抗;蒲柳槿菌之倏生忽灭,而欲与松柏大椿为伍;虽日灌注之,无益也。推修养之说,则程子以为譬如一炉火,置之无风密室中则难过,置之风地则易过,而又谓修养之所以引年,皆工夫到这里,自有此效验。然则修养之说似不可废,而所谓神仙者,纵骨相有之,亦必待学而后可为也。此说是否?
神仙之说固不可信,而修养引年亦未必然。盖年者定数,禀于有生之初,但人多?丧,是以不能全其所禀之数,如小则丧于酒色,大则与人斗死之类。若善养者于饮食男女去就交际,一谨于礼,岂有自伤其生之理?
良知之学,向虽闻欧崇一论,未详,不知古人许多礼乐、名物、度数,还须与考究否?若仍须考究者,则吾心良知无所不具,奚为独暗于此而犹有待于考究也?若不须考究,但能致吾之知,则礼自我制,乐自我作,一切所为皆须是当,则涂之人皆可为禹,古之圣人当应无数,奚为颜子则未达一间,孟子则为亚圣,由、求、闵、赐则各得一体?岂其于兹良知犹有未释然也?不然则所谓良知者,无乃太茫荡而无归也?孔子曰「学而时习」,曰「学而弗思」,曰「学问思辩」,不知所谓学者将何所用力耶?而于所谓良知者当复相助或不相助?或又谓圣者不在于闻见广博,而在于心之至诚纯一,浑然天理而不杂以人欲,所谓良知者,知此而已。众人非无此心,而梏于人欲,是以不能致知、修身以入于圣;圣人则事事皆是此心,更无毫发间断,故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夫尧舜之道大矣,而孟子以孝弟而已矣言之,复又引归于徐行后长,若是其易易者何也?盖凡人之徐行后长,其事虽微,而要其徐行后长之心则一,皆出于自然,更无毫发勉强,亦无毫发安排布置,亦非纳交要誉恶其声而然。即此一念观之,其与圣人何异?若能事事若是,即圣人矣。故阳明先生谓:「所谓圣者,即金银之足色也,而大小不同者,亦其分两不同然耳。故曰伯夷圣之清,伊尹圣之任,柳下惠圣之和。而人皆可以为尧舜者,盖谓此也。」此说是否?
中心惑者其辞支,观所问此段前后稍殊,岂中心有惑乎?前一截所疑则善疑矣。今之为此说者与孟子[之]指不同,须观其全章乃有著落。孟子之教每每指[出人]之真心初心,欲人从[这一]点心扩充去,至于天地[同]体。故此章初说孩提之童爱亲敬兄这点良知良[能,欲]人从此充去,便是仁义。下文所谓达之天下,达之[即是]扩充也,扩充之功即学问思辩笃行也。今为此说乃专靠良知,不主学问,则途人皆禹,人皆尧舜,不须为矣,岂有此理?
唐子镇尝为隆言:「阳明先生尝谓主一之谓敬,主一者主天理也。自天命之性,以至率性之道、修道之教,只是一个,更无他事,故谓之一;若有他念即谓二矣。子思谓天命之谓性,正谓发明此意。盖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诚者天之道也。天道至诚无伪,故凡出于天命之自然者,方谓之性,率此则谓之道,修此则谓之教,而凡出于人伪之私即非性矣。非性则道非所道,教非所教,谓之异端杂学,且莫大于放伐。而周人之赞武王伐商亦曰:『上帝临女,毋贰尔心。』盖上帝临女即是天理合下当尔,主此行之即是主一。若复涉于思虑拟议疑惑,即二心矣,二非性矣,故圣贤只教人主一,最是正当。」隆时闻其说,甚惕然有悟。不知是否?
为此说者,徒知主一之谓敬,不知所谓无适之谓一,又足此上一句也。夫无适者,无所著也,夫然后谓之一。若谓主天理,即是有适,即是二矣。盖此心无适则是一,一则天理在其中矣。吾之说,子镇亦未之悉也,性命之真体,亦于心一时见得。
魏师说给事论救南台诸公系狱,时隆往候之曰:「公今系狱时,此心何如?」师说曰:「亦是坚忍而已。凡遇患难须要坚忍,譬如烹饪硬物,火到方熟。虽圣人遇事亦如此,不然大舜圣人,岂不能即格顽父、嚚母、傲弟?然亦必须有许多坚忍节次,方得彼感格,以此知坚忍之功虽圣贤不可无也。」隆深以为然。后师说与隆会同志诸公,联辔道中,隆因话及此,为之叹赏。师说曰:「此非予之言,阳明老先生之言也。」此说如何?
坚忍固好,初学者不可无,但恐终有强制袭取之意。若见理明后,知得是确乎不可拔,所谓见几而作,不俟终日,乃是圣人之学。且将「克伐怨欲不行,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及「清矣,忠矣,未知,焉得仁」诸章观之,自见所谓天理著不得一毫人力事。似天理矣,有意而为之,即非天理也。可善体认。
阳明先生论动静二字不相离:「天地之化非是动了又静,静了又动。动静合一,静只在动中。且如天地之化,春而夏而秋而冬,而生长收藏,无一息之停,此便是动处。或春、或夏,或寒、或暖,或生长收藏、开花结子、青红绿白,年年若是,不差晷刻,不差毫厘,此便是静的意思。今人不知,谓动了又静,静了又动者非是。」此说隆闻之彭伯荩云:「先生在广中时,其论若此。」不知是否?
大段是如此,然求之天地不若验之人心之为切近也。感处是动,寂处是静,寂感皆一心也。寂感不相离也,故周子动静之说及动静无端、阴阳无始之说,皆已见得此理了。可更于自心上体之,见此者谓之见易。若以天地之化、春夏秋冬、寒暑、花实不差看天地之静,则恐看得粗了,盖可见者动,其不可见者静。□□□□□□□无之,无截然为阴、为阳、为动、为静之理。
「非礼勿视、听、言、动,不可不仔细理会。若谓非礼之色勿视,非礼之声勿听,即士人稍知义理者能之,何待于颜子也?审如是,则所谓非礼者为在外矣。在外既有非礼,抑又不知以何者为礼?孟子以告子谓『仁内义外』为非,然则礼又岂在外也?盖凡吾心天理自然之有条理者,即谓之礼,为仁工夫须要于这几微处审察,果出于吾心天理之自然否?由此而视而听而言动,即为仁之工夫。一或反是,即为人伪之私,而非天理之自然矣。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亦是于这念头萌处,审察其几微而已。」元宵夜,与梁伯纲、罗达夫、周文规、王仲行、王虞卿、曾汝忱、薛子修、沉静夫、翁仁夫、王汝中会饮于王伯丰宅,汝中之论若此,隆甚喜之,因附记于此,不知如何?
四勿不可容易看。谓非礼声色,士人稍知义理者能之,何待颜子,则太容易了也。此义在孔门最精,圣人以告颜子,不以告门弟仲弓诸人,何也?此于几上用功,先天之学也,曰:「颜氏之子,其庶几乎!」非礼勿视、听、言、动,何分内外?感应疾于影响,若非礼之感,不知不觉,视听已过,如疾风迅雷之过耳,岂能安排得?惟此心常存,则感应几微,自能明决矣。
罗达夫谓:「慈湖云:『血气有强弱,人心无强弱;思虑有断续,人心无断续。』此说如何?」曾汝忱云:「血气有强弱二句固是,至于思虑有断续、人心无断续二句,吾不能无疑。且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安得分心与思虑为二而更容其有断续也?」周文规云:「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然则思虑岂可有也?故凡人思虑则有断续,至于心则元无此,一天理之自然而已。」梁伯纲云:「既以思虑为不是则当断去,又安可使之续也?」王汝中云:「天下何思何虑,阳明先生谓:『所思所虑只是个天理,更别无思别虑耳,非谓无思无虑也。』盖人心良知出于自然天理,只是一个,更有何可思虑得?故殊涂同归,一致百虑,无非此个,更无安排,更无勉强,何待自私用智?正如日往月来、寒往暑来,亦是自然往来,不容思虑,所谓『心之官则思』,亦只是要复他本来自然之体用而已,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若有私意安排思虑,即憧憧矣,有憧憧则有起灭、有断续,殊不知人心元来却不如此。」此说觉颇尽,不知以为如何?
看书须看前后四傍,通融贯串乃可,不可只从一路去,便恐有难通者,又当证以吾心之同然者乃为的当。如易所谓「天下何思何虑」,乃言心之本体也;孟子「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与书「思曰睿,睿作圣」,大学「安而后能虑」,乃言心之应用也。本体者,其寂然者也;应用者,乃其感通者也。寂有感,感有寂,安得就其一路而遂各执以为言,岂通论耶?心如明镜,镜之明定如心之体,何思何虑也;镜之光能照,物来而照之,如心之用,物感而应,其思虑生,所谓「思则得之」、「思而睿作圣」、「安而能虑」也。当其未照时,能照之光自在,静中动也;当其照时,而其本体自如,动中静也。心岂可以强弱、断续言耶?
隆问阳明先生曰:「神仙之理恐须有之,但谓之不死则不可。想如程子修养引年者,则理或然耳。」先生曰:「固然。然谓之神仙须不死,死则非神仙矣。」隆闻此语时,先生年已三十九矣,不知后来定论如何?文公先生又谓:「神仙非是不死,然岁久亦自解融了。如前代所谓神仙,至后渐渐皆不见,此非融了而何?」隆窃意太虚中气如大洋海水,人于其中禀受此气,如取水于海,或以瓢、或以盂、或以缶,大小不同,各随其分量领受得去。若瓢不破,水不泄,则必无竭尽之理,若瓢破水泄,则其势自尽。然或瓢不破、水不竭,而值人倾跌,以至瓢破水竭者,则又似自有命也。列子所谓「张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非命之说与!神仙之理恐须如是。然其存与不存,则又似有司之者,而屈子乃欲后天不老凋三光,有是理与?不知以为如何?
神仙死与不死、岁久融与不融、养内食外说,皆不可知。惟有「朝闻道夕死可矣」之言,「死而不亡」之说,为可信耳。
吴伯诗问阳明先生:「寻常见美色,未有不生爱恋者,今欲去此念未得,如何?」先生曰:「此不难,但未曾与著实思量其究竟耳。且如见美色妇人,心生爱恋时,便与思曰:『此人今日少年时虽如此美,将来不免老了,既老则齿脱发白面皱,人见齿脱发白面皱老妪,可生爱恋否?』又为思曰:『此人不但如此而已,既老则不免死,死则骨肉臭腐虫出,又久则荡为灰土,但有白骨枯髅而已,人见臭腐枯骨,可复生爱恋否?』如此思之,久久见得,则自然有解脱处,不患其生爱恋矣。」此意如何?
惟有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是了心处。夫惟不见其人,必有见者也;不获其身,必有获者也。万变皆在人,其实无一事,都不费许多思量。「憧憧往来,朋从尔思」,颜子知几,知几其神乎!何用尔劳劳攘攘?
阳明先生寓辰州龙兴寺时,主僧有某者方学禅定,问先生。先生曰:「禅家有杂、昏、惺、性四字,汝知之乎?」僧未对,先生曰:「初学禅时,百念纷然杂兴,虽十年尘土之事,一时皆入心内,此之谓杂。思虑既多,莫或主宰,则一向昏了,此之谓昏。昏愦既久,稍稍渐知其非,与一一磨去,此之谓惺。尘念既去,则自然里面生出光明,始复元性,此之谓性。」僧拜谢去。此说如何?
学者只是两端,非杂昏则惺性。然而圣人与释氏说性不同,圣人言性乃心之生理,故性之为字,从心从生;释氏言性,即指此心灵明处便是,更不知天理与心生者也。所谓心之生理者,如未发则有物跃如活泼而谓之中,及发则见孺子入井,怵惕恻隐之心生,与羞恶辞让是非之心皆是也。
同部